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纨曾经曰过:“世上愚人皆是因懒, 唯独入忘并非如此。”
沈入忘觉得秦纨这人一日不贬低自己便不如意,不是内分泌失调,就是连日做噩梦, 生活过得不圆满。
方才会每天一本正经, 或是满脸便秘地和沈入忘多嘴多舌,恨不得把他贬低的一无是处。
但哪怕是这样的秦纨,都要比这个洋洋自得, 矫揉做作的臭小子好得多!
在听到陆七说出这一番话之后, 沈入忘只觉得有一种极为刻骨的不安, 正蔓延到自己的周身。
这事情怎么着都有点不对吧。
他就觉得这儿这群人就像是被无良牧人驱赶的羊羔, 正一步步地前往自己的生命终点, 而大部分人还浑然不觉。
在终点高举屠刀的是谁, 就连身处事外的他, 都不是清楚。
陆七的脚步很快,不多时,已经将众人在七歪八拐之后, 带到了一片林地前。
所有人都不加怀疑地跟随着陆七, 亦步亦趋间已是踏入了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山林。
沈入忘落在最后,准备伺机脚底抹油。
可也就在这时, 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他停下步子,看着人群渐行渐远,一个人影浮现在了他的身边。
沈入忘倒是还记得秦纨说过,逢林莫入。
没有师兄耳提面命, 可还当真不习惯。
他想要退出去, 或者与那个人影擦肩而过,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秦兄弟怎么不往前走了?”一个听上去仿佛笑眯眯的声音传了过来, 让沈入忘一阵警惕,他并不是很担心自己打不过这个人,但就目前看来,即便将他击败同样于事无补。
“前头雾大,我打海边来,咱们都是龙王爷的子民,这等海雾谓之不祥。我便先行打道回府罢,解药呐,我也不要了,反正我也是将死之人,这条狗命,多折腾两日也是不赖。”
他说话的声音颇为散漫,仿佛一个闲散的过路侠客,他阐明了经过,作势要走。
可陆七已是侧过身拦在了他的必经路上。
“既然到了此地,龙池不过是一步之遥,龙池有脱胎换骨之能,说不好就能治好了公子的顽疾,如同再生。其中蕴藏的富贵,这区区大雾,在我看来,哪还算是什么艰难险阻?”他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佩,语气带着几分魅惑。
“跑船的难不成还怕大雾?在我看来,雾气是无所谓,只是这大雾之后藏着的东西,有些人呐,称他为人心,有些人呢,称他为阴谋诡计,我天生质朴,对付不来,提前退走便是,不扰兄台大驾了。”沈入忘还是一副要拍拍屁股走人的模样。
毕竟,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
“来都来了。”说着说着,沈入忘听到的是遍地诡异的脚步声,像是有小鬼快速地在落叶堆积的山林之中穿行一般。
“五鬼搬运。”这时候,沈入忘的脸色也是很差,这人诚心不让自己走了,而且还施展了自己的手段。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来历,但很显然这个人并非是绿林中人,身上有几分独特的道门法术,只不过被他遮掩了起来。
这遮掩之术极为高明,连他刚才都看走了眼,此时他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陆七。
他头一次发现,他可能有些低估了少年。
原因无外乎陆七长得是一张吹弹可破的娃娃脸。
让沈入忘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少年公子。
他的五官十分精致,犹如玉石雕琢,但却十分柔和。
这样的面相往往让人颇为安心。
可这位明显不是一位好相处的主儿。他的眼睛狭长,像是一只狡黠的狐狸,但偏生他眉目带情,又容易叫人心生警惕。
便是他的一颦一笑都天衣无缝,仿佛是经过专业的训练,不着一丝痕迹与残留。
沈入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当然了全年无休三百六十五天面瘫的兄台,他倒是见过一位,面瘫容易,可是全天都在笑眯眯,还得笑得让人如沐春风的。
这是什么样的怪物?
陈闲退后了两步,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让他不由得停了下来,他并不是畏惧五鬼搬运这种低级法门,但这是一种极为邪门的功夫,处理起来,万分麻烦。
这种邪道,应当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了,他恍惚间想起了鸠摩罗,得,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贻千年。
君不见,那个鸳鸯眼的妖僧活得还好好的呢。
这些诡秘的道术同在此列。
既然威力无穷,自然有人铤而走险。
陆七的身子笼罩在一件宽大的袍子里,但看得出,他要比沈入忘矮小许多。
这到底是因为年龄的差距,还是生就矮小,沈入忘并不清楚。
“我没想到道门中人也会插手这件事,这可和老爷子说的不大一样,回头可得让他加钱。”
“小道士可没有这么好打发。”陆七摇头晃脑地说道。
远处的行人已经渐渐走远,而原本应当在前方带路的陆七居然还在此处侃侃而谈。
诡异。
说不出的诡异。
“看来阁下胸有成竹,不将我放在眼里。”
“我杀过的道士不多,但宝藏院的和尚却杀了无数,你比之那些大和尚如何?”陆七笑吟吟地说道。
“闲话不多说,秦公子该上路了,时候不早,晚些时候,还有许多人要与你作陪,黄泉路上不寂寞。”
身后的鬼影在陆七一个响指之间,已是合身扑了过来!
