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到他目送的目光,虽然知道他可能看不清,但还是朝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今日舅舅就会从紫原郡回来,她会立刻提醒舅舅尽快完成准备工作。
在这并不太平的世道,花鸟使的意外可大可小,虽已结案,但稳妥起见,她想尽快尽快离开这里。
逃避虽然软弱但是有用。
而今日分别时孟沛的邀约,请他们前去绵州过个暖冬,这个提议来的太是时候了。
想起他方才那微微迟疑生怕她拒绝的犹豫,温宣鱼说要回去问过阿翁时,孟沛脸上露出温和的喜色。
温宣鱼心里微微一定。
~*
看着不远处一大一小已经走远了。
孟沛仍然站着,他脸上似乎有淡淡笑意,而眸色暗涌如海,似乎在想着什么问题。
在他身后的侍者是他从人市一个一个挑选来的。
和银弓、雪箭他们一样。
每一个都忠诚,顺从。
在上一世,他们中的某些人后来成为了冉冉的将星。
而现在,一切。
都是他的。
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会出现上一世在战场背刺他的可能。也不会再出现像万宗背叛他父亲那样的情况。
他身上的伤痕和流掉的血都不必再来一遭。
在上一世曾经花费了很多时间付出了很多代价才知道的真相和曲折教训,这一世,都铺陈在他面前,如同整个世界都在眼前。从一开始,就可以找到所有正确的答案。
就像是曾经的历程一样,那个脸上带着羞意的少女喜欢他,上一世,他收下她的礼物也代表了他的某种接纳,那时她用弱小而平凡的方式喜欢着他,让他在家仇的重负中能感觉到自己还是个普通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对她是与众不同的。
但是后来两相分隔,他再回到京都的时候,却发现她已成了别人的妾室,他以为,他于她,不过如此。所以他很快离开了。
那一次离开,变成了永别。
他一想到阿鱼最后那封信,便觉得心跟着微微一颤。
倘若那时,他听从了自己的占有欲和愤怒。
一切,都会不同。
前面,目送的人变成了两个很小的背影。
上一世的那个少女和他说一句话都会脸红,而现在的眼前人却能柔柔向他撒娇。
她似乎变了一些。
是因为这一世他温和的态度吗?如果她喜欢,他永远都可以在她面前这样。
这一次,一切都来得及。
也是他的。
这一世,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在他的羽翼下,安安静静就可以避开所有风雨。永不背弃。
他微微勾了勾唇。
欠他的,都回一一拿回来。
而属于他的,就只能是他的。
乖巧软糯嗫嗫不语的小姑娘,也终于到了长大的一天。
他转头向身旁的侍从:“明天安排京都的聘礼押送来。”片刻,“阿鱼在说柿子,一会准备一些好的送去吧。”
~*
现在萝阳村这两日的八卦议论都是关于沈家和孙家的。
有的说孙罗人心不足蛇吞象,竟拿妻子做桥,有的说那沈瓷本来就不安于室,嫌贫爱富。
因为这些议论,沈瓷从莲花庵上香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已连饭都不肯出来吃。
县城的人当日便来了一趟沈家,在她家里说了好一会。
温宣鱼心里担心,等这批人人走了以后,和舅母说了一句便去了沈家,沈家婶子怔怔的不知道发什么呆,见她来了,只呆呆看向沈瓷的房间。
温宣鱼进去,只看沈瓷蒙头在床上,肩膀一耸一耸,似乎在颤抖着哭泣,不由心里一软,忙走上前去,她先坐在床边,喊了一声阿瓷姐姐。
沈瓷没应,她又柔声安抚了几句,说大家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乡里人嘴碎,过几日也就忘了,让她不要放在心上,气坏了自己。
却没想到,就在这时,只听噗嗤一声,沈瓷一把掀开了被子。
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原来她方才一直都是在偷笑。
她脸上是住不住的笑意,只恨不得立刻就跳起来。
“阿鱼,替我高兴吧。我就知道,我阿娘给我算过命的,我不可能是嫁给孙罗这样的人的命数。”
温宣鱼呆了一呆。
她看起来高兴极了。
“你知道刚刚县府里面的人来说什么吗?”她捂住嘴,还是笑出声,“刚刚他们说,觉得我姿容出众,所以本次的采选会额外增加上我的名字。只是因为孙罗的事情,让暂时不要声张,但是留下了足够的妆奁银。我阿兄因为的我缘故,现在已替补了孙罗的代行里正一职。”
温宣鱼微微张大了嘴巴。
