陆笑年看着面前的前亲王陛下。
周步的手指紧紧扣着椅子的扶手, 纤细的五指上,一根根的青筋暴突了出来,只是面上却是装得再镇定不过, 仿佛对这枚龙珠只是表达出了适当的兴趣。
陆笑年很是精明。
他的那个老不死祖父曾说过许多, 观察人的细节,他记在心中,已是了然。
他轻巧地将龙珠收纳回了自己的袋子之中, 而后意有所指地看着周步。
“怎么了?是担心本王给不起你开出的筹码吗?”周步似是有几分不耐烦。
陆笑年背过手去, 而后淡淡地说道:“我来此, 只不过是替我家主人要一个承诺。”
周步似乎在权衡一个空头的许诺, 与一枚龙珠之间如何取舍。
“说来听听。”
他并不在乎, 陆笑年背后到底是谁, 再大也不过是统辖这四海之地的王, 别人怕那一位君主,他虽是对兄长尊崇有加,却绝不会因此而有所畏惧。
“我家主人想要对付宝藏院, 他知晓王爷手中有真空教的余孽, 本就与醒世宗不对付得很,这对于王爷来说, 应该算得上一笔合适的买卖。”
周步偏过头, 他往日与宝藏院关系融洽,便是与醒世宗的首领鸠摩罗都多有接触,但说是交情深厚,又决计算不上。
谁都知道那群宝藏院的贼秃日日都是无利不起早, 最是看重自身在朝堂上的地位, 自从他被贬谪到了云中郡, 直到他发展起庞大的真空教网络之前, 醒世宗的人都再未联系过他。
直到现在来的几通也不过是警告。
“好,我便答应你罢,只不过,我手下识得龙珠之人还未抵达此处,且请你去西厢稍作休息。”他最终还是下了个决定,那少年反倒是一笑,而后抽身远离,声音犹自在院中回荡。
“便不劳王爷挂心了,之后我将自行登门拜访,我们既然合作,那龙珠便做了我们双方的定礼之物罢!”
陆笑年手掌一翻,龙珠出现在了他的手中,而后他随手一抛,那布袋已经出现在了周步的手掌里。
周步看着那人的身影,不由得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借助外力邪魔的人,终究走不长远,不知何时玩火自焚,醒世宗吗……也不知道大和尚如今过得好还是不好。”他喃喃道。
……
此时的陆笑年几个起落,已是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不多时,他在山川之间穿梭,已是抵达了一处隐秘的山谷。
正有一个少女在其中采薇。
不远处则有一段被苔藓布满的圆木,一位看上去穿着破败,极为不合体的肮脏道袍的少年正盘膝打着坐,仿佛不理窗外之事。
少女天真浪漫,看着陆笑年飞身而下,并未上前迎接只是说道:“你可是回来了。”
“周步那个匹夫,不过到底还是叫他答应了。”他笑着说道,他对面前的少女心情复杂,但此时只能一副欢愉的模样。
“那么便是离我们的计划成功又进了一步,真空教本就是被醒世宗打散的,如今在周步手下苟延残喘。”
少女伸了个懒腰,美好的腰身,显得曼妙动人,看得陆笑年有那么些许目眩神迷。
只不过,他面前不由得闪过那张狰狞充满了血色的脸。
血肉菩萨。
一切绮思便如同退潮一般消失在了他的脑海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万分的冷静与清醒。
“婆娑,你本是醒世宗的造物,怎么对醒世宗还苦大仇深的。”他不由得问道。
“这重要吗?”少女撩起了自己的长发,而后任凭它犹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你的地位不也是来自于醒世宗,为何你对那些和尚恨之入骨?”
少年一时语塞。
“这一切都不重要。”少女继续说道。
“你想要无上的法力,我可以赐予你,你想要复仇,我也可以答应你,只要我们几个在一块便好。”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正闭目养神的相师。
“庆周,你还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她笑着问道。
她掰着手指说道:“我倒也是想不到,曾经传闻之中死于战火,最终却是被仙人救上山的前皇族嫡子,居然成了这副模样,不知这事儿是不是那位福王的阴谋呢还是如何?”
