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那瞬间恢复了清澈,但双手还未放在博雅的双肩上,不住地喘息着。
好不容易,晴明缓过了一口气,一把推开了博雅。
“你马上离开这里。”
“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博雅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坚定地看着晴明,“这一次,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刚才差点杀了你!”晴明注视着博雅,“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刚才没有清醒过来,你现在可能已经成为一具干尸了!”
“那又怎样?”博雅的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神情还是那样坚定而不动摇,“晴明,你必须要告诉我事情的真相,这样我才能帮到你。你不要让我这个朋友觉得自己好一无是处,什么忙也不帮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痛苦!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这一生都不会好过!”
晴明深深看着博雅,也明白了此刻博雅的决心。
“我中了血毒。”晴明淡淡地解释,“我上次不是说过么?统血种的血族成员若是咬了人或妖怪,就会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同类,原因就是他们用自己体内的血毒感染了那些人。”
“你怎么会——”博雅的脸色变了,“怎么会中了血毒?”
“应该是同时施布在诅咒之上的吧?”晴明掀开了衣袖,露出了被符咒绑住的右腕,“我的阴阳术已渐渐克制不住了。”
“为什么不早点说?”博雅愤怒了,“晴明,你究竟明不明白我们为你担心的心情?你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承担,至少告诉我们,让我们跟你一起承担,为什么你总是做不到这一点——”
这是晴明头一次看到博雅的怒气。
像他这样温和的人,竟然也会生气么?
晴明站在那里,无法为自己反驳。
他只是不想让他们为自己担心,结果,反倒让他们更担心了啊!
是自己错了么?
见晴明站在那里不说话,博雅的怒气也渐渐消了,“我该要怎么说呢,晴明,你这样真让人觉得你不信任任何人,让我觉得伤心难过——”
“以后不会了。”晴明淡淡说了一句。
博雅一怔,抬起了头。
“我说以后不会了。”晴明微笑,“做为朋友,我们应该坦诚相待。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隐瞒你。”
博雅唇边也扬起了笑,但随即又落下。
“你知不知这个血毒要怎么解开?”
晴明轻摇了摇头。
“那——”
“我想最多只能支撑三天了。”晴明的目光直直望进了博雅的眼里,“博雅,如果三天后,我完全失去了理智,你必须要阻止我!”
“我要怎样阻止你?”博雅的手心微握了起来。
晴明拿出了一把精致的匕首,递给博雅。
“这把利之刃,我施布了咒术,只要到时你刺入我的身体,就能阻止我的行动。”
博雅的脸色煞白,盯着那把匕首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头怪物一般,“你让我——用这把利之刃刺你?”
“博雅,可以答应我么?我不想失去了理智的我,伤害到其他无辜的人,那会让我生不如死。”
博雅深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那把匕首。
“好,我答应你。”
这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承诺。
即使这个承诺让自己痛苦,他也必须要做到。
不是说好了么?
他要与晴明一起承担。
晴明笑了,“你不要那一副沉重的样子,我只是说最坏的情况。”
“难道还有别的办法么?”博雅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也许有吧,但也许没有。”晴明抬起头,看向了遥远的天边,那里白云飘浮变幻着,正朝着不知名的地方移动。
未来,就像天际的那些云朵,是无法预测的。
他所能做的事,就是尽力而为。
因为他安倍晴明,不是这样轻易屈服之辈!
静静在庭院看着天空的两人,并没有发现一直躲在他们身后看着一切的樱冥雪,又悄悄地退回了里屋。
只有三天了啊!
樱冥雪伸手紧紧揪住了胸前的衣襟。
她的心好痛。
为晴明而痛着。
但现在不是光顾着疼痛时候,她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必须……
……
拉开门的时候,晴明竟又看见了樱冥雪。
她静静地跪坐在门外,与昨日一样,身边放着一盆水和洗漱用品。不过,唯一不同的时,今天好像多了一个空木碗。
淡淡的晨光映射在她秀气清丽的脸上,虽勾勒出了柔美的五官,但也衬得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她又在这里等了一晚上么?