而就在这时,远远的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动静,能分辨得出是铃铛响动,还有木质撞击树林的冲击声,还有不断踩踏草枝的脚步声。
“铁口直断……一卦千金!四柱八字……元亨利贞!若是不准,先生我分文不取……嗝!”两人都停下了手,草丛一阵耸动,而后从里面钻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人。
他睡眼惺忪,说话之间居然喷吐着酒气,看到这里有人正在吵嚷,居然还满不在乎地打了个酒嗝。
一旁的龙猫连忙伸出小爪子捂住自己的鼻头。
真是很臭。
那少年人身上穿了一件破烂道袍,腰间鼓鼓囊囊,一条素色青莲腰带,悬了一把吊儿郎当的佩剑,从材质来看,乃是一柄桃木剑,此物最是辟邪。腰带上还坠了个八卦铁罗盘,上面不知道是用的太多,还是如何,已是斑驳。
在沈入忘看来,此人生的尚算清秀,只是这副邋遢的模样实在不敢恭维,他的手中提了一条巨大的幡,上头写着“铁口直断”四个黑字。
看上去居然是一个算命的先生。
而此时陆七的面色却是铁青,沈入忘稍加注意,发现他手底下那几只小鬼居然统统躲到了陆七身后,瑟瑟发抖了起来。
他不禁哑然失笑,只是那胡来的算命先生一步三摇间,居然一把扑到在了沈入忘的身上。
他身上酒气冲天,小道士这才发现,此时这人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小酒壶,不过里头的琼浆玉液,已是全数洒在了沈入忘的衣襟之上。躲在沈入忘肩头的小猫儿厌恶地三步并两步窜上了一旁的树枝。
“酒来!酒来!先天测字无穷尽,吾乃当世周半仙。”那人发了酒疯。沈入忘没法子,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掌,当即他便是一口呕吐,翻江倒海。
小道士连忙躲在一旁捂住了鼻子,看得直摇头。
“不知道哪来的能人异士,居然能进了牵丝岭,秦公子,你可真是好运气。黄泉路上,又多了个伴儿。”此时的陆七已是恢复了往日的洒脱,他将几只小鬼收了起来,背着双手,言谈和煦,犹如沈入忘数十年的老友。
“公子,嗝,让本半仙替你算一卦吧。”正当陆七侃侃而谈之时,那个少年卦师鲤鱼打挺,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握住了陆七的手掌。
他虽是喝多了酒,醉了几分上了头,但不知为何,力气奇大,陆七只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一只铁钳夹住,任凭他如何动静,都无法挣脱。
“呃……我瞧瞧,公子是……师父怎么说来着,公子身上可是三世孽缘,虽是天雷无妄,但却是有根有源,非是无根水……无根水呐,奇哉……”那周半仙摇头晃脑了片刻。
陆七一振衣袖,皱着眉头,痛斥道:“胡言乱语的妖人!”
仿佛这一句话戳到了男人的要害,便是连往日的风度都顾不得了。
沈入忘伸手扶起这个少年卦师:“周半仙,此处危险,你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莫要在此多停留。”
卦师打了个酒嗝,靠在树边,举起一根手指说道:“嘘!我不是周半仙,我师父才是,我是周小半仙,我师父是半仙,我是小半仙!可不能让那个老不死知道我又溜出来喝酒了,
不然我的屁股可就又要开花了。”
一提到他师父,他仿佛酒醒了大半,原本又哭又闹,现在反倒是愁眉不展了起来。
酒乃是黄汤,是孟婆的药,一碗解了千愁,只是酒醒之后,愁上加愁!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被师父知道了,完蛋了,完蛋了!”他越想越不对,摘下腰间的桃木佩剑就是往地上一掼。
顿时那位陆七公子的身后鬼哭神嚎,那五鬼搬运的法术居然被他顷刻破去,几只为虎作伥的恶鬼顿时魂飞魄散。
陆七公子脸色铁青,一时之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沈入忘挠了挠头,走到少年卦师跟前,低声问道:“周小半仙,师承何处,我送你回去如何?”他本想着把这个不知来历的小道人送出山去。
顺便找到山林之中回去的路径,和这位陆七公子说声后会有期。
如今他和陆七对峙不相上下,那些人摆明了算是有去无回了,他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那些人不是因他而死,也不是亡于他手。
可陆七笑着说:“周小半仙既然来了,不如随我们在山间走走,不然你师父问起来,恐怕也不好交代罢。”
沈入忘自认没有陆七这般如沐春风的本事,只是静静地盯着面前的贵公子。
周小半仙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委屈巴巴地说道:“这位公子,你说的是,师父教我不可耍贱欺瞒,我……我便与你回去,你一定要替我解释一二啊!”
沈入忘努了努嘴,朝向陆七说道:“我倒是想要出山而去,不过,奈何某人不答应,这牵丝岭是别人的底盘,你得问问此处的当家的。”
这周小半仙看上去是道门中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反倒是透着一股子酸儒的气息,他恭恭敬敬地对着陆七一拜,而后大声说道:“恳请陆公子赐教回城之路,日后必有重谢!”
他装模作样地跪倒在地,居然行起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看得人哭笑不得。
可在沈入忘的眼中,陆七却没有丝毫不乐,他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两人,而后笑着说道:“不是为兄不成人之美,此处是牵丝岭,并非我陆家的地产,就连我都无法脱出,这回呐,我也是爱莫能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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