沈瓷脸上粉粉的:“你不知道,那日传开时候,我瞧着你家旁边那丛竹树开花,就觉得事情不对。”
温宣鱼听说过一句老话,竹树开花,必有大灾。
沈瓷却笑:“传说,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现在竹树开花,可不就是要结竹米了吗?这意味着什么?”她喜滋滋下了床,回头看温宣鱼,俏皮可爱,“这意味着,这小小的莱县,是将要出一位了不起的贵人啊。”
温宣鱼定了一秒,还试图想要让她稍微冷静一下:“进宫采选选上了,便很难出宫了。而且听说,宫中的慕容贵妃要求严苛,阿瓷姐姐……”
沈瓷打断了她:“我再也不想补那些补不完的衣服,穿一件素衣就喜气洋洋开心整个月的日子。宫里锦衣玉食,就算是做奴婢,也是皇上的女人。不过阿鱼你不用羡慕我,你啊——”她忽的眨了眨眼睛,微微压低了声音,“其实我小时候听我阿娘说过,你可不是莫大婶生的,你看你现在的模样可不是她能生出来的。说不定,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沈瓷最后还是顿住了,想起在莲花庵那人的警告,没有将当日被询问的事情告诉温宣鱼。
不过,这可是件好事,如果阿鱼真的是富贵人家的女儿,那肯定是选择亲生父母的家庭啦,瞧着当日那问话人的衣着,一个下人也穿得那样好,指不定是什么了不得大大福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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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回到了京都的万淼在京都的软轿中得到了长随暗访带回来的答案。
从那日送花鸟使回来的人的来路入手,玄安很快摸到了孟家,而那位在丰收游神节上扮观音的小村姑正是孟沛的未婚妻。
“原来是这样。”他手中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神色却有了一丝轻蔑。
昔日的豪门世家,现在却和这样的女子结亲,落毛凤凰不如鸡。
长随玄安说完得到的情况包括意外得知的那村妇的身份,等待着万淼的下一步指示。
却看着万淼没说话,径直下了轿,他目光露出几分惑然,看着房牙领路的这处桂花巷小宅,微微勾了勾唇:“就是这个。”
当日从莱县回来的路上经过时,万淼一眼便中了这里。
等了一天时间,让房牙和手下清理了里面的人和东西。
此刻里面安静极了。
他缓步踏足顺着石阶走进去,这是一处从未来过的宅子,但却让他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似曾相识感觉。
小宅很安静清幽,他走到最里面,先看到一丛碧绿可爱的竹,隔着一道围墙,外面的桂花香飘进来,夹杂着淡淡的茉莉的气息。
玄安小心问万淼下一步该怎么做?
万家和孟家曾是世交好友,他和孟沛更曾在同一位夫子门下求学。孟沛是孟家唯一的孙辈,从小便是锦衣玉食,得长辈厚望。而他的母亲是甘泉侯的继室,他头上还有一位嫡出大哥,下面还有两个庶出弟弟,他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不能靠等。
可是他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不过是曾经孟沛与生俱来的。
他起早贪黑的练习骑射,但临头还是孟沛抢先得了头筹。
如果孟沛在京都顺利成长,他们两个将注定是对手。
但父亲开了个好头,孟沛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他现在已在低贱的泥里。
两家既已成死仇,万淼手捏住柔软的竹心,微微用力,碎裂成齑,他冷然道:“子承父业。既有一个杀父之仇,也不差一个夺妻之恨。那村女是温家的,就通知让温家出面。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能弄那个村女回来,就能上选秀名单,走万家的门路,安排送进宫。”
这并不是重点。
玄安等着下面的话。
果然,万淼道:“若是孟沛不服——”他将手里的竹齑倾斜,“打死就是。”
第17章第17章
秋日,早上的温度开始凉了,清洗好大漆彩绘的茶奁里面温着新茶,周妈在后厨洗碗。
小莫远坐在门口的木椅子上摇来摇去,看着莫氏在做小衣服,阿姐在做大衣服,他百无聊赖,追着黑黢黢的团子跑了一会,又跑回来。
“阿翁什么时候回来啊?他去的那个城很远吗?”