强压下心中莫名翻涌的情绪,晴明微蹙了蹙眉峰,“我不是说过——”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晴明大人,我只想帮帮你,哪怕,只能帮上一点忙。”樱冥雪抬起头,深深看向晴明的眼里,“我知道,你一直忍得很辛苦——那枚诅咒之针给你带来了极大的伤害,是么?”
晴明沉默。
“昨夜,我听到你和博雅大人的谈话了。”樱冥雪轻咬了咬唇,“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你不对劲——”
“有些事并不是你想帮,就能帮得上忙的。”虽然说得有些残忍,却是事实。
樱冥雪的脸色又苍白了两分。
也不知是不是出于不忍心,晴明还是轻叹了口气,淡淡补了一句:“我会没事的。快去休息吧!”
正欲转身离开,衣袖却被拉住。
“晴明大人,如果你想喝血,就喝我的吧!”
晴明浑身一颤,“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很清楚现在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樱冥雪放开了晴明的衣袖,然后从腰间拿出了一把小刀,拉开了自己的衣袖,朝自己的手臂狠心一划。
空气中,传来了淡淡的血腥味。
晴明霍然转身,就看见了樱冥雪正拿起刚才那个空木碗,盛着手臂间滴落下来的鲜血。
“你在干什么?”
晴明冲过去,利索地扯下了衣襟,将樱冥雪的伤口紧紧地扎了起来。
然而,那道伤口太深了,血还是从扎好的布条里渗了出来。
在这样靠近的距离下,血腥味更浓重了。
好不容易压制下的燥热瞬间又翻涌了上来,晴明连忙一把推开了樱冥雪,靠着门沿剧烈地喘息。
“快离开这里!”
他低喝,一手紧扣住心口,另一手紧抓着门沿,努力压抑着。
樱冥雪却是轻摇了摇头,端起了刚好盛了几近半碗鲜血的木碗,起身走到晴明的面前。
“如果喝一点,你就不会这么痛苦难过了,是不是?”
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哀求。
虽然因为失血过多,眼前也不住地涌来阵阵黑暗,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支撑在那里。
至少,要让他喝一点血。
至少,要减轻他一些痛苦。
这是她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了。
晴明微一合眸,突然一手打翻了樱冥雪手中的盛血的木碗。
“咣啷——”
鲜红的血洒了满地,一片触目惊心。
“如果我喝了你的血,这种渴望就再也无法压抑住了,你的身体里又有多少血可以让我喝?”
晴明的语气带着冰冷的质问和斥责,眼神甚至冷漠得如同刀锋。
樱冥雪脸色越发惨白,但目光还是坚定而毫不动摇,“就算你喝光了我身上所有的血,就算是赔上我这一条命,我都没有怨言——”
“因为内疚么?”晴明冷冷地反问,“因为你觉得自己亏欠了我,所以,甘愿这样,不顾一切地付出——”
“不是!不是!”樱冥雪拼命地摇头。
不是这样的!
并不仅仅是因为内疚!
“我不想看见你这样痛苦,因为我——”
“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不需要。”晴明打断了樱冥雪的解释,“如果你真的想帮我,那么,就什么也不要做!”
淡漠地丢下话,他转身大踏步离去。
“晴明大人——”
樱冥雪想要追上,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失了过多鲜血的她终于无法支撑下去,跌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听见了她悲伤的呼唤声,晴明离去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回头。
他很清楚,她刚才想说什么?
能让她做出这样的决定,让她毫无怨言地奉献出自己的鲜血……人类的情感往往就这样炽热而坚决!
果真如同博雅所说的那样,有些事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但……他不能再牵扯进太多的羁绊了……
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
……
夜,一片死寂。
天空并没有下雪,却是一片阴沉,黑压压的乌云就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压垮一般,连月儿都躲藏了起来。
这个时候,很多人早就进入了香甜的梦乡了,但他还不能睡,因为手头的工作还没完成,若是做不完,他就拿不到这份应得的工钱了。
强打起精神,他继续用小刀削着手中的一块木头。
已经有些人的原型了。
只要再加工一下,这将是一个标致的美人。
他疲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正欲起身换掉手中的工具,忽然屋内的烛火暗了一下。
他奇怪地抬起头,“难道是窗户没关好么?”转过了身,却发现门窗都关得好好的。
那么,这是哪里来的风?
