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那么你就该照我说的去做!我可不想把他交给警察,最多关他三个月,然后就放人了,这种事儿我太清楚了!上帝,这绝对不行,他对我做出这种事,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亨利,你说得没错,可是我们没有权力这么做……”
亨利开始变得疯狂起来了,我想他正要动手去打那个小伙子。他们在互相谩骂着,可是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因为我发现一股冒着热气的火山岩浆,正从我的鞋边上流出来。它让人感到如此地灼痛,以至于我无法用手去接近它。当我把头抬起头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们最终达成了什么交易,只看见亨利给我戴上了假乳房,他兴奋地把吊钩扣好了。那个小伙子站在我面前。我们彼此面面相觑,我向他传递了一个无声的讯息。我似乎在对他说,救救我吧,我是一个倒霉的作家。亨利硬是把假发戴在我的头上。
“好了,现在你认出他来了吗?”他大声喊道,“你认出这个小娼妇了?难道你是为了她才魂不守舍吗?是因为她吗?”
小伙子咬紧了嘴唇。我仍然纹丝不动地待在那儿,很显然,现在没什么让我感到愤怒了,我心想,以后我是不是还能这么平静呢。就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一股汹涌的潮水中,淹没在一片汪洋里。亨利看上去就像是一口燃烧的油井。愤怒让他的脸变成了橘红色。他抓住了小伙子的胳膊,把他的头使劲地按在我的胸前,然后猛烈地摇晃着我们。
“该死的!”他吼叫着,“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你这个蠢货!”
小伙子想赶快挣脱出去。他的头发上散发着一种廉价香水的味道。他大声叫喊起来,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声音。我担心他会压在我受伤的脚上。接着,亨利将他往后一拉,把他往桌子上撞。一盘肉酱差点洒在他身上。小伙子几乎要哭出来了,他的脸上到处都是红色的斑痕。亨利把手插在腰上,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可怕的微笑,他身上的臭味儿充斥了这间屋子。
“好吧,你这个蠢货……”他说,“现在,去给我找根儿绳子来吧?”
亨利抬起一只胳膊,用手挡在自己面前。但是,一粒子弹就这样穿透这只胳膊,然后射穿他的头颅,如果后面只有一扇打开的窗户,什么都没有的话,它就可以呼啸着从屋顶上飞过,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加入到子弹的墓地里。亨利栽倒在地板上。小伙子把枪放回到桌上,然后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就在这时,一片淡蓝色的沉寂,突然笼罩在我们头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形。
他一个胳膊肘儿支撑在桌子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地板。我把假发套摘下来,随手扔到屋子的角落里。然后我扯断了胸罩的吊钩,它们滑落在我的腿上。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我必须停下来喘口气儿。厨房像一块悬浮在空气中的半透明的树脂,它在不停地旋转着。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地热爱生活,我用手指轻轻抚摸开裂的嘴唇,心想活着真好。我觉得有点疼。一个人必须真的热爱生命,才能承受这种痛苦,才能有勇气伸出虚弱的手,去取来一些止痛片。
这种药在冰箱顶上就有一瓶,平时我手边总会放一些止痛片,这说明我还是有点儿生活经验的。我从中取出三片,放进嘴里。
“你想来点儿吗?”我提议道。
他摇了摇头,没有抬眼看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就不再坚持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弯下腰去拾掇我的鞋。我觉得在黎明到来之际,我把自己的一条腿遗忘在野营的篝火中了,丢弃在一堆燃烧殆尽的木炭里。我抓住袜子底儿,小心翼翼地脱下来,仿佛是在给一只熟睡的蜻蜓脱衣服似的。我发现这简直是一个奇迹,我之所以要这样说,是因为那颗子弹刚好从两根脚趾之间穿过,只是擦破点儿皮,我觉得这是上帝在保佑我。我站起来,从亨利身上跨过去的时候,竟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我去喝了一大杯水。
“我可以帮你把他抬到楼下去,”我说,“尽可能把他扔到偏僻的地方……”
