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修理任何有水从中间流过的东西。
海伦靠在墙上,因怀过多个孩子而腹部下垂,身形显得笨重。她光着脚。
“泽布,”琼·?露易丝说,“你和海伦又在一起了?”
“是的,”海伦平静地说,“他老了,玩够了。”
琼·?露易丝朝泽布微笑,他一副羞怯的模样。琼·?露易丝这辈子也理不清泽布的家谱。她猜海伦应该是弗兰克的母亲,但她拿不准。她很确定海伦是泽布的第一任妻子,并确信她是他的现任妻子,但这中间有过多少任呢?
她记得阿迪克斯在他的办公室里讲起过这对夫妇,那是多年以前,他们去他那儿办离婚手续。阿迪克斯试图调解,问海伦,她是否愿意重新接受她的丈夫。“决不,芬奇先生,”她慢悠悠地回答,“泽布,他一直到处拈花惹草。他已经不喜欢我了,我不要一个不喜欢我的丈夫。”
“我能见见卡波妮吗,海伦?”
“可以,尽管进去吧。”
卡波妮坐在房间壁炉旁一角的一张木摇椅上。房间里放了一个铁床架,上面铺着印有双喜环花样的棉被,已经褪色了。墙上有三幅巨大的镶镀金相框的黑人照片和一本可口可乐的日历。简陋的壁炉台上摆满了色彩鲜艳的小艺术品,有石膏的、瓷的、黏土的和乳白玻璃的。电线上吊着一个裸露的灯泡,从天花板上悬挂下来,灯泡亮着,把轮廓分明的人影投在壁炉后面的墙上和卡波妮所坐的角落里。
她看起来那么瘦小,琼·?露易丝想,以前的她是多么高大。
卡波妮老了,她瘦骨嶙峋。她的视力衰退,戴了一副黑框眼镜,与她暖棕褐色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她宽大的手放在腿上,琼·?露易丝进去时,她举起双手,张开手指。
在看到卡波妮瘦骨嶙峋的手指的那一刻,琼·?露易丝一阵喉咙发紧。那些手指,在琼·?露易丝生病时曾如此温柔,在她犯错时硬如乌木,那些手指,在很久以前履行了充满微妙复杂之爱的职责。琼·?露易丝把那双手贴在自己的嘴边。
“卡尔。”她说。
“坐下,宝贝,”卡波妮说,“有椅子吗?”
“有,卡尔。”琼·?露易丝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老朋友面前。
“卡尔,我是来对你说——我来对你说,假如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事,请务必告诉我。”
“谢谢你,小姐,”卡波妮说,“据我所知没有。”
“我想告诉你,芬奇先生今天一早就收到了消息。弗兰克让县治安官打电话给他,芬奇先生会……帮他的。”
话到了她的嘴边却说不出来。换作前天,她会自信地说出“芬奇先生会帮他的”,阿迪克斯能将黑夜变成白昼,她对此很有把握。
卡波妮点点头。她昂着头,眼睛直盯着前方。她看不清楚,琼·?露易丝想,我不知道她几岁了,我从来都不知道她的确切年龄,我怀疑她自己也不知道。
琼·?露易丝说:“别担心,卡尔。阿迪克斯会竭尽全力的。”
卡波妮说:“我知道他会,斯库特小姐。他每次都竭尽全力。他总是行事端正。”
琼·?露易丝张大嘴巴,盯着这位老妇人。卡波妮正襟危坐,像在正式场合一样,伴随而来的还有稀奇古怪的文法。琼·?露易丝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一点,除非地球停止转动,除非树木结冰,除非大海交出它埋葬的死人。
“卡波妮!”
她依稀听见卡波妮的说话声:“弗兰克,他做错了……他要为此付出代价……我的孙儿。我爱他……可他要去坐牢了,不管有没有芬奇先生……”
“卡波妮,别说了!”
琼·?露易丝站起身。她感觉眼泪涌了上来,茫然地朝窗户走去。
卡波妮没有动。琼·?露易丝转过身,看见她坐在那儿,好像在平稳地吸气。
卡波妮用的是待客的虚礼。
琼·?露易丝重新在她面前坐下。“卡尔,”她哭喊道,“卡尔,卡尔,卡尔,你想把我怎么样?出了什么事?我是你的宝贝,你忘了吗?你为什么把我拒之门外?你想把我怎么样?”
卡波妮抬起双手,轻轻搁放在摇椅的扶手上。她的脸上布满无数细小的皱纹,她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模糊不清。
“你们这些人想把我们怎么样?”她说。
“我们?”
“是的,我们。”
琼·?露易丝放慢语速,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对卡波妮说话:“从我出生以来,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但确实发生了。我不能和从我两岁开始抚养我长大的人讲话……事实就在眼前,我坐在这儿,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和我说说话,卡尔。看在上帝的分上,赶紧和我说说话吧。别像那样坐在那儿!”
