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用,便陪他喝了几杯。但她酒量尚浅,几杯下肚,已是脸红如火,更添娇艳,脑中昏昏沉沉,渐渐坚持不住,但见赵无邪兴致不减,便强撑下来。
赵无邪见她已醉,对郭襄道:“郭姑娘,有劳你送楚儿回房休息吧。”郭襄笑道:“楚儿姊姊,小龙生困了,却偏要我陪着他才肯睡,我可做不来。”又笑道:“赵无邪,你以为自己酒量很好吗,我陪你喝!”赵无邪大声笑道:“好得很,小二,上酒来。”
其实杨龙生哪会真的困了,他知郭襄言下之意,便拉了杨楚儿衣袖,笑道:“以前都是楚儿姊姊哄我,我才睡,今晚可要反过来。”杨楚儿哭笑不得,只得起身离去,她回头望去,却见朦胧灰暗的烛光中,映出一对男女的身影,却见他们划拳斗酒,尽情欢笑,渐渐觉得两人的影子离自己越来越远,欢笑声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了,猛觉一股酸楚之意涌上心头,泪水模糊了双眼。
便在此时,却听一个轻脆的孩童口音道:“楚儿姊姊,你怎么哭了?”杨楚儿一怔,忙转身抹去泪水,笑道:“夜深了,回去睡吧。”杨龙生呆望她半晌,良久后才点了点头。
他们在洛阳客栈休养了十余日,兴许是武林中人没料到赵无邪会逗留河南不走,是以这十余日来竟无人滋扰,赵张二人内力均强,伤势已然大好。
到得第十一日上,五人出了洛阳,到得河南郊外,此地正是当日赵无邪与林家四雄血战的战场。杨楚儿道:“不知小倩儿葬在哪里了?”这话正是赵无邪要问的,郭襄向两人各看一眼,道:“那一役后,我和君宝合力将他们都葬了。只是我们不知那姑娘姓甚名谁,只能立一个木牌权作墓碑。”张君宝道:“我们将他们四人分而葬之,那位姑娘就葬在那边。”说着向前方一块小土堆一指。
赵无邪来到李倩儿那座无名墓碑前。此时已至深秋,秋风萧瑟,遍地枯叶旋转飞舞,道旁梧桐树唰唰声响,落叶和着稀稀疏疏的雨滴,飘落于地,不多时化入尘土之中。
赵无邪见李倩儿坟墓左侧,立着林家三雄的墓碑,心下暗叹,突地想起一事,道:“听说元兵在浙江温州险些擒下广益二王,只怕这又是我造得孽了。”郭襄道:“自那日后,我便陪同姊姊姊夫北上,不知南方战事。”说着望向张君宝。张君宝叹道:“听说临安城破后,陆秀夫带了益王赵昰广王赵昺在一武林中人的护送下逃往温州,元兵穷追不舍。本来温州林家堡在南方武林颇有威名,但自此战后,精英凋零,连堡主林宗也不知去向,无力庇护广益二王,二王着实吃了大亏。”说着又是一叹。赵无邪道:“那武林中人便是金明?”张君宝点了点头。郭襄道:“当日你是为自保,杀人也是难免,又何必过分自责?”
