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亨克发出的呼吸声,后来,我便会想象亨克就在我隔壁的卧室里酣睡,于是,无论是肩膀还是其他我以为自己看到的一切都会渐渐消失。在内心深处,我也知道我看到的那一切根本不可能存在。
我刚刚看到了路上的黑影,刚刚喂父亲吃了柑橘。此时此刻,我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睡觉,我暗暗提醒自己,快睡觉。可是,我的眼前出现了绵羊,绿黑色的背景中,有一些模糊不清的灰色影子,绵羊们躺在田野上,一边反刍一边发出哼哼声;我的眼前出现了乌鸦,它们停栖在杨树上,竖起脑袋四周蓬松的羽毛;我的眼前又出现了驴子,它们弯着脖子面对面站在门口,两个脑袋靠在一起,似乎是站在那里睡觉;我的眼前还出现了博士曼风车,我已经让风车停了下来,它不再转动,孤零零矗立在远方的一个角落,一缕缕阳光冲破乌云照射下来,风车闪着浅灰色的光。有个人站在风车旁边,他正抬头看着风车的尾端,读着上面的“No.40832”。眼前出现了这一幕,我便睁开了眼睛。秋天的夜晚,有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农场前边,这难道是一件平常之事?我当时碰巧朝窗外看了一眼,假如我不曾这么做,这件事我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后来,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划独木舟的两位小伙子。第一个,就是说到这地方没有时代变迁的那位小伙子,他的形象比较模糊,很快就消失了。而另外的那个,肩膀晒得通红的红发小伙子,他却始终充斥着我的大脑,挥之不去。他也说了句什么,但那跟他说的话没什么关系,关键是他亲眼见到了,而且他还看到了我:一个穿着褪了色的蓝色工装裤的老农民,因天气炎热,上面的几个纽扣解开了;这个人站在农舍旁,站在荫凉里,没有任何目的,就那么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一九六七年以来,这个人在一天天长大变老,而他周围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不,有一样东西随他一起改变了,那就是驴子。眼前有这么多的东西,可年轻人唯独提到了驴子,他说它们很是古老。看来,他说的话并非没有关系。他们划着船进入了奥佩沃德运河,他们一路欢笑,他们是那么的年轻,他们往往只会关注自己,其他的一切会很快淡忘。太阳在运河的尽头缓缓地沉入水面。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运河向东流去。从这儿望去,太阳永远不会落入艾瑟尔湖,不过现在是可以的。渐渐地,年轻人的说话声越来越微弱,同时,他们的身影也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最后,彻底消失了。终于,我想,我终于要入睡了。如果你想起了一件事,那你就会忘记这件事。想象中的太阳让我想起了大海,乌鸦向西飞,飞过二十英里就到了海边。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曾去过海边,同一个夏天去了两次。那两次,都是一到下午天空就起了乌云。母亲想亲眼看看太阳是怎样沉入海面的,还说服了父亲留下农场帮工一个人挤奶。我至今都没见过太阳落入海水的情景,事实上,我是完全可以做到的,这儿离海一点都不远。
我听到了一种声音。我觉得这声音是从我卧室的窗户底下传来的,我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我想到了父亲,他在楼上。他现在对谁都没有任何用处了,可此时此刻,我却需要他,起码需要他帮助我克服内心的恐惧。
也许,那个红发少年偶尔也会想起我:那么美好的一个夏日,那个站在屋旁一动不动的老农民。
8
“你年纪大了?赫尔默,你哪里就谈得上老了呢?”这是阿达,特尼和罗纳尔的母亲,她正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就在我对面的那个座位上。“说实在的,你的父亲,他倒真的是上年纪了。”
阿达从她两个儿子的嘴里听说了一些事,一些有关驴子以及窗户前那些“木条条”的事情。她十分好奇。“你知道还有哪个人可以说年纪大了吗?克拉斯·范·巴伦,他就住在布鲁克(1)镇外。他跟你年纪相仿,但过得邋遢透顶,他的生活不能自理了。就在前两天,他养的绵羊也被带走了。那些羊他根本就没有好好照管,瘦得皮包骨头,只剩下一团团乱糟糟的羊毛和一副副骨架子。”
阿达之所以说这番话,是因为方才我忘掉了她最近喝咖啡不加牛奶,而后又说了句自己记性不好是因为年纪大了。
阿达觉得,这样“太精彩啦”,我在卧室和起居室里所做的一切真是“太精彩啦”。地面和木构件的颜色“实在太棒了”,她尤其喜欢宽敞空旷的感觉。在她看来,我确实需要买一床羽绒被。毛毯,不行啦,毛毯现在真的不时兴了,早就“非常非常过时了”,而且,睡觉时盖鸭绒被,那可要“更加舒服得多”。(“更加舒服得多”,“这样说对吗?”这话一说出口,她就有点疑惑。)她想知道我买的软百叶帘一共花了多少钱,她也在考虑要不要把自己家里的窗帘换成百叶帘(“那些东西太招灰尘了”)。我把旧椅子干脆扔掉了吗?不,等等,这一点她其实已经知道了,她突然想起特尼和罗纳尔给她讲过的那些事,其中提到过“地毯房子”。像我这样,把旧东西索性扔掉,把空间腾出来而不总是什么都舍不得丢掉,这一点她“实在是太欣赏了”。她再一次走进卧室。我干吗还睡单人床呢?换一张双人床,我就有了“伸展四肢的空间”。说到这里,她瞥了我一眼,目光中透出一丝顽皮。而羽绒被,“你可真该买一床,真的”,因为有了羽绒被,就可以买上几床好看的蓝色羽绒被被套,这样,房间会更有“新意”,也更加漂亮。
她向厨房走去,一边伸展开双臂,她指着起居室里那几面没有任何装饰品的墙壁。艺术品。我干吗不去买“几件艺术品”?
