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潜入麟州城,看看此城的守备情况,方才看到孟沛同温宣鱼出了刺史府,便一路尾随。
能让孟沛亲自陪同的,自然不会是一般人物,几乎很容易就能想到那位刚刚进了刺史府的和亲的安宁公主。如此倒好,若能找到机会来处理掉这次碍事的公主,再找个借口继续发难更好。
但现在看到孟沛和温宣鱼在树下的那一幕,詹台鲁却突然有些改变主意了。
“我最讨厌强迫女人。”他手上勾着那白面桃木面具,“既然她有这么一张甜嘴,那本王子倒不妨做个顺水人情。多待两日行动也无妨,明日便安排迎亲,容我来庇护一二。”
“顺便,再给我的小可人报个仇。”
第51章第51章
一场惊雷后并没有落下雨来。
低沉的气压覆盖在半空,就如同麟州此刻的局势,今年北戎南侵提前,年节之前就挥师南下,绕开了金淮郡,借道西洲攻进了蔚州地界,占据蔚州瑞玉县后,竟然驻扎起来,接着以此为据点,不断向周边袭扰。
睿帝惊怒,一面再度加强了蔚州相邻等地布防,另一方面紧急从金淮郡调动精锐前来守住北戎南下的凤翔麟州两地,赵武夷便是在此情况下来到凤翔,并和凤翔节度使一拍即合,两人臭味相投相见恨晚,直呼知己。
而孟沛则按照计划到了咽喉麟州。
为了缓和两国边境局势,睿帝同意了万淼上书的提议,送义妹安宁公主前来和亲,并岁币辎重共计三十万贯。
其中十万贯是随驾前来,另外二十万贯则直接用的凤翔麟州两地今年应纳的税赋。
——因新上任的大司徒挤不出来银钱,便上表称这样做可以更直接激发凤翔麟州两地对北戎的仇恨。
但两次都地处西北,物资本就不如南地丰饶,原本收的税就多,拆了东墙补西墙,勉强糊弄过去。现在一下要拿实在的十万贯和亲妆奁出来,两地首官都在暗暗骂娘。
凤翔节度使早将凤翔当成自己私地,日常搜刮自己尚且不够,哪里还愿意出钱,便找来赵武夷商量,赵武夷正有反意,看热闹不怕事大,当下便出主意道,若是这安宁公主嫁不成,岂不是就什么都不用出?更有甚者,那公主带来的十万贯也大可以保管或者遗失什么的理由进了凤翔财库。
凤翔节度使心中大动,便不动声色示意赵武夷去促成此事。
因安宁公主身旁随扈较多,且有禁军护卫,在凤翔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做出什么事,赵武夷便用了他那张小白脸和巧嘴儿哄得安宁公主偷偷从驿站跑了出来。
本以为此事已成,没想到这送亲的郎将竟然胆子比赵武夷还大,竟然明目张胆弄了个假公主继续送亲。赵武夷又惊又愤,事已至此,只能兵行险招,他咬牙安排手下铁甲斥候等待出了凤翔地界,直接扮作北戎乱匪截杀,却没想到被人半路救了去。
救人的正是他恨得牙痒痒的死对头孟思瑜。
这孟思瑜不知道是不是开了天眼,总是能准确提前预判战场的判断,几番晋升,竟然已比他高出半截。最后一次,他为了军功杀良冒功时被孟思瑜发现,他只能先下手为强,立刻花钱找了关系调动南下前来凤翔驻地。
本以为终于不用见此人,没想到不到数日,这孟思瑜竟也跟着调了过来,听说还是主动的。要不是他知道这孟思瑜有个乡下未婚妻,都怀疑此人是不是看中了他的好样貌。
更可气的是,这麟州现在没有节度使,只有一个病恹恹的刺史,所以,孟思瑜的职位还是比他高一些!!