杨楚儿旁观者清,见郭襄此次下山后,对赵无邪由是好些,可说无微不至,此刻瞧她说话神情,更带了几分忸捏羞涩,更觉所料不假,望着他们半晌,轻叹一声,贝齿轻咬嘴唇,似乎打下了什么决心。
赵无邪走至李倩儿墓碑前,恍惚间可觉墓碑中依稀可见李倩儿那娇美可人的小脸;那天真纯洁的笑意;那坐在地上撒娇不依的模样;那低头缝补衣衫专心致志的神情,刹那间泪水难已遏制的涌将出来,跪倒在地,抱着墓碑痛哭起来。
杨楚儿等人只是看着他,并不出言安慰。待得赵无邪重新站起,左手剑气划破右手手指,挥血疾书,在墓碑上写下“李倩儿之墓”五字。旋即便如泥塑一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杨楚儿见他这般模样,退了一步,道:“咱们走吧,让他静上一静。”郭襄也退了一步,心想:“看来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也就只有她了。”
众人皆退到树后,仅留赵无邪那萧条的身影孤立于秋风之中,显得是那样的落寞孤寂。郭襄忍受不住,想上前安慰。杨楚儿却伸手拉住她,道:“放心吧,他没事的。毕竟小倩儿不是采儿姊姊。”郭襄道:“你说的那个采儿是谁?”却见杨楚儿默然不答,不禁心下升起一丝莫名的感伤,赵无邪又有多少伤心往事是她所能理解的呢?想来那个叫采儿的姑娘决不是一般的女子,要不然也不至惹得他如此牵肠挂肚,念念不忘。
杨楚儿见赵无邪复又跪下,料想他再站起时便能回转,便道:“郭二姑娘,劳烦赐地一叙。”郭襄见她说着如此郑重,心下微动,便随她来到一处僻静的所在。
郭襄回望杨龙生和张君宝一眼,道:“什么事这么隐密,连他们也听不得?”杨楚儿叹道:“小龙生年纪太小,藏不住事。那位张公子……似乎对你有意,还是别让他知晓得好。”郭襄秀眉微蹙,微嗔道:“到底什么事?”忽见杨楚儿跪下地来,大惊之下,急忙将她扶住,急道:“姊姊,你这是做什么,我可受之不起!”
杨楚儿被她轻扶着站起身来,泣道:“无邪出城降元,那是迫不得以。他……他决没有做出对不住你们郭家的事。你……你可一定要相信他。”郭襄皱眉道:“事实与否,谁也不清楚。若他真的做了,我决不会饶过他!”
杨楚儿心下稍安,叹道:“你不会的。”郭襄一怔,争辩道:“谁说我不会?”一张俏脸霎时间涨得通红。杨楚儿微笑摇头,道:“你若真的不愿饶恕他,那日在这里,他还有命在吗?若不是你的‘九花玉露丸’,只怕他还没到天山,便已死了。乃至这次,你也救了他一命。郭二小姐,我只求你一事,不要恨他了,好好照顾他一生一世,不要再让他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了,好不好?”说到后来,声音已有些呜咽沙哑。
郭襄摇头道:“只怕不成,他心里未必有我,更何况江湖上的人决不会放过他……”杨楚儿亦摇头道:“以他现下的武功,只怕连你爹爹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说着顿了一顿,看了赵无邪一眼,双目噙着泪花,叹道:“只是如此一来,他更是再也没有朋友了。”
郭襄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赵无邪,微一沉吟,道:“为什么不是你,你会更好的。”杨楚儿又摇头了,道:“我不好,他跟我在一起,永远不会真的快乐。”郭襄道:“可是你一直想着他,以后能快乐吗?”杨楚儿突然笑了,道:“他心上的人儿太多了,已经容不下我,就算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快乐。”郭襄默然。
郭襄见他转身离去,忽道:“他若问起你来,我怎么答他?”杨楚儿微笑道:“便说我去寻回倚天剑还给他。”随即嫣然一笑,道:“为你们将那柄剑寻回来。”
郭襄见她再不回头,消失在树林尽头,心下却想:“他心下既然惦记着那么多人,容不下你,又怎能容得下我?不过这样也好,让我好好照顾他,等你回来。”洒然一笑,走出树林。
郭襄见赵无邪回转,神色平静,蓦然间,她只觉眼前一花,眼前之人依稀变成了心中的大哥哥杨过,待他走近,右臂长回,又恢复成赵无邪的模样,往事种种,刹那间如电光石火般回到心头。
“那日在华山之巅与大哥哥龙姊姊告别后,我离开襄阳,独自一人闯荡江湖,其实只是希望能再见大哥哥一面,跟他说说话儿。后来得知他死了,我应该哭得死去活来才是,怎么还有精力与大姐吵架,竟还是为了赵无邪这小子?唉,我说这十年来都在寻大哥哥,难道真的是这样吗?我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夫妻俩定会隐居古墓,可我为什么不去看他呢?是因为害怕?还是……还是因为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般喜欢他了?”
十年前,郭襄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而杨过却是万人敬仰的神雕大侠,是以对他产生倾慕之意,那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这种感情纯系于对英雄的崇拜,若论男女私情,其实本无。
“江湖上的人都说赵无邪卖国求荣,害死了我爹妈。可是我亲眼瞧见了吗?又为何没来由的要恨他,要杀他。只因我不能容忍他对我不起啊。难道……我……真的喜欢上他了么?”
