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失色的洛轻雪。
当李约唤来三四个女官,将轻雪小心翼翼的交付给她们时,我才明白李约喜欢轻雪这一事实。一直以来我很受李约爱护,李约很温柔,很照顾我,现在这些全部归轻雪了,又或许很早以前就已经归轻雪了。再也没有人带我出宫玩,给我带吃的,陪我坐在台阶上望着星子谈天谈地谈人生了。
我想李约这么个以国事为重的人,开口第一句总会正正经经:“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陛下之后决定怎么办?”
我想李约一生没经历过多大波折,这时应也是受了不少的惊吓。再不济也会拿捏着分寸说:“臣只问最后一遍,陛下,你当真是个女子?”
我想李约性格正直,看得这番闹剧肯定要冲我生气。拔剑而起义愤填膺:“陛下你这样欺骗自己、欺骗天下人有何意义?”
可我却没有想到,他一句话也没说,而是快步走上前来,扬手就给了我一记巴掌。
“打得好。”我猝然冷笑,指了指另一边:“这里要不要也来一掌?也好均匀。”
他果然顺了我的心意。
就连气急动手这方面,李约和轻雪也是那么的相像。我痛得忍不住叫了一声,不争气的低下头去死死捂住脸颊。不止脸颊,感觉整张脸都不属于我了,就那样血淋淋的被撕开了一样生疼,特别疼。
真是怪了,适才轻雪打我的时候也用了不小力气,我还丝毫不觉得痛。可李约就算不打我,只静静站在我面前,我便觉得心口如撕裂一般痛苦难忍。
我冷笑告诉他:“太阳依旧从东边升起,日子还是那样过。我是女人又怎么样?照样有手有腿。至于轻雪,”
殿中烛火明明灭灭,暗色逆光将他的脸庞辉映得更为阴沉冰冷。他望着我,看着看着,眼眶就开始发潮。我懵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我就怕他下一步要哭出来,赶紧抬手去抚他的眼角,中途却猝不防及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力度之大似乎要将我骨骼捏碎。我在错愕中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苍白得就像外头呼啸的雪一样,双眼猩红猩红,完全失了平时清润温和的模样。“阿雪……你要将她如何?”
这样的李约很陌生,也很可怕。
我终于知道了,终于梦醒了。李约的心满满被轻雪占了,寻不见我的位置了。
我想起嘉嘉的一句话,是天命让我在凡界当一回帝王,也是天命让我遇见李约。但后来想想,对于李约会爱上洛轻雪,又何尝不是一种天命。
我企图和平解决此事,便端了笑容对他道:“李约这是你第一次叫我阿雪,我觉得这一日还是有纪念意义的……”
“这世上只有一个阿雪。”
他冷然打断我。
8.帝城雪(八)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久久无法舒展。“司徒雪。她不是这个阿雪,对不对,李约?”
他说:“你不爱她,也不会善待她。可她是女子,需要疼爱和保护。”
他说:“陛下,成全我和轻雪吧。”
他求我成全他和她。
朱红色的殿门便被屋外风雪猛地吹开,大风霜雪铺天卷地而来,大小不一的雪粒子有的灌入我的袖子,有的迷乱了我的眼、模糊他的容貌。漫天的大雪,此时你在为谁而哭泣?呜呜咽咽凄厉缠绵,竟哭得我也想就此痛哭流涕一把。
我推开李约,转步走上高座。背对着他,低头笑了笑:“抱歉了李约,你的阿雪……”一默,道:“她依旧住在凤披宫,依旧是塞雪朝的皇后,一生一世要陪朕老死在这帝城之中。”身后震惊悲痛的目光传过来,而我五指亦是一点一点筘紧桌角,直到指甲都要碎了,才感觉到疼意。我将脸仰起一点,尽量不让眼泪流下来:“我不爱那个洛轻雪,不代表就会放她走。”
“司徒雪,你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杂糅着风雪,就那样飘渺悲哀着。
“有什么意思呢?”
我艰难地闭上眼,稍微将捏紧的拳松开些。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孤家寡人,无依无靠,注定得不到所想所要的。既然这样,我又何必故作大度的祝福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对他说,李约你走吧现在就走,在我还没有气急动手杀你之前,走得越远越好。
我对他说,我会告诉轻雪让她早点看开,并且允她一世荣华富贵。所以,你也同样的,早点断了这痴心罢。
走得远远的、断了痴心。这番话却像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李约素来是个波澜不惊的人,听完这么多话仍旧波澜不惊站在原地,而我却像个逃兵一样仓皇而逃。
………
我的年纪越来越大了,按照民间那句老话来说便是过了做梦的年纪。去年冬天嘉嘉那个国宝级孕妇还挺着个大肚子来找我打牌,到了今年天空雪花打旋的时候她牵着的小女孩已经在学着走路了。嘉嘉她产前产后都没有半点抑郁过,反而是我为她操碎了心,感叹从前那个泼辣的大龄剩女如今当起贤惠温柔的娘了,如今这世道到底是变了不成?
