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明明是笑着的,但在明亮的光线下,却叫人从他看过来的目光中感受到一丝极深的寒意。
沈瓷挖墙脚被听得正着,心里一慌,手里的鸟趁机挣扎飞了出去。
孟沛是来送东西的,最新做的一批驱蚊的香料,用夏季收贮的浮萍,混合雄黄琥珀做纸缠香,正好用来对付初秋的吊脚蚊。
他同温宣鱼说完来意,便含笑转头看向沈瓷。
沈瓷一直知道孟沛好看,已经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但是他这样近的距离看过来,饶是见过很多次,她仍然有些发怔。
他那张分明还有着少年郎轮廓的脸因为过于俊美而有两分雌雄莫辨的动人,但只需要看一眼他的眼睛,便不会有人再去想这有些轻薄的形容词汇。
他脸上带着微微的笑,但他嘴里说出的话却带着一丝让人胆寒的阴暗:“若沈家姑娘想要简单,我曾听过一个故事,就很简单。”
“什么故事?”
“暑夏田中多鳝鱼,有种万中挑一的鳝鱼,粗壮肥大,喜欢蛰伏于沟壑田间,喜食死猫腐物,每到月圆,便抬头望月,至中秋成熟,当日望月直至月落,谓之望月鳝。此鳝鱼剧毒,用鸡肠可捕,食之毙命,且看不出原因。”
“在西蛮之地,这种鳝又被叫做寡妇鳝。专门用来送给那些不想要的丈夫。吃下去,先全身发麻,发不出声,然后产生幻觉,会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因为血液中就像是用鳝鱼在顺着经脉游动,直到最后活活将自己掐死,毒消人死。等仵作来,任何一样验尸方法,都找不到一丝毒。”
他说完了,仍看着沈瓷,那漆黑的眼眸,透不出一丝光。
但很快,他又微微一笑。
“当然,这些闲话沈姑娘听一听就罢了,莫要真的做出糊涂事。是不是,沈姑娘?!”
他转头是温和的笑意,看向温宣鱼:“况且,婚姻大事,既定了,岂能更改。”温宣鱼只道他是玩笑捉弄沈瓷,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莫要再胡编吓那脸色都白了的沈瓷。
脚下的团子奶奶晃着脑袋看孟沛,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又热情摇着,又亲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
一向伶牙俐齿的沈瓷被那双眼睛一看,竟然觉得手脚发软,什么话都不想说,只想快点快点离开这里。
等她讪讪走出后院去,脊背直立的寒毛缓缓垂下,再去回想方才那感觉,才想起一个准确的形容词。
恐惧。
奇怪,孟沛这样被乡间少女们私下偷偷观望和议论的清润儒雅的少年郎,怎么会叫人有这样的感觉?
她定了定神,忍不住再回过头去看,只见那人一身天青色长袍站在庭院的桂花树下,面容俊美,手腕带着束袖护腕,平添几分勃勃英气。
他正垂头和阿鱼说话,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姿仪天成。
看来方才是她想多了吧。
望月鳝……
沈瓷摇摇头,走回家时沈母正好忙碌回来,见面便叫她去等下叫兄长回来吃晚饭饭。
现在临近农忙,家家户户都忙起来,沈家不比莫家能雇得起短工和帮佣,所以地里的活计得要家里的劳动力亲力亲为。
沈瓷随口应下来,看了看外头的日头,只觉晒得慌,便先拿出针线准备先做两样针黹活计。
她搬了一张小凳子,在相邻的围墙边听着,隔壁偶尔模模糊糊传来说话声,却听不真切。她竖着耳朵,只听那边奶狗嘤嘤声,似乎是孟沛准备走了,她忽的有些鬼使神差站起身来。
带着斗笠出了门,她拎着裙摆走了几步,只看孟沛带着小莫远和温宣鱼一同出了门。
他正温声向温宣鱼说什么,温宣鱼仰头向他笑,贝齿雪白,眉眼弯弯。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只觉得璧人一般。
第12章第12章
沈瓷站了一会,忽的忍不住喊了一声,温宣鱼回头,她便追了上去:“正好,阿鱼,我要去叫我阿兄回来。一道走吧。”她理了理头发,走到温宣鱼另一边,正好露出曲线流畅的下颔和侧脸。
几人走在乡间小路,两个俏丽的女孩子格外引人注目,沈瓷一手挽着阿鱼,一面低声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落后了前面的孟沛三人。
这时,一辆竹蓬马车缓缓从另一边前面的横道走过,车上的人打起帘子看向这边。
沈瓷眼尖看到了马车里面的人,不由蹙眉厌道:“倒霉,出门就撞上这人。”
温宣鱼抬头一看,原来是那孙罗,马车前面斜坐着一个账房先生。
