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文森、王羽仪、李玉良、巨赞、吴枫、黄尧、安娥等,觞亚子及佩宜夫人于嘉陵馆,一时裙屐联翩,觥筹交错。瘦石擅速写,即在席上一一绘像,像旁各签一名,成为漓江祝嘏图。李一氓书引首,题识者有俞平伯、夏承焘、聂绀弩、廖沫沙、黄苗子、任中敏等,承瘦石采及葑菲,要我题写,我集龚定庵诗成一绝以应:“秀出天南笔一枝,中年哀艳杂雄奇。只今绝学真成绝,坐我三薰三沐之。”亚子当时有自题二律,我仅记其二句:“班生九等分人表,青史他年任品题。”曾几何时,同文纷纷辞世,存者不多了。
在此之前,有一次盛会,时尚在民十三年,柳亚子夫妇,约刘季平(既江南刘三)、朱少屏、陆丹林游苏,时丹林任职道路协会,取得特别免费票,适冯文凤女画家由港来沪,乃邀之同去。到了苏州,住阊门外铁路饭店。第一天午饭及晚饭,在冷香阁与留园进之,亚子作东道主。次日,苏地社友陈巢南等,设宴拙政园及狮子林,为一时盛会。文凤携有摄影机,摄照数十帧。又预先写了聚头扇,以赠亚子伉俪,在席上传观,季平初见文风隶书,大为赞赏。返沪后,季平特邀文凤到华泾黄叶楼作客,与其女刘缃相见,从此时相往来,不幸刘缃短命而死,数年后,文凤也客死异域。
他的外甥徐孝穆,在上海市博物馆工作,能书,能画,能刻印、刻竹骨、刻砚台、刻紫砂壶,属于艺术上的多面手。一度他随亚子寓居北京,因得识何香凝、叶恭绰、郭沫若、沈雁冰、傅抱石及老舍等,都为他题竹拓专册。亚子有一端砚,石质极佳,孝穆为之镌刻,砚背刻亚子像,须眉毕现,神情宛然,亚子非常喜爱。亚子逝世,佩宜夫人便把这砚还给孝穆,以留纪念。孝穆在上海,居住进贤路,亚子来沪,到他家里,为他写“进贤楼”匾额,作为他的斋名,钤上汾湖旧隐及礼蓉招桂庵印章。孝穆又为亚子刻印,拓有印存册子,亚子为题:“刻画精工值万钱,雕虫技小我犹贤。何当掷去毛锥子,歼尽嵎夷奏凯旋。”金鹤望为印存作一骈文序,如云:“游心于阳冰之间,蹴足及安庐之室。”所谓安庐,便指亚子字安如而言。
亚子头脑较新,他对新诗和旧诗问题,有这样的说法:“我们自己欢喜做旧体诗,尽做也不妨,至于因为自己欢喜做旧诗,而就反对新诗那未免太专制了。”由于民族思想很激烈,十多岁即撰《郑成功传》,发表在日本留学生所编刊的《江苏杂志》上,吴江吴日生,明季抵抗清兵,壮烈不屈死,亚子征集其旧刊,又得吴尧栋的手抄本,奈次序凌乱,错讹较多,亚子因请陈巢南重为编纂,印成《吴长兴伯集》为《国粹丛书》之一,附有《唱酬余响》《袍泽遗音》等,得者珍之。
亚子双目近视,懒于行动,他自己说:“坐黄包车怕跌跤,坐电车怕挤,汽车又嫌太费,除非有人拉了我走,一个人实在没有自动出门的勇气。”他坐车怕跌,原来在京口曾经覆过一次车,受到轻伤。后到绍兴,那《绍兴日报》的陈编辑,把自备车供亚子乘坐,并嘱车夫加意扶持,他的《浙游杂诗》即有一首云:“余郎婉娈故人仔,重遇樽前已十年。更喜陈生能厚我,一车供坐最安便。”所谓余郎,指同社余十眉之子小眉,这次是不期而遇的。
