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
陶乐抹了把头盔面罩上的水,电动车在积水的柏油路上划开两道白浪。手机导航在暴雨里断断续续,最后五百米,订单倒计时还剩四分三十七秒。
“您有新的外卖订单——”
机械女声在雷声中几乎听不见。陶乐瞥了眼屏幕,凌晨两点十七分,送往城南老区“槐安巷44号”的宵夜。客户备注写得古怪:“祭坛需血食,务必子时三刻前送达,超时将有大凶。”
“又是中二病。”陶乐嘟囔着,却下意识拧紧油门。
这是今晚第二十三单。城市在暴雨中沉睡,只有黄色外卖服像幽灵般穿梭在雨幕里。他喜欢这种时刻——世界安静,街道空旷,只剩车轮碾过水面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连续三年“准时率100%”的纪录不是白来的,他对时间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红绿灯的节奏、小巷的捷径、电梯的运行时间,全在心里刻成了立体地图。
槐安巷到了。
老城区巷子窄得像肠子,两侧自建房密密麻麻。44号是巷尾独栋老宅,黑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面斑驳的铜镜。陶乐停车时注意到门槛特别高,几乎到膝盖——老式防淹水的设计,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敲门。无人应答。
暴雨更急了,电光撕裂天际的瞬间,陶乐看见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他犹豫了一秒——超时扣钱,差评扣更多。他推门。
门没锁。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僵在门口。
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却诡异地避开院子中央的祭坛。那是个三尺见方的石台,刻满扭曲的纹路,像文字又像图画。坛上摆着三牲——不,不是猪牛羊,是三种他不认识的兽类头颅,眼眶空洞。五盏油灯在暴雨中不摇不熄,燃着青绿色的火。
一个穿黑袍的身影跪在坛前,背对着他,吟诵着音节古怪的咒文。
陶乐喉咙发干。他想退出去,但身体像被钉住。手中的外卖袋突然变得沉重,塑料提手勒进掌心。就在这时,黑袍人转过身——
兜帽下没有脸。
准确说,是一团旋转的灰雾,雾中偶尔闪过星点般的微光。
“血食……终于……”非男非女的声音直接响在脑海里。
陶乐倒退一步,电动车钥匙还插在车上,尾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红。他想起培训时学的“异常情况处理流程”:遇到危险,弃单保命。去他妈的准时率。
他转身就跑。
但祭坛上的五盏灯同时暴涨。
青绿色火焰窜起一丈高,在空中交织成网。雨滴在触及光网的瞬间蒸发成白气。陶乐撞上无形的墙,整个人被弹回院子,重重摔在积水中。外卖袋脱手飞出,麻辣烫的汤汁洒了一地,红油混着雨水,蜿蜒流向祭坛。
“误我大事!”黑袍人的声音带上了怒意。
祭坛纹路开始发光,从暗红转为炽白。整座院子在震动,青石板缝隙里渗出更多光。陶乐挣扎着爬起来,扑向电动车——那是他唯一的逃生工具。
指尖碰到车把的瞬间,世界翻转了。
不是比喻。地面真的向上隆起,天空向下塌陷,院子像被一双无形巨手拧成了麻花。祭坛化作光之漩涡,吞没了石台、头颅、油灯,接着是青石板、老墙、瓦片,最后是那袋洒了的麻辣烫和陶乐自己。
他最后的意识是死死抓住电动车,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然后是无尽的坠落,耳边是黑袍人遥远的嘶吼:
“……时空锚点错了……这不是召唤仪……是放逐……”
光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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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陶乐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全身骨头散架般的痛。第二个感觉是冷——不是雨淋的湿冷,是荒原上刮过皮肤的干冷。
他睁开眼,看见的天空不是灰蒙蒙的雨夜,而是清澈到诡异的深蓝色,挂着两颗……月亮?一白一黄,一大一小,像不协调的眼睛盯着他。
“我撞出幻觉了?”他喃喃。
然后记忆涌回。祭坛。黑袍人。光。坠落。
他猛地坐起——动作太急,眼前发黑。但更黑的是周围环境。他躺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远处有稀疏的枯树林,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咽。电动车倒在两米外,前轮扭曲,车灯碎了一只,但奇迹般地还亮着右转向灯,黄色的光一闪一闪,像垂死的萤火虫。
手机呢?