“你少多嘴了。”庆周一改往日唯唯诺诺的样子,他睁开眼,目光凌厉。
“先帝嫡子名曰周庆。而你……当真滑稽。”
庆周合上了眼,他知道面前的女人最是惯于挑动人心之中的愤怒与欲望,并将之所用。他已是上山修道十几年,一切事故便如云烟。
他和陆笑年并不相同。
“一闷葫芦,别去搅和了。”陆笑年走到少女身侧打岔道。
婆娑并没有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往谷地深处前去,最终消失得全无踪影。
“嘁,女人。”
“你该说是妖怪的,与虎谋皮,不可取之。”忽然庆周开口道。
“周庆废太子,没想到你来头如此之大。”陆笑年却自顾自地说道,“若是当今圣上知道你还在人世,不知道会掀起什么样的风雨。”
“我已是死人一个,也早已答应了师父不再插手人间帝王事。他若是想要我的命,便尽管来取。”说着,他已是闭上了眼。
陆笑年和庆周相处已久,知道此人是什么德行,便也不再多话。
他是世家公子,只是这位的来头比他还要吓人些许,不过,显然他没有这般自觉。
陆笑年想到此处,不由得想到自己的身份和所行之事。
或许,我也没什么资格嘲笑他罢。
他如是想,也步入了谷地,消失无踪。
……
秦纨和沈入忘现在像是两个行脚的商贾,他们此时站在一家酒家门口,这里已是邺城,之前沈入忘来去匆匆,倒是不及看看这所城池。
据说,这里军民均是安居乐业,也算是受了那位云中郡王的庇护,少赋税不说,便是连徭役也不算多。
这里亦是商家林立,从最基本的叱喝,到饮酒作乐,或是秦楼楚馆,均是不一而足。
不过说来,何宝生倒是从不敢在邺城左近撒野,便是要作奸犯科都要不远百里,可见这位公子哥儿横竖还是有几分怕人告刁状的。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记起来那滩在地上不断蠕动的烂泥,还有那张面目狰狞,充满了痛苦和不甘的脸庞。
恐怕到了生命的尽头,他都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傀儡,那些少年时代的妄想,最终不过是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笑柄。
哪怕谁都不知道,他最终迎来的是这样的结局。
沈入忘不知道那个公子哥到了最后,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觐见自己的父亲的,在意识被抹除之前,周步应当是去见过何宝生的罢。
只是见了再多,又能如何。
沈入忘总觉得那位步王爷总是那般矛盾而复杂。
他既是有情人,可以对一个死去的王妃沉湎至今不可自拔。
也可以对天下,甚至于血肉之亲毫无感怀,似乎可以放任那人就此去死,他也不会有丝毫芥蒂。
“师弟?”一旁的秦纨推了推似乎出了神的少年道人。
沈入忘这才回转过来,看着面前的酒楼。
“这样上去恐怕会打草惊蛇,我们去附近的茶馆坐坐,等他们出来。”秦纨引着他到了一旁的茶摊。
此处的茶摊生意兴隆,也许是靠近两岸码头,这里来往的水手还有车马行的力士都会来此讨上一杯水喝。
期间倒是闲话不断。
沈入忘听了两耳朵,便有这里的茶肆小二走上前来,他许是看两人面生,且出手阔绰,便自来熟地说道:“两位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呐。”
说着已是沏了一壶茶。
沈入忘最是喜欢这等热闹,便笑意盈盈地搭腔道:“正是,好眼界。”
“那是,咱们这等行当的人最需要的便是眼力劲,这都看不出个子丑寅卯,便也不好在这儿做事了。”
沈入忘正有事要问,便旁敲侧击道:“那么想来,你对这城里的事儿也算是如数家珍咯?”
“不敢说统统知晓,那说出个门道倒是不难。”
那小二仿佛来了精神,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而后笑着说道。
沈入忘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秦纨,而后从怀里摸出来一块金锭,摆放在了桌上,他看着小二两眼发直,便又摸出一块粗布,当着他的面,盖了上去。
“哟,是小的眼拙,两位不知想打听什么?”
“也没甚大不了的,初来贵宝地,便想问问,近些日子以来,你们城中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儿吗?也好叫我们兄弟两人开开眼界。”
小二一听,打量了两人一眼,一时之间竟是犯了难。
“二位爷,不瞒你说,这云中郡靠近苍茫海,历来乃是多事之地,咱们都是明白人,都说敞亮话,你们想要打听什么,不妨直说,我言无不尽,知无不言……”
沈入忘自然不乐意如此,他将金锭轻巧地往前一推,而后说道:“既然事情诸多,那你不如慢慢说,咱们爷俩呐,有的是功夫。只要你说的事儿,得了咱们俩的心,这小玩意儿,便是你的,说一不二。”
正当他洋洋得意的时候,耳旁倒是传来了一阵微不可闻的男声。
秦纨:“小师弟,如此威风,也不知道当年在山中房内,是谁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
啊今天又是只敢口头花花的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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