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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音乐盒_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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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一种幼稚的占有欲吧。某种层面来说他实在很不成熟,但在另一种层面上的确也算成熟。

  “我们可能有一天就会被赶出去。”

  一名音乐盒工匠说。他们在没有旁人的工作室里三个人聚在一起聊天。虽然我也在附近,他们倒是没特别在意。

  “他居然让女儿跟那种人结婚。年纪明明就差那么多。”

  “根本是看年资选对象吧。”

  “笑死人了。”他一脸毫无笑意说道。“他只是待得比我们久,没有半点才华。我实在不懂馆主在想什么。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把女儿交给那种货色?”

  “他大概不在乎女儿的幸福了吧?”

  “他怎么可能不在乎?”

  “不是,我的意思是馆主可能对未来不再抱持期待了。”

  “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想。这世界都要沉入海里了耶?这个家何去何从,女儿又嫁给谁,这些根本无关紧要。他深信还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任务,必须抢在世界沉没之前完成的任务。”

  “原来如此……”男人轻敲手边的音乐盒。“你是指这玩意吧。”

  “没错。”

  我不知道他们的说法是否正确。但就算馆主是个为了某种目的甘愿牺牲自己女儿的人,我也不会讶异。馆主在某种程度上是名求道者,我也是受到他这种特质所吸引。

  然而我却无法牺牲她。我太爱她,以至于无法牺牲她。

  那天一如往常,时值冬季却吹着温暖的风。天空撒下的阳光也带着几分春意,天气让人不禁担心起我们是否即将失去冬天这个季节。我打从一早就独自窝在房里制作音乐盒。正当我竖起耳朵调音,外头传来吵闹声。我外向窗外,关心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卡利雍馆的居民们疾步赶往馆后。

  我猜想大概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继续埋首制作音乐盒。

  直到隔天早上,我才得知发生了非同小可的事。送早餐来的佣人通知我这起意外。

  “大小姐出事了。”

  “什么事?”

  “哎呀,你不知道吗?昨天她从阳台摔下来受了伤,被送到海墟外的医院。”

  “真的吗!”

  “是真的。我见到救护船开过来载她上船。她的状况好像堪忧,整个人动也不动。”

  我冲出房间,奔向卡利雍馆馆主房间。我奋力敲门,但无人回应。馆主大概陪同大小姐前往医烷了。接着我找起那个男人。我去工作室探查,正好见到他霸占了一张大桌子,为拙劣的设计图大伤脑筋。他见到我一脸铁青随即发笑。

  “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她怎么了?”

  “哦,你问她啊。她被送到医院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吗?她从阳台摔下来了。可能她虽然瞎了眼,还想抓小鸟吧。”

  他一派镇定地说明。

  “她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

  “你什么意思?你好歹也是她的……”

  “我是她的丈夫。你有异议吗?”他伸出双手夸大地一摆。

  我将可能知情的人全都盘问过一轮。馆主身边的佣人告诉我,她虽然捡回一条命,伤势仍然严重,现在也还没恢复意识。虽然意识很可能会恢复,但即便恢复了,身体也会留下严重的障碍。她的头部与颈髓受损,医生判断她的身体损失了大部分的运动功能。

  我的心受到了重大的打击,回到了房间。我完全无能为力。我没有船,无法离开海墟。我只能祈祷。可是我又该向谁祈祷?向神衹吗?要是世上真有这么贴心的神衹,当初就不会让她遭受这种对待。还是这是上天给予的试炼?在这个污秽的世界中通过上天的试炼,祂又会承诺我们什么样的未来?

  她回到卡利雍馆,是事发后一周的事。她回来得比我预期得还快,我很期待这是因为她恢复神速。然而很遗憾的是,我的期待最终转为绝望。在卧病于自己房间的她身旁,设置了一套自动供应氧气的装置。她看起来就像是在睡觉。我询问陪同而来的护理师,对方告诉我她的状况已趋稳定,然而意识尚未恢复。

  我自告奋勇要看护她。我本以为这项请求一定会被打回票,令我惊讶的是他们很干脆地同意了。说穿了就是没有人想插手这麻烦事吧。可悲啊,她终于被大家抛弃了。

  我在这个时候,才第一次握到了一无所知陷入沉眠的她的手。我的双眼不禁落下泪来。既然会发生这种事情,我应该及早牵起她的手,将她拉到我的身边。她的手实在好冰冷。我不在乎她的手夺走我所有的体温,我只求她能睁开双眼。求求你,求求你。这个末世需要她这美丽的灵魂。即使要拿我的性命交换,我也在所不惜。

  护理师们将急救用具与各种药品留在卡利雍馆,当天就全体离开了。医院的诊疗在此实质告终。只不过在这年头光是能接受这些治疗,就算是幸运了。

  接着她持续昏迷大概三天,到了第四天,她终于恢复意识。

  “这里是……”

  “是你的房间。”我紧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你从阳台上摔下来,一直昏迷到现在。”

  “这声音是……”

  “你还记得我吗?”

