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有座长椅,可供两个人肩并肩坐下。坐在上头,前方正好能见到玻璃泉。长椅周遭放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树柜,里投放着油灯、收音机、空瓶子与锅子这些怎么看都是普通日用品的东西。
我想悠悠一定三不五时就会来到这里,慢慢地改善这里的环境。我能看出她花费时间与心血才打造出这个空间。
这里是仅属于她的秘密基地。
当她独自坐在这张长椅上,脑袋瓜里又在想着什么?她可曾想像过有朝一日,会有自己以外的人造访这里??不管怎么样,她看起来很高兴能跟我肩并肩坐在这里。
悠悠打开橱柜的抽屉,拿出一个小巧的音乐盒,就只有悠悠的掌心那么大。外表看起来就是个雕刻小木盒,但上头的确开了用来上发条的孔。
我接过音乐盒,打开盒盖。
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寂寥曲调流泻而出。
我直觉这是一首描绘月色的乐曲。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必然,我们曾数度亲身见证与月亮紧密相关的事物。悠悠离开海墟是在满月之夜,仓卖的音乐盒弹奏了月亮的曲子,死者口袋里藏著吟咏月光的诗。因此我总觉得连悠悠情有独钟偷偷携出的这首乐曲,也是以月色为主题。
乍看之下,上头没有类似谜晶的宝石。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给援野检查。
我关上盒盖,将音乐盒还给悠悠。悠悠把音乐盒收进围裙的口袋里。
“悠悠,关于你的右手……”我盯着悠悠的白色手套看。
“呜?”
“真的是你主动提出的要求?”
悠悠点头。
然而悠悠对于谜晶的存在是一无所知。谜晶是仓卖偷偷摸摸装进她右手里的。
我猜“凶手”的谜晶与音乐盒大概无法分割。据说要是强硬拆除谜晶上附属的物件,谜晶就会损坏。虽然实际上会不会损坏,没试过也说不准,但要是仓卖深信如此,可以想见M悠悠打造镶嵌音乐盒的义肢的目的,原本就是移植谜晶。
说不定悠悠只是被他利用来当谜晶的全新藏身之处。
悠悠将戴着手套的右手高举在眼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看。那只右手在她眼中,说不定已成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东西。
“持有谜晶无异于背负罪恶,我是自己刻意做出这个选择。但悠悠跟我不一样。这是他硬塞给你的……即使如此,你还是相信仓卖馆主吗?”
悠悠直直凝视着玻璃泉。她维持像这样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最后歪起了头。
悠悠也不知道。她心中想必充满迷惘。
过往的曰子算是什么?这只右手意义何在?她又是为谁而歌唱?
到海墟后的四年在悠悠心中,肯定是与末日现实无缘的梦幻生活。然而她也开始察觉,这场梦在满月之夜惊醒。因此她才会回到这座海墟。为了得知真相,也为了面对现实。
“如果谜晶曝光,检阅官又要来抓捕你,你要怎么办?”
听见我的问题,悠悠站起身子,将两只手臂举在眼前。接着她作势殴打空气,将义肢一次又一次地挥舞。
“你要对抗检阅官?”
悠悠露出孩子气的笑容点点头。她既然还能露出这种笑容,或许不需要为她担心。我要保护她,让她维持这种笑容。只是说不定她比我来得坚强多了。
“悠悠,若我们的问题全都解决了……要不要跟我一起旅行?”
“呜呜?”悠悠转过身子歪起头来。
大楼阴影投射在她身后的玻璃泉,被分解为七彩光辉,在水面摇曳。
“我觉得比起在这里独自歌唱,你应该要为了更多人歌唱。”
悠悠似乎不知该作何回应,便转身背对着我。接着她再次眺望起自己的右手。
玻璃泉沙沙作响地掀起涟漪。
我们真的能平安顺利地回到本土吗?离开这座海墟时,我们是否会再次成为逃犯?
“我也很清楚这个地方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所以我想你应该无法立刻决定吧……”我站起身来说道。悠悠伤脑筋地压低的侧脸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因此我继续盯着她看。两双眼不经意对上时,她害臊地笑了。
“差不多该回去了。”
厚重的雪云开始笼罩头顶。冷风吹拂而过,周围的废墟发出嘎吱声。废弃大楼已出现部分坍塌,细碎混凝土片掉落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们仿佛在云的追赶下匆匆离去。
抵达卡利雍馆时,太阳已逐渐西下,户外变得黑暗。
我们逆着离开宅邸时的顺序,利用外墙的突起爬上阳台,从门锁损坏的窗进入。防盗措施实在随便,但反正这里是没有外人居住的海墟,也不成问题。
“援野……你在吗?”
