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坐在小板凳上,拿出调音器夹在吉他上,拨动几根琴弦来调音。
孩子们窸窸窣窣站去食堂一角,赵蓉把打印好歌词的A4纸拿来,分发给他们。纸上的字一个个都打印得很大,这样比较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今天若娟想教大家唱的歌是《明天会更好》。唐主任瞄了一眼歌词提议:“马上北京奥运会要开幕了,不如下次启森老师再过来,就教他们唱奥运会的主题歌《北京欢迎你》?”
若娟答应下来,然后让男朋友周启森弹了一些和弦套路给自己打伴奏,先把《明天会更好》独自示范着唱了一遍。
要是平时,她就只能用医院配的老磁带机放一些伴奏录音,但如今磁带已经不怎么好买了,又没出太多新歌,医院的十几盒磁带里,选来选去,也就《感恩的心》《小草》《好日子》那些老歌,孩子们都唱腻了。男朋友那天说要来当志愿者,看看她工作的地方,她就想着不如让他来给自己打伴奏,教孩子们唱一些磁带里没有的歌。结果效果挺好的,孩子们都觉得新鲜,非常喜欢这样的形式,也都喜欢男朋友过来。
唐主任觉得这非常有助于他们的精神恢复,还鼓励若娟也多去学一些当下年轻人中正在流行的歌曲,比如《隐形的翅膀》《飞得更高》《奔跑》之类的,再来教他们。若娟实际上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男朋友和自己并不是什么法律上的家人关系,老是麻烦他过来帮忙,有一种亏欠感,好在他还挺乐意来的,也很喜欢这些孩子的样子。
若娟甚至觉得,相比于正常人,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朋友在这些孩子面前,反而表现出了更多交流的意愿。
“好,下面一句句地学啊,我唱一句,大家就跟着我唱。”
男朋友弹出一些G调和弦,若娟带着孩子们唱起来。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孩子们圆溜溜的黑眼睛,目光随着打印纸上的歌词移动。
“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让昨日脸上的泪痕随记忆风干了。”
虽然歌声并不优美,一些孩子因为精神状况,发音甚至特别怪异,但每个人都规规矩矩、认认真真地在跟着唱。
“抬头寻找天空的翅膀,候鸟出现它的影迹。带来远处的饥荒,无情的战火,依然存在的消息……”
跟随吉他演奏唱出来的这种感觉和往常的唱歌治疗是不一样的,若娟也变得更加专注起来,捏紧了自己手上的那份歌词,想要唱得更好一点,也让他们学得更好一点。
“好,下面大家来跟着我一起唱。”
只要情绪稳定,精神病人学歌并不比正常人慢,有些敏感的孩子,天赋甚至更高。带了几遍之后,若娟让他们跟着自己和伴奏完整地合唱一遍。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若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理解这些歌词,但唱到最后,周启森的吉他弹得更用力了,孩子们也跟着几乎是大声呐喊出来,与之共鸣,“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男朋友的现场弹奏十分感染人,若娟抬起头,才发现好多孩子的眼睛都红了。整个食堂安静了几秒,站在一边的唐主任突然高呼了一声“好!”然后和同事赵蓉一起鼓掌,周启森也放下了吉他,给孩子们鼓掌。
若娟忽然感觉,这是这么多年来,她在这里教过最好的一次唱歌。她让孩子们解散,先休息一下,等下再过来合唱几遍,周沅就跑过去周启森那边,蹲在地上托着腮看他的吉他。
“你还好吗?”
“周叔叔,我很好。”周沅回答他。
“你刚才唱得挺好的,音调很准,我听得出来你的声音。”男朋友表扬周沅。
“可那是我的肺想唱的歌,不是我的喉咙最想唱的歌。”
男朋友问他,喉咙想唱的是什么歌。
“周杰伦可以弹吗?”
“你会唱周杰伦的歌?”
周沅用力点头,周启森就问他会唱周杰伦的哪首歌。周沅告诉他不记得名字了,只记得怎么唱的。没等周启森开口,他就自顾自唱起来。
“仁慈的父我已坠入,看不见罪的国度。请原谅我的自负,没人能说没人可说,好难承受……”
唐主任立马过来打断他,让他别唱这个了,给了周启森一个眼神。
“来,我们唱点周杰伦别的歌,”周启森领会到他的暗示,抱起吉他问周沅,“《龙卷风》会不会?”