尚有些零星事,足资谈助。他认重阳为诗人节,家乡有八角亭,为胜迹之一,所以他每逢这天,经常邀集诗友,登亭眺赏,对菊持螯,尽永日之欢。他做诗不大喜欢集句,因其缺乏性灵。他主持上海市通志馆,不常到馆,所有的事,致书胡道静,托他代办,因此道静所积亚子手札,约有四五百通之多,不意浩劫来临,全部被掠而去。那《亚子书信辑录》仅载有二通,这是其友吴铁声喜集书札,道静分给了他一些,才得留存。事后道静深悔当时没有全部交给铁声,或许全部留存哩。亚子有义女三人,一谢冰莹、一萧红、一陈绵祥。绵祥、陈巢南之女。亚子晚年远离家乡,把家中所藏的书籍图册,分捐苏州博物馆、北京博物馆及上海图书馆。如今把黎里故居作为柳亚子纪念馆,所有捐献的东西,都有复制品,陈列馆中。亚子的长君无忌,从美国归来,在纪念馆前摄了照片,我获得其一。影中人无忌与夫人高蔼鸿,亚子女儿无非,无忌女光南,无忌外孙女郑婉文、亚子外甥徐孝穆、孝穆子维坚,雁行而立,亚子有知,定必掀髯色喜哩。亚子百年纪念,我集龚定庵句成一绝云:“亦狂亦侠亦温文,朴学奇才张一军。何处复求龙象力,屋梁高待后贤扪。”
状元女婿徐枕亚
自五四运动开始,作家别辟新途径,提高思想认识,涉笔以语体为主,把词藻纷披的文言小说,摈诸文坛之外,称之为“鸳鸯蝴蝶派”。指该派行文,缠绵悱恻,动辄有所谓“卅六鸳鸯同命鸟,一双蝴蝶可怜虫”等俳句,成为滥调。尤其以《玉梨魂》作者徐枕亚,为“鸳鸯蝴蝶派”的代表人物。实则以文采取胜,而骈散出之,始作俑者,当推唐代著《游仙窟》的张鷟为祖师。这部小说韵散并用,在我国已失传,却保存在日本,收入汪国垣校录的《唐人小说》中,上海古籍出版社付诸印行。直至清代,陈蕴斋(球)所作《燕山外史》。根据明冯梦祯所撰《窦生本传》,把窦绳祖遇合李爱故事,演衍为三万一千余言的骈俪小说,统体四六成文,当时吴展成认为千古言情之杰作。陈蕴斋,浙江嘉兴人,落落寡交,家贫卖画自给。这书本备插图,以短于资力,不得不作罢。窦绳祖为燕山人,因称《燕山外史》。此文错翠镂金,不参散句,那就比“鸳鸯蝴蝶派”还要“鸳蝴派”了。大兴胡文铨题词有云:“丽制推张鷟,新编托董狐。”可知他是《游仙窟》的继承者。那著《玉梨魂》的徐枕亚,属于再继承之后起,代表“鸳鸯蝴蝶派”是不够格的。此后学步枕亚,自郐而下,一味淫啼浪哭,甘居下流,凡此都归罪于枕亚,似乎尚须加以公允的评判。
枕亚生于光绪己丑年,名觉,别署徐徐、眉子、辟支、泣珠生、东海三郎、东海鲛人、青陵一蝶等,江苏常熟人。其兄啸亚,后易名天啸,别署天涯沦落人,著有《天啸残墨》《太平建国史》《神州女子新史正续编》《珠江画舫话沧桑》《天涯沦落人印话》,有海虞二徐之称。啸亚喜篆刻,枕亚擅书能诗,其父亦翰苑中人,著《自怡室杂钞》,有句云:“伴我寂寥饶别趣,一勤铁笔一勤诗。”深喜二子之能传其业,而书香不替哩。枕亚十一岁即作元旦诗“愁人那有随时兴,锣鼓声休到耳边”。及弱冠,积诗八百多首,己酉作客梁溪,诗稿散佚,及追忆若干,标之为《吟剩》。读书虞南师范学校,既而迁至虞山北麓的读书台,为梁昭明太子选文处,如此胜迹,益增潜修咀含之乐,为他生平最得力处。同里有陈啸虎、俞天愤、姚民哀、吴双热相交往,和双热尤为莫逆,啸亚、枕亚本届同气连枝,三人更订金兰之契。民国初年,周少衡(浩)在沪市江西路创办《民权报》,三人联翩应少衡之招,同任该报辑务。尚有李定夷、蒋箸超、包醒独等互执笔政,这时文艺篇幅,占很大版面,枕亚撰《玉梨魂》,双热撰《孽冤镜》,都为骈散式的说部,两篇相间登载,仿佛唱着对台戏,因此所称“鸳鸯蝴蝶派”双热亦与枕亚并列,均成“逆流”中人。
