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物放上去后,安德莉亚被柔和的绿光包裹住,睁开眼,便发现一座规模宏大的绿色城池,而她此时正身处于城池最中央的白塔塔顶,留给她站立的地方只有一个手臂宽。
白塔足有万米高,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探到星辰,事实上,安德莉亚就是这样做的。
抬眼上望,水绿色的发光天体靠得极近,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以万钧之势吞没整座城池。
“这位女士,请小心,白玉塔是唯一安全的地方,掉下去会被污染。”冰冷的女声提醒道:“被污染就不能离开春炎迷宫了,会永远困在这里。”
迷宫的守护者如光影般出现,她的身高足有安德莉亚的两倍,肤色雪白,耳朵尖尖地半竖起。大片墨绿色的液体金属贴着她的身体流动,遮蔽着除四肢以外的其他部位。
安德莉亚停下脚步,不在意地说:“我出得去。”
她确实出得去,神术、卷轴不受限制,她自身的力量也可以撕裂这里,只是需要花些时间。
探访迷宫更像是返回阿塔哈卡前的解谜游戏,她只是想知道圣者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塔顶上只够站一个人,不过这位守护者也不需要她腾出地方。她跪坐在半空中,与外来者的视线平齐,浅淡得发白的绿色眼瞳中溢满了坚持。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你最好不要下去。他们会污染你,你也会污染他们。”
安德莉亚的眼睛里浮起笑意,“拦不住的,你自己也知道,对不对?”
“当然,我也可以就待在这里,只要你和我聊一会儿。”
预先设置的排除机关对外来者丝毫不起作用,认清这个现实后,守护者略显焦躁地点头。
应该只是误入,等信物冷却时间到了,就把她送回去。
为什么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
“你说吧。”话音刚落,圆柱形的透明壁障将两人围困在里面,显然是怕安德莉亚不守信用。
手掌轻压,安德莉亚感受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反压过来,如同水状的棉花糖,但更像一张薄纸,轻轻一戳便能戳破。
“你为什么害怕我污染里面的居民?”
她一进来就发现城池上空漂浮着浓浓的死气,黑色与代表生机的绿色交织在一起,散发出一种大雨冲刷死尸的恶臭,这股味道只有在靠近白塔的时候有所减淡。
如同风暴中的灯塔,白塔在尽力净化死气,但收效甚微。那些蜂拥而至的居民本身就是最大的污染源。
“相反的东西总能互相污染,你是活着的生命体,你的存在会让这些躯壳妄想意识回归,再度成为一个新的生命体。”
守护者舔了舔苍白的唇角,眸光明明灭灭,她忽然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与春炎圣者相似,但又完全不同,显然这位漂亮的外来者还没有发现这一点。
安德莉亚的视线下移,城中建筑都是墨绿色的尖顶房子,鳞次栉比,此起彼伏。从高塔上望,密密麻麻的高个子小人如行尸走肉般在大街小巷中穿梭。
他们目标都是这座高塔,倘若有人不小心走入塔的范围,白塔外的光圈会将他们温柔地推回去。
那些裸|露的雪肤上不可避免地出现净化后的焦黑印记,触目惊心。
只是对失去了意识的躯壳而言,痛苦也变成了一种恰当的警示。
建造者在警告他们远离高塔。
风中夹杂着几声不安的嘶吼,在高处听得不是很真切,被灼痛的人不自觉抬起头颅,而此时立于塔顶的安德莉亚,正在被他们无意识地仰望着。
“我们的母文明是三十二号宇宙的哥港文明。它已经覆灭了许久,哥港文明存在的时候是那么的至高无上,恐怕现在只有少数几个古老文明还记得我们。”
“三号宇宙公约由我们制定,哥港即代表权威,最偏远的外围星系常年停驻上百万艘贸易星舰,多少文明为了得到一张参观券而费尽心机。”
“而现在,这些都离我们很远了。”她露出一种恍惚又怅惘的表情,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文明的最后一点生机在无休止的扩张中耗尽,我们的庇护者——春炎圣者,将剩下的人聚集起来,建造了这座生命之城。”
“如果你不说,其实它更像是座死城。”
“也许吧,意识不在,只剩活着的身体,听上去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但偶尔从白塔上望下去,看着他们被痛苦包围,我依然觉得很幸福。”
安德莉亚从高空抓来一团死气,握在手中揉捏玩耍,若是其中夹杂着强烈的负面情绪,死气就会散发出恶臭,时间久了,可能会诞生强大的怨灵。
塔顶上空的死气被净化得足够干净,纯净的死气只会让人感受到沉静和安宁,恰如凌晨时最深的梦境。
迷宫的守护者被她的动作轻易吸引了目光,表情严肃中夹杂着一些困惑,“这是什么?很像是迷宫里的东西。”
“意识与躯壳长久分离,这种东西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你也一样。”
安德莉亚没有凑近,只是远远地从守护者的头顶拉出丝丝缕缕的黑色细线,卷成团子扔向塔外。腐朽的恶臭噗嗤涌出,膨胀的滚滚黑烟被光圈一点点净化。
守护者不自觉瞪大了眼睛。
安德莉亚同样瞳孔微缩,笑容不留痕迹地消失。
她怔愣着查看自己的手,她是能使用死亡神术没错,但那是在借助卷轴的前提下,刚刚她可什么都没做。
好像……她的心脏正启用着骇人的力量,尘封已久的封印正在一点一滴地消融,而作为主人的她甚至不知道封印的是什么。
与此同时,光明与秩序之神唤出的光幕终于再一次显现出画面,所托斯眸光沉沉地盯着那团死气。
诺索阿微微翘起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嘲意,“现在相信了?”
