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诸侯再朝。通十二年,天子乃以时巡行于诸侯所守之地,稽考一应制度于方岳。如岁时月日之差,则协而定之;律度量衡之异,则审而同之。以至风俗好尚、礼乐衣服之类,莫不采听而修饬之。维时五服诸侯,各执玉帛来朝于方岳之下。如岁二月乐巡狩,则东方诸侯,朝于岱宗。五月南巡狩,则南方诸侯,朝于南岳。其八月西巡,十有一月北巡,则朝于西岳,北岳亦如之。每巡狩所至,即加意询察诸侯的贤否,大明黜陟之典。如恪遵制度,奉职安民的,则进其爵,增其地;其不守制度,怠政殃民的,则贬其爵,削其地。赏罚昭而劝惩著,六服诸侯,无有不承德者矣。”按:有虞五载一巡,郡后四朝,至周朝以六年,巡以十二年,制之繁简,时之疏数,已自不同。后世时巡不行,而观察委之臣下,惟朝觐述职之典,则迄今行之不改。黜陟当否,乃人心向背所关,诚不可不慎重也。
【原文】王曰:“呜呼!凡我有官君子,钦乃攸司,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以公灭私,民其允怀。
【直解】攸司,指百官所管的职事。令,是政令。反,是壅逆不行的意思。允怀,是信服。成王总呼百官叹息而训戒说:“凡我有官守的君子,虽尊卑大小不同,都是代理天工的人,皆当敬谨以图尔之职事,不可旷怠而失职也。然欲敬其职,又当以慎令为先。盖凡政令之施,关系甚大。若不加详慎,则号令必有阻逆而难行者。夫至于出令而人不奉行,则不惟失上下之分,且国家事务,亦将废坏而不举矣。凡尔有位于发号施令之时,务要谨慎详审,度时宜,量事势,使人得以遵守。不要轻率忽略,将不可行的事施出去,至于壅逆而难行。然命令之当否,惟视心之公私何如耳。若在上的人,存心正大光明,一惟秉持公道,克去私情,凡所施行,件件都合乎天理,当乎人民,则政令一出,自然风行草偃,听之如蓍龟,仰之如神明,无有不敬信畏服者矣。何至于壅逆而不行哉!尔有官君子,能慎其令,则敬职之道,亦不外是矣。”
【原文】“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政乃不迷。其尔典常作之师,无以利口乱厥官。蓄疑败谋,怠忽荒政,不学墙面,莅事惟烦。
【直解】学古,是学前代之法。制,是裁度。迷,是错缪。典常,是当代的典故。蓄,是积蓄。莅字,解做治字。烦,是烦扰。成王说:“尔大小庶官,先须将前代的成法,都学习通晓了,然后可以进用而为官。及至议处国家的事务,却把平日所学的,用之以裁度斟酌,则事有条理,不至迷错矣。然前代的法,亦有宜于古,而不宜于今者,尔又须以当代典常为师法。盖这典常,都是我文武周公之所经画,至精至当,所当遵行,不可以喋喋利口,逞其才智,轻易更改,乱尔之官守。盖事若积疑而不断,必反败其谋为;心若怠忽而不谨,必荒废了政事。然决疑立政,都从学问中来。若不肯习学古法,留心时务,则事理必不通达,心地必不开明,就如面墙而立一般,眼中一无所见。使之治事,必然周章乖错,举措烦扰,岂能辨国家之务乎!所以人不可无学问之功也。”按:这一节,虽成王训迪百官之言,其于君道尤为亲切。故博览经史,讲求治道,即所谓议事以制也;谨守成宪,修明旧章,即所谓典常作师也。人臣不通古今,尚不可以办一官之事,况君天下者乎!此明主所宜留意也。
【原文】“戒尔卿士,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惟克果断,乃罔后艰。
【直解】功,是事功。业,是职业。果断,是勇于决断的意思。成王既总戒庶官,至此又说:“如今申戒尔在朝的卿士,若要事功崇高,须是立志。若柔懦而不立志,则事功便卑下了,岂得崇高。若要职业广大,须是勤力。若怠惰而不勤力,则职业便狭小了,岂得广大。有此二者,又须临事能刚果决断,然后事皆有成,不贻后日艰患。若犹豫固滞,而不能果断,则志与勤都虚用了工夫,何益于事。尔等要建功立业,皆当深省于斯。”
【原文】“位不期骄,禄不期侈。恭俭惟德,无载尔伪。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
【直解】骄,是骄傲。侈,是奢侈。载字,解做事字。成王又说:“凡人居富贵之中,志念易盈,嗜欲易纵,必有道以处之,而后可以长有其富贵。今尔卿士所居之官位既贵,则虽不与矜骄期,而矜骄自至;所享之俸禄既厚,则虽不与奢侈期,而奢侈自至。故居是位者,必当恭以持己,而后不至于骄;享是禄者,必当俭以节用,而后不至于侈。然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必须真有是谦虚忘势之心,而后其恭为实恭;真有是简淡朴素之念,而后其俭为实俭。恭俭皆出于实德,则内外如一,此心自安,而日著其休美。若只假做个恭俭的模样以欺人,则虽掩护遮盖,苦心劳力,而不恭不俭之真情,终不可掩,亦日见其拙而已。何益之有哉!夫一诚伪之间,而得失之顿殊如此,尔卿士当以作德自励,而以作伪为戒可也。”
【原文】“居宠思危,罔不惟畏,弗畏入畏。
【直解】宠,是宠荣。危,是危辱。成王说:“人臣享高爵厚禄者,虽是宠荣,然宠辱之机,相为倚伏。故居宠荣之地者,必当思念危辱之祸。位高而心愈卑,禄厚而志愈约,无所不致其敬畏。庶几能保守名誉于无穷也。若不知敬畏,骄侈放肆,必入于危辱可畏之中矣。可不慎哉!”
