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不见远,见前不见后,见明不见暗。
苏隐把装满水的杯子举到眼前,些微的阳光透过杯子折射出五彩的光芒,她看到的却是自己颤抖的手。那双手有着可以轻易扼杀一个生命的力量,现在却在不住的颤抖,杯中的水跟着泛起细微的战栗,撞击在玻璃杯内壁上。
砰!砰!砰!砰!
不断放大的回响充斥在脑海里,思维的世界剧烈摇晃着,树木簌簌抖动,掉落一地叶子。
她猛地把水杯掷进水槽里,看着那些战栗着的液体汩汩流出,但是声音,那个声音还在。
苏隐从胸腔里爆出一声怒吼,像狂躁的野兽一样冲进书房一把抓起钥匙。
她需要见她,现在。
她摔门而出冲向对面的房子,颤抖着手几次才对准钥匙孔把门打开。
拉开大门,一股花草的香味儿扑面而来,空气湿甜的像要把人黏住,鱼缸里的鱼因为突然的访客被惊得蹦跳起来,把鱼缸撞得砰砰作响。
很少有人知道,顶楼的这两套房子都是苏隐的。在这套完全没有装修过的清水房里,客厅摆满了植物和鱼缸,几乎顶到房顶的宽大阔叶植物和潮湿的空气让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个小型的热带雨林。
在茂密的观赏植物遮掩后,是主卧的门。
苏隐立在门前,用力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才慢慢把门拉开。屋里一片漆黑,从门缝透进来的亮光像是在地上铺了一条路,苏隐闪身进去,然后迅速把门合上,她伸出手在墙上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
灯亮的一瞬间满室生辉,屋里无数双眼睛睁开了。
这是一间只会出现在噩梦里的房间,房间的墙壁、地面和天花板上都镶满了镜子,只在正中央留下一块两平米见方的空地和一条连通到门口的狭窄小路。其余的地方,无论你看向哪儿,都会有一双眼睛回望你。
苏隐走过去躺在中央的空地上,头枕着镜子,四肢摊开慢慢闭上眼睛。
今天意识里的雾气要比以往大得多,即使已经走进树林里,阳光也还是被阻挡在外,这种迷蒙的天气最适合猎人隐藏。
踏进城堡,苏隐不像往日那么自信,越接近那个房间她就愈发胆怯。
书架上的书暴动的胡乱翻着页,带起哗哗的响声,那些落在纸页上的记忆也随之被翻动,变得一片混乱。她猛地挥手试图镇压这些不安,但是徒劳无功,记忆的闪现越来越快,带着被剥离的痛楚。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整座城堡也随之开始剧烈震动……
然而无论城堡如何颤抖,始终有一个房间不曾被震撼,它安静的存在在角落里,像个黑洞一样吸收掉所有的声音和光线,以无比稳定的姿态伫立着。
就在苏隐觉得自己要被撕裂的时候,一阵悠扬的钢琴声从房间里传出,轻快的旋律如同清晨的鸟啼,又像是露珠跌落叶间清脆的一响。音符像是有魔力一样挟着微风吹散了林间的雾气,阳光洒落地面。
琴音突转,连续的几声敲击伴随花瓣砰然绽放的声音陡然激烈,繁杂的音符交织出绚烂的章节和着繁花漫天飞舞。没有蜂蝶,唯有漫天繁花在林间、城堡内无风而舞,迷人眼眸,醉人心扉。
而这段美得似真似幻的曲子,却被给了一个诡异非凡的结尾,几个音符的寂静过后是全部低八度的音调,以一个过于舒缓的节奏被一下一下清晰的弹奏,然后戛然而止。
琴声渐歇,微不可闻,总要待到繁花落尽之时,曲中之人方才如梦初醒。
苏隐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就站在那个房间门前,回过头去,来时的路铺满鲜花,每片花瓣上都沾满鲜血,而花瓣之下却是森森白骨。
她止不住的喘息,闭上眼睛失去力量般背靠着那扇门。苏隐侧过头去倾听另外一边的声音,因为她知道,就在这扇门背后,有另外一个人也正靠在门上和她做着同样的事情。
在意识的空间里身体不复存在,没有了肉体的束缚,一切不可能的事情都变得轻而易举。她集中注意力仔细听着,渐渐,两个奇特的声音浮现出来,被慢慢放大。
砰砰,砰砰。
他们有节奏的响声逐渐合而为一,隔着一扇门有力的相连,如同从未分开。苏隐把手掌紧贴在门上,感觉到从未离她这么近。
仿佛碎银滑过耳畔的声音,那奇妙的连接停止了,渐渐地,声音也微不可闻,直至消失。
我们从未离得更近,而总有一天,我们终会回到一起。
苏隐再睁开眼睛时,从她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之前的痛苦和迷茫,对意识的掌控重又回到她手里。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日记和碎石都像电影慢镜回放一样回到各自的位置上,错位的记忆被矫正并重新排序切都恢复到秩序井然。
被修复后的城堡在咔咔作响中缓慢下沉,像长大了的树木,把根扎进意识的更深处,汲取着养分。
她正在慢慢变得坚不可摧。
苏隐放任思绪漂浮着,不加控制的踏上铺满来路的鲜花,走过之处鲜花同骸骨一起被超度,散成浮尘飘入空中。
她大踏步的走出森林,在雾气里渐渐隐去。
房间里,苏隐蜷缩成最初母体中的姿势,安然入睡。
张志睡得很不安稳,梦里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不停交叠出现。