“有些时候,她的本能会让她做出意料之外的事情。但这份力量并不是异世界带给她的,而是她生来就有的东西。”
“那不是那些伪神的阴谋吗?他们将自己的力量强加在安德莉亚身上,企图令她在异世界迷失,献祭信仰与神性。”
——完整的神性,再加上一点点世界规则,就能凝聚一个不输于次神的伪神格。
“他们未必能想得那么长远,如果他们掌控了死亡,就一定会懂得将死气从生命体身上抽出,而非强行让信徒灵肉分离。”
夜神轻叹着说:“安德莉亚是少有的变数,现在谁掌控了规则,你还看不出来吗?”
灵肉分离的确可以遏制死亡,但时间长了,□□同样会腐烂,连力量最弱的山林仙子都不屑去做。
“我知道她学习神术的速度比那些天才快一些。”所托斯闭上眼睛:“但她经历了一个普通人类成为祭司的全部过程,从无到有,那不可能都是假的。”
诺索阿的视线落在光幕上,“自然不假,只是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人只能信仰一个神,于是她就只沟通了一位神明。贝尔坦教区隶属于光明神殿,所以她信奉了你。”
“这些都是安德莉亚下意识的选择,神学院的资深导师都要用大半年才能学会一个新神术,但她背完祷词就能如指臂使,与其说她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不如说更像一个怪物。”
“秩序井然的光明神殿中不能诞生一个异类,三万年前的亚岱尔·朱迪思就是最好的例子。”
有史以来资质最出众的平民圣子被指为邪神眷属,他所信赖的神明也受假象蒙蔽,在神域冷眼旁观,甚至默许大主教取走一缕太阳神火,对其施以火刑,连灵魂也焚烧殆尽。
“他隐瞒了自己是人类与光明精灵的后裔,血脉不纯者不可进入光明神殿。”所托斯皱着眉头,“信徒的一切在神眼中都该无所遁形,欺骗神就是不忠。”
诺索阿颇为疲惫地向后靠了靠:“果然,无论何时与你说话都是多费口舌。”
所托斯冷冷地笑道:“我承认安德莉亚身上的确有一些谜团,这是因为我信任她,所以未曾探究。”
“如果我说……她可能是我们的姐妹呢?”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的惊雷,所托斯猛然抬头,神座上的雄狮扶手甚至被祂掰断了半个脑袋,巨大的震惊使祂一时之间说不出来话。
太阳石雕刻而成的雄狮头颅跌落在地,瞬间化作粉尘。
看到祂这副模样,诺索阿反而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这只是我的猜想,你也可以另找理由去解释她的特殊之处。”
“人类的躯壳,人类的灵魂,高高在上的永夜之神却说她不是人类。母神并未建造第七根正神柱,一定还有别的答案。”
光明之神无力地扶住脑袋,荒谬的是,祂已经有几分相信这个说法。
橙红发亮的粉末纷纷扬扬,在永夜神域点起朵朵侵略性极强的烈焰,又慢慢消亡。
夜的神明不置可否,“今天就到这,所托斯,她处理得很好。”
薄薄的纯黑晶片在两人之间漂浮。
“这是我的一片神格,让乌柏传送到成神系统里,能量足够充裕,剩下的就随她玩吧,安德莉亚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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