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因赫伯特·?杰姆森的变节而乱了方寸。他站起身,手捧《圣经》朝讲道坛走去。他翻开《圣经》说:“我今天讲的题目选自《以赛亚书》第二十一章,第六节……”
主对我如此说:
“你去设立守望的,使他将所看见的述说。”
琼·?露易丝由衷地想努力谛听斯通先生的守望者看见了什么,但尽管她竭力克制,却仍感到好兴致转变成了愤慨的不满,整个礼拜式中,她都直直瞪着赫伯特·?杰姆森。他怎么敢做改动?他是企图把他们带回母堂注吗?她若能从理性的角度来看,本该意识到赫伯特·?杰姆森是个冒牌的循道宗信徒:众所周知,他神学底子薄弱,但做了一箩筐善事。
《荣耀颂》完了,下一步他们将焚香——正统教义即我的教义。这是杰克叔叔讲的吗,或是他的一位老主教?她隔着过道望向他,看见他轮廓鲜明的侧影——他这会儿气不打一处来,她想。
斯通先生哼哼唧唧,唠唠叨叨……基督徒可以消除现代生活失意的办法是……参加每周三的家庭夜,带一盘盖好的菜肴……从今时到永远,与你们同在,阿门。
斯通先生赐了福,朝前门走去时,她走下过道,截住赫伯特——他留下来准备关窗的。芬奇博士的动作更快:
“不应该那么唱的,赫伯特,”他开口道,“我们毕竟是循道宗信徒,D.V.。”
“别找我,芬奇博士。”赫伯特猛地举起双手,像是要阻挡什么来袭之物,“这是他们在查尔斯·?韦斯利音乐营教我们的唱法。”
“你不会打算就这样蒙混过关吧,啊?谁叫你那么做的?”芬奇博士抿起下嘴唇,直至几乎看不见为止,然后又啪嗒一下弹了开来。
“音乐老师,他教了一门课,讲南方教会音乐的不妥之处。他是从新泽西来的。”赫伯特说。
“他教的,真的吗?”
“绝对没有骗你。”
“他讲有什么地方不对?”
赫伯特说:“他说我们不妨像唱大部分圣歌那样来唱‘把鼻头伸到流出福音的喷口下’。说他们应当用教会法查禁范尼·?克罗斯比注写的圣歌,那首《万古磐石》表达的是对主的憎恶。”
“竟然有这种事?”
“他说,我们应当给《荣耀颂》注入活力。”
“注入活力?怎么注入?”
“像我们今天唱的那样。”
芬奇博士在前排长椅上坐下。他把手臂挂在椅背上,沉思着活动手指。他抬头望着赫伯特。
“显然,”他说,“显然,我们北国的教友不仅只满足于最高法院的作为。如今他们试图要我们改变我们圣歌的唱法。”
赫伯特说:“他说我们应当摒弃南方的圣歌,学几首别的。我不乐意——他认为优美的那些,根本连旋律都没有。”
芬奇博士的一声“哈!”比往常更清脆,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表明他的火上来了。他压住火气说:“南方的圣歌,赫伯特?南方的圣歌?”
芬奇博士把手放在膝盖上,挺起脊梁,笔直地端坐着。
“来,赫伯特,”他说,“让我们安静地坐在这间圣所里,心平气和地分析这件事。我相信你的头头希望我们把《荣耀颂》唱得和英国国教会的一字不差,但他却改弦易辙——改弦易辙——想要抛弃……《与我同在》吗?”
“对的。”
“莱特注。”
“哦——什么,先生?”
“莱特,先生,莱特。《当我端详奇妙的十字架》那首呢?”
“那是另一首,”赫伯特说,“他给了我一张清单。”
“给了你一张清单,他?我猜《前进吧,基督精兵》也在上面吧?”
“头一首。”
“嚯!”芬奇博士说,“亨利·?F. 莱特,以撒·?华兹注,萨拜因·?巴林-古尔德注。”
芬奇博士用梅科姆县口音洪亮地念出最后一个名字:拖长了“a”“i”的发音,以及音节之间的停顿。
“每一个英国人,赫伯特,地道上流的英国人,”他说,“都想把这些圣歌剔除出去,并试图让我们把《荣耀颂》唱得跟我们全在西敏寺似的,不是吗?好吧,让我来告诉你一些——”
琼·?露易丝看看赫伯特——他正点头表示赞成,又看看她的叔叔,他的神情好像西奥博尔德·?庞迪斐克斯注。
“你的头头是个势利之徒,赫伯特,真的。”
“他不太爷们儿。”赫伯特说。
“我敢说绝对是这样。你打算就这么胡闹下去?”
