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非常沮丧。我甚至不急于把剩下的一段路走完,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触动我了。
我坐在方向盘的后面,让刮水器来回摆动着。贝蒂还在抽泣着,不过她看上去已经好多了,她拿出一块纸巾,擦去头上的雨水。
“像这样可怕的龙卷风,我还很少遇见过呢。”我说。
这是真实的,而且的确让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是,我没有忘记我们脱离了险境,损失毕竟是有限的,我很清楚我在说些什么。她没有回答我,只是凝视着窗外。我弯下身子,看看她望见了什么。我们模模糊糊地看见山顶上的小屋,泥泞的洪水从斜坡上冲下来。一切都结束了,土地的颜色逐渐褪去,大地像钻石的粉末一样闪着亮光。眼前的景象让人联想到一个下水道的出口,一些脏东西不断地从里面流出来。我什么都没有说,把汽车发动起来了。
夜色降临的时候,我们回到了镇上。雨已经停了。当我们遇到红灯时,贝蒂打了个喷嚏。
“为什么我们总是这么倒霉呢?”她问。
“因为我们是一对可怜虫。”我笑着说。
19
又过了几天,一天上午,我又回到山上的小屋,在房顶上铺了一层油毡纸。我一个人默默地干活儿,周围一片寂静。干完之后,我又驾车行驶在寂静的公路上,打开收音机,调到当地一家电台的节目,喇叭里发出一阵阵劈哩啪啦的噪音。
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贝蒂正忙着调换家具的位置。
“你听说了吗?”她问,“阿尔切被送到医院去了!”
我把夹克衫扔到一把椅子上。
“妈的,到底出什么事啦?”
我帮她把长沙发推了一下。
“真要命,他把一锅煮开的牛奶碰翻啦,全都洒在他的膝盖上!”
我们把桌子搬到隔壁的房间里。
“你刚走没多久,鲍勃就打来电话,是从医院打来的。他想让我们下午帮他把商店照看一下。”
我们把地毯挪了一个地方,又重新铺好了。
“该死的,他倒是没忘了自己的事。”我说。
“你错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是担心那帮女人在商店门口人行道上赖着不走,惹出什么麻烦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看房间里整体的效果如何。
“你觉得怎么样,喜欢这样布置吗?”
“还行。”我说。
“这样会有点儿变化,不是吗?”
下午我们在床上亲热了一会儿,然后我就感到无精打采了,于是就躺在床上抽烟,贝蒂在那边擦窗户的时候,我抱着一本书看起来。卖钢琴的好处是,不必着急上火。在等着卖掉钢琴的空闲时间,你甚至有足够的时间去拜读《尤利西斯》,而且不会在书里折起很多角儿。我们对这种生活感到很满足,买东西全都用现金付账,而且可以随意给汽车加油。埃迪从来不过问钱的事情,只是要求我们维持商店现有的客流量,而且每卖出一架钢琴,就及时补充好库存。这些我们都做到了。除此之外,我还负责到处送货,这笔钱就落入我自己的腰包了,我可不想把自己的账目搞得太复杂。
值得一提的是,有时我们甚至还有一些存款,这笔钱差不多够我们一个月的开销呢。生意能做到这种程度,我觉得很踏实。没有工作,身上只剩下两顿饭的钱,很不幸,我也曾有过这种经历。而口袋里预存了一个月的生活费,就好像是给自己提前挖好一个防空洞似的。我很难再奢望能拥有比这更好的生活了。显然,我还没有考虑退休的事情。
于是,我不会感到坐立不安了。我看着贝蒂靠在窗户边上修剪指甲,她涂上了一层非常刺眼的红色,这时她的影子映射在墙上。我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儿。
“这要等很久才会干吗?”我问。
“不,根本用不着。我要是你的话,会看一下现在几点了。”
我赶紧从床上跳起来把裤子穿好,然后在她的脖子上亲一下。
“你真的认为一个人就能应付得了吗?”她问。
“没问题。”我说。
这时候,已经有四五个女人站在路边等着了。她们透过商店大门的玻璃往里看,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到现在还不开门呢,她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我从后院拿了把钥匙,然后就匆匆地走进鲍勃的房子去了。我在厨房的地板上发现了一摊牛奶,里面躺着一只玩具狗熊。我把它从地上捡起来,放到桌子上。这时,牛奶已经凉了。
楼下的气氛似乎已经沸腾了。我匆匆地下了楼,先把店里的灯点亮。女人们纷纷摇着脑袋,其中一个长得最丑的女人,还把胳膊伸到我的面前让我看她的手表。我赶快把店门打开了。
“大家沉住气,别着急。”我说。
我先躲到商店的一个角落里,让她们进来。等到最后一个人进来时,我已经坐在收款机后面了。我想起了阿尔切,还有那只浑身湿漉漉的小熊,此刻,它正面色苍白地躺在厨房的桌子上呢。
“能给我来一块馅饼吗?”