那《玉梨魂》究属是怎样的一部书?魏绍昌所编的《鸳鸯蝴蝶派研究资料》,在作品部分,载着《玉梨魂》的片段。有《全书内容提》,我不惮辞费,做个誊文公,把它录在下面:
“《玉梨魂》,徐枕亚著。全书三十章,民初发表于《民权报》,一九一三年九月出版单行本。写的是当时一个青年寡妇和一个家庭教师的恋爱故事。这个家庭教师叫何梦霞,苏州人。父亲潦倒以终,他自己又怀才不遇。因此,只不过二十来岁的人,就觉得世上的艰苦辛酸,都已尝尽,成天郁郁寡欢,多愁善感。那年,他被介绍到无锡的乡村小学来当教师,住在远房亲戚崔姓的家里。崔家只有一个老翁,一个媳妇,一个孙子,女儿在外地上学,儿子前两年死了,全家笼罩着一层寂寞凄怆的气氛。梦霞是崔老翁请去顺便教小孙子读书的。某日,梦霞看见庭前一棵梨树落了一地的花瓣,勾起一番哀思,于是效学林黛玉,将花瓣拾起,用土埋好,并立石为志,题名‘香冢’。不料到了晚上,他将就枕,忽然听得窗外有一阵幽咽的哭泣声,急忙披衣窥视,只见梨树之下,站着一位脂粉不施、缟衣素裙的美人,满面泪痕,哀痛欲绝。又一日,梦霞从学校回来,发觉室中少掉了一部他写的《石头记影事诗》稿本,却多了一朵曾在发髻上簪过的荼蘼花。梦霞又惊又喜,立写一信,交给每晚来上课的小学生,要他转交母亲。翌日,小学生带来了回信。从此梦霞和寡妇白梨影的恋爱,就这样开始了。这一对男女的感情非常热烈,然而他们都不敢打破当时礼教的设防,坚守着‘发乎情止乎礼’的古训。只是通通信,做做诗,借此吐露相思的苦闷。他们很少见面,即见了面,双方都拘束着、矜持着,不敢有所表示。一次,梨影病了,梦霞去慰问,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句话也不说,流了几点眼泪,各人做了一首诗,写在纸上,给对方看看而已。梨影想自己决不能跟梦霞结合,就打算把小姑介绍给他,以弥补这个缺憾。事情得到崔翁的同意,已说定了,可是男女双方都很勉强。梦霞的心上人还是梨影,小姑也为这不自主的婚姻而伤怀。三个人都怨、都恨。小说着意剖析梨影那种陷入迷惘之中苦闷而不能自拔的心情,爱这个人而无法得到这个人,又舍不得放弃这个人。她要梦霞跟小姑结婚,其实就是藕断丝连的意思,那么成了自家的近亲,以后还能接近他。可是梦霞来信,却说:欲出奈何天,除非身死回。梨影百感交集,一面为梦霞误会了自己的深意而悲伤,一面又为梦霞这种坚定不渝的爱情而铭感。再这样做下去,要给家族诽议,社会指谪的,只有断绝的一途,要断绝,又只有死的一途,忧忧郁郁,梨影得了病而死了。死后不到半年,小姑也自怨自艾地死了,小姑死了一年多,梦霞参加革命战役,又在战场上死了。”
