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姿势站完了这三个小时。时间到了,他就抠了抠腰上的痒,伸直胳膊撑了个大懒腰,不由得捂住嘴,打了个大哈欠,去桌台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叫铺上的人来换班。
新人也和他一起挤回铺上,人挨着人继续睡下。
监控器显示,凌晨4点20分,替换崔远站班的一人原本正在看杂志,忽然,他放下杂志瞟了一眼,走向睡在崔远身边的新人。
“你怎么老是动来动去的?就不能睡安稳点?”站班的人小声让新人安分点,不然等下教官在监控器里看到要来检查了。
“太挤了,他身上全是湿的,还一直在抖。”
新人右边是厕坑的隔墙,没人。于是站班的看向新人左边躺着的崔远,才发现这家伙真的全身都是汗水,绷硬了脸,双手紧握着拳头,克制着自己身体的发抖。
“你怎么了?搞什么哦?哪里不舒服吗?”
另一个站班的人见状也过来,问了他一遍哪里不舒服,但是崔远僵硬地摆了摆脖子,并不回答他们。
监控显示,4点26分,两个站班的人犹豫了片刻之后,按响了墙上呼叫教官的电铃。
两位狱警是4点30分进入监室的,这时所有睡着的人都已经醒来。有人吓得起身躲远,有人坐在通铺上睡眼蒙眬地望向这边,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没有回答。
“听不听得到我说话?”没有回答。
“要不要叫医生?”没有回答。
看守所的狱警等了几分钟,在他的身上捏来捏去,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拿起对讲机,让所内值班的医务人员过来看看。
4点44分,看守所的两位值班医生到场,把狱警问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捏过的地方又捏了一遍,依次检查了呼吸、瞳孔和颈动脉的脉搏。
“他也许还有意识,只是不愿意说话或者没法说话了。”医生说。
看守所狱警问这是怎么搞的。
医生的神情有些迟疑,说不清楚,但是心跳和呼吸挺乱的,瞳孔也有点缩小,可能得申请取保候审外出就医,去大医院才能弄清楚。
“要不先开点药试试?送医务室去再说?”
所内医生摇头,说看上去有点像是急性食物中毒,但是不敢确定,乱开药恐怕只会让情况更危险。
两位狱警商量了一下,说手续挺麻烦的,这个叫崔远的人,连个可以申请签字的亲人都联系不上,而且现在这个时间,负责审批的局里领导都还没起床。
“那我就先把话说明白了,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可能会死人。”
所内医生这样告知,他们便决定,还是赶紧联系各级领导办手续。
5点32分,崔远在看守所狱警的护送下,被抬上救护车,在城市尚未苏醒的晨曦中,驶向湖南省人民医院急诊室。
6点29分,急诊室内科医生根据毒蕈碱样中毒症状、烟碱样症状以及四肢无力、昏迷等中枢神经系统症状的临床表现,血清胆碱酯酶活性低的验血结果,诊断崔远为急性有机磷中毒。
7点18分,随着仪器“哔——”的一声长鸣,屏幕上的心电图化为一条直线。
7点32分,满头大汗的医护们放下了手中的设备,宣告抢救失败,崔远死亡。
会议室拉上厚重的窗帘关了灯,亮起投影仪的光。
“先说结论,崔远的死亡应该是服毒自杀,但这只是我的个人推测。”
林立莲面对公安局和检察院的领导做汇报,小胖帮忙把笔记本电脑连到投影仪上。
“各位都已经知道了,崔远的死亡属于有机磷中毒,通过消化道吸收。具体来说,根据法医学实验室分析的结果,主要致毒成分是甲拌磷,别称三九一一或西梅脱,人口服致死量0.1微克每公斤,属高毒杀虫剂。”
林立莲指着投影中标红的段落,请在座的各位特别注意这个部分。
