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泄气了。
“你会让我们送命的!”我说。
大家都笑了,当然只有我除外。五分钟之后,我们坐在车子里,等着埃迪到处找他的车钥匙。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啦?”他说,“你难道不觉得这很有趣吗?今天是圣诞节,所以不必担心!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嗨,我找到啦……”
他把那串钥匙在我的眼前晃了一下,其中一把发出忧郁和凄冷的光芒。我想那把钥匙肯定是一个可怜的小笨蛋,让它见鬼去吧。我往后一仰,舒坦地坐在靠背椅上。
凌晨时分,我们的车子从城市里穿过,大街上特别冷清,令人心情舒畅。于是我们可以慢悠悠地在路中央行驶,这样就能从黎明的薄雾中,影影绰绰地看到远处的灯光了。姑娘们在后面座位上发出一阵阵笑声,我心想,人们都到哪里去了,是否被漆黑的夜晚吞没在人行道上了。我们告别了城市,向远方闪亮的地平线驶去,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赶路。大家全都伸长了脖子期盼着,虽然我们都感到特别疲惫,但是一股新奇的动力不知不觉地钻进车里。我们驱车在环海公路上行驶着,这里就是广为人知的“浣纱女之路”。我们正在逼近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太阳,当新的一天即将到来的时候,我们在一根儿接一根儿地抽烟,漫无边际地东拉西扯。
我们驾车又走了一段路,然后到达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旷野。远处虽有几座较大的建筑,也说不上是工业区。但是我们顾不上寻找更好的地方了,其实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我们把车子停靠在路边。这里的天空很晴朗,气温特别恐怖,外面寒气袭人,大概在零下十度左右。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从车上下来了,纷纷舒展一下各自的身体。
出来还没过两秒钟呢,我就感觉到自己的鼻涕和眼泪都流出来了。这样乏味的早晨到这来,代价实在太大了,头发都快冷得掉光了。刚结束那么劳累的工作,这里的安静似乎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这么说并不夸张。埃迪把他的帽子拉下来,盖在自己的眼睛上。他抽着烟,坐在汽车的发动机盖上,脸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妈的,”我说,“该死的,你睡着了吗……”
“别乱说,你快看……”
他示意我转过身去,刹那间,一缕朝霞铺洒在覆盖着白雪的原野上。可以说是一个闪耀着金黄色和蔚蓝色光芒的狂欢节,不过从中找不到一点儿灵感。我强忍着不让自己打呵欠。这完全取决于一个人的心态。那个早晨,我只是浑身打着寒战,在那些可爱的小雪片上跺着脚。我不想去体验那些很深刻的东西,只想着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下来,然后眯缝着眼睛看时光流逝,或者看不太无聊的东西。贝蒂从拘留所放出来两天了,我已经有三个晚上没合眼了,一缕霞光不能激发我的热情;我之所以还没有倒下,全是因为上帝庇护着我。我花了一个晚上和贝蒂促膝谈心,另一个晚上我为了过节把餐厅装饰起来,最后这个倒霉的圣诞之夜,我们在饭桌之间钻来钻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我现在无法笑出声来,不让一丝凉风从我的牙缝里溜进去。
我快要冻僵了,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可能马上离开。姑娘们想去给小鸟喂食儿,现在她们既然拿定了主意,想走是不可能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是气温一点变化都没有,我很虚弱,觉得快要支撑不住了。姑娘们意外地从汽车的工具箱里找到一些放了很久的蛋糕,她们脸颊绯红,嘴角露出了圣诞老人的微笑,接着就看见她们在雪地上跑来跑去,相互之间大声招呼说“到这儿来”、“嗨,在那儿呢”,“我们把它掰碎了,全都抛洒到天上去吧!”
我坐在汽车上,车门敞开着,我的脚露在外面。我无精打采地抽烟,这时一群麻雀飞过来,像雨点般落在雪地上。
埃迪也加入到姑娘们的行列中了,我看见他们都在嬉笑着,把很多吃的东西朝那些可怜的麻雀头上扔过去,我突然联想到,每块碎屑对小鸟来说都相当于一块牛排和法国馅饼,也许像这样给小鸟喂食会把它们撑死,它们有的已经吃了十五份或二十份,而且它们还在不停地要呢。
“伙计们,圣诞快乐!”埃迪叫着说,“来吧,再来喝一杯酒吧!”