情节是这样,笔墨很纯洁,主题是抨击旧社会的封建礼教,为了婚姻不自由,牺牲了不知多少的男女青年,在当时来讲,这书是有进步思想的。全文在报上登载毕,即徇读者之请,刊为单行本,由民权出版社出版,不知重印了多少次,为民初最畅销的说部。第一版封面,出于吴兴沈伯诚手绘,封面作茶褐色,用玻璃版精印,在月色濛濛中,一澹妆婵娟,倚树饮泣。大约玻璃版不能多印,此后重版,封面易去,无复初版的工致了。书以“葬花”一章始,三十章“凭吊”结束。书中人的梦霞,即枕亚夫子自道,他确在无锡乡间蓉湖教过书,喜读《红楼梦》,著有《红楼梦余词》,由他的好友陈惜誓加以评点,如什么元春省亲、李纨教子、黛玉葬花、探春征社、湘云咏絮、香菱学诗、紫鹃试玉、小红遗帕、宝玉晤情、晴雯撕扇、宝钗论画等,凡六十阕,书中所谓《石头记影事诗》,即指此而言。据刘铁冷见告,梨娘、鹏郎,实有其人,云间沈东讷和枕亚同事,曾见到梨娘、鹏郎。
《民权报》对袁世凯的刺宋教仁,首先揭发,大肆挞伐,袁氏痛恨极了,但《民权报》设在租界江西路上,没法封闭它,结果釜底抽薪,不准该报销行内地,仅仅限于租界范围,销路不多,难于维持,只得停版。枕亚失了业,应上海中华书局的招请,编撰几本尺牍一类的书,既脱稿,那位主持辑政的沈瓶庵,随意窜改,几致面目全非,枕亚拂袖而去。恰巧这时胡仪、刘铁冷、沈东讷等合办《小说丛报》,创刊于一九一四年五月,以枕亚的《玉梨魂》声望很高,即请枕亚担任主编,别撰《雪鸿泪史》,在《丛报》上登载,这一下,轰动了许多读者。《雪鸿泪史》,故弄玄虚,托言为《玉梨魂》主人何梦霞的日记,首列识语,有云:“《玉梨魂》出书后,余乃得识一人,其人非他即书中主人翁梦霞之兄剑青也。剑青宝其亡弟遗墨,愿以重金易《雪鸿泪史》一册,余慨然与之曰:“此君家物也,余乌能而有之。”剑青喜,更出《雪鸿泪史》,一巨册示余,余受而读之,乃梦霞亲笔日记……余既读毕,乃请于剑青,为抄副本付刊……为之细分章节,每节缀以评语,以清眉目,凡与《玉梨魂》不同之点,无不指出。此后《玉梨魂》可以尽毁,而余于言情小说亦未免有崔灏上头之感。江郎才尽,从此搁笔矣。”实则都非事实,原来出于他一手笔墨。这书在《丛报》上没有登完,即抽印单行本,为什么这样急迫呢?是有原因的。那时接近年关,社中须付许多账款,单行本出版,读者争购,一切账款都靠此应付过去了。可是出版不久,就有人检举,其中部分诗词,是攫取他人的。枕亚也承认因为赶写匆促,不及自作,后当补易,以赎前愆。果然后来重作,把他人作品删去,笔墨也就一致了。
《玉梨魂》一书,既轰动社会,上海明星影片公司把这部小说,由郑正秋加以改编,搬上银幕,摄成十本。张石川导演,王汉伦饰梨娘,王献斋饰梦霞,任潮军饰鹏郎,郑鹧鸪饰崔翁,杨耐梅饰小姑筠倩,演来丝丝入扣,且请枕亚亲题数诗,映诸银幕上,女观众有为之揾涕。即而又编为新剧,演于舞台,吸引力很大。那《玉梨魂》一书,再版三版至无数版,竟销至三十万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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