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放dvd内容之同时,播放器又可能将这些不明噪声录入dvd内,对dvd造成破坏。毫无疑问,此类具有重大瑕疵之产品,根本不应上市贩卖。”wei并向媒体记者透露,apex公司内部高层其实自始便明了问题严重,然而适逢公司财务杠杆操作出现失误,亏损严重,且研发经费已大量投入;骑虎难下之余,遂选择装聋作哑,打算先透过belvita新机上市获取利润之后再说。
“belvita噪声事件”爆发后,一如预期引来了政府公权力之介入。时任apex公司执行长的valeria更因此黯然下台。然而奇怪的是,即使司法单位已然介入调查,然而belvita生物式播放器之所以有不稳定噪声产生之原因,却始终成谜。揭发此事的wei也坦言,研发部门努力经年,仍无法对此类不明噪声之由来做出解释。
正当此时,事件却有了意外转折。于belvita噪声事件爆发25天后,香港大学神经科学系教授李良辉提出“belvita之梦”假说,试图解释噪声由来。“也算是奥卡姆剃刀原则(occam’s razor)吧,”媒体投书中,李教授如此论述,“原理说来简单:既然第二代生物式播放器是模仿人类中枢神经构造所制成之生物,那么播放器本身,就有可能会‘做梦’。中枢神经系统会做梦,这再合理不过了。简言之,那些噪声就是belvita自己的梦境……”李良辉教授的“belvita之梦”理论一经提出,立即引起各方注目。部分第一代机械式梦境播放器制造厂商主张,应即刻立法禁止第二代播放器之产制,并立刻通过国会议员开始向政府进行游说。据了解,这些厂商内部可略分为鹰派与鸽派,而以鸽派厂商占绝大多数。鸽派立论并不令人意外;无非主张第二代播放器尚存有重大瑕疵,将对消费者权益造成严重损害,故应立刻全面停产云云。
然而鹰派立论则十分奇异,以panasonic总裁中岛洋介之看法为代表。于接受《周刊文春》专访时,中岛明白表示,第二代梦境播放器之所以不应存在,绝非仅止于“损害消费者权益”之层次而已。“……自从人类联邦政府通过‘种族净化基本法’之后,”中岛表示,“依照宪法,人类即是地球上唯一的优先物种。所有其他智慧物种之生存权均应低于人类、确保受人类控制管辖。现在居然发现第二代梦境播放器自己也会做梦!这何等严重!……事实上,会做梦的生物,我们就必须严肃思考它具有‘意识’的可能性。这样的生物,尽管只是作为一梦境播放器,依旧有威胁人类的可能;或至少,引发纷争的可能。”中岛甚至重炮抨击鸽派,“生物式梦境播放器的存在,显有违宪之虞。除非修宪废除‘种族净化基本法’,否则,于修法前,这就是违宪层次的事。只是说些‘损害消费者权益’的话就想打发,不是愚蠢,就是不负责任……”
然而此一鹰派立论尽管引发争议(人权团体纷纷发难,对第二代梦境播放器进行声援;鸽派亦进行反击),但多数意见却认为中岛洋介之看法纯属杞人忧天;政府、民代均对此置之不理。中岛亦就此保持沉默,未再针对此事发表任何看法。
久而久之,焦点再度回到两代梦境播放器之争。由于apex公司迟迟无法对belvita产生噪声之原因做出合理解释,该公司营业执照遂遭吊销。人类联邦政府随即做出裁决,表示基于产业创新原则,无法禁止对一般阅听大众太过艰难,媒体也很快对此失去兴趣。时日既久,舆论冷却之后,遂不了了之。
此为“belvita噪声事件”。
第33章
2219年12月9日。凌晨时分。d城。高楼旅店。
怪异的是,仅仅两周后的此刻,k已无法清楚忆起当时那梦境之后续了。或许那梦境就这样结束了?他甚至无法确定梦境的初始是否真是如此。那是黎明时分吗?或其实是个黄昏?星群们真的都坠落了吗?它们真的一颗颗,都沾滞在他与eurydice身上了吗?又或者,在那广漠湛蓝的静水之中,真有无数细小海星的存在吗?或者那只是天上星群的倒影?