阿达还很年轻,约莫三十五岁。她丈夫起码比她大十来岁,有可能大十五岁。她精力充沛,似乎总有使不完的劲儿。要是随她自己的心意,她一定会每个星期都到我家来,帮着清理打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年就只是四月份过来帮一次忙。她是当地妇女协会的财务主管,她还缝制被子,又是某个读书俱乐部的成员,还协助当地社区开展工作,同时还在忙着打理“瓦特兰(2)地区最美丽的院落”。看到阿达,我自然会想起母亲,因为她长得几乎跟母亲一样难看,不过,阿达的丑是因为她有兔唇又没有得到很好的矫正。她的两个儿子长得很好,金色的头发,长长的睫毛,嘴巴更是毫无瑕疵。阿达不是本地人,也许,正因为她不是本地人,所以这一带方圆几英里,每一个人的情况她都了如指掌。
我又给我们俩各倒了一杯咖啡,同时竭力克制自己不要打哈欠。我喜欢阿达,可她是那么的热情洋溢,聊天又是如此的毫无保留,真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尤其是我刚刚才挤过牛奶,又给小牛犊喂过食。
“这么说,你跟你父亲互换了卧室。他怎么样?要不,我上去看看他?”
“他很好,”我回答,接着对她撒了个谎。“不用上去,他睡着了,别吵醒他。”
阿达端起咖啡,眼睛从咖啡杯的上方打量着我。“年纪大了……”她说。“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想法?你面貌英俊,头发浓密,没有一点赘肉。”
我的脸红了。我感觉到自己脸红了,可我对此毫无办法。这倒不只是因为阿达说我面貌英俊,更主要的是我刚才撒了个谎,而且我的谎话随时都有可能被父亲揭穿。他并没有睡着。
“你居然脸红了,像个小学生!”
阿达正坐在我以前的老位置上。她每次过来都坐的这个位置,因为在这里,她可以从那扇边窗望出去,一直望到她丈夫的农场。虽说农场其实远在五百多码之外,但她心里会觉得她还在照看着那里的一切。我坐在母亲的座位上。一个多星期以来,那只冠鸦一直停栖在白蜡树的同一根树枝上,没有移动过位置。圣尼古拉斯节来了——但这个节日并没有光顾我的家——又走了。那天恰逢星期六,阳光灿烂,也没有起风。十二月份一个清爽的早晨,一切都光秃秃的,一切都寒冷刺骨。这是一个想家的日子。不,不是想家,因为我就在家里,而是想念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只不过那日子远在多年之前。“想家”这个词并不恰当,也许应该用“怀旧”。阿达是不会理解的。她不是本地人,她的记忆中不会有多年前这里曾有过的像今天这样的日子。
“你有没有在这一带见到过冠鸦?”我问她。
“冠鸦?冠鸦长什么样子?”
“那棵白蜡树上就有一只。”
她站起身,从正面的那扇窗户往外看。“好大的一只鸟,”她说。
“已经好几天了,一直在那里,它一直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真有意思,”阿达说。她根本就不在意。她转过身来,又在餐椅上坐下了。说话时,她的嘴里好像塞了一团棉花球,那肯定与她的唇腭裂有一定的关系。“说到驴子,那是怎么回事呢?”