陶乐摸遍全身,在工装裤口袋里找到。屏幕碎了,但还亮着——电量17%。没信号,时间显示乱码:甲子年七月初三丑时三刻。定位是一片空白。
“什么鬼……”他试图站起来,左脚踝传来剧痛。扭伤了。
深呼吸。培训手册第三章:野外遇险先评估环境。他环顾四周——焦土、枯树、双月、冷风。没有路灯,没有建筑,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只有……
风里传来若有若无的鼓声?
不,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沉重、整齐,从东边来。还夹杂着金属碰撞声。
陶乐拖着伤腿挪到电动车后,借着枯树残桩的阴影藏身。他看见一队人影从地平线走来。
火把先出现。然后是轮廓。
那些人……穿着兽皮和粗麻布,手持石矛和木盾。面孔在火光中晃动,涂着白泥和炭灰的纹路。他们围着什么东西在前进——一个用树干和藤蔓捆成的简易担架,上面躺着个人,胸口有暗色污渍。
原始部落?cosplay团体?陶乐脑子乱成一团。
队伍在距离他藏身处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一个头发花白、独眼独臂的老者走到担架旁,蹲下查看伤者。火光照亮伤者的脸——是个年轻女子,面色惨白,额头有朱砂似的印记,嘴角渗血。
老者摇头,对周围说了什么。人群发出低沉的呜咽。
就在这时,伤者突然咳嗽,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族人身上,而是穿过火光,直直看向陶乐藏身的方向。
陶乐屏住呼吸。
女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但清晰:“那……那边……有……”
所有人的目光转了过来。
“跑!”陶乐脑子里只剩这个字。他扑向电动车,钥匙居然还在。拧转——电机发出痛苦的呻吟,但车轮转了。他掉头就往西冲,不顾脚踝的剧痛,不顾扭曲的前轮让车把疯狂抖动。
身后传来呼喊声和追赶的脚步。
电动车在坑洼的焦土上颠簸,时速顶多二十公里。陶乐回头看了一眼——至少三十人在追,举着火把和武器,距离在拉近。更糟的是,西边地形突然下降,是个陡坡。
刹车来不及了。
连人带车冲下坡,失重感攫住胃部。陶乐死死握住车把,在落地瞬间身体本能地右倾——外卖员钻小巷练出来的平衡感救了他。车轮砸地,弹起,再砸地,他像个骑野牛的牛仔在颠簸中勉强保持不倒。
坡底是一片稀疏的林地,树影幢幢。陶乐一头扎进去,树枝抽打着脸和手臂,划出血痕。他听见身后的追赶声渐远——那些人没敢直接冲下陡坡。
但也没放弃。火把的光在林外晃动,他们在绕路。
陶乐不敢停。林地在黑暗中延伸,树木越来越密。电动车的大灯坏了,只有微弱的仪表盘光勉强照亮前方几米。他全靠本能闪避树干,衣服被荆棘撕开一道道口子。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也可能半小时——林间出现一块空地。空地中央有堆熄灭的篝火余烬,旁边散落着几块兽皮和陶罐。
有人居住的痕迹。
陶乐熄火下车,脚刚沾地就软倒。肾上腺素退去,脚踝的肿痛、全身的擦伤、以及穿越带来的精神冲击一起涌上来。他靠着树喘气,手里还握着车钥匙,金属齿硌着掌心。
冷静。必须冷静。
他检查装备:电动车严重受损但还能动,外卖箱还绑在后座——黑色保温箱,印着“准时达”的logo,侧面有道刮痕。他打开箱子,里面空空如也,只剩几张油腻的订单小票。手机电量掉到16%,时间显示依旧乱码,但多了一行小字:空间坐标异常,正在重新校准。
空间坐标?
陶乐苦笑。他可能真的不在原来的世界了。那双月亮,那些原始装扮的人,还有那个祭坛……黑袍人说的“放逐”是什么意思?
沙沙声。
他猛地抬头。空地边缘,树影晃动。不是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陶乐抓起地上半截树枝当武器,背靠树干。声音来自三个方向,包围态势。他屏息,耳朵捕捉每一个细节:枯叶被踩碎的脆响,低沉的呼吸,还有……某种黏腻的液体滴落声?