一会儿,他站在废弃的拆迁楼里,躺在木板床上的女尸坐起身,挂在身上的皮肤晃荡着,像骨折了的翅膀耷拉身体在两侧,鲜血滴滴哒哒的流下来,拖在她身后像条红色的尾巴。
一会儿,他又站在缉毒警家的客厅里,脚边传来奇怪的响声,他低头一看,发现男人的尸体正扭动着要站起来,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脑袋在地上一蹭,脑浆和碎了的头骨蹭了一地。
张志头皮都炸了,他转身冲到门前一脚踹开门就往外跑,差点和那个被剥了皮的女尸撞个正着,吓得他猛地向后退。原来这两个现场竟然不知什么时候门对门连在了一起,他现在被两具尸体夹在了当中。
想着那具男尸没眼睛应该能好对付点,张志卯足了劲儿回身狠命一脚踹在他身上,这一下感觉就像踹在了钢板上,顶得他胸口一阵气闷,差点没吐出来。
身体被惯性冲的倒退两步,张志没留神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朝后仰过去,那具女尸就站在他身后,正把一双苍白的手朝他伸过来。
完了。张志心里咯噔一下,拼命扭转身体想要躲闪。
一转头,就看见台阶下静静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全身上下都笼罩在一团黑色的雾气之中,唯独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张志,没有感情也没有温度。
张志猛地睁开眼睛,喘得像个差点淹死的人,眼睛里看见的是局里的大理石地面和桌子脚。他觉得胸口闷得要命,像被人用个塑料袋套在了头上。
慢慢用手推着自己坐直,手臂酸麻的都不敢挪动,一动就又麻又痒,他只能咬牙忍着使劲甩手帮助血液流动。
允婕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张志一边甩手一边龇牙咧嘴的吸气,还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跟踩电门上了似的。
“你中风了啊,张队?”
跟在她后面的胡穆一口水差点呛出个好歹来,捂着胸口咳了半天才喘匀这口气。
“你真不会说话,什么叫中风?张队这分明是抽筋了。来张队给你捏捏。”
说着走到张志身后伸手就要往他肩膀上掐,这小子憋着坏劲儿张志能不知道,一抬手就给架一边去了。
“叫你查的监控录像怎么样了,有没有线索?”
“您快别问了,张队。这一大堆录像,我看的眼珠子都快贴屏幕上了,哪有那么快啊。”
胡穆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拿过咖啡又灌了一大口。也就一晚上时间,他脸上已经明显能看到黑眼圈了,看来真是折腾得不轻。
“王仪飞呢?”
再有几分钟就要开案情分析会了,王仪飞人还没来,也没看见请假的短信和电话。
“王仪飞去查那个高尔夫球杆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胡穆哀叹一声趴在桌子上,把杯子贴在脸上摆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我看这个案子啊,肯定又得立军令状了。”
“先别急着叹气,一会儿有你叹气的时候。”允婕一边准备投影仪,一边插嘴道。
胡穆噌的一下坐得笔直,刚要叫唤,李龙波正好带着一众领导推门进来了,他赶紧闭上嘴和张志两个人站起来迎接领导。
省厅刑侦专家刘季也赫然在列,老头背个手走在最后面,老神在在的四处打量着。
众人依次就坐,照例先是一番领导介绍,然后请各级领导讲话动员,前后花了快一个多小时,张志一直不停的低头偷看手机,无聊的都要长草了。
“好了,下面请负责这个案子的张志同志,给各位领导做一下汇报吧。”
听见李龙波叫自己的名字张志才回过神来,他赶紧把手机揣起来起身走到投影仪前。
“案发单元楼位于一处封闭式小区,小区内居住的多是中等收入家庭。死者共五人,一对年轻夫妇和孩子,还有岳父岳母。经过初步侦查我们确定,犯罪嫌疑人是顺着落水管攀爬至阳台,利用工具撬开窗户进入室内的,逃跑的时候也是走同样的路线,但是经检查落水管上并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张志简单介绍了一下案情就交给允婕了,允婕把投影仪打开,开始播放现场照片。
“现场死者一共五名。一号死者邢肖,男,年龄 27 岁,D 市缉毒大队侦查员,死亡原因为钝器击打头部致死。但是在解剖的过程中我发现死者胸前有三根肋骨骨折,左小腿骨裂,而且背部有大面积淤青,身上其他部位也有多处擦伤。通过对这些伤痕进行检验我们判定,他身上其他部位的伤痕应该是被人用身体击打造成的,而且对方手上还戴了类似搏击手套的东西。他胸前的骨折是被人从正面大力踢踹造成的,受力时死者呈站姿。所以我们判断,死者生前曾进行过激烈的搏斗。而且据死者楼下的邻居反应,他是因为半夜被死者家的声音吵醒才上来敲门的,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那现场有没有发现凶手的血迹?”
