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入忘看着那座雕像, 他的表情,由不明所以,到惊恐万分, 而到了最后, 只剩下不知所措和茫然若失。
而一旁的秦纨也面色凝重,想来也不曾预见会有这么的一日。
羞羞挣扎着从沈入忘的怀中跳了出去,而后精确地跃入了龙池之中, 四周的四条大蛇吐着信子, 并没有阻拦羞羞的举动。
一片静谧之中, 唯独那一声入水的声响, 彻底撕破了两人间可怕的沉默。
那是一具雕像。
但两个人都明白, 也认识那座雕像的长相亦或是模样。
那是一个曾经他们相依为命, 也曾经嬉笑怒骂过的人。
那同样也是一具尸体。
那是叶兴舟。
雨疏上人门下三弟子, 叶兴舟。
原本风华正茂的他,他现在就像是凝结在一个诡异的琥珀里一般,身上潺潺都流淌着一丝丝的鲜血, 只是这些鲜血却呈现出淡金, 正在不断汇入龙池。
他面容安详,并不像是被人胁迫, 更像是自愿如此。
他的脸上更是显现出淡淡的笑容, 仍旧是与往日一般玩世不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仿佛在这一刻时间都凝固在了此处。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沈入忘低声问道:“大师兄,你说, 他还有救吗?”
秦纨用鼻音应了一声, 却没有说可与否。
沈入忘走到他的身边, 想要揪住他的衣领, 却看到往日里满是平静和肃穆的少年公子脸上,多的是两行清泪。
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却发现早已泪水满溢。
仿佛梦一朝破碎,碎成一地瓦砾。
“小师弟,我叫叶兴舟,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混啦!”
“这山上的百草树木,还有那些飞禽走兽都是我叶兴舟的亲兄弟!你只要报我的名号就成了!”
“小师弟,这儿叫做仙人洞,以后,师兄我位列仙班,一定要常住留仙岛,只叫师傅面上生辉!”
“……”
他忍不住紧紧抱住秦纨,而后放声大哭了起来。
秦纨伸手扣住面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
他也久久不语,似乎不能接受这个机会算得上惨烈的现实。
对他而言,叶兴舟的死,虽是早有预期,但他也有那么一丝侥幸。
毕竟对于白氏山城这种邪魔外道藏身之处,一个正道弟子误入其中,哪怕他的来历再过煊赫,都无法避免的是,这里的灾厄丛生。
叶兴舟本就难活。
可叶兴舟同样是一个奇迹,是一个能够从百兽山折返,只是断了两条胳膊的存在。
他在落鸿山是小一辈道人们的偶像。
哪怕道门之内,名声不显。
往日里,秦纨看不惯他的肆意,只是终究是自己的师弟,是自己的同门。
相逢一笑,一无所有忧。
秦纨抬起头,看着那个雕塑。
他仍旧记得,这个古灵精怪的孩子,上山之时,却只是木讷。
那是一个满是风雪的夜晚。
他和师父路过琅琊郡,这里有很多传闻,毕竟曾经在这里发生的是旷日持久,以及血流漂杵的魔族大战,无数的百姓流离失所,很多人都在这场大战之中成了弃儿。
那时候的常剑庭和秦纨就跟在师父身旁,师父一时兴起,便给他们讲起了药材,师父是药学世家出身,对于这些事情一如信手拈来。
而且不同于寻常的医生,师父身在道门,对于一些天材地宝也同样如数家珍,便如这次,他们前来,便是为了这里因为魔气纵横而凝结成的紫云芝,他们在一座悬崖峭壁上找到了它。
附近遍布着曾经因为大战而死去的魔族人,与各族的残骸。
场面极为狰狞而恐怖。
常剑庭颇为木讷,那是秦纨的师弟,他看上去已经颇为年长,大概比之秦纨都要大个五六岁,他生的不算丑陋,但决然平庸。
秦纨对于这个孩子不算满意,但想来师父乃是有教无类,便也按下心思。
常剑庭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为何要摘这些邪恶凝聚之物。”
而师父则笑着地说道:“剑庭,你要知道学会就事论事,这些东西虽然是魔气凝结,但到底是可以治病救人的。”师父举起手中的药材,“紫云芝可治哮喘,亦可以治疗各类因魔族功法造成的内伤,用处多样。”
常剑庭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师父上去摸了摸他的脑袋,而后往远处走去。
他们便是在这等被魔气纵横环绕的山谷之中,见到的叶兴舟。
那时候的叶兴舟没有名字。
他长得和常人有所区别,他比一般人都要来得矮小,甚至看上去年幼许多,他长得通体发黑,像是一个泥球。
据山下的人说,村里的人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从何而来,到底是什么人,只知道是个怪胎,便叫村里的猎户带到了山上,只是不曾想,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没有死去,反而是顽强地活到了现在。
师父笑着感谢了这些村里人,而把这个孩子带在了身边。