元宵节到处张灯结彩,赵武夷心情仍旧很差,派去的斥候一个没有回来,而孟思瑜一个手指头都没有伤到。
“孟思瑜!!”他咬牙叫出这个名字!又喝了一杯,在凤翔城中枯坐了一天,这时那安宁公主的小厨房送来了几样她亲手做的小吃,赵武夷忍着心中不悦,向那婢女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婢女欲言又止,却不敢多说。
不知何时,门口忽的传来一声笑:“将军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赵武夷抬头,有些警惕看了来人一眼,见只有来人一人,倒稍稍镇定了一下,他伸手摸腰间,但今日元宵并未佩剑,只不动声色道:“公子贵脚踏贱地,真是稀客。”
詹台鲁笑了一下:“我来,是想和将军交个朋友。”
赵武夷嗬嗬干笑了一声:“你我之间,立场不同,国仇血恨,怕是很难交上朋友。”
詹台鲁道:“你们汉人有句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未必不能成。赵将军勇武果断,乃是做大事的人,可惜你们金淮的那位沈之介不但不爱惜良才,还任人唯亲,让薛竟、孟思瑜这样的寒门流寇之流做到如此几乎一人之下的地位,我替将军不值。”
赵武夷抿嘴。
“将军的母亲曾是前朝末帝厉氏一脉,而我母亲,也曾是厉氏的公主,说来,我们身上本就有一部分同样的血脉,按照将军的习俗,可叫我一声表弟。我前日见了厉氏几位旧人,有人同我提起将军,说将军是个可以争取的朋友。”
赵武夷微微抬头。
詹台鲁双手撑着桌面,看向赵武夷,似笑非笑:“我知道,将军心有鸿鹄之志,如何甘为人后?我北戎和大雍的子民不同,我们不爱种地,土地对我们除了放牧并无作用,我们要的不过是每年少少的岁币和和平的边界。听说睿帝要凤翔麟州各自送十万贯妆奁同公主和亲,若将军合作,除了现在北戎占据的瑞玉县,连同将来这麟凤二州,本王做主,皆可送给将军。”
赵武夷微微呆住,他下意识伸手端起桌上的酒杯。
詹台鲁伸手按住他的手:“这酒冷了,将军昨儿又说胃疼,少饮为好。”
詹台鲁的计划并不麻烦。
在北戎头痛的悍将里面,作为薛竟左膀右臂的孟沛无疑是最麻烦的。詹台鲁已得了长安城中的密信,此次送嫁最后一段路,会由孟思瑜作为送亲使。
他会在蔚州做好完全的布置,让孟思瑜这次送亲有去无回,然后趁着麟州群龙无首的时候一举拿下麟州。
而赵武夷的作用便是借着送妆奁的名义前往麟州,届时里应外合,在清理完这一批强兵悍将后,他作为大雍的将领接管麟州。
赵武夷还有些迟疑:“那若是麟州那些孟思瑜的人压不住呢?”只要有人逃出去,他的所作所为必定曝光,到时候他如何服众?
詹台鲁摸了摸下巴,歪头笑,小辫子垂在他英俊的脸旁,掩不住他微微松开的护领下的纹青:“将军忘了小王的风格,小王做事,何时留下过余手。”
赵武夷的确心动,于是他问:“我如何能相信你?”
詹台鲁便将怀中一封信取出,送到了他面前,赵武夷满腹狐疑,伸手打开,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心里微震,等他看完了信,轻轻咽了口口水。
詹台鲁笑起来,一手拿过信:“你们汉人向来喜欢说养虎为患,可没有患,哪里会需要猎人呢。再说,将军是得过万家恩惠的人,也自然认得这位公子的字,没有万家,就那些杀良的事就够将军的脑袋在城门挂三天了。詹台家和万家的合作远比将军以为的早,这份珍贵的友谊也比将军看到的深。现在将军已经知道了小王所有的底牌,请给一点诚意吧。”
赵武夷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詹台鲁走出去很久以后,本来端着托盘亲自来送酒水的安宁公主温宣珠还站在原地,她自从和亲旨意下达那天开始,就没有一刻不想逃跑,她又不傻,她自然知道万淼在清理了她二哥之后,不会放过她。这一场请旨的和亲就是给她送死的黄泉路。
北戎的妻子哪里算作妻子,父亲死了,儿子可以继承除了母亲以外父亲的女人,哥哥死了,弟弟也同样如此。北戎人茹毛饮血,北地苦寒,语言不通,如今两国还在交战,将她扔进去,只有凄惨死去的下场。所以一得到赵武夷那一番同情和爱慕的谈话后,她便咬牙跑了出来。
但是……现在。
温宣珠浑身僵硬,看着那小王子詹台鲁走出去,她呆呆站在柱子后,紧紧咬住唇不让自己的牙齿发出颤抖的声音。
~*
第二日一大早的时候,刺史府邸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凤翔的副都督赵武夷,他浩浩荡荡带着人人马,送来呈递给安宁公主的珠宝首饰衣料牛马若干。
车马收尾相接,从城门口走到刺史府,一路引起无数人围观,路上有百姓窃窃私语,说起那传闻中的麟州也要出十万贯为公主送嫁,捂紧了自己的钱袋子和铜蜡铃。
但也有人奇怪:“但刺史大人并没有下达征税和动用府库的命令呢。”
另一人道:“笨。现在麟州做主的是金淮来的孟将军。现在这年头,谁有兵谁就有话语权。”
先头说话的人又问:“那孟将军怎么还不动手征呢?”