莫氏道:“说了几次,你耳朵扇蚊子就不听。快了快了。”
莫朗此行是秋收完轻车简行去的金陵,因族兄回话母亲的坟可能需要移棺,所以他还是亲自去了一趟。果真去了以后来信,说棺木下面浸了水,需得移棺,可得多待上两日。
他不在,孟家计划的大聘礼便进行不下去。
温宣鱼心里隐隐有些发急,面上却不能说什么。
因为这次托梦被印证的事情,莫氏现在挺信她的话,不知不觉跟着温宣鱼的“预言”做了好些事。两人做着做着针黹活计,她忽然有些好奇问:“阿鱼,你祖母可有没有说这个是个男孩女孩。”
温宣鱼自然是知道的,她素知莫氏迷信,心里一动,便道:“祖母没说,但是应该是个男孩。我那晚梦到一只白鹤飞到咱家。”
莫氏果真听进去:“还有呢。”
温宣鱼道:“白鹤来了,缩着翅膀,好像怕冷呢。”
莫氏也怕冷,但莱县北部没有山,一到冬天,风雪自北长驱直入,的确是冷。
温宣鱼道:“正好季泽哥哥邀请我们全家去绵州过冬,那边是暖冬。应该很适合阿娘养身子。要不要……”
莫氏大为心动,又有些迟疑:“可是你舅舅你知道的,他最不喜欢麻烦别人。”
温宣鱼脸微微一红:“去嘛,阿娘,季泽哥哥也不算别人。”
莫氏伸手捏了捏她可爱的脸蛋,笑了一下:“回来我就同你阿翁说。”
温宣鱼松了手上的针,将给舅舅做的这件长袍抖了抖,针脚细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眼皮跳得厉害。
袖袋里面的解结锥贴着手腕,带着微微的凉。
那日舅母得了王嫂子家的牛角和两颗牛牙,牛角她请了人做成了一个漂亮的解结锥给了她,又把牛齿包在符袋里面作为护身符给了她和小莫远一人一个。
但温宣鱼并不想送那解结锥给孟沛。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龙首蛇尾解结锥,打磨细致,并不比一个昂贵的玉觿差多少。
仿佛冥冥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将前一世的某些宿命一一重现。
一个曾带着死意的东西。
所以她将解结锥放在了随身袖袋里,重新给孟沛做了一个漂亮的荷包。
黑团子忽然汪汪叫起来。
小莫远听见外面有闹哄哄的动静,从椅子上爬起来去追小狗。
莫氏心里微微一动:“莫不是早回来了?”
正待去看,就听见小狗子的叫声尖锐起来,接着便是马蹄和车辙声。
在他们的庭院围墙边停下,莫氏游戏疑惑,放下手里的童衣站起来,就听见狗子一声尖锐的惨叫,接着门被踢开了。
两个差役在前,一手按住腰间的横刀,进来不由分说便先是一句话:“给我抓起来。”
猝然变故,惊得温宣鱼面色一变,下意识站起来,站到了怀孕的莫氏身前。
然后就在这时,从这群差役身后缓缓走出来一个山羊胡子的男人。
他皮笑肉不笑,目光越过前面的差役,看向了温宣鱼。
他目光闪过一丝惊艳,复尔是缓缓露出的笑。
温宣鱼的脊背刹那一僵,这个人,她再熟悉不过,正是温家的管家温通。当年,便是他带走了她。
但并不是这个时候,也并不是这样的情景。
温通带来的罪名和他口气一样大:“莫朗莫氏涉嫌拐带略卖儿童,带回去请江县令好好处理。”
温宣鱼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按照大雍疏议律法规定,对贩卖人口为妻妾子孙的,徒刑三年,流放一千里。
往北千里,那便是边疆北戎的疆域,去的人百存一二。
莫氏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但她还是强撑着站定:“大人是不是弄错了?”
“错?人证物证俱在。”为首的捕头抖落手上一卷画:“你可认得此人?”
卷了边的旧画上一个妙龄少女,怀着抱着一只猫,生得秀丽动人,正是莫朗那自卖为奴的妹妹,温宣鱼的生母。
莫氏嗓子发干。
那捕头见状冷哼一声:“她乃温家妾室,曾生下一女,下落不明。现在查明是莫朗拐带了温家的庶女回家,私下礼聘,视为略卖。现按律捉拿归案。”
他左右的差役便立刻上前来,这时小莫远也从外面挣脱了拦着他的人,跑过来:“你们不要捉我阿娘阿姐。”还没跑过来,就被差役一把拎住了。
外面远远有看热闹的人,在低声小声议论着什么,村口那个大夫冷笑嗤笑,说着早就觉得莫家不对劲的马后炮。
温宣鱼努力拖延时间,强自镇定:“大人一来就扣下这么大的帽子,我们莫家世居此人,身份一向清白,若说人证物证俱在,请问物证是何物?人证又何在?”
正在被驱赶的村民人群中的沈瓷脸色发白,呆呆看着眼前一切。而沈家阿兄看了一眼情形,退后一步,向后面去了。
那温通见状倒是有些意外她的应对,本以是个村女不懂什么,也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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