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卡波妮嘟囔着:
“……不该尽往你脑子里灌输故事……要让我逮到,非宰了他们不可。”
“卡尔,你会帮我的,是不是?”她怯生生地说。
卡波妮说:“天地良心,这还用说吗,宝贝。现在,你得搞明白一件事,你没有怀孕,从来都没有。事情不是那样的。”
“啊,假如我没有怀孕,那我是怎么了?”
“你读了那么多书,却是我见过的最无知的小孩……”她的话音越来越低,“……依我看,你根本一点可能也没有。”
卡波妮慢条斯理地向她简述了那个过程。琼·?露易丝听着,这一年来她收集的令人厌憎的信息顿时变得澄澈起来。卡波妮沙哑的声音驱散了她这一年累积的恐惧,琼·?露易丝感觉又活了过来。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到喉咙里凉爽的秋意。她听见厨房里香肠的吱吱声,看见客厅桌上她哥哥收集的体育杂志,闻到卡波妮所用的发乳那苦甜参半的气味。
“卡尔,”她说,“为什么我以前什么都不知道?”
卡波妮皱起眉,寻思答案。“你开窍稍晚一些,斯库特小姐。你没有跟上你自身的步伐……嗨,假如你在农家长大,还没学会走路就知道这些事了,或者,假如身边有个女性——假如你的妈妈还活着,你就会了解这些事——”
“妈妈?”
“是啊。你会看见你的爸爸亲你的妈妈这样的事情,我敢说,你一学会讲话就会问个不停。”
“他们把那些事都做了吗?”
卡波妮露出她镶了金冠的臼齿。“我的乖宝贝啊,你以为你是怎么来的?他们当然做了。”
“哦,我觉得他们没有。”
“宝贝,得等你再长大一些,你才会理解,但你爸爸和你妈妈爱得炽烈如火,当你爱一个人爱得如此之深时,斯库特小姐,嗨,那正是你想做的。那是每个爱得如此之深的人想要做的事。他们想要结婚,他们想要接吻、拥抱,并更进一步,生下孩子,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我不相信姑姑和吉米姑父也那样。”
卡波妮扯弄着她的围裙。“斯库特小姐,不同的人因为各种不同的原因而结婚。亚历山德拉小姐,在我看来,是为了保住房子而结婚的。”卡波妮挠挠头,“不过,那不是你需要研究的事,这与你毫无关系。你先管好自己的事,再研究别人的。”
卡波妮站了起来。“现在,你的任务不是去理会那些从老塞勒姆来的人告诉你的事——没人要求你反驳她们,只是别把她们放在心上就行了——要是你想了解什么事,直接跑来找老卡尔。”
“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这些全都告诉我呢?”
“因为事情对你来说开始得稍微早了些,你似乎对此并无多大兴趣,我们猜你对余下的部分也不会有更大的兴趣。芬奇先生说,歇一阵子,等你适应了大概的情况后再说,可我们没指望你这么快就发现了情况,还错得如此离谱,斯库特小姐。”
琼·?露易丝放肆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庆幸她还活着。她开始犯困,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坚持到晚饭。“我们今晚是不是有热松饼吃,卡尔?”
“是的,小姐。”
她听见前门砰地关上了,走廊里传来杰姆笨重的脚步声。他奔向厨房,他会打开冰箱,灌下一夸脱牛奶,以解橄榄球训练后的口渴。她在打盹之前,忽然想到,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卡波妮对她说“是的,小姐”和“斯库特小姐”,通常情况下,只有在有重要人士在场时才会用这种称谓方式。想必我是长大了,她想。
杰姆在吧嗒打开吊灯时吵醒了她。她看见他朝她走来,大大的绛紫色字母“M”在他雪白的运动衫上格外醒目。
“三只眼注,你醒了吗?”
“别挖苦人。”她说。假如亨利或卡波妮把她的事说出去,她情愿死,但她会拖着他们陪葬。
她凝视她的哥哥。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有股学校更衣室浓烈的肥皂味。最好先发制人,她想。
“呵,你抽烟了,”她说,“隔着一英里就能闻到。”
“我没有。”
“真搞不懂你怎么可以当对阵开球的队员。你太瘦了。”
杰姆微笑着,拒绝中她的圈套。他们告诉他了,她心想。
杰姆轻拍胸前的“M”。“‘从不丢球的老芬奇’,那就是我。今天下午十个球我接住了七个。”他说。
他走到桌旁,拿起一本橄榄球杂志,打开来迅速翻阅了一遍,然后一边重新翻阅一边说:“斯库特,假如你遇到任何事,或出了什么事——你知道——某些你可能不想告诉阿迪克斯的事——”
“啊?”