嫁了人的嘉嘉不一样了,她穿衣风格开始变得有品味,不再像从前红的绿的尽往身上挂了。化的妆也很好看,尤其是额上点的花钿,那都是时代流行的款式。三天两头换一类发髻,且很多都是她自己研发出来的,每每都能羡煞了旁人。
我看着她抱着女儿进宫来,还是像从前一样与我划拳输酒,每次我吵不过她了就和她打架,她也和我打架,不得不说头发扯来扯去可真痛,可我依旧觉得很开心,发型乱蓬蓬的像个疯子也开心。
我看着她抱着女儿出宫去,坐上一辆干干净净的马车,车是我叫李约提前安排好的,李约他很喜欢马,也养了很多很多好马。嘉嘉指着远处那座高山对我说,喏,崆峒山,我就住在那儿。他们都说山上住着神界的一只凤凰,我可从来没看见过这只凤凰。它为什么要躲起来呢,又或者去了哪?
9.帝城雪(九)
可能,它只是比较害羞吧,总有一天会出来见一见你的。我说完这句话,便目送着载着嘉嘉和她女儿的马车扬尘而去。
……
其实我并不寂寞,我的身边有很多男人,他们有的很魁梧,有的很清瘦,且都长得很好看。比我好看,比轻雪好看,却没一个比得过李约好看。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令我很意外,手中的酒杯哐啷一声掉到地上摔了个碎。江阮便来给我擦手,然而我觉得他的衣服被溅得更多。我看着那白衣一点一点渗透了污渍,不知为何心中狂跳,抓了他的手逼问:“嘉嘉……是不是嘉嘉出事了?”
明明想到的是李约,我的一反应却是嘉嘉出事了。或许是这两件事本就有联系性,然而果真是嘉嘉出事了,当宫人捧着一枝凤凰木来到我跟前时,我便知道是嘉嘉出事了。
崆峒山顶有着大片大片的凤凰木林,这几年来我都在研制制琴一事,对凤凰木早已心慕许久,可却一直愁自己没有时间去一趟崆峒。嘉嘉的家本就住在崆峒山麓之上,我心想去山顶不过顺路而已,便特地让她替我折一段凤凰木,日后带来让我好好瞧一瞧。
下山的时候那匹马忽然不受控制,直直从悬崖上冲了下去。被人发现的时候车上的人已经全部摔死了,摔得血肉模糊,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脚。其中一具尸体的一截手却还紧紧握着,握着一枝凤凰木。
宫人告诉我这些话的时候,我足足让他讲了三遍。一遍未听真切清,一遍难以置信,一遍心如死灰。嘉嘉,我的嘉嘉,她才刚学会化妆打扮,才刚嫁人,才刚当了母亲……
怎么就没了?
……
我的身子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力气,就那样瘫坐在了地上。我想起嘉嘉了,我想起她早上还抱着女儿来见我呢,从前那副刁蛮不羁的模样已经没了:黛眉纤细,双瞳盈盈,鼻梁小巧,朱唇嫣红。原来她只要稍稍一打扮,也是这么好看的女子。还穿着那件浅蓝裙衫罗裙,是我在她生辰那天送她的,腰间系着一条雪白的锦缎,锦缎上绣着几粒珍珠,小巧可人。松松的将发挽起,发簪被斜斜的簪着,端的是一副贤妻范儿。
傻姑娘拉着我哭,把妆都哭花了,她说司徒雪对不起我食言了,本来是要陪你一辈子的,你不嫁人我也不嫁人,几十年后两个白发苍苍的胖老太太也很滑稽不是么。可命数就是这样了,司命对我真的不错,让我遇见了他,让我了有了家庭,有了孩子。
可是司徒雪,我只能陪你到这了。
她说。
脑中一团乱。我忽然想到那年嘉嘉还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孩,双瞳剪水,天真无邪。虽然是我的侍婢,却总爱咬着朱唇小嘴,姐姐,姐姐的唤着我,模样煞是可爱,惹人怜惜。我年纪跟她差不多大,却凶巴巴的告诉她不要叫我姐姐,在外人面前必须叫我哥哥或者皇上。她嫌前这两个字眼太死板,私底下总是司徒雪司徒雪的叫,一点礼貌都没有。
清晨第一个唤醒我的不是宫人放养的公鸡,而是比公鸡还要聒噪的嘉嘉,扯着她那破喉咙,司徒雪,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你是猪吗?