更有甚者,k已不再记得其他的梦境了……
不只有那个梦境的。当时,在eurydice的河岸公寓里,他该是全数检视了四个梦境。四个eurydice的梦境。她将它们记录下来,而后都交给了生解,提交了梦境报告……
eurydice还说了什么?那剩下的三个梦境,又是什么呢?
k现在全都不记得了。失忆的空白。如同k终究无法想起,许多年前,在听g?del叙述完他的故事之后,那审讯究竟是怎么结束的了……
(是了,那就是第二次,他被自己不可信的记忆所挟持……)
k起身,再度踱至床边,看eurydice纤细白皙的手腕裸露于被褥之外。
k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感觉她细微的脉搏跳动。
他俯下头,将脸颊轻轻贴上。
他以脸颊细细爱抚着eurydice的手,感觉泪水在脸颊与指缝间慢慢晕开。
人如何感觉自己的心跳?人如何感觉?k想。多数时候,人无法直接感受自己的心跳。某些时刻,人能透过自己的某些感官察觉血液的搏动——在耳际听见鼓声,看见视野中亮度细微的闪烁,察知肢体的微小震颤,等等。但唯有在极少数时刻,在情绪受到某些极具侵略性的扰动时,人才能直接感受到胸腔中心脏的涨缩鼓动……
或许与真正的人类相比,作为一个生化人,对k而言,这样的时刻显然更为稀有?
他真是个情感淡薄的生化人吗?
是以,此刻回想,或许当时,在检视着eurydice的四个梦境时,他可能已初步启动了自己的失忆程序……
因为他感觉空白。因为他感觉晕眩不适。因为他的感受与听完g?del告解时的立即反应极为相类:那其实是某种“充盈”,某种“填满”,某种心跳,生命之挣扎翻腾,且不可思议地悬宕于体外……
高楼窗外,天空正向梦中的颜色趋近。而eurydice并未被惊醒。或许她的梦是不易醒的。或许人类的梦,终究是不易醒的。咬牙切齿坚持着不愿醒。k想起在他们犹相互爱恋着的日子里,有少数时刻,eurydice来到他家过夜;隔日早晨,k已醒来,eurydice尚在酣眠,赤裸的身躯被包裹在单薄被褥中。不知是晨间光线抑或k的起身侵扰了她的酣眠,她发出细微梦呓,轻轻翻身,蜷曲的草叶般调整了舒展的方向。浸没于光线中的,是她弧度优美的颈项,她的锁骨,她白皙如玉的裸肩……
而有时并非如此。一同旅行时,多数时候,她会较他早醒。那时,总是她惊醒了他。
(还想睡吗? )
(嗯……)
(你再睡吧。)她温柔笑着,亲了他一下,拍拍他的脸。(我先出去买早餐。)
像是她让他读她随手的涂鸦和笔记。比k本人可爱一百倍的漫画k人偶。撞到头肿了大包的漫画k人偶。没头没脑的只言片语:喜欢k。想念k。想念k早晨未醒的呼噜。想念k的手,想念他用手背摸我的脸。想念k皱眉。想念k皱眉后再笑。想念k笑起来像个孩子。想念k看书做笔记念念有词。想念k叫住我又说他忘了他要说什么懊恼的模样。想念k陪我逛街买衣服啧啧称奇不知为衣服还是为我。想念写不出来也写不完的那些想念……
是不是,终究是,eurydice对他的爱,教育了他?
k又想起了跳舞女孩和他们的密语。那回他在市集里看见一个发条人偶(多么古典怀旧的机械啊)。旋转的跳舞女孩。圆笑脸,红艳艳的双颊,夏日宽边帽,飞扬如花朵般的裙摆。他直觉她会喜欢,买了回来送她。
跳舞女孩的舞步并不寻常。那不单纯是自旋而已。松开发条,她会嘀嘀嗒嗒地边跳边走,一面旋转一面前进。那是个美好的黄昏时分,他们已在eurydice的河岸公寓里腻了一下午,看着跳舞女孩在卧房的地板上嘀嘀嗒嗒地向前行去。女孩绕不开床脚,撞了两次后随即倒地不起。当然,即使倒地不起仍持续着原先的舞步,侧着身子一跳一跳的。
窗帘剪碎了视野。黄昏的阳光拖曳着影子。
“叫她阿跳好了。”eurydice突然说。
“你才是阿跳。你走路跟她很像的。”
“哪有?”