因为山下的村子是叶氏大村,他便为了不唐突,就将孩子取名姓叶。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师父那时候,那么念叨着,而后就给了这个孩子叫做叶兴舟。秦纨也不知道,师父到底希望振兴的是什么,他是一个淡薄名利的人,甚至家族也已经兴盛到了极致。
他的心中永远是别无他求。
这个孩子很快便交由二师兄常剑庭负责照顾,常剑庭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而叶兴舟亦是如此,更多的时候,他待在常剑庭背后的竹篓里,只有在日落时分才从里面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看这个阴阳割昏晓的世界。
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个孩子生长得很快。
就在秦纨还在长身体的时候,他已是一副少年的模样,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孩子开始爱说笑了。
他开始变成师门里最是调皮捣蛋的孩子,就是师父提起他来,都是笑着无可奈何地说道:“这个小猢狲,早知道便不带他上山来了。”
这个时候,只有常剑庭保持着沉默,甚至有那么些可怕。
叶兴舟十三岁的时候,已是比众多师兄弟都要高大了,除了常剑庭的大个子之外,他便是在一众师兄弟面前鹤立鸡群,他生性洒脱,更像是个游侠儿,到处做些行侠仗义的勾当。
稀奇的是,他不怎么修炼道法,但本事在众多师兄弟之中却是最高,寻常的险恶场景,他一个人就可以轻松料理。
而秦纨印象最深的,反倒是这个三师弟,成日没大没小,不是摸他的脑袋,便是去与常剑庭勾肩搭背,一副亲昵的模样。
师父见了都要掉头就走,生怕被这个猢狲缠上损伤了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脸面。
秦纨曾不止一次看到叶兴舟坐在山石上发愣,而后仿佛是看到秦纨的到来,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大师兄,你说天外有什么?”
秦纨没有说话。
他则自顾自地说道:“师父说,天外是天外天,是别的世界的入口,比如,灵界,鬼界,魔界等等。
常师兄呢,总叫我闭嘴,让我不要问这问那,可我总是忍不住。我想要去这个世界上各处的险地冒险,从绝地,到另一个无人涉足的地界。
从这个世界到那一个世界,我要做一个走遍各种地方的冒险家,可常师兄总是说我痴人说梦,也说我不好好锻炼道法,以后如何登仙?”
秦纨摇了摇头,他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虽然他也向往着很多事情,但终究他是一门师兄,肩上有重任,不能轻易放下。
除非师门不存。
可是师门不存,于他有何益?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也许是觉得秦纨与常剑庭一般无趣,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苍茫的山间,再也没有了音讯,也不知道是去哪儿寻欢作乐,亦或是仗剑行侠去了。
那是他少有的和叶兴舟的对答。
现在想来,历历在目。
犹如昨日,他和叶兴舟认识自少年时代,分别在师门崩塌之际。
就连分散都是叶兴舟的提议。
他初时和常剑庭都觉得乃是叶兴舟借故想要脱离山门,为此还与之大发雷霆,但最终的结果,反倒是原本与他在统一战线的常剑庭先行妥协了。
而后的一切也都说明了,当时叶兴舟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如谶语一般应验,他本来也觉得满心欢喜,哪怕到了龙池之外,他都尚且不绝望。
但直到进了龙门,见了龙池之景,心中方才悲从中来,一切才是那么叫人痛苦与难以言喻。
好在有人已经先行一步了。
秦纨看着那尊不断流出鲜血的雕像。
忽然,他看到了那尊雕像背后的巨大石块,渐渐放射出了一道道的金色光芒,而后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就此出现在了两人跟前。
那是一个通体被黑红色的烟雾笼罩着的少年人,只是他生得极为俊美,笑得却也如此玩世不恭,而他的长相对于两人而言,也是再熟悉不过。
秦纨却有些不安地抽出了长剑,横在了两人跟前。
沈入忘仿佛被这些动静所惊醒。
他慌忙看向后方,却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极为诡异的场景。
那是个顶生双角的魔族,此时正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可就在这时,沈入忘也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他奋力擦了擦自己的脸,而后看向那个漂浮在半空之中的人影,忽然开口大叫道:“你是……三师兄?!三师兄,你没死吗?”
【作者有话说】
主线已经逐渐清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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