【原文】“推贤让能,庶官乃和,不和政厖。举能其官,惟尔之能;称匪其人,惟尔不任。”
【直解】厖,是杂乱。称,是举。成王说:“人君为治,必须群臣协和,同心为国,而后政事可理。然大臣者,又小臣之表率也。若尔为大臣的,能推荐有德之人,使之在位,而不蔽其贤;逊让有才之人,使之在职,而不害其能。则那小臣每,也自然效仿。将见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为卿,师师济济,无有争竞,而政事皆灿然就理矣。若大臣于有德的,不肯推荐,反媢嫉之;于有才的,不肯逊让,反排挤之。则那小臣每,也都仿效,互相忌害,彼此纷争,而朝廷政事,必至于杂乱而不可振举矣。然大臣以用人为职,其所举有当否,己职之尽与不尽,亦系于斯焉。若荐举一出于公,所用的人,果能不负其官,则知人善任,政事修明,是即尔之能矣;若荐举或出于私,所用的人,或至隳其职业,则引用匪人,误国殃民,是即尔之不胜其任矣。为大臣者,可不谨哉!”
【原文】王曰:“呜呼!三事暨大夫,敬尔有官,乱尔有政,以佑乃辟。永康兆民,万邦惟无斁。”
【直解】三事,即立政所称三事大臣。乱,是治。斁字,解做厌字。成王于篇末叹息说:“上自三事大臣,下至大夫小臣,我申戒尔等。当敬谨尔所有的官职,不可怠忽;整治尔所司的政事,不可废弛。用以佑助尔君,永远康济天下之兆民。庶几万邦之广,亲附爱戴,而无厌斁我周之心矣。”按:《周官》一篇,先儒以为成王亲政之书。盖成王受周公之教已成,故亲政之初,训迪百官,凡公孤六卿百执事,无不正其官守,加以训词。其言居官莅政之道,无一语不精当,所以当时百官奉行,天下大治,真可为后世之法也。卷之十二尚书直解 ?
卷之十二
君陈
君陈,是臣名。周公既没,成王命君陈代周公治殷顽民。史录其策命之词,以君陈名篇。
【原文】王若曰:“君陈!惟尔令德孝恭。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命汝尹兹东郊,敬哉!
【直解】令,是善。尹,是治。东郊,指洛邑下都说,下都在王城之东,故谓之东郊。成王策命君陈,呼其名而告之说:“惟尔有令善之德,事亲以孝,能尽为子的道理;事长以恭,能尽卑幼的道理。惟能孝于亲,友于兄弟,有这等令德,以修身教家,必能忠君爱民;施诸政事,使教化大行,风欲淳美。则东郊之任,舍汝其谁。故我今命尔尹治东郊下都之民。尔当敬谨从事,推孝恭之令德,为经国之善政,不可少有懈怠,以负委托也。”
【原文】“昔周公师保万民,民怀其德。往慎乃司,兹率厥常。懋昭周公之训,惟民其乂。
【直解】师,是教训。保,是安养。率,是循。懋,是勉。乂,是治。成王又说:“昔周公治下都之民,有师之尊,所以教戒训饬者,无不备;有保之亲,所以抚恤爱养者,无不周。是以万民都怀想思慕他的恩德,至于今日,久而不忘。我今命尔前去,所司者,即周公之职;所临者,即周公之民。只当慎守尔的职事,小心敬畏,务率循旧日所行之常法,不可别立条贯,轻易更改。盖周公之训,布于当时者,万民方思慕不忘。尔若能勉力遵奉,益阐扬而光大之,则下都之民,自将翕然听顺,安静贴服,与周公之时无异矣。若少有纷更,民且疑骇而不安矣。可不慎哉!”