她审视这位老妇人的脸,她知道没有希望了。卡波妮正注视着她,眼睛里没有一丝同情之意。
琼·?露易丝起身准备离去。“告诉我一件事,卡尔,”她说,“在我走之前,告诉我一件事——求求你,我必须搞清楚。你恨我们吗?”
卡波妮坐着,沉默不语,背负着岁月压在她身上的担子。琼·?露易丝等待着她的回答。
最后,卡波妮摇了摇头。
“泽布,”琼·?露易丝说,“如果有我能效力的地方,看在老天的分上,请来找我。”
“好的,”这个大块头的男人说,“但看起来似乎没有。弗兰克他确实伤了人,谁都无能为力。芬奇先生对于这样的事也无能为力。你在家的这段时间,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小姐?”
他们站在门廊上为他们留出的空道中。琼·?露易丝叹了口气。“有,泽布,就是现在。你可以过来帮我把车掉个头。我快开到玉米田里去了。”
“好的,琼·?露易丝小姐。”
她望着泽布在逼仄的道路上操纵那辆车。我希望我可以回家去,她想。“谢谢你,泽布,”她疲惫地说,“记住这一刻。”这个黑人用手触了一下帽檐,然后回头朝他母亲的屋子走去。
琼·?露易丝坐在车里,盯着方向盘。这个世上我所爱过的一切,在两天之内,都离我而去了,这是为什么?杰姆会不会背弃我?她爱我们,我敢肯定她爱我们。她坐在那儿,在我的面前,她看到的不是我,她看到的是白人。她抚养我长大,而她并不在乎。
事情不是一直都这样,我敢肯定不是。以前人们出于某种原因而互相信任,我忘记是什么原因了。那时,他们不虎视眈眈地注视彼此。十年前,踏上那些台阶时,不会有人那样看我。她从不在我们面前摆出待客的虚礼……杰姆——她心爱的杰姆——他死的时候简直要了她的命……
琼·?露易丝记得,两年前,一天下午晚些时候,她去卡波妮的家。她坐在她的房间里,就像今天一样,眼镜滑到了她鼻子上。她一直哭个不停。“一直都那么乖,”卡波妮说,“这辈子一天麻烦都没惹过,我的宝贝。他退伍回乡时给我带了一件礼物,他送给我一件电热外套。”卡波妮微笑时,脸上现出千万道皱纹。她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大盒子。她打开盒子,举起一块硕大的黑皮革。那是德国飞行员的外套。“瞧见了吗?”她说,“有开关。”琼·?露易丝检查了那件外套,发现里面埋了极细的金属丝,有一个口袋是装电池的。“杰姆先生说,这件外套可以在冬天给我这把老骨头保暖。他让我别害怕那东西,但在它闪出火花时要小心。”卡波妮穿上电热外套,令她的朋友和邻居羡慕不已。“卡尔,”琼·?露易丝说,“请回来吧。假如你不在那儿,我无法安心地回纽约去。”那似乎起了作用:卡波妮挺直身子,点点头。“是的,小姐,”她说,“我会回来的。请你放心。”
琼·?露易丝按下发动按钮,汽车缓缓沿着道路向前驶去。伊妮,米妮,明妮,妺。抓住黑鬼脚指头。他若大叫放他走……注上帝啊,帮帮我。
注 来源于一首民谣,常见的版本是:“伊妮、米妮、明妮,妺,抓住老虎脚指头。它若大叫放它走,伊妮,米妮,明妮,妺。”
第五部 13
亚历山德拉在厨房桌旁,专心致志地按步骤准备食物。琼·?露易丝踮着脚,想从她身旁溜过,却没有成功。
“过来,瞧瞧这个。”
亚历山德拉从桌旁后退了几步,露出几个雕花玻璃的大浅盘,上面叠了三层精美的三明治。
“那是阿迪克斯的午餐吗?”
“不,他今天想在镇上吃。你知道,他不喜欢和一帮女人碰在一起。”
见鬼,我的老天爷。咖啡茶会。
“亲爱的,你为什么不去把客厅收拾一下呢?她们一个小时后到。”
“你邀请了谁?”
亚历山德拉报出一串客人的名字,这份名单实在是很荒唐,琼·?露易丝重重叹了口气。有一半女人比她年轻,一半比她年长;在她的记忆中,她和这些人没什么交情,除了一个女的,整个小学期间,她们一直在吵架。“我的同班同学去哪里了?”她说。
“在附近吧,我想。”
啊,是的,在附近,在老塞勒姆和林区更深处。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如何。
“你今天上午去串门了?”亚历山德拉问。
“去看了卡尔。”
亚历山德拉的刀子当啷敲在桌上。“琼·?露易丝!”