“口服有机磷中毒最快5至20分钟即可出现症状,也就是说,死者崔远消化道接触到有机磷的时间,可以判断在出现症状前的一个小时之内。”
林立莲切换了幻灯片,是看守所监控视频的静帧截图,左上角显示时间是凌晨2点49分。监室内,有人在给崔远递送什么东西。
“崔远被值班人员发现中毒迹象是在4点20分左右,我们按照这个时间往前推两个小时,范围已经放得很宽了,有个场景是这样——”林立莲播放了监控视频,说画面中当晚和崔远一起值班的嫌疑人名叫高易,因为挪用公司公款被捕,进监室两天,是个新人,没有前科。
“我们怀疑过他,后来提审得知,画面中他递给崔远的是一块在看守所里面购买的沙琪玛,检查过了,没有问题。”林立莲解释投在幕布上的这一帧定格画面,“他声称崔远坚决不要,后面的监控也可以证实他的说法,崔远确实拒绝了他好几次,最后并没有吃他给的沙琪玛。”
检察院的领导问林立莲讲这么多,是不是想说这个人和崔远的死没有关系。
“可能还是有一点关系,不过没有证据。”林立莲面向领导告知了自己的猜想。
按照所内狱警的说法,在看守所里面,如果没有亲人存钱办卡、自己买点小餐,平日的伙食肯定算不上好。人在这种情况下出于本能,没过几天就会强烈地想要吃点好的,一块沙琪玛已经算世间美味了,正常人应该不会拒绝,除非有什么别的特殊原因。
“什么原因?”领导让他把话挑明。
“如果崔远当时吃下这块沙琪玛,高易肯定就成我们的重点怀疑对象了。”林立莲顿了顿,他认为崔远如果不是不喜欢吃沙琪玛,那很有可能是知道自己就要中毒而亡,所以拒绝沙琪玛,不想牵连这个人。
领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做评价,让林立莲继续往下说。
“接下来我们看这组画面。”
幕布上出现了一组连贯的监控视频逐帧截图,是崔远换班之后,打哈欠伸懒腰,然后喝了口水去睡觉的画面。
林立莲圈出后几帧画面中的水杯,说看守所方面当时做了一定的现场保存,崔远的水杯自此之后就没有被人动过,而且直到技术人员前来、放入取证袋之前,一直处于监控画面之中。
“我们拿他的水杯去做了检测,没有检出有机磷残留。”
公安局的领导放下茶杯,指了指幕布左下角前几帧的画面,说自己倒是更在意那个打哈欠的动作。
“没错,他这一套动作就两秒钟,在视频中看还是比较自然的,但是逐帧静止一琢磨,就不难发现这里是个最明显的可疑点。”
几位与会人员都微微点头,林立莲的意思太好懂了。画面中崔远只轻轻捂了下嘴,然后把胳膊伸直,但正是这捂嘴的一瞬间,存在服毒的可能性。
“可是两个监控器都没拍到他手上有没有东西吗?”检察院的领导问。
“他动作太连贯了,虽然‘一看’的监室都是高清摄像头,但帧速率每秒只有24帧,那种距离下,动作太快就会糊掉。”
林立莲边说边把监控视频的片段放了一遍。
“我有一个疑问啊。如果他像你说的这样服毒,那他手里的有机磷是哪里来的?就算这一刹那他动作快,模糊了,也不可能一直都没拍到吧?”
公安局的领导把目光投向之前的那几帧画面,才留意到崔远打哈欠之前,有一个在裤腰上抓痒的动作。
“等等,他的裤子做了检测吗?”
领导如此一问,林立莲便知道,他已经大致领会了自己的猜想。
“做了,仍然是未检出。”
林立莲告知他,根据法医的解剖结果,崔远的胃部仍然有少量的明胶残留,而明胶是制作胶囊的常用原料。所以他们推断,崔远应该是提前把有机磷制成了胶囊,借着打哈欠的动作放入口中,然后喝水送服进肠胃。
“如果他真的制成了胶囊,那就有一层胶囊壳挡着,裤子上几乎就没办法检出有机磷了。”公安局的领导侧身,向检察院的领导解释。
“要说这抓痒打哈欠是种掩饰,我反正是看不出他动作上的漏洞来。也太流畅了咯,莫非练过?”检察院的人对此将信将疑,而且认为胶囊不胶囊的并非重点。这个假设要成立,必须回答的问题是,他用了什么办法,把有机磷带进看守所?