第一个影子走出树林。
陶乐的第一反应是“鸟”?但那东西有两米高,蛇一样的细长身躯覆盖暗绿色鳞片,却长出四只破败的皮翼,翅膀末端挂着骨质钩爪。它的头像蜥蜴,但长着六只眼睛——三对,上下排列,每一只都泛着暗黄色的光。最诡异的是,它只有三条腿,像三角支架般支撑身体,移动时发出“嗒、嗒、嗒”的怪响。
怪物六只眼睛同时转动,锁定陶乐。
恐惧像冰水浇透脊椎。陶乐后退,脚跟碰到电动车。那怪物歪了歪头,张开嘴——没有牙齿,只有黑洞洞的喉腔,一股暗绿色的雾气开始涌出。
雾气触及的草地瞬间枯黄、萎缩、化作灰烬。
跑!但腿不听使唤。陶乐眼睁睁看着雾气蔓延过来,死亡的气味刺鼻得像腐烂的鸡蛋。他想起外卖箱——也许能挡一下?他转身去解绑带。
就在这时,另一侧树林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趴下!”
是个女声。
陶乐本能地伏低。一支箭从头顶掠过,箭头上绑着个小囊,射入雾气的瞬间炸开,撒出一片银白色粉末。粉末与雾气接触,发出“滋滋”的响声,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怪物发出刺耳的嘶鸣,六只眼睛痛苦地眨动。
陶乐扭头,看见一个身影从树后冲出——正是担架上那个额有朱砂印记的女子。她脸色依旧苍白,胸口缠着麻布绷带,但动作干脆利落。手里拿的不是弓,而是一种吹管,此刻正往管口塞第二枚箭囊。
“这是酸与的‘恐雾’!沾上就没命!”她喊道,“往东跑!我拖住它!”
酸与?恐雾?
没时间思考。陶乐爬起来,但电动车怎么办?他咬牙,推着车往东挪——前轮变形,推起来像推磨盘。
女子又吹出一箭,这次箭囊在半空爆开,洒下的银粉形成一道屏障。雾气被暂时阻隔,但酸与显然被激怒了。它收起雾气,三条腿猛蹬地面,像弹簧般扑来,四翼展开足有四米宽,带起腥风。
女子抽出腰间的骨刀,但动作慢了半拍——胸口的伤影响了她的敏捷。酸与的骨爪扫来,她勉强侧身,爪子擦过肩膀,撕开皮甲,带出一蓬血花。
陶乐看见她踉跄后退,撞在树上。
而酸与的六只眼睛转向了他。
生死一线间,陶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送外卖时遇到疯狗追车,他猛按喇叭把狗吓退了。眼下没有喇叭,但有……
他猛地拧开电动车的大灯开关。
灯没亮——早就坏了。
但仪表盘的背光,还有那闪着的右转向灯,在绝对的黑暗中成了唯一的光源。酸与的六只眼睛同时眯起,它对光有反应!
陶乐抓住机会,从外卖箱侧面抽出平时用来固定餐盒的反光板——一块可折叠的银色铝板,外卖平台发的促销赠品。他对着酸与,用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反光板上,再反射出去。
一道扭曲的光斑在酸与脸上跳跃。
怪物发出困惑的嘶鸣,六只眼睛试图追踪光斑,但光斑随着陶乐手腕的晃动忽左忽右。趁这间隙,陶乐对女子大喊:“还能动吗?过来!”
女子咬牙起身,跌跌撞撞跑来。陶乐让她扶住电动车,自己继续用反光板干扰酸与,同时单脚跳着推车往东挪。
但酸与很快适应了。它闭上最下面一对眼睛,只用上面四只眼锁定目标,再次喷出雾气——这次范围更广,呈扇形扩散。
没路了。东边是断崖,崖下黑漆漆一片,深不见底。
女子靠在崖边喘气:“下面是鬼哭涧……掉下去必死。”
前有酸与,后有深渊。
陶乐额头冒汗。手机电量:15%。他瞥见屏幕上的“空间坐标异常”字样,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黑袍人的祭坛能扭曲空间把他送来,那这个世界的“异常”是否也能被利用?