“有啊,”k说,“我想你平衡感有点问题,走路像跛脚的毛毛虫——”
“喂!”
“好了,以后就叫你阿跳了。”
“好啊,你可以叫我阿跳。”eurydice说,“等我忘记你的时候……”
“什么忘记?为什么?”
“很难说呀,说不定某天我早上醒来,就突然得了失忆症,把你也忘了呀。说不定我们会碰上世界末日——”
“那跟阿跳有什么关系?”
“说不定阿跳就是我们的密语,像芝麻开门。到了那一天,如果我忘记你是谁了,你拿出阿跳,或大叫一声阿跳,那我可能就会嘀嘀嗒嗒像发条一样想起这件事,想起来你是谁了。”
那些独属于恋人的,无忧的絮语。
而今,竟连k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如果我都忘记了,那阿跳还会记得吗? )
(但我忘记的事,是愈来愈多了啊……)
k尚记得的是,检视完四个梦境后,他清醒时,脸颊上湿凉的泪痕。
第34章
2219年11月27日。凌晨4时59分。eurydice住处。河岸公寓。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吗?”eurydice说,“……你还好吗?”
梦境播放器犹且定格于最终时刻。k回过神来,颊上冰凉若有似无。然而在此刻的黑暗中,那细微水痕必是不可见的。
他点点头,而后将事件经过向eurydice约略说明。
“所以?”eurydice沉思半晌,“你的评估是?”
“我能够确定的事非常少。第一,当然,有人监视我,有人试图警告我。”k说,“第二,你也被监视着,而我们无法确认监视者究竟是谁。第三,五小时后,我的身份即将在第七封印曝光。这些都是确定的事。你知道‘二代血色素法’是什么吗?”
eurydice摇头。
“那么你的评估呢?”
eurydice皱眉。“走?离开这里?”
k点头。“我想这是唯一办法。你的身体恢复了吧?”
eurydice试着移动手脚,而后扶着床头站起身来。“好多了,有些累而已——”
“对不起……”k歉然,“我们可以选择离开,但我们该往何处去?我的看法是,当然必须先假设这都是来自m的信息,然后——”
“但我们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m……”
“你没有和她的联络管道吗?”
eurydice沉吟。“当然有,但问题是,那只是资讯传递用,不是实时的联络方式。”
“没有紧急联络管道吗?”
“有。”eurydice说,“但,是在印度德里……”
k眼睛一亮。“她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第35章
2219年12月1日。凌晨1时21分。印度德里。
旧城街区。牛与羊们都跪着休息了。市集酣眠,街灯昏暗,奶茶摊车上满是锅碗瓢盆。五颜六色各语言的店家招牌与窗口盯着行人,像建筑物一双疲惫的眼睛。沙尘下,红砂外墙斑驳,电线攀爬,如巨兽之筋脉伤口。
转过街角,他们遇见一个遮蔽了整座砂岩墙面的巨大广告牌,六盏浮灯投射着流质光雾。那是周遭唯一的崭新之物。广告牌上,甜美可爱的护士拿着奶瓶,抱着婴儿正在喂奶。婴孩圆滚滚的头脸是地球,蓝蓝绿绿的地球脸上,小baby一双大眼,一眼东亚一眼欧洲,噘着印度洋中的唇瓣吸吮奶嘴。文案:“哺喂新文明——移居地下城,最甜的方法”,署名“新德里美丽生活事业”。
(所以那便是半世纪前,印度洋下新建的地下海底城了。k想。出入口便在那唇瓣形海底隆起处。据说由印度次大陆出发,船行过后,必须换乘特制接驳潜艇才能进入……)
(所以,那更像是人类所集体梦想的,另一种人生?所以,如果使海底城市的结构体全由玻璃般的透明材质所构筑;如果使光足以穿透纵深几数千米,独属于海洋的永恒幽暗;如果有一只神的眼睛,此刻正飘浮于海平面上;那么它将看见,一座自海洋这蓝绿巨型透镜后浮现的,一副完整的透明骨骼?运转中的机械巨兽之尸骸? )
而此刻,在那巨幅广告正下方,红砂墙上一扇漆蓝小木门,藏在两间打烊的金饰铺中间。
一袭暗茶色被褥蜷缩于木门旁。
是个怀中抱着婴孩的女人。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