钧就笑道:“四小姐过了年便到了及笄的年龄,可算不得小孩子了。”
慕容贵妃闻言立刻笑起来:“弟弟这什么话,可真是让人误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打着人家温家四小姐主意呢。”
涉及女子闺誉的话,一般若是玩笑必定会一笔带过。
但慕容钧竟只是笑了笑,竟未说话。
这意味着他的确是在打着主意。但是是给自己还是给慕容家?这可完全不同。
慕容贵妃不由移眸看了一眼弟弟,她比睿帝大三岁,盛妆之下,更有一番让人无法逼视的艳丽。而睿帝偏偏喜欢年纪更小的女孩子。几个从她手上秘密处理掉的宫娥都是如此。
她顿了顿,仍笑着:“日前弟弟说想要送个伶俐的丫头进来,到我宫中的殿里住着,可是这位?”
温伟一瞬只觉芒刺在背,但却不得不保持着沉默的笑。
慕容钧的手指按在那玉扳指上,俊美的脸上缓缓绽出笑意,道:“贵妃娘娘的德鑫殿已经有那么多乖巧的女孩子,何必再加一个还没及笄不经事的小孩子。”
这回慕容贵妃真的笑了起来,她轻轻哼了一声,头上的珠翠步摇轻晃:“这回,人家又是小孩子了。”
温伟脸上的笑是真的保持不下去了。
临走时,他刚刚告辞,慕容钧忽然叫住了他,他不明所以,却看慕容钧看上了他那腰间的荷包。
“这个荷包做得有趣。”慕容钧这么说。
——温伟并未成亲,也没有交好的女子,能给他做荷包的,便只有那一位四妹妹吧。
慕容钧这么一说,慕容贵妃也看过来,便借口要看,将那荷包要了过去。看了几眼,便道:“的确不错,过几日,宫宴让她一起来吧。同我说几句话也行。”
温伟走出去一段距离,接着花丛的掩护,他转过头去,便看见慕容贵妃将那荷包扔给了慕容钧。
事情好像比想象的更加麻烦。
他原本以为比起慕容钧,万淼对温宣鱼的兴趣更大,他送的礼物更加精巧费心,而且对他的照拂有时明目张胆让他不安的地步。
慕容钧身旁来来往往各种各样的女人,慕容家族更是以美人闻名。四妹妹虽然生得很好,但也不至于让向来只看利益的慕容钧到了色令智昏的地步。
或许他只是一时兴趣,过了几日就罢了。
但今天,他显然已准备撕毁和万淼达成的让温宣鱼进宫的决定。
温伟按住思绪,只先应付了一下温宣鱼:“桓暮收了起来。”他选择先了暂时隐瞒,温宣鱼身体方好,她太小了,就算她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徒增烦恼。
温宣鱼看着温伟,只从他的神色便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但她只是笑了笑。
“若是大哥哥有喜欢的样子,我再给大哥哥做个更好的。”
温伟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
他回了棠梨斋,桌上美人觚中新插了一束梅。红的耀眼。
这时,桓暮进来:“公子,老爷有请。”
温仓刚刚从外面回来,一身风霜,脸上却掩不住喜气。
“肯定是老太太上回给我请的头香起作用了。怎么好事就一件接着一件。”他心情愉悦,尚且英俊的脸看着更是面若冠玉,“万公子今天请了我去。”
温伟站在原地,等着父亲下文。
温仓从那张还算完整的楠木交椅上站起来,走到了温伟前面:“圣上年少即位,后宫空虚,采选才人无一能入其眼,今日又同贵妃娘娘吵了一架,竟负气出宫了,万公子随驾。这也巧了,你那三妹妹今儿又准备上门找万家姑娘说话,可巧,就遇上了。你知道你三妹妹的,虽平日混账刻薄,但在外人面前,那也是极好的。”
他笑:“万公子说,圣上临走前问他那是谁家姑娘。”
他说:“其实我心里也是不愿意四丫头进宫的,她性子弱,身体也差,进宫如何能有什么作为?还不是沦为陪衬。但三丫头就不一样了。她性子虽争强,随了她母亲,对男子也肯低头。”
温仓说来说去,温伟问:“那四妹妹呢。”
温二道:“四妹妹自然有更好的去处。”他看温伟,“你得了好处。但温瑾是你弟弟,他自然也不能一直荒唐下去。”
温伟道:“今天慕容钧向贵妃说了四妹妹的许多好话。”
温二愣了一下,搓手:“这真是……可惜你五妹妹太小——现在圣上和太后贵妃闹得厉害,也不肯立后,日前又亲自斥责礼部慕容尚书,万家却是蒸蒸日上……算了,也罢,我等只做我们要做的。剩下的,便由他们自己定吧。”
就算是温二也有自己的野心,若是只用卖两个女儿就能权倾天下,不必费心熬取功名劳累为官做事,自然是最好的。
温伟问:“哦。那父亲是要做什么。”
