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在她说到“相敬如宾”四个字的时候,古鸿脸上一闪而过很复杂的表情。
“两个惺惺作态,‘相敬如宾’一辈子的父母,这简直是完美的菲利普一家,带着满身的汽油味儿在防波堤上郑重其事的走了一辈子!”
她带着恶意的哈哈大笑起来,几乎都要前仰后合了。
苏隐抬起手假装过于激动不能自持的样子把脸挡住,也忍不住挑起一个嘲讽的微笑。虽然很想乘胜追击,但她还是要尽量装成一个普通咨询者的样子,不然真的走到汉尼拔那一步怕是也就离死不远了。
“每一个家庭都有不一样的相处模式,就像每个人的性格不同一样,你想要改善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就要找到适合你们的相处模式,而非一味的东施效颦,要求你的父母变成和你羡慕的家庭的父母一样,那很明显是不现实的。”
见苏隐的情绪得到释放,古鸿来不及顾及自己被触动的感受,马上抓住时机把苏隐往积极的方向引导,希望她能走出死循环。
“你是想让我带父母一起来做咨询吗?”
苏隐斜眼瞄古鸿一眼,虽然说的一派云淡风轻,但是她无意识揉搓花叶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
古鸿开始有一点把握不住谈话方向的无力感了。苏隐本身是学心理学的,她不像大多数来访者并不清楚自己的问题在哪儿,她很清楚,所以在一开始就把谈话拉到了一个很深的层次上,这让古鸿有些难以招架。
苏隐的思维敏捷而且敏感,坐在那儿就像一只猫,看似无害,实则随时都有可能亮出爪子来。平时咨询,古鸿可以一步一步对来访者施加暗示,但是对于苏隐他的暗示却会被马上识破,并且被毫不留情的点出来,这迅速加快了咨询的整体节奏,让古鸿丧失了作为咨询师对于整个咨询的主导优势。
他悄悄地深呼吸了几次,平复内心的沮丧,希望能抓住苏隐情绪紧张的契机挽回现在的局面。
“对。”
“没有可能,这点你死心吧。”
苏隐的反应激烈,虽然语气上没什么大的起伏,但是从谈话开始态度第一次如此坚决。
“你在怕什么?”
古鸿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的眼睛,大有她不说出实话绝不罢休的架势。
“怕听到实话,他们真的不想要我,”苏隐也半转过身去面对古鸿,“你没有这么做过吗?明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但是为了骗自己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久而久之也就真的相信了。”
“这个世界上我们最容易欺骗的人就是自己,只要你愿意,一辈子也没人会揭穿你的谎言。但是有的时候我真的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生活在虚伪里,所以我宁愿和他们闹得天翻地覆也要活的真实。”
苏隐这番话绵里藏针,看似是在感叹自己,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是冲着古鸿去的。她不相信,在自己的爱人躺在医院里生命慢慢流逝的时候,古鸿会对她的这些话没有一点反应。
果然,一开始古鸿表现得还算镇定,但是能看出来,他勉强收拾起的情绪已经隐隐有崩溃的迹象。等苏隐说到最后,他放在沙发上的手已经痛苦的握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尽是痛苦之色。
“古医生?”
苏隐假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任由古鸿的失控持续着,过了许久才惊醒一般关心的问道。
“我很好,没什么。已经一个小时了,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如果您还想再来可以去前台预约。”
古鸿现在心乱如麻,草草的就想结束这次咨询,但是苏隐并不打算这么放过他,在古鸿起身走向办公桌的时候她站起来挡住了他回安全区的路。
“医生,你还好吗?”
她假意关心的靠过去看古鸿的脸,进一步侵入了他的私人空间鸿倒退一步,摆摆手。
“我没事,下次我们见面再聊,好吗。”
古鸿的声音有些颤抖,语气里几乎带了恳求的成分,苏隐没有马上走,而是担心的又看了他几秒钟才离开。
她轻轻把门合上,脚步稳定地走过半个走廊,然后转身又悄无声息的走回去,站在诊室门口静静听着古鸿压抑的低泣从门的另一边传来,然后木无表情的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璩岁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昨晚他整理资料熬得太晚,竟然就在地板上睡着了。他觉得自己感冒的趋势越来越严重,头疼得厉害,睡在地板上身上也被硌得生疼。
他捂着脑袋坐起来,在一堆资料底下翻出自己的手机。
“喂?”