他耸耸肩,以为刚才是自己太累的幻觉,换了把工具,便接着埋头工作。
“嗤——”
烛火发出了奇怪的声响,他还未及回神,烛火竟已自行灭了。
“怎么回事?”
他莫名地有些心慌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想寻找火石重新点燃烛火。
突然,他的手摸到了一个略显冰冷而柔软的东西。
那似乎是人的躯体。
“什么人?”
他吓了一跳,以为是小偷,然而,肩头蓦地一沉,一双手已紧紧扣上了他的肩。
“你、你要干什么?”
瞳孔蓦地收缩,可是黑暗中,他看不清任何东西,费尽了力气也无法挣脱对方的钳制。
唯一可以感觉到的是,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男人。
对方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低下了头,一口咬上了他的脖子。
“啊!”
惨叫声响彻了寂静的夜空。
他觉得自己的血正朝体外涌,眼前传来阵阵黑暗。
“叩——”他手中那个未完成的木头人掉落在了地上。
这时,月儿又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惨淡的月光照射着这个重新又恢复了死寂的世界。
月光下,只有他一个人闭目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原本黑色的眼瞳里竟带着骇人的红光。
“我好渴!我好饿!”
一声低吼,他冲出了屋子。
张开嘴巴的同时,露在那一对尖细而诡异的獠牙,而且越长越长,在月光下散发着刀锋一般的幽冷光芒……
……
又有人死了。
猫岛里人心惶惶。
这已是第七具尸体了,短短两天之内,已经死了七个人,失踪了一个人。而且除了失踪的那个人外,其他人都像是被吸干了血一般,体内一点鲜血也没留下。
这与上次雪女出现时的情况一样。
“肯定是那个雪女又回来了!”
“一定是,一定是她,上一次是安倍晴明放走了她,所以,现在她又回来报复了!”
……
惶恐的人们又将矛头对准上那个拥有奇怪的少年。
安倍晴明——只要这里有他的存在,他们就永远也不得安宁。
愤怒、害怕、憎恨……同时交织在一起,蒙蔽人的心灵,很多人结伴拿起手头能打人东西,包围了晴明的宅居。
“快把那个雪女交出来!”
“安倍晴明,你必须要给我们一个交待!”
“对,安倍晴明,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你保护那个雪女,所以现在又发生了这样可怕的事——你不能再呆在这里——给我离开——”
“是啊,离开这里!你这个半人半妖的妖孽!”
……
宅居外骂声一片。
宅居内,球兰早就气砸了,不停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啊啊啊,晴明,我受不了了,让我直接用风把他们刮到天边去吧!这些该死的人类!”
“晴明,难道就这样任由他们骂么?”
连一向温和的博雅都已经有些听不下去了,但当事却还是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似乎外面的人怒骂的并不是自己一般。
“那是他们自由,我又不能堵上他们的嘴啊!”
晴明一边喝茶,一边淡淡地道。
“可是——”球兰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晴明阻止。
“球兰,你去一趟深山,找找雪女。”
“好!”球兰接下命令,顿时化为了一道狂风消失地无影无踪。
“晴明,你也觉得上次是那个雪女做的么?”博雅狐疑地问。
晴明摇头,“应该不可能是雪女。她无法自行揭去我所施布的符咒——”
“那你——”
“我只是想证实一些事。”
正当博雅疑惑的时候,球兰回来了,“晴明,雪女还在沉睡,她身上的符并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那会是谁?”博雅蹙眉问。
难道猫岛上有人跟晴明一样都中了血毒么?
晴明看了博雅一眼。
他真是毫不犹豫、毫无保留地地信任着自己呢!
“球兰,你查出失踪的那个人是谁了么?”
“嗯,是木次郎。就住在我们隔几条街的地方,是个从事木工活的家伙。”球兰汇报着刚才顺道查出的情报。
“据说他失踪的那晚,他的邻居们都听到了惨叫声。可是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却没有看到任何血迹或是尸体。”
“这样啊!”晴明微微拧起了双眉。
“晴明,现在该怎么办?”球兰担忧地问,“如果再让那个吸血鬼这样干下去,整座猫岛可能都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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