温二道:“今儿万老太太说要万公子后日陪他去寒山寺进香,你祖母对那里熟悉,到时候就一起带着阿鱼去吧。”
温宣鱼听见要去寒山寺,第一反应便是拒绝。听见祖母说,是和万家老太太一起,更是拒绝。
对这个地方,她实在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当年,第一次和万淼相遇,严格来说,便是在寒山寺。
那日桃花树下,她被温宣珠挡住去路,温宣珠说她笨,连几句佛经都背不好,是心不诚。可那明明是半本,温宣珠提前背了一个月,温宣珠拿出姐姐的温柔教导模样,要她站在桃花树下念经,错一个字,裙子里的一只脚就要提起来。她那时候认识的字少,很多不会,磕磕巴巴读着,又站的晃晃悠悠,腿都麻了,引来了路旁其他女眷的笑意,眼睛里面很快就蓄满了泪水,却不敢哭。
他从她们身旁走过。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他和路过的和尚说了一句什么。
一会那和尚就来了,邀请她们去后堂听讲禅。
结果在禅堂上,讲的却是杂华经。
温宣珠也不知道,但她偏偏被抽到了两回讨论心得,她结结巴巴,难堪极了。
周围的人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暗暗笑,只有温宣鱼的头越埋越低,她知道,今日温宣珠越狼狈,回去她就越会将气发在她身上。
回去以后,果然如此。
在寒山寺,她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回忆。
况且,在这三个月里,温宣鱼都不想出门。她看着半开的支摘窗,如果孟沛说的期限真的是三个月,那么很快,慕容钧和万淼都没有时间和心思来考虑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她了。
不想去寒山寺,这倒不难推脱,她只说身上来了葵水,女子月事期间不得礼佛。老太太自然应了。
而就在这时,一个意外来客突然风尘仆仆出现在了温家门房。
第33章第33章
温宣鱼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到这样的沈瓷,她是同黄德贵一起来的,这是温宣鱼第一次看清楚这个传闻中的倾脚夫。他生得五大三粗,面相端正,带着一种庄户人家特有的憨厚。
他没有抬头看人,只老老实实退到后面去。
沈瓷从他后面垫了软垫的车上下来,她穿了一身不合时宜的干净布裙,头发微乱,面色惊慌,见到温宣鱼的第一面,她眼泪一下滚下来。
“阿鱼,你要帮我。只有你了。”她一边上前一步伸手去拉温宣鱼的袖子。
小令上前一步,不动声色隔开她。
温宣鱼几乎认不出她来了。
“阿瓷姐姐,你这是……”她和上一次见面几乎截然不同了。
沈瓷咬着唇摇头,她先回头看了一眼那黄德贵:“你去吧。”
黄德贵想要问什么,沈瓷只扬了扬下巴,用眼神示意他快些走。
黄德贵欲言又止了一句,还是老实低头走了。
“阿鱼妹妹,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沈瓷又道。
小令看她一眼,没吭声。
沈瓷道:“我阿兄上月娶了亲,新嫂嫂容不下我。只嫌我在家吃白食,竟想要将我打发出去给人家做妾。”
温宣鱼有些意外:“沈家哥哥怎么说?”
沈瓷抽泣了一声:“自然是没同意。但好汉怕缠妇,我这新嫂子日日在他吹耳边风,早晚……”她擦了脸,期待看着温宣鱼,几乎要跪下,“阿鱼,我是不愿意的。一个乡下富户,比人家多些地,年纪又大,比我足足大了十岁。好阿鱼,你收留我吧,让我留在你这里,我做个洒扫丫鬟都行。”
温宣鱼三言两语已经明白,但这提议实在不妥当,她不由道:“阿瓷姐姐真是糊涂,好好的良人身份……”
沈瓷闻言又看了一眼小令:“阿鱼是不愿意帮我吗?她都能做你的丫鬟,为什么我不行?”
小令看她:“奇怪,难道说我比你差得多不成?”她本来不喜这沈瓷做派,哭了半天挤不出来几滴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沈瓷,见她衣服虽然破旧,一双鞋子却是极好的,鞋底下面灰尘也少。
于是歪着头轻轻哼了一声:“一个好好的姑娘清白人家不做,要跑到人家府里去做丫头?我是爹妈老子死了没法子。难道你也是吗?”
沈瓷登时发恼。
“我同阿鱼妹妹说话,你一个丫鬟插什么嘴?”