黑色的燕子张开剪刀状的尾巴,在橙红色的晚霞中掠过。
若娟见到男朋友在康复中心的门口等自己,扬起小臂向他跑去,挽住他的胳膊。
回家的路程并不远,步行就可以到达,若娟感谢男朋友今天来帮忙,说要请客去吃点夜宵。
男朋友抓住“夜宵”一词有点感慨,说好几年前在他的老家,这都是个新鲜词,当年人们一般是说“坐夜市”。
“是哦!我们常德市里以前也叫‘坐夜市’,不知不觉什么时候起,就流行说‘吃夜宵’了!”
若娟喜欢男朋友这一点,他好像对很多事物都有着一种古怪的观察,抛出一些奇怪的疑问,这样两人总是能发现新鲜的话题可以聊,不至于枯燥。
“你后来出去又和周沅聊了些什么?感觉你们俩关系挺好的,简直有点像父子。”即便是开这样过分的玩笑,他也迁就着自己,不会生气。
男朋友说就瞎聊,梦啊,鸟啊,外星人什么的。他挺喜欢那小孩儿的。
“因为都是姓周嘛。你觉得是周沅好,还是你儿子好啊?”
“我儿子又不姓周。”
“那姓什么?”
“跟他妈姓的,姓刘。”
“怎么听起来你像入赘似的?”
男朋友说不是入赘,当年前妻怀上了,自己本来不想要的。她一定要留,两人才结了婚。
“我说结婚随便,别让孩子跟我姓。”
“天啦,没想到你这么不要脸一男的。她怎么这都愿意和你结婚啊?”若娟听了直摇头。
男朋友说,自己也没想明白。
“对了——”男朋友看着若娟,才发现她和往常下班时有些不一样,问她今天怎么制服都没换就出来了。
“你不是说喜欢看我穿这身制服吗?”若娟喜欢这样挑逗和捉弄男朋友。
趁他还没做出反应,她又突然说是逗他玩的:“就是看工作服穿得有点脏,懒得换了,穿回去洗洗。”
若娟重新穿好真丝内裤之后,不禁用手背在自己光滑的小腿上摩挲了几下。这是她最满意的身体部位,骨骼直且细,有平坦的肌肉线条包裹,皮肤也仍然保持着少女时期的紧致。
然而大部分男人看女性的美貌从来只会囫囵吞枣,不懂得品味身体的细节。
若娟自我欣赏了几秒钟,回过头发现男朋友还裸身平躺在一旁,缓和着刚才粗重而急躁的呼吸,她就蜷着身子,把耳朵贴过去,听他“咚咚”的心跳。
“一直都没问过你,你身上的这些疤是怎么来的呀?”
她其实早就好奇男朋友身上的这些痕迹了,私下里也猜想过男朋友是不是有着什么不好的过去。比如打架斗殴后又浪子回头,或者遭人欺辱后背井离乡,甚至他告诉自己的,有关他的一切,会不会都是编造的?但是身处一种约定好的、理想的、轻松的同居关系,她试图保持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在很多事情上,她都遵循自己暗暗定下的原则——凡是彼此不想主动说的,那也就没什么问的必要。
但是今天,她突然来了兴致,问出来这个问题。
“哦,这些啊?小时候被我爸打的。”男朋友周启森弯着脖子看看自己的身体,回答倒是很干脆。
“天啦!你爸怎么忍心把你打成这样?”若娟心疼地摸着他肩膀上的一处伤疤,说父母都特别宠自己,因此从来没有挨过打。
“每个人的命都不一样吧。”男朋友说得平淡,好像对当年的事情并不怎么往心里去了。
若娟用有些责备的语气说他大度,这样都没有怨恨。
男朋友抚摸着她的头发说,现在想想也理解了。
“我爹那时候穷啊,自己也是烂命一条,又能对我好到哪里去?”
两人之前很少谈论自己的孩提时光,也不怎么聊彼此的家庭,这种话题难免会碰到伤。
若娟看他如此豁达,对当年的往事没有负担,便放下心来,想和他聊点轻松有趣的话题。说自己听唐主任说过一些理论,许多孩子小时候受到了家长欺负或者缺爱,长大了都会在性方面产生特别的癖好。
“真的吗?”男朋友颇感兴趣,问她具体是哪方面的癖好。
若娟说比如一些虐恋倾向,就是很多人常说的SM,捆绑啊、滴蜡烛啦,还有打屁股,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法。
男朋友说,那你打我试试。
“什么啊?”若娟哈哈大笑,觉得他在开玩笑。
“试试。”男朋友真的转过身子,侧躺着背对她,露出自己结实而紧凑的臀部。
若娟这才发现,男朋友的屁股其实挺性感的。他身材很好,虽然不是那种健美练出来的肌肉型男,但匀称、立体、有线条。若娟忽然觉得自己很喜欢他那些疤痕,知道了来历,它们也就有了意义似的。
若娟轻轻拍了一下屁股的一边,男朋友说她力气太小了。
“用点力!”