我在收藏室巡了一圈,没见到稷野。大概是因为没有开灯,室内变得相当昏暗。
我与悠悠来到走廊。宅邸静得仿佛没有半个人。没有窗户的地方几乎就跟夜晚一样黑暗。卡利雍馆渐渐显露出与白天别有不同的面貌。
在走廊转角转弯时,我们撞见了时雨。倒霉的是悠悠没注意到从死角现身的他,不小心跟他撞到了。不过就是肩头轻轻擦过,时雨却脸色骤变推开悠悠。悠悠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口袋里的音乐盒顺势掉了出来。
“少挡路,快滚!”时雨怒吼。悠悠立刻起身低头赔罪。
“佣人不准碰我。”时雨神经兮兮地整理散乱的发型,朝悠悠逼近。他见到滚落在脚边的音乐盒,便一脚踩在上头踹飞。四分五裂的木盒碎片散落一地。“给我清理掉。”时雨说完,便匆匆忙忙地消失在走廊另一端。原来这才是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本性吗?还是说有什么事令他心浮气躁?
“悠悠,你还好吗?”我扶起悠悠。悠悠整理好凌乱的裙摆,捡拾散乱的音乐盒。我也跟着帮忙。望着损坏的音乐盒,我心中逐渐涌起对时雨的怒意。
“那个人真凶狠。他平常就是那副德性吗?”
“呜……”悠悠的回应很含糊。
“悠悠没有错。不过就是稍微擦到,哪需要发这么大的飙。天啊,音乐盒都坏成这样了……这先寄放在我这边。我等一下拿去给檀野调查。”我把坏掉的音乐盒收进包包里。悠悠起立,拍拍裙摆。
复野上哪里去了?他应该还在宅邸里。
“去你们帮我们准备的房间看看吧。说不定他在房间里休息。”
我与悠悠查看起两个对门的房间。复野不在任一间里头。
复野剩下的可能去处就只有别手的房间。我想尽可能避免靠近那里。我边想着这件事边在走廊上前进,此时有扇开启的门隙缝中,透出摇曳的灯光。我打开这扇门。房内的桌子上排放着烛台,缴烛的光芒照亮了室内。墙上装设了瓦斯灯一类的洋灯,室内明亮。桌子上还放了装着面包的篮子。
房间深处有个正在橱柜前翻拣的人影。是美雨。
“请问……”
“哇!”美雨吓得跳起来,手上的罐头掉落在地。“又是你?这样吓我很好玩吗?”美雨非常气愤。
“对不起。”我连忙赔罪。“请问你有没有见到扰野?”
“你说那个检阅官弟弟?他刚才一个人跑来我房间。对了,正好就是在你敲我的窗户,把我叫出来以后。”
看来援野在与我们分开以后,就跑去找了美雨。
“你跟援野聊了什么?”
“聊幽灵的事。”
“幽灵……是指你之前跟我说的鬼故事吗?”
传说有个把人分尸以后拿来当音乐盒材料的人,每天晚上都会在卡利雍馆现身。突然之间,我觉得把人做成音乐盒这个点子,跟仓卖提过关于悠悠右手的事有几分相似。
“他问了一些问题,像是幽灵长什么样子,或者什么时候会出现。不过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大部分的问题都无法回答。”
“杠野提过他接下来要去哪里吗?”
“没有。”美雨耸肩。援野的确不太可能特地告知她接下来的行程。
“对了,你们饿不饿?出了这种大事,我都还没好好地吃上,顿呢。”
我与悠悠对望一眼。我们也从一大早开始就没吃过东西。但我没什么食欲。
“呜。”
“悠悠要做晚餐吗?不过时雨哥他们吃过没啊?感觉大家现在都好紧绷……”美雨边把从橱柜挑选出来的罐头放在桌上边说。“总觉得大家在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一起吃饭了。”
她也感觉到卡利雍馆与这种生活即将划下句点了。
“其他人都待在哪里?”
“应该还在工作室吧?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不是很清楚……对了,你去帮我问在工作室里的人要不要吃晚餐。我跟悠悠在这里准备。”
“咦,我一个人去喔?”
“对啊。用不着悠悠陪你去吧?你可是男孩子耶。”
于是我被赶出餐厅,前往工作室。美雨告诉我工作室的所在位置。
我敲过工作室的门以后,悄悄朝里头探看。这是一个跟大厅一样宽敞的房间,里头排放着六张木制的长桌。从天花板垂下的电灯泡,照耀在尚未完成的音乐盒上。看来只有工作室有电,或许某处设有发电机吧。音乐盒原料的木材等材料一并被放置在墙边。
有里坐在椅子上,正在削木材。除了他以外没有别的人在。
“唔,怎么啦。只有你一个人啊。”有里注意到我开口说道。“有什么事?”