10.帝城雪(十)
我很能吃,但宫人都很反对我的暴行。唯有嘉嘉惯着我一天四餐的不良饮食习惯,招牌动作是一边托着腮一边鄙视的看着我狼吞虎咽,骂几句:“就算你在旁人眼里是个男人,也得维持身材不是?”翻了个白眼,“还有,我最讨厌你这种怎么吃都不会胖的人了。”
我弱弱地告诉她我恐怕喜欢上李约了,她便登时爆发出一串极为豪爽的笑声:“我的妈呀,司徒雪你这个情商为零的家伙也终于明白世间情为何物了!”好在除了爱损我之外,很多时候还是跟我站在统一战线的:“洛轻雪那个小贱人整天妆化这么浓恶心谁呢?我看她巴不得把天下所有男人的脖子上都戴个狗链子,拴在她的那水桶腰上!”
“然,李约那厮,也不是那么好摆平的主。”她拍拍我的肩,力道之大使我险些骨折,“不过没关系,我会永远站在你这一边的。”
最后她说司徒雪我只能陪你到这了。一句简简单单的告别,却是一语成谶。
心都要碎成渣了。
……
“陛下,请节哀。”
江阮这样和我说。
我却听不进只字片语,心在狠狠地颤抖着。却只能死死的咬着唇,忍住口齿中的腥味。大概是我的脸色过于难看,江阮终于还是担忧的来扶我,我却一把将他推开,哑着喉咙道:“让李约来见我,让他现在就过来见我。”
那匹马,一定是那匹马有问题。是它害死了嘉嘉,是李约害死了嘉嘉!
江阮面色苍白的匆匆出去,又面色更为苍白的匆匆进来。声称朝廷和府邸都翻遍了,却找不到李约人。
我冷笑一声,挥手拂下了矮几上所有器具泄愤。闯进黑夜我才发现天上又下起了雪,三四月份的雪还是冰冷透骨。我知道李约这时会在哪,也只有我知道。
凤披宫内华灯摇曳,温暖如白昼之巅。把门的宫女怯怯地看着我,就仿佛看着魔鬼。我似笑非笑督过去一眼,告诫她们在三秒钟之内赶紧滚。
那道门是虚掩着的。女子的哭诉幽幽咽咽,听得人肝肠寸断,爱恨皆得不到,生死殊途。可这等悲哀,我又何尝不知?
鎏金香炉袅绕着若有似无的檀香,仕女屏风隐隐约约映出那个男子挺拔的身影。月华满身,是一张我难以忘记的容颜。我看见一双玉臂绕上他的脖子,轻雪踮起脚忘情的和他亲吻,烛火映照下的眉头微微轻颤着。谁也不知他们就此缠绵了多久,似乎仅仅是上一秒发生的事,却将要海枯石烂沧海桑田。
我死死的看着那两人越发忘情,竟是猝然冷笑起来。拢住一把珠帘,松手,哗啦一片,玉珠碰撞的声响极是清脆。这份动静激起了涟漪,屏风后两人身形一晃,这才回过神来。
我踢翻了屏风,几乎想也没想,直接给了轻雪一巴掌。
紧接着李约同样给了我一巴掌,更狠更快,仿佛就心想着要我死。
他将受惊了的轻雪护在身后,这才凉凉的抬了眼看我:“这么晚了,陛下还在?”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问我,我捧了一卷书册兴冲冲去问他大道理,到了后来终究是扯淡了一番。可那个时候他还很爱护我,从来不凶我,不动手打我。
我听见自己惨笑了一声,只说了四个字:“嘉嘉死了。”
11.帝城雪(十一)
李约怔住了,轻雪也怔住了。我双眼布满了血丝,就那样憔悴而又悲伤的望着他们:“是一次意外,马车从悬崖上冲了下去,车上的人全部都摔死了。”目光空洞的无一点神采,双唇机械的挪动着:“那么高的崆峒山……嘉嘉就那么摔了下去,她还有个女儿呢,那个小姑娘如今才几个月大……”我狠狠抓住了他的手,没想到他的手心也是冰冷一片。“好痛啊,连我都感觉到痛。嘉嘉却比我还痛,痛得死掉了,她身上没一处是完整的,骨头全部碎掉了、破掉了。”苦苦一笑,“你为什么不早些和我说那匹马是本身有病的?”
李约低低唤着“陛下”,我侧去身子不愿再去听他说了些什么,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合上眼嘉嘉那干净的笑容却蓦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忘了,那个时候你像如今这样抱着你最爱的姑娘,怎么顾得上和我叮嘱这个呢?”
李约以为这样小小的疏忽不会造成什么,心里只装着和轻雪情深似海的那份心意,却白白赔上了我最亲的人的性命。
我哆嗦着从袖中拿出那一枝凤凰木放在他手中:“你从前和我说,以凤凰木制成的琴最好。我知道那年我给你的琴你已经丢弃了,可我还是想把凤凰木带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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