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入忘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他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 与他们一般无二。
他没有穿着寻常的衣饰,只是简简单单在身上披了一块有着浓烈恶臭的破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期在遮天蔽日的永夜之中生活,他皮肤苍白, 像是自尸骸堆里爬出来的丧尸。
此时的他大口地喘着粗气, 双眸打量着周围的人,像是一只偷偷爬出来觅食的小耗子。
而沈入忘等人仍旧惊魂未定,尤其是不远处的神像邪气凌然。
实在难以让他们放下警惕。
“你们是哪里来的人, 怎么会到白氏山城来, 难道你们还不知道, 这里早就是一座空城了啊。”沈入忘还未发问, 那少年人已经开口说道。
“你是谁?”
“我?”他犹豫了片刻, 仿佛在迷茫什么, 旋即喃喃道:“我……我也不知道, 哦……我是白家人,不过,这世上已经没有白家了。”他摇了摇头。
“你们千万不要离开这所小庙!躲在这里, 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这里的菩萨会保护你们的。”他指了指神位。
可庆周犹豫地说道:“我怎么看菩萨面色不善的样子啊……”
沈入忘也知道,如今他们身处险地, 这个肉身菩萨既是他们的护身符, 同样也是他们的催命鬼,但两害取其轻,如今他们误入尸骨迷城,几乎每一步都存在危险, 待在这里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 行差踏错, 很可能就会将身边的人一并葬送。
而面前的人却是自称自己是白氏中人。
何宝生的母亲, 那个来路神秘的人不就是白氏中人,但白氏在大兴朝乃是一个大姓,怀远郡之下共有十七城,不会如此巧合吧?
而且,不知道怎么的,他想起云中郡王的背影,仿佛心头也浮起了一阵阴霾。
无论是自牵丝岭,还是到黎山城,这里有太多阴谋轨迹的痕迹了,沈入忘知道在这样一处绝境之中,想要进行一些谋划,本就是千难万难。
漏出马脚在所难免。
但……仍是不寻常。
“你们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倒是说说看呐,如果可以的话,就快点原路返回,不然你们都会死在这里的!”白姓少年颇为焦急。
“我们倒是想出去,但如今返回的路已经被堵上了,咱们都回不去了。”陆七努了努嘴。
“怎么会!原来是这样,难怪每次进入这里的人最终都死在了城里。”白氏少年仿佛想明白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还有别的人进入过这里,不过,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有些是商贾,但数年前便不再来了,还有一些都是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有些还穿着道袍,他们仿佛在筹划什么,但更多的事情,我……我就不知道了。”少年的言语有些畏畏缩缩。
沈入忘更是觉得不对头。
他开口问道:“那你知道龙池在何处吗?”
“龙池?什么是龙池?我在白氏山城待了那么久,还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白氏少年摇了摇头。
“我无论如何都要去那里看看,你们城中最是繁华,尸魔最多的地方,是在哪里?”
白氏少年一愣,而后低声说道:“那想必是在白氏老宅了……只不过,那里早已废弃,里面我来来去去走过数遍,都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只有一些死尸。”
“那之前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黎山城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炼狱,是异族屠城?还是发生了瘟疫?”
白氏少年忽然抱着头,蹲在了地上,面露苦楚。
“我……我也……我也不知道,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死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了,求求……求求你们,不要再问我了!”
沈入忘看着不远处的少年,眉宇间多的是几分苦楚,他也无法分辨到底是真是假。
但重要的是,所有线索都在这一刻断了。
一旁的陆七和庆周面色凝重,相比于沈入忘对于龙池之行的必得,他们两个实际上不过是被牵扯进来的角色。
陆七尚且还要为了那么一丝丝虚无缥缈的仙术,庆周纯粹喝酒误事。
如今得知自己已经彻底陷入困境,陆七蹲在还在抱头仿佛承受着巨大痛楚的少年面前问道:“那你在这里守了这么多时候,应该知道,还有别的入口吧?”
“有……但也没有,这里是一处绝地,绝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尸魔只不过是一小部分困难,更多的问题,还在于……地形。为了救你们,恐怕我也出不去了。”他苦笑了一声。
“这里真的是尸骨迷城?那可糟了,这可是天生的奇门阵法,据说踏入这里会被幽魂蛊惑,从而再也无法离开这座陷阵。”
“没错,如果在城池之外,尚且可以俯瞰全城,但一旦进入其中……连我也不知道到底会有什么变化。”
“等不了了。”庆周还未等白氏少年说完,他忽然开口道。
他颤颤巍巍地朝着众人的身后一指。
众人一时沉默,却无人发觉,刚才还在断断续续的木鱼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他们回过头。
整座房间里散射着幽幽的蓝光。
那座血肉菩萨已经不见了踪影,只余下一个空荡荡的大洞,从外面投射进来的光线,就这么穿透了墙壁。
将四人的脸都映照成了诡异的颜色。
“去哪儿了?”