他没有动弹。我走到他身后扶着他站起来。他看上去无精打采的,一声不吭地靠在桌子上。
“我们最好把这件事彻底忘掉。”我建议说。
我从挎包里抓出一把钞票,塞进他的上衣口袋里。他的胸前顶多长着两三根毛儿。他什么话都没说。
“你必须学会见机行事,”我说,“把他的腿抬起来。”
我们拖着他,下楼就好像拖着一条死去的鲸鱼似的。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月光非常暗淡,只有一丝微风吹过。他们的车子就停在房子前面。我们把亨利塞进后备厢里。我飞快地跑回到楼上,用体恤衫下摆垫着,从桌上抓起那支手枪,然后一瘸一拐地跑下来。他已经坐在方向盘后面了,我敲了敲窗玻璃。
“快把窗户摇下来。”我说。
我迅速地把枪递给他。
“完事之后,你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它埋起来。”我说。
他的眼睛一直平视着前方,然后点了点头。
“开车的时候千万要小心,”我补充说,“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知道了。”他嘴里咕哝着。
我把两只手放在车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望着大街上。
“记住凯鲁亚克说过的这句话,”我叹息道,“一块宝石,其真正的核心是眼中的内在之眼。”
当他要把车子开走的时候,我用力在汽车上拍了一巴掌。然后我就回家了。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立刻把伤口处理一下,然后把房子里清理干净。说实话,我几乎要去想象,这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把肉酱重新倒进锅里,用温火热了一下。然后我去放了一段音乐,那只猫咪从窗户钻进来了,夜晚又恢复了平静。
“我看见屋里的灯亮着,”它说,“你在写东西吗……”
“不,”我回答,“我只是在思考。”
菲利普·迪昂访谈录小说《三十七度二》及其他
(澳)米海伊·维尼奥尔 文
胥弋 译 柏青 校
1999年2月,澳洲广播电台(ABC Pacific Radio)的记者米海伊·维尼奥尔对法国作家菲利普·迪昂进行了一次专访。
菲利普·迪昂创作了近二十部长篇小说,他的作品中汇集了形形色色的漂泊者,以及那些为了生活拼搏奋斗的人,这些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吸引了整整一代喜欢他的作品的读者。
菲利普·迪昂在法国被视为一个偶像型作家,他开创了一种与同一时代的矫揉造作的文风分庭抗礼的写作风格,确实,当他笔下的人物在努力奋斗和漂泊着,试图诠释一种围绕在他们周围世界的感觉时,得到了整整一代读者的认同与赞许。1981年当他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50比1》问世的时候,他还在一条偏僻的高速公路的收费亭里担任夜班值班员。他拥有一批忠实的追随者,他们几乎每本小说都不错过,与小说中的人物一同成长,并且总是渴望重新回到他们熟悉的世界里。
菲利普·迪昂迄今已经出版了二十余部长篇小说和短篇集,其中最具影响力的作品就是长篇小说《三十七度二》。对菲利普·迪昂来说,虽然法国之外的读者难以接触到他的作品,令他感到有些苦恼。但是,如果读者只是通过那部根据他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三十七度二》(又译为:《巴黎野玫瑰》)去认识他,这更令他感到难以忍受,针对这个问题,他向澳洲广播电台的记者米海伊·维尼奥尔阐明了自己的看法。(鉴于访谈中,涉及小说英文版翻译的内容与中国读者关系不大,故略有删节。)
菲利普·迪昂(以下简称:菲):这件事实在令人感到厌恶,我的作品竟然只是通过这部电影在世界各地传播,导演让·雅克·贝纳克斯的审美情趣与我完全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的。
米海伊·维尼奥尔(以下简称:米):所以你希望那些煽情的内容尽量少一点儿,而把更多的东西,都集中到人物性格的刻划上。
菲:这太难了,因为在这部电影中只有两个角色,而在小说中,我不能肯定我是否只讲述了两个人物。有时候,在我的内心世界里,也许只是一个角色,它的一半是男性,而另一半是女性——这并不是特别残忍。如果你是个电影导演,你必须非常小心,处理得更加细致。假如电影中出现一个爱情场景,你不能硬是给它配上一段音乐。在这部电影和其他大多数影片里,他们运用的手法,简直就像是为孩子们制作的一样。举例来说,我在小说《三十七度二》的开头,曾提及男主人公有一辆黄色的小汽车,我只不过说了这么一句。结果在影片中,男主人公自始至终、老是开着一辆黄色的汽车,还有就是去看日落,或者在听音乐的时候,总是不断地重复。这也太过分了,这就像吃蛋糕一样。它的配料太丰富了!每种蛋糕都会有自己的特色:奶油的、巧克力的等等,有很多品种。如果你把它们全都混在一起,这简直太糟糕了!