“鬼才打算呢,”赫伯特说,“我想的是,我会尝试一次,只为确认我早已料到的反应。绝对不会让全体教民学这个。而且,我喜欢那些老的圣歌。”
“我也一样,赫伯特。”芬奇博士说,他起身,钩住琼·?露易丝的手臂,“下周日老时间见,倘若我发现这个教会有一点鸡犬不宁,我唯你是问。”
芬奇博士目光中透出的某种东西告诉赫伯特,这是开玩笑。他笑呵呵地说:“放心吧,先生。”
芬奇博士挽着他的侄女走到车旁,阿迪克斯和亚历山德拉正等在那儿。“要送你一程吗?”琼·?露易丝问。
“当然不用。”芬奇博士说。每个星期日步行往返于家和教堂,这是他的习惯,无论骄阳似火,还是天寒地冻,都风雨无阻。
在他转身离去之际,琼·?露易丝喊住他。“杰克叔叔,”她说,“D.V.是什么意思?”
芬奇博士发出一声叹息,意思是“你这没文化的小姑娘”,然后扬起眉毛说:“Deo volente——‘上帝的旨意’,孩子。‘上帝的旨意’。一个确凿的天主教用语。”
注 威廉·?考珀(William Cowper,1731—1800),英国诗人、赞美诗学者,红极一时,是浪漫主义诗歌的先驱。曾因精神病被收容,后信奉福音主义基督教。1773年,因为一场梦而笃信自己必遭天谴,康复后写了许多宗教赞美诗。
注 英文姓氏“斯通”的原文为“Stone”,字面意思为“石头”,芬奇博士此处一语双关。
注 基督教中,担负抚养、保护信徒的母亲职责的教堂。
注 范尼·?克罗斯比(Fanny Crosby,1820—1915),美国传教士、诗人、词曲作家,是历史上最多产的圣歌作者之一,写有八千多首圣歌。
注 指亨利·?弗朗西斯·??莱特(Henry Francis Lyte,1793—1847),圣公会牧师、圣歌作家,《与我同在》便是他的作品。
注 以撒·?华兹(Isaac Watts,1674—1748),英国基督教牧师,圣歌作家、神学家,被称为“圣歌之父”。
注 萨拜因·?巴林-古尔德(Sabine Baring-Gould,1834—1924)英国圣诗作家,之前提到的《前进吧,基督精兵》是其代表作。
注 塞缪尔·?巴特勒半自传体小说《众生之路》中的人物,从小受到严苛的家庭教育,顺从父亲的心愿做了牧师,后把父亲对他的压制变本加厉地施加到了儿子身上。
第三部 8
在一个潮湿的周日下午,准确时间是两点二十八分,琼·?露易丝被一下子从她那静谧的王国中拽了出来,无依无靠,竭尽全力地保护她敏感的表皮。这一切是那么突如其来,就像一个野蛮的男孩从蚁狮的洞穴里猛地抓出它的幼虫,任其在阳光下挣扎。事情是这样:
午饭时,琼·?露易丝向全家人讲述芬奇博士对流行版圣歌演唱法的见解,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饭后,阿迪克斯坐在客厅属于他的角落,看星期天的报纸,琼·?露易丝期待着和她叔叔度过一个乐趣无穷的下午,配以茶点和梅科姆镇最浓的咖啡。
门铃响了。她听见阿迪克斯喊道:“请进!”是亨利的声音,答道:“可以走了吗,芬奇先生?”
她丢下洗碗布。她还没来得及走出厨房,亨利便已经把头从门口探了进来,说:“嘿。”
亚历山德拉立即擒住他不放:“亨利·?克林顿,你该为自己感到害臊。”
亨利的魅力可是不容小觑,他全力向亚历山德拉展开攻势,然而亚历山德拉却丝毫没有软化的迹象。“嗳,亚历山德拉阿姨,”他说,“就算你想一直生我们的气,也不可能老气下去啊。”
亚历山德拉说:“我这次替你们解了围,下次我就未必能给你们兜着了。”
“亚历山德拉阿姨,我们对此感激不尽。”他转向琼·?露易丝,“晚上七点三十,不去庄园,我们去看演出。”
“好的。你们要去哪里?”
“县府大楼。开会。”
“星期天开会?”