在其他的鸟儿飞过之后,又一只鸟儿飞过来了。我发现它是从天空的尽头飞过来的,突然它果断地停下来,两只小爪向前伸着,落在距离其他的鸟比较远的地方。显然它对伙伴们热衷的东西不感兴趣。当一块块“牛排”落在它背上的时候,它把头扭过去。我想这一定是一只从乡下来的傻鸟儿,也许再过一会儿它才会明白过来,眼前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它开始朝我这边飞过来了,两只脚并在一起,一蹦一跳的。它停在距离我的鞋二十米远的地方,我们相互观察了几秒钟。
“好吧,”我说,“也许你没有看上去那么傻。”
我有种预感,在我和这只小鸟之间,也许会发生点儿什么。我必须把主动权控制在自己手上,我让她们给我扔过来一块蛋糕,在半空中一把抓住。外面似乎不像先前那么冷了。生活中许多微不足道的小事温暖着你的心,不要总想着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我用手指把蛋糕掰碎了,然后悄悄地向前探出身去,那只鸟儿扑腾着翅膀,就好像一个人丢了钱包似的。我开始把蛋糕的碎屑抛洒到它的眼皮底下,我微笑着去接近它,我明白自己正在创造一个奇迹,我正在它的脚下堆起一座食物的小山。它歪着脑袋,注视着我。
“是的,”我说,“这不是在做梦……”
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这个小精灵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在它面前停着一截装满货物的车厢,但是它却视而不见,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想不出这是什么原因,是不是蛋糕有问题呢。这一小堆食物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就像一座屋顶落满了金黄叶子的宫殿,如果不是故意的,那么面对这样的情景怎么能无动于衷呢?它索性转过头去,对我的食物根本不予理睬。然后跳到一块四周无人的空地,那里没有一点可吃的东西。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径直奔向悬崖边的企鹅。
我从车上下来,嘴里嚼着蛋糕,尾随在它的后面,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着。我的鞋里进了雪,当它停下来的时候,我也跟着止步,最后当它突然飞起来时,我只能待在那儿,无可奈何地来回踱步,然后我回到车上,心中充满了由这些徒劳之举所带来的沮丧。是的,最终我把蛋糕全吃下去了,而且感觉味道不错。不是我吹牛,如果再抹上点儿樱桃酱,味道就更棒了……
后来我们回到家里,埃迪去拿香槟酒的时候,我把脚伸到暖气底下,姑娘们把扇贝外面的玻璃纸剥下来。
“需要我来帮忙吗?”我说。
不,他们并不需要我帮忙,其实没有什么要做的。我尽可能安静地坐下来,手里端着酒杯,然后闭上眼睛。根本不需要哪个蠢货在我的耳边说三道四,说什么生命只能有一次等等诸如此类的蠢话,否则他一定会遇到麻烦的。
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开饭了。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钟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还没吃过东西呢,但是我不觉得很饿。我想用香槟酒刺激一下我的神经,我不想把手中的酒杯放下。最终,我的坚持得到了回报。我觉得自己慢慢地从椅子上飘起来了,然后又平稳地落下来,沉浸到完全的快乐中,其间发出几次令人惊讶的笑声。
“你怎么不吃东西呢?”埃迪问,“你生病了吗?”
“没有,别为我担心,我留着肚子吃蛋糕呢。”
埃迪的脖子上围着一块餐巾,他满意地眨着眼。我喜欢他,像他这样关心别人疾苦的人并不是到处都能碰到,所以我能遇到这样的人,简直可以说是个奇迹。我想抽一支烟,大家脸上都带着微笑,有时要在关键时刻点烟,因为当你知道该如何行事的时候,生活可能就会消失在一团蓝色的烟雾中。我的脸上带着那些心满意足的人常有的轻松,安稳地坐在椅子上,聆听转动香烟的声音。虽然天色很暗,我却感觉不错。只是脖子有点僵硬,但也没什么问题。我对他们说,谁都不要走动,坐在自己位子上。因为要切蛋糕了,我不想有人干扰,我要一个人独自完成。
于是我站起来,朝电冰箱走去,我正准备把蛋糕取出来的时候,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埃迪起身去接电话。蛋糕顶上插着一些小糖人,旁边还有一棵小圣诞树,小人们排成一行,最前面的人手里拿着一把锯,其余的尾随在他后面,向那棵有三个苹果高的可怜的小圣诞树逼近,显而易见是要向它发起攻击。然后,会发生什么呢?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发明这个的人,是否每天早晨都会砍一棵树呢,他是用锯子把树锯下来的,为什么不用面包刀呢?我用手指把这些小人弄下来,最后的那个小人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声音在空中回荡着,好像我把他的一只胳膊扭下来似的。他的叫喊声萦绕在我的耳边。
我抬起头看见了埃迪,他在电话机旁摇晃起来,眼看就要跌倒了。他的嘴巴还张着,脸色十分苍白。丽莎从桌子旁边站起来向后退,把她自己的杯子碰翻了。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首先联想到的,就是他的腿被一条响尾蛇咬了一口,此外,电话听筒在电话线的一端奇怪地摇晃起来。此刻有这样一幅画面从我的脑子里闪过,一架超低空飞行的战斗机把你吓出一身冷汗,你像一张饼一样翻了个身,立刻从吊床上滚到地上。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埃迪目光呆滞,他用手挠了挠头。
“天哪,伙计们……”他呻吟道,“上帝啊,该死的……”
丽莎从地上蹦起来,但是有什么东西将她牢牢地固定在那儿。
“埃迪,你怎么啦?”她问,“埃迪!”