不知道是谁开口问了句,却不曾得到任何回答。
谁心里都没有底。
谁也不知道那个诡异的菩萨到底去了哪里。
也就在这时,众人听到了一阵上下牙齿不断敲击的声音,在沉默的空气之中,极为清晰和骇人。
这是什么声音……没人敢问什么。
而也就在这时,陆七朝着神位下方一指,大声说道:“是那个木鱼!”
原本被当做祭品与木鱼的尸骸!
此时正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脚步不稳,像是随时都要跌倒一样。
陆七慌不择言,但众人的心头都明白了过来,这具尸体和忽然失去踪迹的菩萨有关,甚至是他们找到菩萨的关键!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那木鱼张了张嘴,居然从他的嗓子里发出了一阵连一阵,断断续续的诵经声。
“什么鬼玩意儿啊!”陆七嚷嚷道。
“离那东西远些。”沈入忘和白氏少年往后退着,木鱼行进的速度极慢,甚至有几次,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只是众人听到诵经的声音越来越大。
仿佛是盘旋在他们头顶的魔咒一般。
“我师父说过,魔物……都是要吃人的。血肉菩萨本来也是一种魔物,只是她神通大到吓人,而且与佛门有关,极为特殊,所以天下的邪物都怕他。”庆周牙齿打颤,他往日里博闻强识,知道这些东西都不是善茬。
现在说出来,众人都充满了不安。
“我们退到外面去。”
“大门打不开!”陆七用力拽了一把大门,发现不知道为何主堂犹如被反锁了一般,完全推不开。
“都怪这小子!为什么要带咱们进什么主堂,在外面还有一线生机,现在都得给血肉菩萨包饺子了!”陆七气呼呼地往大门上踹了一脚,却没有带来半点回应。
“只是早死晚死的问题。”沈入忘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箓。
“这不是我的震天符吗?怎么到你哪儿去了?”庆周仿佛想到了什么,连忙摸了两把自己的身上,却发现此时的自己一无所有。
可沈入忘却没有理会他,他口中念念有词,符箓脱手而出,已是抵达了木鱼的跟前,只听一声巨响,仿佛有看不见的音波缠绕在了那具干尸的身上,但不知道为何,威力强大的符箓,仿佛不曾影响到木鱼的前进。
但他仍是步履蹒跚。
念佛之声越发巨大,而就在这时,沈入忘仿佛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头。
“不应该啊……我师父亲手炼制的震天符,不该是这样的东西啊……一切有形众生,有此存在的众生,都不可能在这张符箓下毫无损伤。除非……除非他不是。”
沈入忘又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箓,他手指轻巧地一点,符箓熊熊燃烧了起来,他将符箓当空一掷,烈火熊熊,散射出无尽的光明。
“他没有影子!”
沈入忘却面色凝重地说道:“他就是影子,是菩萨的影子……”
他们纷纷往天顶看去,只见螺旋状的屋顶中央,犹如一张巨大的蛛网。
而在屋顶正中,一个犹如八臂蜘蛛的怪物,正面露诡异的微笑,看着下方的四人。
血肉菩萨。
“怎么会有这么邪门的东西。”就连沈入忘也觉得闻所未闻,也只有在这种极为诡异的地方才能诞生出这样的怪物。
不过现在沈入忘却冷静了下来,他绝非是会为之恐惧的角色,也不是轻易就范的人,只要有形有质,便不见得无法对付。
大概是被人发觉了动机,冲在众人的面前的木鱼狂吼了一声,舒展开了四肢,奔跑如电,已经冲到了正楞在原地的庆周面前。
沈入忘一把扯过少年的衣襟,伸手打出一掌,电光闪过,那怪物却纹丝不动,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口浊气,正落在沈入忘的面上。他急忙屏住呼吸。
而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头顶仿佛有了一道阴影。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到的是血肉菩萨的怪脸,离他咫尺之遥。
面色慈悲,宝相庄严。
仿佛要就此超度四人,往生极乐。
【作者有话说】
昨天给猫洗澡吹猫,光荣负伤。小猫咪完成真实双杀。今天废了双手打字,简直就是错别字制造机= =,这一章改了巨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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