【原文】“我闻曰:‘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尔尚式时周公之猷训,惟日孜孜,无敢逸豫。
【直解】馨香,是和气薰蒸发越的意思。猷训,是关系道理的言语。成王又说:“我闻周公有言:‘凡治化隆盛,到那至极的去处,自然和气薰蒸,馨香发越,虽神明亦将感格而无间。然这馨香不是祭祀的黍稷,乃是人有明德,蕴于身心,而至精至粹,施诸政事,而尽善尽美。然后馨香发闻,可以感格神明耳。若明德不足以致治,黍稷虽是馨香,神岂享之乎!’周公此言,其发明道理,至为精微,真修德治民者所当法也。尔尚用此周公发明道理之训,终日孜孜,务要身体力行,不可有一毫逸豫怠惰。庶几己德可明,至治可期,虽神明犹将感格,而况殷民有不从化者哉!”
【原文】“凡人未见圣,若不克见。既见圣,亦不克由圣。尔其戒哉!尔惟风,下民惟草。
【直解】由,是行。成王又说:“凡今之人,不曾见圣人时节,心里切切向慕,如不能勾见的一般,此乃好德之良心也;及至亲见了圣人,却又志气昏惰,安于旧习,不能依着圣人所行。盖常人之情,大抵如此。尔君陈与周公同朝,已尝亲见圣人矣。如今继周公之后,抚周公之民,若未能法之以治民,则与常人不克由圣者何异?其尚以此为戒哉!盖尔君陈居民之上,其鼓舞倡率,譬如风一般;尔所治的下民,其观望听从,譬如草一般。风行则草偃,上行则下效,此必然之理也。若尔能式周公之训,以端风化之源,则民亦将听尔之训,不异于草从风矣。尔君陈可不勉乎!”
【原文】“国厥政,莫或不艰,有废有兴。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
【直解】艰,是艰难慎重的意思。出入,是反覆。师,是众。虞,是度。绎,是䌷绎思虑。成王又说:“尔君陈尹兹东郊,凡图谋政事,无大无小,都要兢兢业业,以艰难之心处之。不要看做容易,轻率苟且,以致差失。尔今继周公之后,政之大体,固不可易,而时异势殊,容有法久弊生,所当厘革的,有便民利俗所当兴举的,亦不容不因时而为之处。但不可偏执己见,率尔兴废。须要出入反覆,与众人商度可否,以求至当。若众论皆同,又要自家䌷绎而深思之,灼见其利弊之宜,然后见之施行可也。夫外参于国人,而不专执乎己见,内审于独断,而不轻狥乎众言。斯可谓其难其慎,而政之兴革,当无有不善者矣。”
【原文】“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呜呼!臣人咸若时,惟良显哉!”
【直解】嘉,是美。言切于事的叫做谋,言合于道的叫做猷。顺,是将顺。成王嘉奖君陈说:“尔平日凡有好言语切于事的,及有好言语合于道的,即便入告尔君于内,一一敷陈,无有隐匿,乃又不自以为能,将顺于外说道:‘凡此嘉谋嘉猷,有利于国,有益于民,都是我君之盛德,主持裁断于上,非臣下所能预也。’夫既陈己之善,而献纳于内,乃又以善归君,而宣布于外,此乃忠顺之极至,臣道之纯美者也。”于是又叹息说:“若使为人臣的,都似汝这等忠顺,是为奉公修职的良臣,而其名誉亦岂不光显于后世哉!”夫君陈有善,不自以为己功,而归之于君;成王受善,亦不自以为己出,而归之君陈,盖亦庶几乎唐虞都俞之休风矣。其致治太平宜哉!
【原文】王曰:“君陈!尔惟弘周公丕训,无依势作威,无倚法以削。宽而有制,从容以和。
【直解】弘,是阐扬的意思。丕训,是大训。削,是刻削。制,是节制。成王又呼君陈而告之说:“昔周公师保万民,垂之大训者,固后人所当遵。然事以时迁,政由俗革,又不可拘泥陈迹,至于狭隘而不弘也。尔必斟酌变通,阐扬开拓周公所遗之大训,使益光显敷布于万民,乃能继周公以成治耳。今尔所居的势位,是下民所瞻仰,却不可恃势作威以陵暴在下之人;尔所用的法制,是下民所奉行,却不可倚着公法而恣行刻削之政。惟在审治体,识时宜,务以平定安辑斯民可也。盖殷民当迁徙之余,服周公之训,顽梗之习虽变,而向化之心未坚。若更加严厉,则非今时所宜;若过于宽和,又非为治之体。尔今御众虽从宽厚,然不可一味从宽,把法度都废坠了。须要有个品节限制,以维特于宽厚之中,然后宽而不失于纵。近民虽尚和平,然不可骤然便和,使人情都懈弛了。须要驯扰服习,渐次成和平之化,然后和而不至于流。宽和得中,则政善民安,而能弘周公之丕训矣。”按:周公告成王治洛,则曰:“明作有功,敦大成裕。”是严中有宽。成王告君陈,则曰:“宽而有制,纵容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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