我看见他跌倒在地上,头发乱蓬蓬的。他可怜巴巴地望了我们一眼。
“这不会是真的,”他嘴里嘟囔着,“亲爱的妈妈——你怎么能丢下我不管呢……”
他把餐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接着用手揉成一团。有什么东西像喷泉一样在他的心中喷涌着。我们守候在一旁,看着他嘴巴扭曲着,不停地摇着脑袋。
“我没有瞎说,她真的死了!”他尖叫道。
一个人从路边的人行道上走过,他身上带着收音机,里面正在播出一条清洁剂的广告,称赞它可以让生活变得愉快轻松。当一切又恢复平静的时候,我们跑到埃迪跟前,抓住他,让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疲惫,酒精以及圣诞夜母亲的过世,这一切都超出一个人所能承受的心理负荷。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劝解,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有丽莎不断吻他的前额,轻轻舔着他脸上的泪水。
贝蒂和我默默地待在那儿,不停地变换着双脚的位置,一句话都说不出,似乎一点儿忙都帮不上。我不可能只去拍一下他的肩膀,叫一声老伙计,我从没有这种本事,死亡常常令我无话可说。我想给贝蒂使个眼色,我们该让他们两个单独待一会儿。但是就在这时,埃迪突然站起来了,他低着脑袋,挥起两个拳头敲打在桌子上。
“我必须亲自去一趟,”他说,“葬礼明天举行,我必须回去……”
“对,你当然要去参加,”丽莎说,“但是你走之前,最好先休息一下。你不能像这样走呀。”
只要看看他的样子,就会知道他连一百米都走不了。丽莎说得对,无论如何,他都要先睡上几个小时。事实上我们都需要休息,我想这一点任何一位母亲都可以理解,但是他已经一刻都不能等了。
“我去换件衣服,还有足够的时间换一下衣服……”
他知道他是在说胡话,对他来说,此刻连剥一只香蕉皮的力气都没了。我想让他回到正常的思路上来。
“听我说,埃迪,你应该冷静下来。先睡上几个钟头,然后我替你喊一辆出租车。你应该明白,这样做会好一些。”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吃力地把衬衫的纽扣解开。
“你怎么会想到让我坐出租车回去呢……”
“唉,我怎么知道,你总不会走着去吧,我不知道,路远吗?”
“如果我现在立即出发,我想大概在天黑之前就可以到达。”他说。
这次轮到我呆坐在椅子上了。我用手捏了一下眼眶,然后抓住了他的胳膊。
“埃迪,你在开玩笑吧?你想想,当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还能连续七八个小时开车吗?你认为我们能让你那样做吗?伙计,你简直疯了……”
他嘴里呻吟着,像个孩子一样靠在我身上。对我来说,这可能是最糟糕的事情了,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很有限,他仍然在坚持自己的想法。
“可是你不明白,”他说,“她是我的母亲啊,伙计,我的母亲去世了!”
我的眼睛望着别处,望着桌子、地板,望着窗外正期待着我的日光,眼下我就滞留在那儿。当我们意识到自己猥琐得像一只老鼠的时候,常常会出现一些让人昏昏欲睡的、可怕的时刻。这是一种令人非常憎恶的感觉。
14
我们在路上遇到第一家加油站时,就停下来歇一会儿。我们把车子停在一排油泵前,接着一声不吭地下了车。
走进路旁的酒吧,我要了三杯浓咖啡,把它们摆放在我的面前。我的嘴唇被烫了一下,但是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呢,我全身都在酸痛,更不用说红肿的眼睛了,至少比原来凸出了两倍。最小号的电灯泡对我来说也像一颗超新星一样。我已经有九十个小时没有好好睡过了,我卷入了一次长达七百公里的远程兜风。这难道不是一出惊心动魄的表演吗?我难道还不算是一位二十世纪的英雄吗?是的,除去为了生存,在比萨饼店干活之外,我并没有像一个地狱天使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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