“嗨,又怎么了?”这是最后一个回合,以后我再也不和她起冲突了,所以帮帮我,上帝。在她看来,我这辈子就没能做对过一件事。
“别激动,小姐。”亚历山德拉的声音冷冷的,“琼·?露易丝,在他们对我们做了那些事以后,梅科姆县没有人再去看黑人了。现在,除了偷懒以外,他们看你的眼神也很傲慢,完全不加掩饰。鉴于他们是这样的态度,你那样做就不妥。
“那个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来了这儿,净给他们灌输有害的思想,他们整个脑袋都泡在了这毒液里。全靠我们这位铁腕的县治安官,我们县至今还没出乱子。你没认识到现在的局势。我们一向善待他们,自古以来,我们将他们保释出狱,为他们偿还债务,没有工作时,我们给他们创造工作机会,我们鼓励他们进步,他们倒是开化了,可我的乖乖——那层外表粉饰的文明如此之薄,一百年的进步就这样给一帮骄横自大的扬基黑人给粉碎了,在不足五……
“决不,小姐,他们就用这样的方式来感谢我们对他们的照顾,如今,梅科姆县再也没有人乐意在他们惹上麻烦时帮他们了。他们做的尽是恩将仇报的事。坚决不,再也不——他们可以自己想办法,哼。”
她睡了十二个小时,她的肩膀累得酸痛。
“玛丽·?韦伯斯特的女儿莎拉加入那协会已经好几年了——还有镇上每家每户的厨子。卡波妮离开时,我完全没兴趣再找一个新的,反正也只剩下阿迪克斯和我两个人了。现如今,要哄一个黑鬼开心,就跟侍奉一位国王——”
我高尚的姑姑讲起话来就像格雷迪·?欧汉隆先生——这个人辞了职,把全部时间投入到了维护种族隔离事业上。
“你必须帮他们又拿又提,直到最后你都搞不清是谁伺候谁。现如今,真不值得费那个心——你要去哪里?”
“去整理客厅。”
她瘫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思量着,发生的种种已使她变得一无所有。我的姑姑现在是个充满敌意的陌生人,我的卡波妮不愿和我有任何干系,汉克失去了理智,而阿迪克斯——是我出了问题,问题出在我。一定是这样,因为这些人不可能统统都变了。
为什么他们没有汗毛直竖?他们怎么能把在教会听到的一切奉若神明,然后说出他们做的事、谛听他们听到的话而不觉得想吐呢?我以为我是基督徒,但我不是,我是另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曾经接受的一切是非判断都是这些人教我的——就是这些,就是这些人。所以问题在我,不在他们。是我出了毛病了。
他们个个都试图用某种让人不明所以、此唱彼和的方式告诉我,一切都是黑人的原因……可那些黑人和我一样不会飞啊,天知道,现在,我也许会随时从这窗户里飞走。
“你收拾完客厅了吗?”亚历山德拉正站在她的跟前。
琼·?露易丝起身收拾了客厅。
名单上那些叽叽喳喳的人于十点三十分准时抵达。琼·?露易丝站在前门台阶上,在她们进门时,逐个欢迎她们。她们戴着手套和帽子,散发着高贵脱俗的香精油、香水、香露和痱子粉的气味。她们化的妆会令埃及的画师汗颜,她们的服饰——特别是她们的鞋——一定是在蒙哥马利或莫比尔购买的:琼·?露易丝认出了A. 纳克曼、盖菲尔、利维、哈梅尔几大百货公司的货色,遍布在客厅的各个角落。
时下她们的话题是什么?琼·?露易丝已不闻窗外事,但她很快补了回来。新婚的人喋喋不休,得意洋洋地谈论着她们的鲍勃和迈克尔,谈论着她们和鲍勃、迈克尔结婚才四个月,鲍勃、迈克尔就已各自重了二十磅。琼·?露易丝顶住诱惑,没去提示她年轻的宾客,她们爱人的快速发胖可能有临床原因。她又把注意力转向尿布组,这让她苦不堪言:
杰里两个月大时,他抬起头看着我说……训练孩子大小便真该及早开始……受洗时,他一把抓住斯通先生的头发,斯通先生……现在尿床了。我让她改掉吮手指习惯的同时,也让她改掉了那个习惯还有……那可——爱极了,绝对是你见过的最可爱的运动衫,上面有一头红色的小象,亚拉巴马大学橄榄球队的名字“红潮”就印在胸前……我们花了五块钱,拔掉了那颗牙。
“轻骑旅”坐在她的左边,她们的年龄在三十到三十五之间,她们把绝大部分业余时间投入在抄写小镇历史档案、打桥牌和互相攀比家用电器上:
约翰说……卡尔文说那是……肾脏,但艾伦不让我吃油炸的东西……我被那拉链卡住时,我情愿从未……不懂到底是什么使她认为她可以脱身……可怜的家伙,假如我是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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