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杆秤,你又没有抵制运动,你担心什么?
肖卓然嗫嚅地说,怕跟不上形势啊。
舒南城说,老婆子,上菜。今天仓促,没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家常小菜,陈书记和邱主任多包涵啊。
陈向真看着舒太太一盘子一盘子往桌子上布菜,笑笑说,是啊,舒公馆今非昔比,是没有过去排场了。挤在厨房里吃饭,恐怕还是第一次吧。
舒南城说,这都是革命运动成的果啊,这样更好,更像过日子。
邱山新说,吃家常菜,喝家常酒,聊家常话,亲切。舒老,开始吧。
然后就开始喝酒。酒还是舒家窖藏的临水老窖,醇香扑鼻。舒南城说,我先敬远道而来的陈书记,再敬首次光临寒舍的邱主任。说完,双手举杯,一仰脖子干了。
陈书记站起来,把酒喝干,坐下去说,舒老,在皖西,不,就是在整个江淮地区,我遇到过很多红色资本家,但是像你这样深明大义,始终把我们这些党政干部作为亲密朋友,一次又一次地给予支持的人,还是很少见的。把自己的全部家产基本上都交给人民**了,这一点,我们很多公仆都相形见绌。
舒南城说,陈书记过奖了,我这一生信奉一个真理,功名利禄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嘴巴再大,吃不掉一头牛;活得再长,喝不完一河水。我舒南城的一切,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陈向真说,说句唯心的话,这就是好人有好报。现在有多少民族资本家都被扫地出门了,变成牛鬼蛇神了,舒老却是省委主要领导亲自圈定的重点保护对象,我们对此也感到稍稍安慰一些。
邱山新说,舒老在皖西,德高望重,我们必须保护,绝不放任自流。
陈向真说,在这个问题上,省、市主要领导都很关注。
邱山新说,舒老不仅仗义疏财,重要的是家教忠厚,培养的几个女儿都是出类拔萃的。两个女婿,肖卓然和汪亦适,更是皖西医药界的翘楚。这一点,也是别的民族资本家望尘莫及的。
肖卓然说,我算不上翘楚。真正说在医药界有影响的,我的连襟汪亦适可以算一个,郑霍山也可以算一个。
邱山新做惊讶状,端起的酒杯放下了,问肖卓然,怎么,郑霍山也是舒家的女婿?
肖卓然不知道他是装蒜还是真不知道,回答说,他是二姐夫呢。
邱山新哈哈一笑,转向舒南城说,啊,舒老,我还真不知道郑霍山也是舒家的乘龙快婿。说实话,我对这个人的印象不太好,感觉这个人好像没有什么真本事。
舒南城说,跟卓然和亦适比,霍山性格有点孤僻,但是就本质而言,也是善良之人,就医术而言呢,在中医方面造诣很深,老朽已是望尘莫及啊。
邱山新做更惊讶状说,是吗,这么厉害?啊,是了,既然是舒老的女婿,想必也是出手不凡,看来我对他有些误会,要重新认识。舒老,为了您培养出这么好的女儿女婿,对皖西医疗卫生作出的巨大贡献,我敬您老人家一杯。邱山新腆着肚子站了起来,动作很大,声情并茂,很是虔诚。
舒南城慌忙站起来说,邱主任礼重了。舒家子女都在邱主任的领导下,还望多多培养。
邱主任说,互相学习,互相进步。
陈向真说,酒要喝,事也要办,本人不胜酒力,像这样你一杯我一杯,恐怕很快就醉了。邱主任,说正事吧。
邱山新说,那好,卓然同志,我们可是要拿你开刀哦。
肖卓然已经看出来了,今天这个气氛,显然不是鸿门宴,心里安定了,神色自若地说,邱主任,是福跑不脱,是祸躲不过。我肖卓然参加革命,就抱着一个信念,扎扎实实做事,勤勤恳恳工作。失误难免,问心无愧。
邱山新说,哈哈,你心里有底啊,吓你是吓不住的,那我就先表扬你吧。革命运动已经搞了几年,成果辉煌。这几年,考验了我们很多干部,有的经不起考验,变质了,蜕化了,龟缩了。但是也有一些干部,坚持一手抓革命,一手促生产,肖卓然同志就是这方面的典型代表。你为皖西市做了很多很好的事情,功不可没。来,我敬你一杯。
肖卓然慌忙站起来说,邱主任突然表扬,诚惶诚恐啊,难道我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邱山新说,你是遇到麻烦了,麻烦大了。你的那份提倡节制生育的报告,通过老书记巧妙运作,已经到了省革委主要领导手里。首长批示,节制生育,控制人口,优生优育,利国利民。此报告呈国家卫生部,同时在皖西地区开展试点。怎么样,你说麻烦大不大?