“那个……美雨小姐叫我来问你需不需要吃晚餐。”
“已经到这个时间了?有豪华餐点等着我的话,我当然要去。”有里解开束起的长发,搁下挫刀。“检阅官跑去哪里了?”
“我也不知道,我们分散了。”
“哈哈,你被他抛弃啦?”有里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他不想让你见到检阅局在行使职务吧。”
“什么意思?”
“违规者宁杀勿纵……这就是他们真正的工作。”
“才没有这回事。”我抗议。
“啥?你怎么能这么断定?打从一开始我就搞不清楚你怎么会跟检阅官那么要好。我是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但你应该也知道那些家伙根本不懂人心吧。在那些家伙的眼中,我们看起来搞不好只是会说话的衣柜咧。要是你眼前有个碍事的衣柜,你会怎么办?用嘴巴讲,衣柜当然也不会让开,所以就直接破坏铲除,这就是那些家伙的作法。搞不好下个该惩罚的倒霉鬼已经出炉了呢。”
“复野说过他们不会做这种事。”
“他的话哪能信。”有里不屑地说。
他似乎认为检阅官涉及牧野的死亡,这大概是受到时雨与矢神的影响吧。或许他们就是这么畏惧检阅官。
“你说下个该惩罚的倒霉鬼……你有眉目吗?”
“跟你无关。”有里一脸严肃地说。显然他不打算跟我多提。
“时雨先生与矢神先生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们几个小时前就离开这里了,在房间吧。”
我决定离开工作室,先回一趟餐厅。我打算先跟美雨报告有里要吃饭,再去找时雨等人。但当我回到餐厅时,时雨已经在里头了。在夜晚的灯光照耀下,他的脸色看起来异常苍白。时雨正用神经兮兮的语调跟美雨叮咛。我一进入餐厅,时雨就冲过来揪住我。
“你见到矢神了吗?”
我被他抓着前后摇晃,摇头否认。
“你这个瘟神。”
他说完便放手把我甩开。我的背因此撞上了墙壁。有里接在我后头进入餐厅。他露出仿佛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的表情,别过脸默默坐上了椅子。接着悠悠从隔壁的厨房露脸。她见到瑟缩在墙边的我,似乎明白大致上发生了什么事,赶到我的身边。
“我不过是问他矢神在哪里,别大惊小怪了。”时雨不耐烦地说。
“问这个的意思是……矢神兄不见了吗?”有里询问。
“不然我问什么。”
有里当然也无法回答时雨的疑问,没能安抚他。美雨等人默不作声,似乎正~心盼望场面能好转起来。
此时门开启了。
所有人以为是矢神,全都转过头去,然而现身的人是复野。
“复野!”我不禁叫了出来。“你去哪了?我找了好久。”
“我在宅邸里调查。”复野简短回应。
“矢神先生好像失踪了。复野见过他吗?”
“没有。”援野只说了这句话,接着一派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就要离开。
“站住。”时雨叫住援野。援野转过头来,回望着时雨Cr我看这全是检阅局策划的好事吧?”时雨已经懒得对检阅官陪笑脸,一股脑抱怨。“你看,你们检阅官上门,我们这里就灾难连连。不仅牧野遇害,矢神也失踪了……”
他的语气仿佛是矢神真的出事了。说起来时雨为什么又会这么焦虑?
“牧野是被你们做掉的吧?”
“检阅官才不会杀人。”我一这么说,时雨便目露凶光地瞪着我。
“外人少插嘴。”时雨推开我逼近援野。“很不巧,我很清楚检阅官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尤其是人们称为少年检阅官的那些小孩,我听说他们的培训过程塞了许多有关谋杀与暴力的故事进脑子里。他们是接受杀人教育的特殊人种,被检阅局全面洗脑。这洗脑不是把他们洗成检阅官,而是洗成谋杀的菁英。美雨、有里,你们自己想想看。要是检阅官没上门,你们觉得牧野还需要死吗?我是不清楚他们用什么手法杀了牧野,但目的倒是显而易见。检阅官已经决定要消除这整个海墟了。他们的工作就是消除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为了节省检阅的手续,他们要让整座海墟消失。”
时雨激昂的一席话时而点缀着绝妙的停顿,时而加强语气,字字句句都让人听得印象深刻。美雨以及有里一脸不知所措地倾听着时雨的言论。
“这样下去卡利雍馆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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