他打开外卖箱,箱口对着逼近的雾气。
“你干什么?”女子惊问。
“赌一把!”陶乐吼道。
他记得培训时学过,保温箱的密封性极好,能隔绝温度,那能不能隔绝这种诡异的雾?他不知道,但没别的选择了。
酸与的雾气涌来,最先接触的是箱口。陶乐紧闭双眼,准备迎接死亡——
但什么也没发生。
他睁眼,看见雾气在箱口前……停住了。不,不是停住,是被吸进去了。黑色的外卖箱像个小黑洞,贪婪地吞食着暗绿色的雾,箱体表面甚至泛起一层微弱的青光。
酸与的六只眼睛瞪圆了,它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雾气是它的本源能力,现在却被一个方方正正的“石头盒子”吞吃。
趁它愣神,陶乐对女子说:“有没有能伤到它的东西?毒药、爆炸物,什么都行!”
女子从怀里摸出个小皮袋:“‘惊魂散’,能刺激心神产生幻觉,但对酸与效果不大……”
“扔进去!”陶乐指着外卖箱。
女子犹豫一瞬,还是将皮袋丢进箱内。陶乐立刻盖上箱盖——盖子合拢的瞬间,箱体剧烈震动,发出闷响,像有什么在里面炸开。
酸与突然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它的六只眼睛同时流血,身体像醉酒般摇晃,四翼胡乱拍打。恐惧雾气失控地从它全身毛孔溢出,又被外卖箱持续吸走。
机会!
陶乐抄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酸与最上面的一只眼睛。石头正中眼球,浆液迸溅。酸与痛得翻滚,三条腿乱蹬,竟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滑下断崖。
女子扑上来,骨刀狠狠扎进酸与脖颈——没有鲜血,只有更多雾气喷涌。怪物最后挣扎了几下,坠入深渊。惨叫声由近及远,最终被黑暗吞噬。
寂静。
只有风声,和陶乐粗重的喘息。
他瘫坐在地,看着外卖箱——箱盖边缘渗出丝丝绿雾,但很快消散。箱体表面的青光渐渐褪去,恢复成普通的黑色塑料。
女子拄着骨刀,盯着他,又盯着外卖箱,最后目光落在他那身亮黄色的外卖服上。她的表情从警惕到困惑,再到某种复杂的了然。
“你不是大荒的人。”她说,不是疑问。
陶乐苦笑:“如果我说我昨天还在送麻辣烫,你信吗?”
女子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他:“喝点。你的脚需要处理。”
陶乐接过,水是温的,带着草药的苦香。他喝了一大口,才问:“你是……之前担架上那个人?他们为什么追你?”
“我叫瑶,是有陶氏的巫女。”她坐到他旁边,开始解自己肩膀的绷带,“追我的不是敌人,是我的族人。我偷偷离寨采药,遇到酸与的幼崽,被它所伤。他们找到我时,我用了‘龟息术’假死,想等他们离开再自救,结果……”她看了眼陶乐,“结果看见了你这个‘天降异物’。”
“天降异物?”陶乐重复。
“骑着会发光的铁兽,穿从未见过的黄色法衣,带着能吞噬恐雾的宝箱。”瑶包扎好伤口,抬眼看他,“你不是神,不是妖,不是人——至少不是大荒已知的任何人族分支。那你是什么?”
陶乐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如何解释。外卖员?时空穿越者?祭坛事故受害者?
最后他说:“我叫陶乐。是个……送货的。”
“送货?”瑶歪头,“像行商?”
“差不多。”陶乐看着自己破损的电动车,还有那个刚刚吞了诡异雾气的外卖箱,“只不过我送的货,有时候会把人送到奇怪的地方。”
瑶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站起来,望向东方,天际线泛起鱼肚白——那颗白色的月亮正在淡去,黄色的月亮还悬在半空。
“天快亮了。酸与的同类可能会寻着气息找来,这里不能久留。”她伸出手,“能走吗?我的寨子离这里半日路程,至少比荒原安全。”
陶乐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脚踝刺痛,但能忍。
他推起电动车,瑶走在前方引路。走出几步,陶乐回头看了眼断崖——酸与坠下的地方,只有晨雾缭绕。
而在他没注意的瞬间,额头正中央,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形状像个沙漏,一闪即逝。
手机屏幕,电量跳到了14%。
下方多了一行新的小字:
检测到时空契约建立
首单任务已接受:护送‘瑶’安全返回‘有陶氏’
时限:日落前
违约代价:未知
陶乐没看见。他正推着车,跟在那个叫瑶的巫女身后,走向一个完全陌生的黎明。
远处传来号角声,苍凉悠长,回荡在双月渐隐的天空下。
大荒的清晨,就这样在一个外卖员的踉跄脚步中,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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