小令又道:“我家小姐是个心软的。我却不是。我家小姐身边的位置就这一个,我占了,你想要,那就弋?凭本事来。”
她说着,等着沈瓷打上来一较高低,被温宣鱼止住:“小令。”
她上前亲和沈瓷说,一来这实在是下策,从良入贱籍易,从贱进良难,切莫冲动。沈家阿兄是个明事理的,断不会不顾妹妹意愿。二来她这样跑出来,家里人难免着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云云。
说了一会,终于将沈瓷劝住,沈瓷便只说现在只想在这里先住几日,让家里看看她的决心,几乎要再哭出来。
温宣鱼只得先应了。然后去亲禀了大娘子说是乡下来客,得了一通不咸不淡的说教后,看在温二最近对温宣鱼的态度,让沈瓷暂且在客房住下,又回头送去了两身新衣裳。
小令回头便和温宣鱼道:“小姐且看,我瞧着她就不是个安分的。”
沈瓷倒是老实着,除了开始来温宣鱼这里绣花,撞见了一次温伟,第二次她就穿上了新衣裳,头上也别了几朵梅花。
来的时候温伟正好来,说起秦家夫人设折梅宴的事,给温家下了帖子,让大娘子带着几个女儿都去。他迟疑了一下,提醒道:“听说万家的女眷也会去。”
第一次是礼佛,第二次便换成了秦国公夫人的设宴。这万淼倒真是好心思。
可惜,在这之前,马上就是宫廷夜宴了。
温伟想再确认妹妹的心意:“四妹妹想去看梅花吗?”
温宣鱼摇头:“大哥哥知道,我怕冷。冬天更喜欢窝在家里喝点热酒。”
温伟点了点头。
沈瓷正好进来,温伟目光不由落在她身上那明显之前他做给温宣鱼的一模一样新衣衫上,这衣衫颜色鲜嫩,更适合肤色淡的女子。沈瓷虽生得不错,却衬得俗气了些。
沈瓷的脸慢慢红了,却也扭扭捏捏走了进来,行了礼,坐在了温宣鱼旁边。
有了女客,温伟便不好再说别的。
温伟坐在另一边,他在温宣鱼这里向来随意的,荼蘼轩里小丫头都在外面,里面日常就是小令,小令的心思又只在温宣鱼身上,是以温伟的茶已喝了一半却没有人注意。
温宣鱼对沈瓷的态度一贯的好,并不怎么将她当外人。加上刚刚温伟的目光给了她莫名的勇气,沈瓷便大了胆子,向小令道:“大公子的茶杯都空了,加些热水吧。”
她说完,忽然觉得屋子里静了一下。沈瓷一时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又见温伟转头看她,不由心砰砰跳起来,她勉力让自己维持淡淡热情的好心模样。
这一回,小令难得懂事没有回嘴,还真的上前给温伟加了水。
温伟向温宣鱼说了几句自去了。
然后到了下午,温宣鱼便向沈瓷道,家中俗事太多,她本来就是个庶女身份不被看中,实在不能多留她住下。又说已请大哥哥安排了马车,送她归家,免得沈家阿婶们惦记。
说罢,又拿了一些碎银子和包袱一起,一并送与她。
沈瓷起先拖拉,犹不死心,只说自己的苦处让温宣鱼容她多几日。
温宣鱼叹了口气,终于直接道:“我大哥哥已有心仪的女子。”
沈瓷猝然被她说中心事,顿时面孔发紫,哑口无言,再也说不出话。又觉心虚,又觉难受,又觉难堪,只狠狠一跺脚:“温宣鱼,我当你好朋友,你竟这般编排我——”
“便是我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他高高在上,也不过是个小娘养的庶子。”
然后愤愤出了门。
结果送她出门的仆从去了,中午回来却满头是汗,说这沈家姑娘怎么都不愿意回家,回去路上,她竟跳下车,跑去了寒山寺。
实在是荒唐糊涂。
一个孤身女子夜不归宿,不止是她的名声,便是安全也难以保证。
事已至此,温宣鱼又不能不管,只能托人去给沈家阿兄送信说明缘由。
然后,让小令带着软布绳子亲同温伟一起亲往寒山寺“接人”。
寒山寺下马车粼粼,皇家专用的甬道封锁,只有特定的时候开放,到了山下,要上山只能步行。
石阶干燥,山中都是萧瑟之意。前几日的落雪还没有化,零落的雪意堆叠起来。
小令都走了一会,温宣鱼心中兀自生着气,又因为沈瓷是从她手上跑掉的,不得不亲自交还给沈家。
她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实在心中有些不耐,便出来走走。
宅中景色,到了冬日,便是一片素白,她不知不觉走到藕塘,忽看到前面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一双发紫的手还在不亦乐乎玩儿雪。
温宣鱼走上前,想看看是哪家小丫鬟,走近一看,却原来是温家那几乎不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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