米:好了,关于这部电影的话题就说到这儿。菲利普·迪昂似乎对他的偶像地位感到很不舒服,作为一个作家,他总是尽可能使他的形象更加真实、自然。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成为一个作家,就如同成为一个面包师或者修理工一样。你只不过使用不同的工具,获得不同的效果罢了,一切就这么简单。
此外,他也是一个有争议的人物。当出版社因为出版他的第一本书,邀请他到巴黎去的时候,他拒绝前往。当时他正在忙着改建一幢乡间的老房子,他不认为这次外出有任何意义。这种不肯随波逐流的态度,让他被别人当做一个遁世者,同时也令巴黎的文学圈感到厌烦。一些批评家对他的法语纯洁性提出质疑,并且批评他对虚拟未完成时态随便滥用,以及他从来不在小说中使用分号,甚至因为他的书中出现太多的“冰箱”,而大加指责。尽管如此,他还是拥有一个非常固定的读者群,到了1993年,他的作品被享有极高声誉的伽利玛出版社看中,这种合作关系一直延续至今。
当我准备对菲利普·迪昂进行访谈的时候,我变得有些惶恐不安了。确实,我怎么才能去和一个在自己的书中,给小说家提出如下建议的人去谈论创作呢?
“无论什么人写文章,对你赞美或者批评,都不要去理睬。”
“不要听信任何人的话。”
“如果有人偷偷地从旁边窥视你,那么你就立刻跳起来,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要评论你自己的作品,根本没什么可说的。”
“不要问自己为什么要写作,或者为谁而写,而是要把你最终想说的每一句话都写出来。”
上面的这些讲话,录制于澳大利亚墨尔本的法语联盟分校,当时,菲利普·迪昂正在宣读关于创作过程的论文。稍后我们多花点儿时间,讨论一下关于小说《三十七度二》的翻译问题,顺便提及的是,这部小说的名字,其本义是指孕妇的体温。
霍华德·布顿,是一位居住在巴黎的美国小说家,《三十七度二》的英译本是由他翻译的。菲利普·迪昂说过,他只看了英文版的开头,但是基于两种原因,让他没能把全书看完。首先,他觉得这本书写得太完美了;其次,英文版的译文令人感到有些费解。很显然,这本书的语言,读起来确实非常美国化。在该书的法文原著中,菲利普·迪昂非常生动和富有诗意地运用了大量俚语,而这些是很难用其他的语言表达出来的。
菲:这种情况并不是一概而论的,因为一个来自俚语的词儿,并不总是令我发生兴趣,它仅仅是一句俚语罢了。但是,有时候一个俚语的词儿蕴含了许多内在的生命力,那么,它就开始让我感兴趣了。
米:因为这本小说的英译本,你得到很多读者的反馈吗?
菲:是的,主要是因为它是一本畅销书,同时也被搬上了银幕。我认为美国的读者对当代的法国作品,没有什么特殊的兴趣。因为美国读者对法国文学的认识,仍然停留在“新小说”上,而且他们认为,在阿兰·罗伯﹣格里耶之后,就没有什么重要的法国作家了。所以,当你有机会让自己的某部作品被译成英文,多数情况下,这只是一本普通的小说而已,别人不会对你所有的作品产生特殊的兴趣。
米:《三十七度二》与你的大部分作品一样,其故事情节并没有局限在某个特定的地方。而且由于它被译成美国化的英语,所以,我认为一个美国读者会把它当成是一部美国小说来读,比如说,一个澳洲的读者也会把它当成是一部美国小说。事实上,正是小说的语言,确定了故事发生的背景和环境。
菲:是的,我没打算把它写成美国化的,但是,我认为当你在创作一本小说的时候,它必须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我既没有写巴黎,也没有写纽约。有意思的是,我写的是别的地方,所以,你无需知道故事发生在何处。如果你想知道故事发生在哪里,那肯定是因为我的小说太乏味了。假如你不想知道,我觉得这才是恰到好处。
米:对于你在书中描写的、那片空旷地带的场景,读者都有一种共同的理解。
菲:这里面有一个原因。与美国和澳大利亚这样幅员辽阔的国家相比,一个欧洲人,似乎不大可能与一片空旷的地区产生某种必然的联系。所以,我试图在我的小说中创造出这样一个地方,但是你知道,这更像是一个美丽的童话,因为这片真正的空旷地带,其实就在你的心里。
米:你刚才谈到了美国,你曾经在美国生活过几年,而且你还与美国文学有一种非常深厚的渊源。
菲:从前,当我觉得很想去读点儿东西的时候,通常我关注的不是法国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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