“是的。”
“对哦,我总是忘记这地方所有的政治活动都安排在星期天。”
阿迪克斯催亨利赶紧出发。“再见,宝贝。”他说。
琼·?露易丝跟随他走进客厅。前门在她父亲和亨利身后砰地关上了,她走向父亲坐的椅子,收拾他留在椅子脚下的报纸。她将报纸拾起来,按版面顺序理好,整齐地叠放在沙发上。她又穿过房间,把他书桌上的那堆书摞直,就在这时,一本公文信封大小的活页册映入了她的眼帘。
册子的封面上画了一个吃人肉的黑人,画面上方印着“黑祸”二字。册子的作者是某个名字后面附有若干学位的人。她翻开那本活页册,在她父亲的椅子上坐下,读了起来。读完后,她像提着一只死耗子的尾巴似的拎着册子的一角,走进厨房。她把册子举到她的姑姑面前。
“这东西是什么?”她问。
亚历山德拉的目光越过眼镜上方,看了一眼。“是你父亲的东西。”
琼·?露易丝踩下垃圾桶的开关踏板,把册子扔了进去。
“别这样,”亚历山德拉说,“如今这些册子很难搞到了。”
琼·?露易丝张开嘴,闭上,又张开。“姑姑,你读过那东西了吗?你知道里面写的什么吗?”
“当然。”
这比亚历山德拉当着她的面讲出一句下流话更让琼·?露易丝惊讶。
“你——姑姑,你知道吗,比起那玩意儿里的内容,戈培尔博士注简直就是个纯真可爱的乡村小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琼·?露易丝。那本书里讲了很多事实。”
“没错,绝对的事——实,”琼·?露易丝挖苦道,“我特别喜欢那一段,写黑人,天见犹怜,免不了比白人低等,因为他们的头盖骨更厚,他们的脑颅更浅——不管那是什么意思——所以我们必须好好善待他们,不让他们做出自残的事,使他们安分守己。我的天哪,姑姑——”
亚历山德拉挺直腰板。“怎么啦?”她说。
琼·?露易丝说:“就是,我压根儿不知道你爱好诲淫的读物,姑姑。”
她的姑姑不作声,琼·?露易丝继续往下说:“真正让人叹为观止的是那则比喻,说有史以来,统治世间的始终是白人,除了成吉思汗还是某个人是例外——在这点上这位作者真是公正——他大言不惭地指出,连法老也是白人,他们的臣民是黑人或犹太人——”
“这是实情,不是吗?”
“确实,但和这个问题有什么关系?”
琼·?露易丝在内心惴惴不安、满怀期待或紧张烦乱时,尤其是在面对她的姑姑时,她的大脑咔嗒转换节拍,变成吉尔伯特注笔下的傻瓜。三个活跃的身影在她脑中疯狂旋转——时间被杰克叔叔和迪尔节拍反常的舞步所填充,遮蔽了明天的来临与明天的纷扰。
亚历山德拉在同她讲话:“我告诉你。这是你父亲从公民议会注的会议上带回来的。”
“从什么?”
“从梅科姆县的公民议会。你不知道我们有这个机构吗?”
“不知道。”
“好吧,你的父亲是理事会成员,亨利是最忠实的会员之一。”亚历山德拉叹了口气,“不是说我们真的需要这样一个机构。梅科姆这里还没发生什么状况,但有所准备总是明智的。他们这会儿就在那儿。”
“公民议会?梅科姆的?”琼·?露易丝听见自己怔怔地重复道,“阿迪克斯?”
亚历山德拉说:“琼·?露易丝,我想你没有完全明白南部目前的局势——”
琼·?露易丝遽然转身,朝前门走去,出了门,穿过宽敞的前院,沿着街道全速往镇上奔去。亚历山德拉“你不能这副样子去镇上”的话语声在她身后回响。她忘记车库里停着一辆车况很好的车,车钥匙就在门厅的桌上。她步履飞快,合着萦绕在她脑中那首朗朗上口的打油诗。
眼下的状况真尴尬!
若我把你嫁,
在你寿终正寝之时,
那你所宠爱的女子
也必死于刀下!
眼下的状况真尴尬!注
汉克和阿迪克斯在搞什么名堂?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知道,但在太阳下山前,她会查清楚。
这和她在屋里发现的那本活页册有关——就放在那儿,放在上帝和众人面前——和公民议会有关。她听说过那个组织,其实。纽约的报纸通篇都是相关报道。她后悔没有多加留意,但只需扫一眼整栏的文章,就足以让她了解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和无形帝国注成员、和憎恨天主教徒者一样的人;愚昧无知、恐惧缠身、面红耳赤、土里土气、遵纪守法、百分百热血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她的美国同胞——败类。
阿迪克斯和汉克另有所图,他们去那儿只是为了关注事态——姑姑说阿迪克斯是理事会成员,她搞错了。根本就是搞错了,姑姑有时会把她知晓的事实全都混为一谈……
到了镇上,她放慢了脚步。那儿冷冷清清的。药店门口只有两辆车;古老的县府大楼矗立在午后逼人的阳光下,白花花的;远处,一条黑色的猎犬大步跑过街道,智利南美杉静默地林立在广场的四角。
在朝北面的入口走去时,她看见大楼边上停了两辆空荡荡的轿车。
当她走上县府大楼的台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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