“他们把门弄开了。”
“我会告诉他们,这样的事不可以再做。”
“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
“医生来过了吗?”
“来过了。”
“医生是怎么说的?”
“老了。他就是年纪太大了。老了,又健忘。最近一段时间,他嘴里还老是念叨一些滑稽的事情。”
“什么样的事情?”
“哦,还不就那些事。从前的日子。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我把手放在前额处,做了个模糊的手势。
“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我放下咖啡,用左手摸着额头,想把额头上发烫的感觉搓掉。左手——那是为了拿它挡在阿达和我之间。
“需不需要我时常过来看一看?能够帮着照料你父亲,我很乐意。”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冬天快到了,我需要干的活也不多,无非就是挤牛奶。”
“那好吧。”咖啡喝完后,阿达把身子稍稍往椅子里埋下去一点。她望着边窗的外面。“是啊,克拉斯·范·巴伦,他确实老了。你能很好地照料自己。”她一直望着窗外,一直都在思考。也许她在想,为什么我要让父亲住到楼上的卧室里?为什么我要把地面刷成蓝灰色?“他甚至从来都不跟任何人讲话,”她又说。“他不愿意见人,孤身一人,他们还把他的羊给带走了。现在,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她打了个寒颤。“这太可怕了。”
“是啊,”我附和道。那确实很可怕。
“赫尔默,你为什么一直都不结婚呢?”
“呃?”
“为什么不结婚?”
“要结婚的话,总得有个女人,”我说。
“没错,那你为什么不找个女人呢?”
“这……”
“你的那个弟弟,他有个女朋友,是不是?他们都准备结婚了,是吗?”如果阿达今年真是三十五岁,那她恰好就是亨克去世的那一年出生的。一九六七年。
“是的,”我说。“她叫丽特。”
“亨克和丽特。”阿达说。“他俩的名字放在一起说出来很好听。”
“是的,”我说。
“这么说,他有个女朋友,而你却没有?”
“没有。”
“奇怪。”
“唉,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我听到炊具室的门打开了。还没等来人在厨房门口出现,我和阿达就已经知道进来的是谁。
“别大喊大叫,”阿达告诫道。
特尼和罗纳尔同时走进了厨房间,然后一边一个站到母亲的身旁,俩人的肩膀向下弯垂着。“你好,赫尔默,”特尼打了个招呼,罗纳尔一声不吭,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餐桌上的蛋糕。
“你们两个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吗?”阿达问道。
“爸爸叫你回家去,”特尼回答。
“为什么呀?”
特尼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忘记了?”
“是忘记了,”罗纳尔回答。
“既然这样,我们还是回去吧,”说着,阿达站了起来。“你们俩有没有参观过赫尔默家的新起居室啊?”
“没有,”特尼回答。
“走,看看去。”她跟在两个孩子的身后进了起居室。
特尼和罗纳尔又是“哇喔”又是“啊噢”地大呼小叫着,两个人都试图盖过对方的声音,因为他们认为我喜欢这样。没错,他们猜对了。确实,我也喜欢起居室里有人走动聊天,而我自己就可以这样安静地坐在餐桌前。
他们穿过前门,出了屋子。他们走到了沙砾小道的中间,这时,阿达回过头来。“有件事,我居然彻底忘记了。我忘了告诉你,那个名叫科佩的男孩,你认识的,他就住在伯伊藤韦伦路……”
“射门,亚尔诺,射门!”罗纳尔大声叫道。那是他心目中的足球明星。他自己就在E或是F少儿球队学踢足球。
“没错,就是亚尔诺,他准备去丹麦经营农场。这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啦?”
“不知道,”我说。“这事我没听人说起过。”
“日德兰半岛(3),应该就是那个地方。在那里,倒是可以过上比较舒心的日子。代我问候你的父亲,好吗?”
“好的,”说着,我关上了前门。
我站在卧室的门口,看着单人床上的那几条羊毛毯。最上面的那床毛毯,边角已经磨破。我又转过身,看着起居室那几面光秃秃的墙壁。几件艺术品。
“赫尔默!”楼上那个上了年纪的人扯着嗓门大叫。
沙发上罩着布,我在沙发上躺下来,闭上了眼睛。丹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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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瓦特兰(Waterland),指北荷兰省阿姆斯特丹以北、靠内海艾瑟尔湖一边的广大地区,包括两大著名北海渔村福伦丹和马尔肯。瓦特兰自然区域是荷兰重要的生态和鸟类培育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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