“璩岁,我是你二舅爷。”
听见电话里的声音璩岁不耐烦的皱起眉头。
“二舅爷,有什么事儿吗?”
“姥姥的生日快到了,你要是没什么事儿就回家看看吧,老太太也挺想你的。”
璩岁抓过旁边被画的乱七八糟的日历翻了一下,周日就是姥姥的生日了,每年姥姥的生日他都会记得,今年实在太忙竟然差点给忘了。
“我知道了二舅爷,我一定回去。”
“那就好。不过……你姥姥岁数大了,有点糊涂,有些事儿记不太清楚了,你别和老太太较真儿,顺着她的话说就行了。” “我知道了。”
璩岁不耐烦和他多说,急匆匆答应了就挂了电话。
他把地上的资料规整一下,又把地上的废纸收拾了,看看时间还早,打算洗个澡换身衣服。他晚上睡觉不老实,这一身衣服昨天滚了一晚上,现在全都是褶。
他一边走一边脱,脏衣服都顺手丢在墙角堆着。这段时间他一门心思扑在案子上,家里落了一层灰,脏衣服堆得老高他也没心思去管,再过几天他就好脏的没有干净衣服可穿了。
站在花洒下,热水洒在身上才终于让睡了一晚上僵硬的肌肉得到缓解,璩岁活动活动四肢,一扭脖子,颈椎猛然发出喀嚓一声响。
“妈的。”
他小声骂了一句,伸手拿起洗发水洗头发,正满头泡沫闭着眼睛的时候,就听见手机不要命地响起来。
“操!”
他忍不住又骂了一句,赶紧用水把脸洗干净,光着身子跑出去接电话。
“谁啊?”
这种时候被打扰任谁心情都好不了,何况璩岁本来晚上就没睡好,现在脾气恶劣的很。
“你好,请问您是璩岁吗?”
电话那头传来个娇滴滴的女声,听声音岁数应该不大,可能是被璩岁吓着了,一句话说得小心翼翼的。
“我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想吓坏人家女孩,璩岁马上缓下语气来。
“是张志队长让我打给你的,你要查的火车票有下落了,票是在网上买的,买票的 IP 地址是一家网吧前台,你记一下地址吧。”
“好,你稍等。”
一听是案子的事璩岁的心情才好一些,他随便拿了张纸把地址记下来,网吧在城西,离他住的地方很远。
“谢谢你了,麻烦你帮我谢谢张队长。”
挂了电话,璩岁匆匆忙忙洗完澡,直接出门打了辆车奔城西网吧就去了。
初冬的天不是很冷但是风太大,璩岁头发没干就出门被风一吹冻得直哆嗦,头也疼的更厉害了,所以他进网吧的时候就是一副缩手缩脚的样子,老板还以为又来了个要通宵打游戏的,眼皮都没抬就张嘴问道。
“包几天啊?”
璩岁抬头看了一眼,前台就自己一个人,这是和他说话呢,他从兜里把警证掏出来,往柜台上一扔。
“一个小时。”
老板以为是身份证,伸手就拿,入手发现手感不对,一看明晃晃的警徽在上边,吓得一松手。璩岁从柜台上拿起警证,打开在老板眼前晃了晃。
“市局刑侦大队的,麻烦你点事儿。”
“您说吧,我知道的一定告诉您。”
“你国庆之前有没有在网上给人代买过火车票,两个人的,夫妻俩,但不是本人来的。”
网吧老板脸一白,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才说话。“警察同志,我就这一回,总共就收了十块钱。” “那天的监控录像有吗?”
老板干网吧多年早成人精了,一听璩岁的口风马上明白不是冲他来的,赶紧就把监控录像给调出来了。
璩岁走到柜台里边看监控录像。那天接近下午三点的时候从门外走进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儿,她站在柜台前和老板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掏出钱包拿了钱递过去,之后又递给老板一张纸条,过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这个小姑娘是我这的常客,当时她说着急给朋友的父母买票,但是支付宝没钱了所以求我帮个忙,一个人多给我五块钱,我看她是常客才答应她的。”
“她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在里边上网呢,她是这附近学校的学生。”
璩岁在老板的指引下找到了正在上网的小姑娘,她正窝在椅子上看偶像剧,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珊珊,有人找。”
叫珊珊的姑娘泪眼蒙眬的转过头看了璩岁一眼,马上又转了回去。“我不认识他。”
老板正要上前解释,被璩岁拦下了,他弯下腰贴在小姑娘耳边轻声说道。
“我是市局刑侦大队的,有事要问你,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乖乖跟我出去,第二,我把你拷出去。”
他表情暧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情侣之间在说悄悄话呢,珊珊却吓得猛回头,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小姑娘站起来乖乖跟着璩岁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璩岁一直状似亲密地挽着珊珊的一只胳膊,其实是怕她突然逃跑,这样小小年纪在外面混社会的女孩儿他见得多,大多数都野的很,不震慑住了根本问不出东西来。
来到后面的屋子璩岁把门关上,小姑娘贴着另外一边的墙站着,很戒备的看着他,眼睛还不时四处瞟来瞟去。
“你不是警察吧,你到底找我干嘛?”