想来正带着人去庄子和周边田间收牛租。
前朝因战乱曾以官府名义向田主租牛配牛,但经历战乱,这牛早死了,牛租却一直没取消,后来又被有田的富农或者地主分摊到了佃户手上,每年取收获物多得一分。
而在收牛租之前,还会先下乡选中意的长得好的庄稼预留,只等到时候收割完送来。
孙罗目光看着这边,见她们注意到,立刻理了理衣襟,脸上露出热情的笑,沈瓷厌恶,哼了一声,黑着脸别过头,温宣鱼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只也微垂了头。
好在那马车很快就过去了。
“我真是看着那张脸就烦,怎么就给我摊上这么个人。”沈瓷目光微微扫过前面的孟沛,过了一会,她终于忍不住很小声问阿鱼:“阿鱼,小孟公子家可还有……兄弟什么的。”
温宣鱼还没有说话,就听见前面的孟沛的小厮清朗的声音回答:“我家公子并无。”
沈瓷没想到这么小声也叫人听了去,顿时脸羞得绯红,当下也不能再跟着他们了,忙借口要叫阿兄提前拐走了。
这边的孙罗在马车上将那两个小娘子看得真真切切,他目光再一次扫过温宣鱼,她有一张小小的鹅蛋脸,脸颊是有肉的,红润的小嘴花蕊一般,配上一双细长的漂亮眉毛,叫那双眼睛亮得像是揉进了日光。
这样的人才,实在难得。
他心里满意极了。
回想方才少女微微低头似乎害羞的样子,心里就跟猫抓了一把,说不清哪里的痒。
那日在沈家借口相看,见到这个“沈家姑娘”第一面起,他心里便高兴极了,立刻让远亲阿姣婶子帮忙递了东西过去,对方接了,也是乐意的。
孙罗心里有点着急,最近听说花鸟使也有在县城出现过,还是要尽快将这门婚事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和他并排而坐的是来自萝阳村的乡贤,专程陪伴孙罗为京都的大人家来收租的。
他见孙罗笑,猜到了□□分:“刚刚过去的是沈家姑娘,越发动人了。”
孙罗嗯了一声。
乡贤趁机拍马屁:“沈家姑娘生得这样标致,以前两年秋收的游神节都是她扮观音呢,像极了。今年这大家也都推她。”
孙罗闻言暗觉不妥,忙道:“今年要准备婚礼事宜,且换人吧。”这万一不小心被花鸟使看到了,到时候横生事端,岂不是到嘴的鸭子都飞了。
乡贤一愣:“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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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罗想起刚刚“沈家姑娘”旁另一个姑娘,生得也算秀气,但那满脸的脾气他不喜欢,他道:“换她旁边那个吧。”
乡贤道:“……孙老弟是说莫家姑娘?可这位小莫姑娘年纪似乎小了点。”
孙罗回想刚刚看到的,比他的“沈家姑娘”看起来还大点呢。
“我看不小了。年年都是阿瓷,今年也该换人了。”
“孙老弟说的有道理。”
“对了。”孙罗忽然想起,“刚刚前面那个男人是?”
乡贤道:“是从京都迁来的孟家,听说与那位小莫姑娘下了定。”
孙罗想起似乎刚刚那位还在目不转睛看自家的“沈家姑娘”,不由哼了一声,男人谁不知道男人,下了定又如何?还不是因为“沈瓷”好看,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他心里非常不舒服,自家的东西被惦记着总让人不爽,忽然,他嘴角浮现一个恶毒的笑,既然这样,就叫这小白脸连碗里的都给打翻掉!!
~*
所谓游神节就是乡间的社戏庙会。一般来说,是在秋收后,祭祀稷神和土地神的,两三个村子合伙出钱可以举办十来天,一个村子单独的来办的一般也至少有三天。
游神节当天,会有村子里的人扮演各种神仙绕村游行,然后搭台唱戏,若是各家蠲的钱多,会专门请来县城的班子,连着几日唱戏。
届时相邻村子的手艺人也会来,吹糖人的,算命的,修碗磨刀剃头的。
热闹极了。
村中人家有拿得出手的手艺或者多的东西,也得摆着卖一卖,钱是少,重点是招福。
莫氏也早早就准备了东西,便是熬制了几天的搅麦糖,做姑娘时候就练出来的手艺,用新发的麦芽来做,熬煮收汁,卖的时候,拿两根小棍子搅一搅,又好玩又好吃。
本来这样的任务是给阿鱼和弟弟的,但现在却不成了。
因为今年乡贤专门来了一趟,说今年游神节三个村子联办,萝阳村这边要出几人,沈家那边要筹备婚礼,希望今年扮观音的任务分配由莫家出一把力。
乡贤出面,莫氏本不好推辞,又听对方说起之前温宣鱼溺水和后面生病的事情,想着正好借神威压一压,当下就应了下来,等温宣鱼回来莫氏将这件事说给她听。
温宣鱼有些意外:“以前不都是阿瓷姐姐吗?”