林立莲说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坦白讲没有证据,不过他想先谈下某种可能性。
“我想请各位来帮忙判断,在目前的已知条件下,它是否成立。”林立莲抛出了一个并不陌生的词——体内藏毒。
体内藏毒这种方式,在场听报告的人再熟悉不过。以往缉毒大队和负责治安管理工作的刘勇提得更多。通常,贩毒运毒的犯罪分子为了躲避各种安检,会铤而走险,利用人体运毒。
人体运毒在涉毒犯罪中十分普遍。随着机场、火车站、地铁等公共交通枢纽的安检工作愈加严密,技术愈加先进,通过行李和衣物藏毒也越来越容易被查获。为了逃避安检,运毒人员先将毒品用防水塑料薄膜包装成小份,吞食或塞入肛门中,体内藏毒大大增加了犯罪的隐蔽性。
除非对人体进行X光、超声波、内窥镜等影像学检查,藏毒很难被发现。而即便是进行影像学检查,如果毒品量少体积小,不仔细分辨也较难识别。
“9月1日晚上9点,崔远打报告上厕所。”
林立莲放了下一段视频,崔远打报告之后,拿着两张手纸前往厕所的坑位蹲下。画面中可以看到他剪短的黑色寸头、背上橙黄色写着白色编号的马甲、向外打开的双膝,以及裸露在外的屁股。
幕布上的视频突然出现,让会议室的同事们都有些尴尬,大屏幕看人如厕确实有种怪异的感觉。不过很快大家也都调整过来,干这一行,什么场面没见过。
约九分多钟后,崔远用手纸伸到背后擦了擦屁股,折了折,再擦,丢掉。然后他又拿了一张手纸去擦第二轮,接着,他蹲了约半分钟,提裤子起身,冲水之后离开了蹲坑。
“你是怀疑,他趁着这个排便的时机,把密封好的、含有有机磷的胶囊从体内取了出来,别进裤腰?”领导问。
“没错,虽然看守所内的监控覆盖范围很广,也确实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但肯定也没办法做到绝对完美。”
林立莲阐述他的观点,认为监控器的一些面向和角度,仍然存在被身体遮挡的可能,比如刚才排便的时候,摄像头就只能看到他的背面,没法看到他的正面。
“你的意思是,他刚才那样蹲着是在从自己的大便里面,取出来你之前说的自制胶囊?然后监控被他的身体挡住了,才没办法看到动作?”
检察院的领导皱着眉头露出一个复杂而厌恶的表情。看着崔远隆起的背,按照林立莲的意思去想象他正面的动作,多少有些恶心。
林立莲倒是很平静地回答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不对。”
公安局的领导敲敲桌子:“立莲,我问你,看守所那边说崔远进去之后十分正常,完全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是吧?那他肯定没有绝食,也在正常喝水?”
“是的,每天都吃,每天都喝。”林立莲回答。
顶头上司很敏锐,问题直切要害:“那他进去之后,排过几次便?”
“共十四次小便、三次大便,监控都有记录。”林立莲脱口而出。
“所以问题就来了。”
领导说,自己听过刘勇的很多次报告,那些体内藏毒的犯罪分子,基本上都不吃不喝,最多能坚持十几二十个小时。有时候毒品在消化道内遭到腐蚀破裂,甚至会造成生命危险,所以很多毒贩子都是骗别人或者威胁别人藏毒,十分可恶。
“毒贩让这些人不吃不喝,等到了目的地之后,才方便把他们藏在体内的毒品排出体外。”
领导指出此次事件矛盾的地方在于——崔远是8月25日清晨被捕,8月26日体检之后入监收押的。暂且不讨论入监体检是否真的检查不出他腹中有异物,如果崔远在监室内每天都正常饮食,几天之内总共排了三次大便,那么他不应该在第一次排便的时候,就已经把所谓密封好的有机磷胶囊排出体外了吗?为什么直到9月1日晚上,他第三次排便,才从体内排出有机磷胶囊?
“他吞下去了。”
“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他在进看守所之前,就把密封的胶囊吞下去了,然后通过体内藏毒的方式带进看守所。”领导摊开手向他要答案,“可是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他第一次排便是什么时候?如果他第一次排便把胶囊排了出来,又是怎么把胶囊带在身上这么多天不被发现的?”
“我的意思是,他又吞下去了。”
林立莲看了看在场所有人,他们都是一副不解的样子。
“他第一次排便的时候,背对着摄像头在厕坑的粪便中找到了那枚胶囊,然后吞下去了。接着第二次排便,他再次背对着摄像头从粪便中找出那枚胶囊,又吞下去了。直到那晚的第三次排便,他可能剥开了密封膜,藏在了裤腰带那边。”
“呕——”
检察院的领导首先反应过来林立莲的意思,脑袋向前一伸,翻着白眼捂住嘴干呕了两声,差点真的呕吐出来。
“我的妈呀……”他拍拍胸脯定了定神,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呕吐欲。那个画面不能细想,否则难免会产生强烈的生理不适。
“怎么可能下得去嘴哦!是个人都受不了吞下带屎的东西吧?不得呕出来?那气味,那颜色……呕——”
检察院领导又想吐了,赶紧把茶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我一开始想到这个办法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困惑,确实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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