“就是,假如你在学校有麻烦或任何事——尽管告诉我。我会罩着你。”
杰姆安步走出客厅,留下琼·?露易丝睁大着眼睛,纳闷她是不是完全醒了。
注 加斯顿·?B.米恩斯(Gaston Bullock Means,1879—1938),美国私家侦探,干过推销员,酿造贩卖过私酒,参与伪造文书、诈骗、勒索等犯罪活动,并涉嫌谋杀。
注 哈珀·?李上学时男生间流行的一个游戏:一名男生宣布自己为“厨房之王”,若有人想从他的领地上穿过,将被扳倒在地,如果王落败,则由胜者继任“厨房之王”。
注 格林童话《一只眼,两只眼,三只眼》中的人物。她的姐姐两只眼念咒语:“三只眼,你醒了吗?三只眼你睡了吗?”她便会睡去。
第四部 12
阳光照醒了她。她看了看手表。五点钟。晚上有人给她盖了被子。她掀开被子,把脚放在地上坐着,眼睛盯住她修长的腿,惊愕地意识到这双腿二十六岁了。她的平跟休闲鞋整齐地摆放在十二个小时前她脱下来的地方。一只短袜落在鞋旁,而另一只在她脚上。她脱掉那只袜子,轻轻走到梳妆台边,瞥见镜中的自己。
她哀怨地看着自己的映像。你一向都是这副伯吉斯先生所说的“鬼样”,她对镜子说。天哪,我已经十五年没醒来时这副模样了。今天是星期一,从星期六回到家算起,我还剩十一天假期,我在歇斯底里的焦虑中醒来。她嘲笑自己:哟,这是史上最长的假期——比漫长更长,而且一无所获。
她拿了一包烟和三根厨房点火的火柴,把火柴塞在玻璃包装纸的后面,悄悄步入走廊。她打开木门,然后是纱门。
换作平日,她会赤脚站在濡湿的草地上,谛听知更鸟的晨祷;她会沉思,这寂静、素朴的美,随着日出新生,再慢慢逝去,世界上却有一半的人都未曾为它举目,这美便没有了意义。她会走在高耸入东边灿烂天空的黄环纹松树下,她的知觉会折服于这早晨的喜悦。
这一切在等着迎接她,可她既不看也不听。在昨日的事重上心头前,她平静了两分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扼杀新一天早晨第一支烟的乐趣。琼·?露易丝仔细地把烟吹入凝滞的空气中。
她审慎地思及昨天,然后退缩回来。此刻我不敢去想,必须等淡去得够远以后。好诡异,她心想,这肯定类似于身体的疼痛。人们说,你的身体有自我防御机制,当你无法忍受时,你会昏迷,失去知觉。主赐予你的从不会超出你的承受力——
这是梅科姆镇的一句古话,是镇上柔弱的妇人在灵床前守灵时所用的,以期给丧亲之人带去深切的安慰。好吧,她会感到安慰。她会以客气的超然之姿袖手旁观地度过这两个星期,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也不指责怪罪。她会尽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得符合期望。
她伸出手臂搭在膝盖上,把头埋入怀中。上帝啊,我真希望撞见你们俩在小酒馆舞厅和两个低俗的女人在一起——草坪要修了。
琼·?露易丝朝车库走去,拉起卷帘门。她推出那台汽油发动机,旋开燃料盖,检查油箱。她重新盖好盖子,拨开一根细小的横杆,把一只脚踩在割草机上,另一只脚稳稳地扎在草地上,然后猛地拉了一下启动绳。那机器突突了两下,熄了火。
见他妈的鬼,被我淹缸了。
她把割草机推到太阳底下,然后返回车库,拿了把笨重的树篱修剪刀。她走到车道入口处的下水道旁,剪去两端洞口长得过于茁壮的草。有什么东西在她脚旁移动,她窝拢左手,扑住一只蟋蟀。她徐徐把右手移至那家伙的身下,将它抄起。那只蟋蟀在她掌中疯狂地乱撞,她又将它放下了。“你出来得太晚了,”她说,“回家找你妈妈去吧。”
一辆卡车驶上土丘,停在她面前。一个黑人男孩跳下车子的踏脚板,递给她三夸脱牛奶。她把牛奶提到前门台阶上,在回头往下水道走去的途中,她又拉了一下割草机启动绳。这次机器发动了。
她满意地瞅着身后割过的整齐的草带。青草修剪得清爽利落,散发着溪岸的芬芳。她心想,倘若华兹华斯先生拥有一台割草机的话,英语文学课程将截然不同。
有什么东西闯入了她的视线,她抬起头。亚历山德拉正站在前门口,打着“立刻过来”的手势。我想她一定穿上了紧身褡,我很好奇,她晚上睡觉时到底会不会翻身。
从亚历山德拉站着等她侄女的模样看,几乎没有翻过身的痕迹:她浓密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如往常;她没有化妆,不过她化不化妆都一样。不知道她一生中是否真正对什么有过感觉。假如弗朗西斯出现的话,也许会刺痛她,可我好奇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触动过她。
“琼·?露易丝!”亚历山德拉压低嗓音厉声说,“那东西会把镇上这整片区域的人都吵醒!你已经把你父亲吵醒了,他昨晚没合两下眼。赶紧停手!”