莫氏笑着摇头:“你阿瓷姐姐怕是没时间了,孙家那边今天专门来了人,亲迎的日子都定了,现在要赶紧准备十二床嫁妆呢。你沈家婶婶专门请了姨妹过来守着不让沈瓷出门哩。”
温宣鱼便想拒绝。
莫氏不赞成道:“我已应了你马叔,年前你阿翁的牛租都是他帮忙才减下来,头一次开口,一件小事不能抹了他的面子。不过半日,也没外人,都是两村自己的人在,替你阿翁还个人情,去吧。”
小莫远想着母亲给自己准备的搅麦糖,嘟嘴道:“那我们卖糖怎么办?要不干脆不卖了我自己吃。”
莫氏拿指头戳了一下他的头:“馋。见天就想着吃。你要都吃了,那这口牙得坏完。这糖也不值得什么钱,各家送一点吧。”
小莫远嘟嘴:“不嘛。家家都要出售吉物,就我们没有,阿翁又去了城里不在,阿姐还不能去。”他眼睛一转,“那我找季泽哥哥一起和我卖。”
莫氏摇头,温宣鱼也笑着摇头,孩子话,孟沛怎么可能来做这样的事。
她实在很难想象,那一身锦衣的孟沛会在这泥地乡野的野集上来卖一两个铜钱的卖东西。
小莫远哼了一声:“你们都没问,怎么知道不可能。”
他说着一溜烟跑了。
下午上课前他专门跑回来一趟,说孟沛答应了。
温宣鱼只当是孟沛哄小孩子,并没有往心里去。
到了游神节那日,早上早早的,鸡都还没叫,莫氏就将她叫醒,拿了温热的帕子给她擦脸,温宣鱼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伸手接过帕子:“我自己起来就行,帮忙的田婆马上就来了。阿娘身子开始重了,怎么好又早起。”
“习惯了,左右睡不着。”莫氏将她领到妆台前,点了一盏小油灯,给她梳头,“我来给你梳梳头。”莫氏的手有些粗,但是很温柔,她的头发又好,昨日刚刚用桂花水洗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一梳就到底。
很快漂亮的发髻梳理起来了,莫氏又拿出送来的游神节的衣裳,今年的衣裳新作的,外衣稍大了一些,但穿上越发有那份仙姿除尘模样。
莫氏又在她唇上点了胭脂,额中点了朱砂,这时天刚刚蒙蒙亮,淡淡的晨曦照进屋子,莫氏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发呆。
温宣鱼伸手在莫氏脸前挥了挥,她这才回过神来。
莫氏又想了想,用帕子擦掉了温宣鱼唇上的胭脂。
鞭炮声响了三声,是外面迎神的队伍过来了,要在日头出云前接完所有装扮的神祇,然后在吉时绕村游街。
游神的每神由四个人负责抬着,坐在一个没有顶的软轿上,前面再放着一个香炉,等集齐开始游神的时候,每户人家都会安排当家人出来请香,就是将求祝福的香插在对应的香炉里。
寓意来年众神庇护。
这一年是难得安宁的一年,少旱灾水患,北边送了银箔金元,暂时也没有战乱。而临近求收一天雨都没下。连佃户的日子都宽裕了些,于是两村里凑出的钱专门在城里请了不错的小戏班,大伙都等着游神结束后看戏呢。
每年游神节的扮演者都是未婚的半大孩子和少年,生机勃勃,形容闹腾,你笑的我的红脸,我笑你的衣裳。
但温宣鱼走出来的时候,原本嘻嘻笑着的年轻人们都静下来,不由自主齐齐看向她,看她款步轻移,看她素手执瓶坐上神龛。
过了好一会。
一个扮演火神的少年,低声问:“这是从哪家借来的小姐吗?”
另一个水神共工少年小声说:“你下河村不知道,这是莫家那位攀上高枝的啊。不认识吗?”
火神少年微黑的脸都是惊异:“不可能,我前年见过,哪里这么好看?”
水神少年余光看向前面:“女大十八变,以前小,你没注意吧。”
前面迎神的祝由轻声咳嗽一下,众少年立刻正襟危坐,知道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祝由再拜天地,焚香,洒地,开路,落花,然后一瞬间,由远及近的鞭炮声热烈响了起来,接着青烟飘了起来,从这些呛人的烟火气中走过后,游神就开始了。
正襟危坐端庄沉默的神祇扮演者们都敛了神色,目不斜视,手执道具,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仪态。
温宣鱼眼睛被烟火熏得生疼,她微微垂眸忍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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