  “那当然……我也记得你送我的音乐盒的旋律。我感觉……自己仿佛一直听着音乐盒的旋律。让我多听听你的声音……我差点就忘了你的声音。”

  “我再也不会对你沉默了。”

  “谢谢你。”她直挺挺地盯着天花板说道。“能跟你再像这样交谈,真是太好了。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请说。”

  “我的身体怎么了?”

  “你好像伤到了头与颈部,不过……外观没有任何异状。手脚的擦伤也差不多都好了。”

  “擦伤?”她僵起了脸。

  “你会痛吗?”

  “不会……完全不痛……”

  “你感觉得到我的手吗?我的手正握着你的左手。”

  “不行。”

  “那你右手的感觉呢?”

  “我的右手……是不是没了?”她的右手好端端地存在着。

  由于颈髓受损,她现在四肢处于麻痹状态。颈部以下的部位都无法活动,也感觉不到痛楚。虽然她勉强还能自发性地呼吸,大多还是得仰赖人工呼吸器。

  “告诉我……我的身体……到底在哪里!”她悲痛地呐喊。

  “在这里。”我触摸她的脸颊。“你感觉得到我的手吧?这就是你存在的证据,也是我存在的证据。你不是一直很想确认我是不是确实存在你身边吗?来,这就是证据。”

  “我感觉得到你的手。”

  她终于哭了出来,整个晚上不曾停止落泪。我一次次地为她擦拭脸颊,抚摸她的头发。在这段期间,她有两次间隔数分钟、剧烈到宛如末期的病状发作。无法动弹的全身阵阵痉_,呼吸变得急促。我按照护理师的说明,将内含药剂的针筒刺进她的手臂。这对没有打针经验的我来说,是项负担很大的差事。她的状况如此不乐观,怎么没有半个医生陪着她?说不定她能回来不是单纯出院,而是医生认为她已无药可医,让她回到适合她结束生命的地方。这下医院能空出病床,也不需要劳驾医生诊治了。

  第二次发病稳定,她再度昏迷。她身体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她非得碰上这种遭遇?早上,她苏醒过来。头有些微的动作,并露出聆听周遭动静的模样,因此我得以察觉。

  “早安。”我说。

  “我不是在作梦吧?”她嘶哑地呢喃。“但我仿佛还身处于梦中。”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如果我顺着她的话告诉她这是梦,她会不会比较轻松?

  “雨声传进耳里了。”

  她将脸面向窗外。在她提起之前我不曾注意,不过外头的确正下着雨。我从椅子上起身,拉开阖上的窗帘。窗外是一片滂沱的雨景。

  她却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能帮我开窗吗?”

  我按吩咐开窗,斜雨打进室内,高级地毯淋得湿答答。但现在无关紧要。

  “好舒服。”她露出安稳的笑容。“我曾经觉得雨天听不到其他声音嫌雨声吵,可是现在我莫名感到高兴。打在我脸上的雨冰冰凉凉地好舒服。”

  “你有其他需求吗?我来代替你的眼睛与手脚。为了你,我要代替你的身体为你效劳。”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温柔?”

  “因为我爱你-----”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哭呢?别哭。你不适合发出哭声。”

  “我一直以来都好孤单。”

  “可是你以前总是陪伴在我身边。”

  “……我觉得自己要是继续待在你身边,感觉会污染了你。我打从娘胎以来就待在废弃物与污染物质之中。相较之下,你实在太纯净了。我要是触碰了你,感觉瞬间就会弄脏了你。”

  我出生于这个污秽世界的淤泥之中。而她则在高尚的音乐包围之下长大。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是无从交会的两条线。

  “你一点也不脏。”她告诉我。“你的声音比我知道的音色都来得悦耳。你的音乐盒也一

  样。”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回应。

  “你一开始帮我修好先母遗留下来的音乐盒,其实是我拜托现在外子修理的东西。”

  “你请那个男的修理?”