“再用力!”
若娟干脆使出全力,在男朋友的屁股上狠狠扇了几个巴掌,直到自己手疼得受不了才停下来。男朋友的屁股上全是红通通的巴掌印,若娟甩着手问他感觉怎么样。
男朋友缓缓转过身来,恢复平躺的姿势,凝神仔细体味了片刻。
“好像……”男朋友说,“没什么感觉。”
若娟哈哈大笑,说自己倒是找到感觉了,打得挺爽的。
“可能我本来也是缺爱的,不过运气好,后来父母都去世了,我被一个女人收养。她对我很好,应该是把我缺的那些爱都给补回来了。”
男朋友这句话语序有点奇怪。按照正常的语序,“运气好”应该放在“后来父母都去世”后面才对,不然就会让人误解成另外一种意思。若娟觉得不舒服,但也就当一个口误,没有纠正他,也没有指出来。
“你喜欢那个收养你的女人?”若娟盯着男朋友的眼睛,他快速眨了几下。
男朋友说哪能啊,就是母子关系。
“不,你肯定是喜欢她,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不然你为什么总喜欢年纪比你大的呢?”
若娟咯咯笑着,其实心里有些酸。
“是这个原因吗?”男朋友枕着双手呢喃,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若娟说他在演戏,他之前不可能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有哪个男人总是喜欢比自己大的女人,却从来没有思考过这种癖好的根源呢?男朋友却摇头,说之前真没有考虑过这一层。
“先不说这个。那我问你,你是喜欢你养母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
若娟老是喜欢开这种选择题的玩笑,哪怕她内心知道,真实的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
“喜欢你多一点。”男朋友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那你给我写首歌呗?”
若娟的这个要求已经提过好几次了,但男朋友每次都说,自己不会写歌。
“我是真的不会写歌,那些瞎哼哼的调子,不能算歌的。”见若娟不高兴,男朋友强调。
“你试试嘛,我觉得你在音乐这方面挺有才华的,上次给周沅即兴弹的那一段,就特别好听。”若娟也不是第一次这样鼓励他。
男朋友却一直拒绝,说那都是脑海里一些随便的旋律凑起来的。
“我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尝试,但后来发现在很多事情上,感受和表达,审美和创作,并不是一件事。”
男朋友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告诉若娟,创作是需要内在的,而他已经是一个没有内在的人了。
他指着刚刚若娟听过的心脏位置,说自己时常感觉啊,这里是空的。
“净瞎说!”若娟最不喜欢他讲这种丧气话,干脆起身穿衣服,告诉他不写就不写,谁稀罕!
“我要起床去上班了,你今天来不来?”起身了还气呼呼地问他一句。
男朋友想了想,说还是去吧,去看看周沅。
“你最近和他这么亲,不是真的把他当儿子看吧?别的孩子都要嫉妒了。”
跟自己去了几次单位之后,男朋友和周沅越走越近了。若娟猜测,是不是上次自己拿他和男朋友的儿子比较之后,激起了男朋友“父亲”角色的亏欠感。
他是想把没能给自己儿子的关爱转送给周沅,来填补心中的缺口吗?
“哪能啊?只是上次听你说了他的事,感觉他和我小时候挺像的。”
3
罗门睡了一觉醒来,竟然已经下高速了。
映入惺忪睡眼的,是典型的县城街景。路边的建筑多比城市里要旧一些、矮一些,仿佛很久没被清洁过的老家具。路上的汽车尾部大都挂着“湘J”牌照,也有很多农用车和拖拉机在跑。自行车、摩托车、电动车上的不少人皮肤颜色都很深,看着像是经常在烈日下过生活的样子。
不过澧县的街头门面也到处都开着米粉店,这一点和长沙还挺像的。
罗门问浩南知不知道老崔前妻家的地址,浩南说知道,导航上定着位呢。
导航提示还有700米,就快要到了。浩南打方向盘,驱车驶入一条小巷,开了近百米之后,在路边停好车。
“162号……”
这巷子里都是独栋的私房,浩南留意着每家墙上写有门牌号码的金属牌。
罗门拍拍他的胳膊,指着一个出门张望的女人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