缉毒大队队长范子成问道。
“没有。”
“我们的这名同志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侦察员,有很好的武术和散打功底,如果真的和凶手有过正面搏斗,凶手很难全身而退。”
范子成虽然没有明说,但言辞间已经流露出了对允婕的怀疑,刑侦大队的人马上就不乐意了,好几个人都一脸不善的看向范子成。
但是允婕并没有生气,她做了个手势示意范子成稍安勿躁,然后继续介绍现场情况。
“相对于一号死者而言,其他几名死者的尸体受损程度明显要轻很多,二号死者邢肖的岳父被扭断颈椎,中枢神经遭到破坏致死。三号死者邢肖的岳母硬脑膜外出血致死。四号死者邢肖的妻子被人勒住脖子后大力蹬踏肩膀,导致颈椎骨折致死。五号死者是名婴儿,被打了空气针,所用的注射器是孩子姥姥平时注射胰岛素用的。”
“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在主卧的床上,婴儿身边的位置发现了有人坐过的痕迹和一种不属于案发现场的纤维,我们推测凶手曾经坐在床上过,似乎他对于是否要杀害婴儿有所犹豫。”
允婕把尸检报告说完,抬头看着会议室里的人。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等了一会儿没人出声,允婕就从电脑里调出一组现场照片放在屏幕上,旁边还附了一幅现场示意图。
“我们在检查和还原案发现场的时候发现了两个不合逻辑的地方。第一,一号死者和凶手搏斗的地方是在客厅,我们在主客卧之间的走廊地面和墙面上也并没有发现任何搏斗的痕迹,但是在主卧的门上,我们却发现了一道新鲜的划痕。”
“第二,二号死者的面颊上沾有一号死者的脑浆,这就证明他是在一号死者之后被杀的。如果是这样,这中间他应该有足够的时间求救,为什么没有人听到呼救声?”
“所以我们对二号死者进行了近一步解剖,发现他有突发性心肌梗塞的情况,又综合了现场其他痕迹进行分析之后,我们还原出了目前唯一符合逻辑的凶手的完整行凶过程。”
“首先,一号死者听见响动出去查看情况,被凶手在主卧门口袭击,并出现了短暂的昏厥,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主卧的门上会有新鲜的划痕。利用男主人昏厥的时间,凶手冲进主卧先杀害了四号死者,然后转向客卧。这个时候二号和三号死者已经把客卧的门锁上了,凶手只能踹门而入,三号死者正好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被门撞倒后头磕在桌角上导致死亡,二号死者则因为激动过度诱发了心肌梗塞,凶手误以为他死了,于是回过头去对付一号死者。在杀害了一号死者之后他发现二号死者并没有死,才又回去拧断了他的脖子,最后杀害婴儿,然后离开。”
因为现场情况比较复杂,允婕就把五个死者的位置都在示意图上一一做了标注,说的时候再配上现场照片就很一目了然了。
“如果凶手是按照这样的顺序行凶,那么一号死者在搏斗时很有可能是处于轻度或中度脑震荡的状态,身体的灵活性和协调性自然也会大打折扣。”
允婕说完以后看向范子成,范子成没有继续提问,只是皱着眉头未置可否。
允婕又看向张志,张志冲她竖了下大拇指,允婕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摞纸,走下去挨个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
张志接过纸,上面写着“犯罪嫌疑人体貌特征”,这种东西不发通缉令一般就是会上一说就完了,像允婕这样兴师动众发的还很少见。
允婕给每个人发了一份后,转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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