  “是啊。其实我是故意弄坏音乐盒想要试探他。如果他能修好,我就试着相信他。然而你也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发现自己修不好,就决定脱手。幸好是乐器行老板愿意收下,但假如你没拜访过那家店,我的音乐盒大概在也无法回到我手上了吧。”

  “你的音乐盒作工很棒。”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帮我修好了音乐盒。不过我在天台听到你制作的音乐盒旋律时,我马上就明白,那个人一定就是你。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喜欢上你了。”

  雨水自窗外打落,我轻轻擦拭她湿润的脸。

  我们到底是在何时做错了选择?

  打从出生开始吗?还是我们相遇那刻?抑或婚礼那天?

  我将掌心贴在她温暖儒湿的脸颊上,吻了她的唇。

  “我大概来日不多了。”她说。她的语气十分肯定,仿佛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可以,求求你为了我继续活下去—?”

  “你愿意答应我的请求吗?”

  “我当然愿意,无论是什么请求,我都会为了你达成。”

  “那么——请你把我作成音乐盒。”

  她的请求超乎我的想像。我有好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才终于开得了口。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跟我说的一样。请你把我的身体运用在音乐盒上。你要把我作成音乐盒。”

  她希望成为音乐盒。

  我实在难以理解她的愿望,也实在无法为她实现她的愿望。

  “我做不到。”

  “拜托你。”她哀求我。“这件事只有你办得到。”

  “如果你是因为对未来感到悲观才说出这种话,请你重新考虑。你总有一天会恢复健康。要是开始复健,手脚应该就能活动了。你曾历经死亡,却又像现在这样重生。不可以轻易舍弃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

  “我求求你!”

  “你为什么想成为音乐盒……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家父说就算世界毁灭了,音乐也会继续存在。所以我想脱胎换骨成为音乐。请你亲手将我改造成音乐盒吧。”

  “你应该忘了这种妄想。”

  “拜托你,把我——”说到一半她再次发病昏厥过去。我对她进行急救,在她恢复呼吸之前持续鼓励她。她这次症状严重得仿佛随时会断气。我抱着头在她的床边瑟缩。我觉得无能为力的自己真是没用。明明要是献出我的生命能拯救她,我还能平心静气地迎接死亡。

  我思考起将她改造成音乐盒的方法。她可能认为自己的身体要是能被作成音乐盒,或许就能转生。大概正因为她活在只有音乐存在的世界中,才会冒出这种想法吧。但在祈求转生之前,不是更应该守护当下的生命吗?

  下一次她恢复意识,是在太阳下山时的事。雨虽然尚未停歇,雨势也稍微减弱。窗户早已关上,窗帘也拉起来了。反正今晚见不到月亮。

  “对不起……”她微微张开了嘴。“请你忘了关于音乐盒的事。请你把那个请求,当成是我梦魇时说出来的话……”

  “你现在什么都别想,请你相信自己会好起来。”

  “不……我累了……”

  “千万55;灰心。”

  “你听说过我从阳台坠落时的情形了吗?”

  “我没德过。1

  “我只是在阳台吹吹风。直到现在,我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的风,以及从西边传来的海洋气味。”

  “你为什么会从阳台摔下来?”

  “——我是被人推下去的。”

  “什么”

  我站起身子将耳朵凑近她的嘴,以便听清楚她的话。

  “留在我身体上最后的感觉,就是一双手推着背的触感……”

  “麻烦你缓缓地跟我说个仔细。谁把你推下去的?那双手是谁的?”

  “光靠手的触感,我感觉不出是谁。我也没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

  “你不知道是谁把你推下去。”

  “不,我知道。因为他的脚步声。他鞋子的声音很特别。那双皮鞋的声音是——”

  那个人有一双自豪的皮鞋,总是命令佣人帮他擦鞋。

  “你确定就是他吗?”

  “……没错。”

  不可饶恕。

  我或许就是在那一刻,将自己的灵魂卖给了恶魔。

  如果我真的卖了,那当然也是为了她。

  不管这个世界本来就多么不可理喻,都不可饶恕。

  她再度失去意识昏睡过去,我动身前往工作室。里头只有几名勤奋的音乐盒工匠在工作,没见到那个男人。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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