“当然可以。”我说。
“这里的老板呢,他还在这儿干吗?”
“他会回来的。”
“嘿,当心点,不要把你的手碰到我的馅饼上!”
“噢,真该死,”我说,“对不起……”
“好啦,那就再给我换成两块火腿吧。要那种圆形的,因为我不喜欢方的。”
余下的时间里,我都在用刀把一些东西切成片儿,然后马不停蹄地,从商店这头跑到另一头,就好像自己长着三头六臂一样。从某种程度上,我能理解鲍勃了。我意识到,如果我天天都像这样干活儿,就没有旺盛的精力去碰女人了,晚上回家,我所感兴趣的就只有看电视了。也许这样说有点儿夸张,尽管如此,有时生活确实向你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景象,不管你往哪儿看,到处都充满了疯狂与荒谬。这是一幅多么动人的画面:你一天天活下去,等待着衰老、患病和死亡,这简直就是走向一场龙卷风,每往前走一步,我们与茫茫黑夜的距离就更加接近了。
卖完最后一公斤西红柿,我立刻就打烊了,我的状态已经降到了最低点。我面无表情,这种反应能把你拖进无底的深渊,如果你不及时停下来,那么你的心就会被恐惧牢牢地抓住。我转过身去,一口气吃下三根香蕉。然后,我感到有点儿不知所措,于是就回到楼上,开了一瓶啤酒。我发现还有点儿时间呢,就去把地上的牛奶擦掉,然后把小熊身上洗干净,夹住它的耳朵,把它悬挂在浴缸上晾干。它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假的微笑,与今天的感觉完全相符。我在它的旁边坐了一会儿,把余下的啤酒喝光了。不过,在感觉耳朵有点儿不舒服之前,我已经离开了。
到家的时候,我发现贝蒂躺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一只约有一米多高的玩具大象。这是一只长着白色耳朵的红象,外面包着透明的塑料纸。她用胳膊肘支撑着坐起来。
“如果我们去医院看看他,也许会让他高兴起来。瞧瞧我给他买了什么……”
熬过了刚才那段让人难以忍受的时间,我发现房子里洋溢着一种愉快的气氛,我很想静静地沉浸在这种氛围里,去仔细体味一下。但是眼前这只摆在客厅中央的红象,让我的所有想法都化为乌有。它稳稳地竖立在那儿,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好的,我们走吧。”我说。
不过我还能朝她眨一下眼,这也算是一种安慰了。
“临走之前,你不想先去吃点儿东西吗……肚子不觉得饿吗?”
“不用啦,我一点儿都不饿。”
我让贝蒂开着汽车。我把大象放在腿上,嘴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我对自己说,当人们把一杯绝望的酒端到自己嘴边的时候,那么他们就不会因为酒后的不适而感到惊讶了。街上的灯光,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狰狞。我们把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然后向大门走去。
我们从门口经过的那一刻,事情发生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其实,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到医院来了,我知道这里的气味儿,所有的人都穿着睡衣走来走去,我甚至知道死亡奇怪的样子,没错,这个我也知道,但是我从来没有出现问题。所以,当我听到耳朵里嗡嗡响的时候,没有人比我更感到惊讶了。我觉得自己的两条腿绷得紧紧的,同时又有些发软,我身上开始出汗了。刹那间,大象摔在了地板上。
我看到贝蒂在我面前,拼命地用手比划着,她在朝我不停地说着什么,我什么都听不见,除了血液在血管里流动。我倚在一面墙上,感觉糟透了。一道冰冷的栅栏从我的脑子里闪过,我很难再保持身体的平衡了,脚下一滑跌倒了。
几秒钟之后,我渐渐地又能听见一点儿声音,最后完全恢复过来了。贝蒂用一块手绢儿给我擦了擦脸,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人们依然在来回穿梭着,谁都没有注意到我们。
“噢,这不会是真的吧,你到底怎么啦……真的把我吓坏啦!”
