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入忘不再说话了。
翻涌的回忆就像是巨兽, 无声间吞没了他。
他仰望看不见白昼的天空,只有一丝丝的虚无,还有无力。
曾经他仰望的师父已经不在, 而师兄弟们都分散各处, 或是死伤,或是各有际遇。
那是来自过往,经久不散的离愁别绪。
他恍惚间想起了从前。
儿时的自己, 和秦纨坐在山崖边缘, 那是他们俩少有的冒险。
“人死后或许真的会变成星辰。”秦纨那时候将方糖递给尚且年幼的沈入忘, 而后怔怔地说道。
“每个人都是天上的星星, 天上的星星有多少, 地上的人们也有多少。”秦纨那么说着话, “星星完成了他们要做的事情, 就回到天上去了,那是师父说的话,只是不知道, 我最终会变成哪一颗星星?”
沈入忘低声呢喃道:“我会变成哪一颗星星?”
只是此时, 谁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道幻影仍旧在说着话。
“五师弟是灭门的诱因,你们或许不知, 这世上有一种人, 天生便被称之为‘灵药’,用他们的心口热血与性命炼制成的丹药,被那些人叫做‘补天丹’,吃下去之后, 将让人凭空获得三甲子的修为, 有了这些修为, 那些老东西就有了飞升的资本和可能。
这也是为何最终灵族于天下绝迹的根本原因, 一部分人被那些贪得无厌的道人炼成了丹药,剩下的一部分则选择永久地封闭了灵界的大门,而后将自己关了起来。
机缘巧合之下,五师弟的身份暴露了,而后才有了一系列的大灾,究其原因,到底是谁透露的,已是未尝可知,
五师弟入门之时,身负重伤,乃是师父接引而来,并将之藏匿在山上。很可能自那个时候起,小蓬莱就已经不是风平浪静之地,
早知如此,我应当就在那时候,把他格杀在当场,而不是让他为害我们山门,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果你们有机会的话,他也尚在人世,务必救救他,三师兄我呢,已是无能为力了。”
剩余的两人却就此沉默。
之前要杀人,如今却还要救人。
际遇荒诞,远超说本万倍。
“这座龙池,是我建的。”紧接着,那道幻影又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而沈入忘瞥见的他,却笑得仿佛颇为得意。
“这世上的人都颇为庸俗,他们并不知道,这世上的龙池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眼神之中充满了诡谲与疯狂,这与往常的他并不一样,只是此刻的他仿佛陷入了狂热之中,他伸开手臂说道:“所谓的龙池,本就是魔族的阴谋。龙池确实与龙族有关,其可以治愈龙族的百病与伤口,也可以让魔族脱胎换骨,但人若是落入龙池之中,自然是可以功力大增,但身体也会逐渐被转化为群魔之体,
故而在古代的传说之中,龙池又被称之为‘圣魔体’,这一切都是因为龙与魔的渊源极深,龙池之中的液体,叫做龙血,唯有龙族和魔族的肉身可以承载,
我在一处秘地终于找到了龙血,而后我放尽了自己的鲜血,将龙血换到了自己的身上,一路南行,最终只能撑到这里,
两个同族人替我营建了龙池,并且照顾我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龙池本来可以……一命换一命的,可是他如今还好吗?我却无论如何,都不知道了,那个女人可真是好命,遇上了那么一个大傻子。
若是我……就好了,下辈子,我可不要做什么高来高去的大侠了,做一个女子不好吗?有人疼,有人爱,还没有人会因此有所芥蒂。
可惜这一生是做不到了,我的一生简单,但我的父母可能曾屠戮了许多的人,他们或许罪孽深重,若是我能够阻止这一场浩劫,兴许能够替在地狱之中受苦的他们积累下些许功德……”
“这一生该后悔的事情太多,所以我喝了许多的酒,但愿长醉不愿醒,只是梦终有一日要醒的,到了此刻,我的梦也该醒了。
此生我是无牵无挂的叶兴舟,是任侠自在的叶兴舟,是虚伪胆小的叶兴舟,这梦里,有酒,有猴儿,有后山,有大家,有师门兄弟,还有师父……还有你。
你们来的人也要小心,据我的同族所说,仿佛也有人盯上了这一方龙池……务必……小心”他笑了起来,声音渐渐微弱了下来。
而后像是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了两人面前。
沈入忘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抓住转瞬即逝的烟。
却最终扑了个空。
“只是最后,他却是不知道,连二师兄都没有能够活。而天龙童子也……”沈入忘的神色黯淡,他已经确信三师兄与二师兄之间的事情,只是想来却无限唏嘘。