肖卓然说,我认为这是天大的好事,不知麻烦从何而来?
邱山新说,首长还指示,年底之前要全面铺开这项工作,可是谈何容易?我们现在正在革命运动的深入阶段,突然来了这么一项声势浩大的节制生育工作,革命运动势必会受到冲击。同时,生育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你让皖西的老百姓一对夫妇最多只生两个孩子,你让他们吃药戴套,他们答应吗?他们一百个不答应。你派工作组下去试试,他们跟你拼命的心都有,这不是你的麻烦吗?
肖卓然说,邱主任,没有麻烦,还要我们这些公仆干什么?我这个局长,职责就是对付麻烦。只要市革委支持,我肖卓然就是被老百姓掘了祖坟,我也要把这项工作推下去!
邱山新看看肖卓然,又看看陈向真,笑着说,老书记,你看,这个同志不撞南墙不回头。我的麻烦也来了。
陈向真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古人尚且有此胸襟,我们共产党人还做不到?卓然这个同志我了解,做事目的性很强,计划性也很强。我看他那个报告,不光有观点有思想,也有方法有步骤。当然,阻力是有的,不仅是市里,就是省里也有不同看法。一个最突出的问题是这样声势浩大的工作会冲淡政治运动,这恐怕是中央领导小组都不允许的。再一个问题就是思想工作,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几千年都是老百姓的头等大事,现在一下子来了这么个节制生育,恐怕很多人思想转不过弯。就算你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支持率,百分之五的反对率,皖西两百五十万人口,十几万人反对你,你也不好办。
舒南城说,百分之九十五的支持率是不可能的,我看这个比例要反过来,百分之五支持你就不错了。
肖卓然说,这个我有思想准备,群众在这个问题上,因落后而愚昧,因愚昧而更落后,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为此我们将进行长期的艰苦卓绝的工作。
邱山新说,问题还不是这些。我也跟你交底,你已经看出来了,我个人是大力支持的,但是我个人不能代表市革委,市革委也肯定不会公开支持你们冲淡革命运动。所以,这项工作还不能沸沸扬扬。
肖卓然说,那怎么做,难道还搞地下工作?这种事情不可能啊!
陈向真说,卓然,你别着急,这就是我们今天亲自来并且私密地跟你交流的原因。在这个问题上,你要听邱主任的指示。邱主任是灵活掌握机动运用政策的老手,他有办法。
肖卓然明白了,心里一热,端起大碗说,邱主任,我明白了。那次你去卫生局视察,就卫生局的革命运动给了我很多启发。我借鉴那一次的经验,回去集思广益,认真研究工作方案,力争促生产不影响抓革命,力争两手都抓,两手都硬。
说完,仰起脑袋,把半碗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邱山新说,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还有个消息披露给你。市革委已经研究过了,准备上报提升你为市革委常委兼文教卫领导小组组长,这个职务相当于以往的副市长。如果你在近期没有什么纰漏的话,你的提升就是铁板钉钉。有经验的人在这个时期什么事情都不做,平稳过渡。但是如果你把这项工作推动起来,大量的工作组下乡,老百姓闹事抵制,或者医疗手术方面出了问题,那你不仅提升无望,还有可能遇到麻烦。你要想好。
肖卓然说,我不用想了,我现在就给首长表态,可以不升官,但是不能不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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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下)
09
阳春三月,“五七干校”又接收了一批新的成员,其中就有肖卓然。本来校部准备分配肖卓然到分场生产组去,舒云舒得到消息,忍辱负重地找陆小凤想办法。陆小凤现在是第三医院的副院长,汪亦适下台之后,她成了权威,汪亦适的学生宋江淮也成了她的助手。陆小凤说,舒大夫,山不转水转啊,没想到你们家老肖又成落水狗了。你不是说过,你们家老肖,就是当了落水狗,爬上岸来,他也是一条顶天立地的狗吗?怎么还要找别人帮忙?