“是的,也许是因为我吃了一些不消化的东西。一定是那些该死的香蕉……”
当贝蒂去问讯处打听消息的时候,我从自动售货机上取出一瓶可乐。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香蕉的缘故,或许是一种有着更深刻含义的预兆。
我们一起上了楼,然后走进一间病房。屋里的光线不是很充足。阿尔切正在睡觉,鲍勃和安妮分别坐在病床的两边。安妮怀里的婴儿也睡着了。我把玩具大象放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儿里,接着鲍勃站起来告诉我,他说阿尔切刚刚睡着,这个可怜的孩子被折腾惨了。
“情况也可能更严重。”他补充说。
我们默默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见阿尔切在睡梦中轻轻地摇晃着脑袋,他的头发紧贴在太阳穴上。我为阿尔切感到难过,不过我还感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这似乎与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虽然我竭尽全力,但是我仍无法驱走这无法解读的信息,它仍然困扰着我,让我无法从焦虑不安中解脱出来。我开始变得有些紧张了。当你无缘无故地感到不舒服的时候,心里总会闷闷不乐。我轻轻地咬着嘴唇。
我发现情况还没有好转,于是就向贝蒂做了个手势,然后我问鲍勃,是不是可以帮他做点什么,跟他说不要客气,但是他说不用了,同时还向我表示感谢。我往后退到门口,仿佛有一条蛇正要从天花板上冲下来似的。我飞快地沿着走廊往外跑,贝蒂吃力地跟在我的身后。
“嘿,是谁惹你了?别走得这么快!”
我们一直往前走,穿过了医院的大厅。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突然从左边冒出来了,我差点儿和他撞到一起。老人把轮椅掉转了方向,不过我没有听到他嘴里说些什么,两秒钟之后,我走出了医院。
夜晚凉爽的空气,让我的精神放松下来,我马上就觉得好多了。这让我感到自己就好像刚从鬼魂出没的房子里逃出来似的。贝蒂双手插着腰,慢慢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不安的微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这该死的医院,它到底把你怎么啦?”
“一定是我没有吃东西的缘故,我觉得有点儿虚弱……”
“刚才,你还说是吃香蕉造成的呢。”
“我也说不好,现在很想去吃点儿东西……”
我们沿着台阶往下走,到最底层的时候,我又转过身来,贝蒂没有等着我。我仔细地审视着这座大楼,但是没发现什么异常,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怕的地方。这里干净整洁、灯火通明,周围有很多棕榈树,和一排排整齐的篱笆。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把我打倒的。也许是我吃了有毒的香蕉吧,那些被施了魔法的香蕉,可以让你的肚子里无端地充满了恐惧。然后再加上一个被烫伤的孩子,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里摇晃着脑袋,你已经给自己的问题找到了答案。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不过我编了个谎话,我心里还是有一丝不舒服的感觉,不过仅仅是模糊的感觉罢了,我并没有被这件事搞得心烦意乱。
我知道城北有一个地方,那里的牛排炸薯条不错,而且是通宵营业的。老板认识我们,我曾经卖给他的妻子一架钢琴。我们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接着他取出了三个酒杯。
“怎么样,那架钢琴用得还可以吧?”我问。
“是的,钢琴的声音快把我弄成神经衰弱了。”他说。
餐厅里的人不算多,有几个孤零零的人和几对热恋中的男女,还有一帮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都留着小平头,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贝蒂的心情很好。牛排烤得相当不错,让素食主义者们都蠢蠢欲动了。我的薯条上蘸满了番茄酱,美味的诱惑让我把医院里发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我的心情很放松,整个世界似乎都在膨胀着。贝蒂微笑着看着我,我也漫不经心地说笑。之后,我们又点了几大块甜点。现在,桌上只剩下半公斤重的尚蒂伊鲜奶油了。
之后,我喝了两大杯水,很自然地开始往厕所里跑了。悬在墙上的小便器是粉红色的,我选择了当中的那个。每当我站在一个像这样的东西跟前的时候,就会让我想起有一次在男厕所里,一个有一米九零高的金发女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她骑在小便器上笑着对我说,别担心,宝贝儿,只要一分钟我就把那玩意儿还给你。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姑娘,那个时代,人们经常会谈论起妇女解放的问题,人们不停地向你唠叨这些,但是这个姑娘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最深的。必须承认现在某些观念已经发生了转变。
我伸出一只手去把裤子上的纽扣解开,脑子里还在想着这个女人,这时一个留着寸头的家伙进来了。他站在我的旁边,眼睛紧盯着那个可以用来控制水流的银色按钮。
我这边尿不出来,他也一样。我们之间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他时不时地朝我这边瞥一眼,看看我到底在干什么,接着他干咳了两声。他穿着一条肥大的裤子和一件鲜艳的衬衫,而我的身上,却穿着一条紧身牛仔裤和一件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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