只是没想到一切会以这个样子收场。
而且摆在他们面前的恐怕是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
五师兄的际遇让他们也陷入了沉默。
如今的他是一枚烫手山芋,而且他在哪里,沈入忘也没有丝毫头绪,只知道各方面都在围捕他,可以说,他已经成为了一枚暴风眼,走到哪里就会发生怎么样的乱战。
如果他现在还没有死的话。
“他还没有死。”秦纨忽然说道。
“我曾经和他有关联络,他是聪明人,而且他和其他几人走得都很近,理应也洞悉了那些人的阴谋,不会那么轻易被找到。”
陈闲心不在焉地听着,他忽然看向水池之中的雕像,他仿佛发现了什么,他没有理会秦纨,捏了几个法诀,几个骷髅组成了一具浮桥,而后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他看着那具雕像,脸色凝重,而后说道:“恐怕已经有人来过了,他的心头血……被人挖走了。”陈闲指着雕像胸口上的一处说道。
秦纨也看到了上面的伤口。
“我在二师兄身上也看到过类似的伤口,来人剑法极为精妙,一剑刺入只取心头热血,便收剑而回,三师兄和二师兄在道门之中,绝非庸手,能够轻易做到这点……”
“那个神秘人。”秦纨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这个说法。
“恐怕打开魔界封印的关键便在于各族的心头热血,还有符法之说了。”
“如今已经有两份鲜血落入他的手中了……”沈入忘的表情不是很好看,可秦纨脸色更是难看,他说道:“恐怕是三份。”
“啊?”
“我和我的肉身尚有微妙的联系,我能够感应到我的肉身并没有被你一把火焚毁,反而被转移到了一处玄之又玄的空间之中。这个空间隔绝了我的意识,也遮掩住了许许多多的情报,我无法得知我的肉身到底在何处,是已经烧坏,还是没有损伤。
但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恐怕已经不多了。”
他刚一说完,看到的却是沈入忘那张愤怒的嘴脸。
“什么?你说你的身体我没烧着?亏得本少爷难过了半天,还觉得自己颇为对不起你,没日没夜想着如何给你道歉,结果你和我说,没有烧?
糊弄我很好玩是吧?看我着急很有趣是把?看我不开心,你很开心是吧?你倒是说话啊你,别杵在那儿当泥塑菩萨啊!”
他生气地像是一个连珠炮,一连串的话语顿时打的秦纨没有丝毫招架之力,只能说:“这并非是我的本意,只是此事很蹊跷,并非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儿?你装得肉身丢了好似你天塌了一般,我为你急,为你恼,你结果和我轻飘飘的来了一句,你肉身没被烧,好端端地躺在哪个不知名的犄角旮旯里?
秦纨我和你说,老子就算是为了自己那些日子的矫情,我也得和你没完!”沈入忘说起话来,已是口不择言。
他每日每夜都提心吊胆,生怕秦纨找他算老账,结果现在是这么个情况,他都觉得自己这些日子里的心绪,犹如被一把大火烧过,烧的什么都剩不下。
原本有几分慌乱的秦纨反倒是镇定了下来,他笑着看着气急败坏的沈入忘,仿佛是一只成了精的狐狸。
他也不说话,只是沈入忘闹事之时,便轻轻抚弄少年的肩头,几次三番,面前的孩子已是没有那般生气。
他自小和沈入忘朝夕相对,往日里这样的场景再是常见不过,到了如今,应对得当也是轻松,只是方才因为关心乱了分寸,方才失了度。
沈入忘狠狠吞下一口气,而后背过身,望着面前的雕像愣神。
这里是为了常剑庭所设,只是最终却没有来得及派上用场。
正当他思绪翻飞的时候,他的腰间仿佛被人抱住,猛地一扯,他的身体像是破口袋一般落在了一旁,龙池却激起了无数金黄色的水花。
一具巨大的木匣横空而来,若是沈入忘稍晚让开,很可能就会被一下子砸成肉饼,立马去见两位师兄。
而身后的白羽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刚才有一具棺材,就那位云中王带的那只……棺材他飞过来了。”
而就在这时,从水里忽然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狠狠地拍在了那具木匣上,顿时黑色的木匣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中脱困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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