舒云舒说,陆院长,吵架没好言,我那是嘴硬。
陆小凤说,你是不是一直怀疑我和你们家老肖有一腿?
舒云舒苦笑说,我现在巴不得你和老肖有一腿,那样我们家老肖就多了一个挂念的人。
陆小凤说,说实话,我挺敬重你们家老肖的,正派,敢于负责任,但是这并不等于我想跟他有一腿。男人女人之间,也不光就是那么点事,你说是不是啊,舒大夫?
舒云舒连忙说,是啊是啊,我头发长,见识短。
陆小凤说,变着法子还是骂我,我也头发长,见识短啊!
舒云舒说,我没有那个意思。你爱人现在是市革委生产组的科长,能不能请他出面跟干校说一下,把我们老肖分到干校医疗所里,汪亦适和程先觉、郑霍山都在医疗所里,可以不参加农业劳动。你是知道的,农场里的劳动量大,秋收双抢能累死人,我们老肖得过肺结核,四十多岁的人了,他哪能受得了啊?
陆小凤说,我原先说过,老肖就是蹲了大狱,他老婆不去探监,我也给他送饭。我说话算话。但是这件事情找我们家老张没有用,他算个屁,他那个破科长,还是老娘这把手术刀给他打通的路子。
舒云舒不吭气了,她知道陆小凤肯定有办法。
果然,陆小凤把外科副主任宋江淮叫了过来说,查查,有没有跟三十里铺“五七干校”有关系的病人。
宋江淮回忆一会儿说,有一个女病人,肾结石,好像爱人是“五七干校”的养猪场场长。
陆小凤掸着手指头说,还有没有官大一点的?如果外科没有,你就悄悄地到中医科和其他科室暗访一下,争取找个管事的。
宋江淮只用了一个小时,就给陆小凤回话了,说有一个老太太,前天刚住进中医科,儿子是市革委生产指挥组的副组长,正管着“五七干校”。
陆小凤二话没说,就带着舒云舒去了中医科,把老太太移到了高干病房,然后就在病房里守株待兔。中午的时候,市革委的那位副组长终于出现了。一听说老太太住进了高干病房,吃了一惊。因为他本人才是处级干部,没有资格享受高干病房,更别说家眷了。陆小凤说,小事一桩,请组长大人帮忙。然后把肖卓然的事情说了一遍。那个副组长一口承诺说,肖局长的大名如雷贯耳,我也很敬重。别说这点小事,就是再大一点,我也可以帮忙。
陆小凤说,那就谢谢组长了。
副组长说,我这个比芝麻还小一点的官,还正好管着“五七干校”,县官不如现管啊!你们放心,我一定让肖局长到干校医疗所工作。
肖卓然并不知道舒云舒为他的事情暗地里奔波,他认为他被分配到干校医疗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是卫生局长,他不到医疗所他到哪里去?所以他带着毛驴车直接到了医疗所,这个地方过去他视察过,路熟。毛驴车停在院子外面,舒云舒和车夫忙着搬东西。肖卓然甩手径直走进院子,胸脯挺得很高,腰杆笔直,眼神仍然很有威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不能掉价。
大家都在忙着。肖卓然背着手站在院子中央,他奇怪这里也有很多病人。有的老干部认识肖卓然,只是没有人热情迎上来,大家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彼此就心照不宣了。
一会儿张泗安过来了,连声说,肖局长您来了,您怎么不到校部喝杯茶呢?我们正在研究您的工作呢。
肖卓然说,研究什么?现在你们不用向我汇报工作了。
张泗安搓搓手,面带难堪地说,还真得向您汇报。
肖卓然看了张泗安一眼,似有所悟,现在他不能再那么居高临下了。他点点头说,张校长,我让你们为难了,没关系,你们分配我做什么都行。
张泗安说,肖局长,我们这个医疗所,总共七个人,西医科由汪院长负责,中医科由郑霍山负责,程先觉在兽医科给张歪嘴当学徒。您看……
肖卓然眉头皱皱说,怎么还有兽医科,我过去怎么没听说?把人医和兽医放在一起,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泗安说,这是特殊情况,反正这是个医疗所,都是搞医的嘛。
肖卓然说,乱弹琴!
刚说完,就看见舒云舒在给他递眼色,明白过来,长叹一声,不吭气了。
张泗安说,舒大夫,你看肖局长……是到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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