琼·?露易丝用脚踢关了发动机,骤然的寂静打破了她与他们之间的休战。
“你应该知道,最好别光着脚操作那东西。芬克·?休厄尔就是这样被切去了三个脚趾;就在去年秋天,阿迪克斯在后院碾死了一条三英尺长的蛇。老实讲,有时你的行为会让人觉得你‘无法无地’!”
琼·?露易丝不由自主地张开嘴笑起来。亚历山德拉偶尔会在用词上张冠李戴,她经常犯这样的错误,最有名的一次是她议论莫比尔一户犹太人家最小的成员年满十三岁时饕餮无度:亚历山德拉称,阿龙·?斯坦是她生平见过的最贪婪的小孩,他在他的“忘年礼”吃了十四穗玉米。
“你为什么不把牛奶拿进来?到现在估计已经变酸结块了。”
“我没有想把你们全吵醒,姑姑。”
“但是,我们醒了。”她冷峻地说,“你要吃早餐吗?”
“只要咖啡就好了,谢谢。”
“今天上午,我要你穿好该穿的衣服,替我去一趟镇上。你得开车送阿迪克斯。他今天手脚不大方便。”
她后悔没有在床上待到他出门为止,可他总归还是会叫醒她,让她开车送他去镇上的。
她进屋,走进厨房,在桌旁坐下。她看着亚历山德拉摆在他盘子旁的奇特可笑的用餐工具。阿迪克斯拒绝让人喂饭,芬奇博士想出了解决办法,他把叉子、刀和调羹的手柄塞在木质大线轴的头子里。
“早上好。”
琼·?露易丝听见父亲走了进来。她看着她的盘子。“早上好,先生。”
“我听说你不舒服。昨天到家时我去你房间看了看,你睡得很熟。今早好些了吗?”
“全好了。”
“听上去可不像这么回事儿。”
阿迪克斯请主赐予他们感恩的心,对于这餐饭和他们得到的所有恩惠心怀感激,然后拿起他的杯子,却全洒了,牛奶流了一桌子,淌到他的腿上。
“对不起,”他说,“有时候在早晨,我需要慢慢来。”
“别动,我来清理。”琼·?露易丝一跃而起,走向水池。她丢了两块洗碗布在那摊牛奶上,又从柜子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洗碗布,吸去她父亲裤子和衬衫前襟上的牛奶。
“这些日子我要支付巨额的洗衣费。”他说。
“一点没错。”
亚历山德拉给阿迪克斯端来培根、鸡蛋和吐司。他的注意力落在了他的早餐上,琼·?露易丝认为可以放心地瞅他一眼。
他没有变。他的容貌一如既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预想他长得像道林·?格雷或其他什么人。
电话铃响了起来,她吓了一大跳。
琼·?露易丝无法使自己再泰然面对早晨六点的来电,是玛丽·?韦伯斯特时间。亚历山德拉接了电话,回到厨房。
“是找你的,阿迪克斯。是县治安官。”
“麻烦你问一下他有什么事,山德拉。”
亚历山德拉回来时说:“有个人出了点事,请他打电话找你——”
“叫他打给汉克,山德拉。他要告诉我的事,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告诉汉克。”他转向琼·?露易丝,“我很高兴我有一个初级合伙人,还有一个妹妹。两人正好互补。不知道县治安官这个时间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我也很好奇。”她淡然地说。
“宝贝儿,我觉得今天你应该让艾伦给你检查一下。你病恹恹的。”
“好的,听你的。”
她暗中观察父亲吃早餐的模样。他努力握着累赘的餐具,就好像是正常大小和形状。她偷瞥了一眼他的脸,看见上面布满白色的胡楂。假如他留胡子,那会是一把白胡子,可他的头发才刚开始变色,他的眉毛依旧乌黑。杰克叔叔已经白到了前额,姑姑的头发全变成花白了。当我老去时,会从哪里开始呢?我为什么在想这些事?
她说:“恕我失陪。”然后端着她的咖啡去了客厅。她把杯子放在一张小茶几上,打开百叶窗,看见亨利的车转入车道。他发现她正站在窗边。
“早上好。你的脸色白得发青。”他说。
“谢谢夸奖。阿迪克斯在厨房。”
亨利看上去和往常无异。睡了一晚后,他的疤痕没那么抢眼了。“你在为什么事生气吗?”他说,“昨天你在楼座上,我朝你挥手,可你没看见我。”
“你看见我了?”
“是啊。我还盼着你在外面等我们呢,可你没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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