另一人呆呆回答:“兴许看不上我们的钱?这麟州的税还算好的,都征到十年后了,再来,可一滴也没有了。”
此时的刺史府,热闹极了。温宣鱼穿着一身漂亮的嫁衣,凤冠珍珠霞帔,手捧碧玉镶金的玉如意,另一只手上袖子里藏了一把匕首。
孟沛一身常服,半蹲在她面前,伸手捉了她的手,从那盖头向里面看,芝兰一般的可人儿,脸颊微红,愈发显得艳丽动人。
她看孟沛,有一点紧张,却很信任,重复孟沛给她的计划:“送过去之后,按照北戎的习俗,不会拜堂,会送我三次酒,我要选中中间的一杯喝掉,另外两杯送到房中,等新郎前来,一起共饮。这个玉如意的头上有秘药,只要一点,他喝了就会昏倒,这时候我和小令一起动手,你们在外面动手,然后里应外合,直接解掉瑞玉县之围。”
所有的悍勇的兵士都会伪装,马车和箱子里面也没有一样大雍百姓的血汗钱。
孟沛鼓励:“记得很好。很清楚。”他目光温柔看着她,拉过她的手,在唇上亲了一下。
温宣鱼道:“如果他不喝呢。”
孟沛笑:“小令会让他喝的。这个装扮真适合你,口脂好像浓了些。”他伸出手指,按在她唇上,轻轻摩挲,在唇上激起细微的触感。
温宣鱼伸手捉住了他的手,她一手稍稍撩开面前的盖头,忽的俯身亲了下去,落在他淡色的唇上,唇齿辗转片刻,那淡淡的唇颜色一下变得好看起来。
“现在是不是好一些了?”她抬起头,目光明亮看着他鼻子的位置。
孟沛眸色一下变得幽深,他深深看着她,呼吸变得缓慢,温宣鱼脸微红,一下扯过了盖头,好好盖上。
这时外面的林享到了:“送亲使大人,该出发了。”
孟沛深深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回来再和阿鱼妹妹算一算账。”这样的话总是极为好听的。温宣鱼别过头,却藏不住眼里的笑意。
跟着林享一起到的,是已短暂回归军中的小令,她今日重新做了婢女打扮,微黑的脸带着晒红的颜色。
等走出去的时候,温宣鱼注意到小令正偷眼看了一下护送的林享,脸颊更红了,顿时明白过来。
上了马车,车帷紧紧封闭,为了安全,孟沛在马车外面做了密不透风的遮挡,车里于是暖和极了,只有小令和温宣鱼两人,点了熏香,很快,随着马车的晃动,开始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温宣鱼和小令终于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温宣鱼突然一下惊醒,马车外车夫轻轻驾了一声,马车似乎加快了速度,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但显然还没有到。
温宣鱼定了定神,重新抱好玉如意和袖中的匕首。
马车粼粼,有时候又会微微颠簸。但一直再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然再次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熏香已经烧完了,外面很安静,只听见唧唧的虫鸣,还没有到吗?
她微微靠向车窗边,撩开一点马车的帷幕,外面已经完全天黑了。
竟然已经这么晚了吗?
可是麟州距蔚州也不至于这样远……
等等,温宣鱼突然发现了不对,这马车前面是漆黑的,按理说送亲的车队肯定是有仪仗的,至少撵扇捧灯,但现在竟然黑灯瞎火这样送亲吗?
马车旁边是肃穆骑马的护卫,她眯着眼睛一会看清了,前面那护卫分明没有穿上仪仗护甲,而是一身普通寻常得再平常不过的乡野村夫的衣着。
还有一些人是走路的,却打扮成了贩夫走卒的模样。
温宣鱼心中一惊。不对。不对。她转头看小令,小令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舔了舔唇,向着她心虚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第52章第52章
“是孟大人担心小姐的安全才这样做……我受了军令的。”小令抿嘴。
“小令,我把你当姐姐一样信任。”温宣鱼有些生气。
小令无辜道:“我上车的时候提醒了小姐的。”
温宣鱼:“?”
小令道:“我上车的时候说,这个婚……还是不成的好。”
“……”
事已至此,生气也没办法,温宣鱼伸手揉了揉还有些痛的太阳穴,问:“现在我们在这里,那和亲的车辇上是谁?要是被发现上面是空架子,到时候恐怕麻烦……”既然要里应外合,那定然是要将新娘抬进蔚州瑞玉城中,做戏做全套才行。
小令有些佩服道:“孟大人说小姐的事就是他的事情,所以他就穿了婚衣,亲自去了。”
温宣鱼:“……好吧。”
温宣鱼又细细问了情况,这才知道,她盖上盖头上了车辇,车辇的确开始行动,但却是在刺史府绕着圈子,很慢很慢,一直绕到了半晌午,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顺着后门扮作送菜的车架一起出去。而之所以两人睡着,不出温宣鱼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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