她装出强硬的的语气质问璩岁,但始终不敢靠近他,直到璩岁从兜里掏出警证递给她,珊珊看了才放松下来,她长出一口气把警证扔还给璩岁,松松垮垮的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原来你真是警察啊,找我有事吗警察叔叔?”
“今年 9 月 27 号下午三点,你是不是替别人在这家网吧买过两张火车票?”
“我就知道,那女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但是钱我已经花了,还不回来了。”
“什么女人?”
对她吊儿郎当的样子璩岁不以为忤,继续追问道。
“那天下午我在路边抽烟,走过来一个女人,说让我帮她上网买两张火车票,她给我 100 块钱。这种钱谁不赚啊,但是我支付宝里那天正好没钱,就去找网吧老板,给了他十块钱让他帮我买的。”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和我差不多高,比我瘦点,穿一身休闲装,连帽衫太阳镜,胸前有个纹身,一只绿色的蛇。”
“纹身?”
“对,她低头给我拿钱的时候我看见的,就在她胸口的位置上条绿色的蛇,我当时还想这姐们儿挺潮的,敢纹这儿。”
“说话有口音吗?”
“没有,一直说的普通话。”
“还能想起什么别的来吗?能辨识出她特点的?”
“没有了,就这些。”
“这是我的电话,想起什么就打给我。”
璩岁把电话写在纸上撕下来递给她,珊珊接过来看了一眼,轻佻的吹了声口哨,冲璩岁抛个媚眼就出去了。
女人,果然是个女人。
那天初审的时候,璩岁从怀疑马冀不是凶手开始就想到了勒酉找到的那根头发,但是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他始终无法证实自己的猜测,现在他终于能确信,他一直追踪的这个连环送杀手真的是个女人。
一直以来,在连环杀手的名单上女人的数量就是少之又少的,而且因为先天生理因素的限制,女性连环杀手一般都会选择下毒的方式进行作案。在被害人的选择上,她们也通常倾向于选择幼儿或者婴儿,像璩岁现在面对的这种情况还从来没有出现过。
一个拥有超过一般男性力量的女人,从犯罪现场的暴力程度来看,攻击性也不亚于男性暴力罪犯,这让情况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璩岁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的家庭背景会是什么样的,她又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根据以往对连环杀手的研究,日常生活中连环杀手的状态通常分为两种,一种是极不引人注意,通常是被大家忽略或者嘲笑的对象;另一种是非常引人注目,英俊美貌,魅力非常。
从案发现场的种种仪式化特征,到细枝末节的心理痕迹遗留来看,璩岁更倾向于他的犯罪嫌疑人属于后者。
万事开头难,现在他终于摸到了一点头绪,也算是在正确的方向上迈出了第一步,只要他能把她伪装的线索和真正遗留的破绽分离开,他就一定能找到她。
张志铁青着脸从审讯室里走出来,一言不发的大踏步直奔自己的办公室。
他们四个人审了马冀一上午,这次不但仍旧一无所获,而且经过一晚上的调整,马冀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慌乱了,他回答问题的时候思路清晰,在他们出示证据的时候还会据理力争,死活咬住就是不承认自己杀了人,审讯彻底陷入了僵局。
“张队,璩岁发过来一封邮件。”
技术科的小姑娘小心翼翼的敲敲门,看见张志点头了才敢进来,她把打印出来的璩岁的邮件递给张志,上面是璩岁刚刚调查车票来源的笔录。
张志摆摆手让她出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然后皱着眉头看完了这份笔录。
张志明白璩岁发这份笔录的意思,他自己也不是没发现,现在对马冀的审理出现僵局不完全是因为马冀突然强硬起来的态度,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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