此刻在郭襄眼中,杨过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这个与杨过酷似但又迥然不同的赵无邪。她又清晰地知道杨过已死,赵无邪却是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郭襄见赵无邪走近,收拾心情,微笑道:“杨姊姊说有事,先走一步了。”赵无邪一怔,尚未接口,杨龙生却抢先道:“楚儿姊姊也真是的,要离开,只跟你说,却不跟我说!”
郭襄笑道:“你这麻烦鬼,给你听到了,她还走得了吗?”又对赵无邪道:“她说要回天山寻倚天剑。唉,其实她压根儿就是要躲开你。”
赵无邪下意识地感觉到杨楚儿此次离开,决计不是为了“慑魂流波”之故,只是自己向来猜不透她心中所想,此刻自然也是不能,只得道:“要走的总是要走,谁也留不住。咱们也走吧。”杨龙生却道:“你们走吧,我要留下等楚儿姊姊回来。她……她怎能弃我于不顾。”他之所以跟着赵无邪,其实只为杨楚儿,此刻见她又离自己而去,如何能不急,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张君宝突道:“赵兄现下嫌疑未脱,只怕武林中人仍是饶你不过。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咱们不如留在此地为好。只是小弟尚有一些要事得办,不得不告辞了。”
郭襄听他这话说得甚是突兀,分明言不由衷,便即想到他兴许是猜到了杨楚儿离开的真正原因,是以执意要离开。但与他目光相对,蓦地脸上一红,已发现方才自己呆呆望着赵无邪,浮想联翩之时,他一直都在注意自己,以他的精明,定然已将自己的心思猜透了,不由得脸色更红,一时不知该如何挽留他。
赵无邪道:“张兄现下离开,只怕不妥。”张君宝道:“有何不妥?”赵无邪道:“当日少林寺上,张兄虽未表态,但也没像其他人般要来杀赵某。”张君宝向郭襄看了一眼,叹道:“赵兄是张某的朋友,张某实在下不了手去。”赵无邪拍手道:“赵某有你这样的朋友,此生足已。”随即皱眉道:“只是如何一来,武林中人必定认为张兄与赵某已是同流合污。若张兄因此有何不测,赵某便是万死难恕其罪了。”
张君宝知道赵无邪执意要留下自己,暗想既然交了这个朋友,朋友有难,又怎能临阵退缩,但想到夹在郭襄和赵无邪两人之间,又不禁犹豫。却见郭襄望向自己的眼神中亦带了几分期许,不禁心下一凛:“张君宝啊张君宝,你何时便变得如此婆婆妈妈,好不爽快!”便道:“以后赵兄的事,便是张某的事,在下义不容辞。”
郭襄微笑道:“你们该结拜为异姓兄弟才是。”赵无邪笑道:“如此甚好,张兄以为如何?”张君宝道:“恭敬不如从命。”赵无邪搂住他肩膀,笑道:“什么从命不从命。我以后就叫你大哥了。”张君宝一怔,道:“可是我们还没叙长幼?”郭襄笑道:“又何必这般麻烦,他要做小弟,就要他做呗,你又不吃亏。”赵无邪哈哈笑道:“不错,就是这个道理。”说着三人谈笑着去了。
杨龙生见他们终于要离开,竟留下自己独自一人在这片树林里,想起这里曾死过不少人,不禁打了个冷战,见他们走远,急忙追上去。
第一十三章绿玉竹杖(二)
赵无邪见他追来,心下好笑,回身佯怒道:“你跟来做什么?不是要等你的楚儿姊姊吗?”杨龙生白了他一眼,快步跑到郭襄身旁,拉住她衣袖,道:“我想过了,再没找到楚儿姊姊之前,先跟着襄儿姊姊。”郭襄笑道:“好啊,你这花心大萝卜,我才不要你。”挥袖要甩开他手。但杨龙生有一个天大的本事,便是死缠烂打,任你武功再高,也休想摆脱得了。
四人在河南客栈歇了一晚,次日一打听,才知武林中人已走的干干净净。郭襄挂念姐姐,欲至附近的丐帮分舵打听消息。当下四人结账起程,不多时找到河南丐帮分舵,却听几个二袋弟子说耶律齐夫妇确实在此地养过伤,不过数日前已然离去,赶赴君山丐帮大会。郭襄知道丐帮大会一年一度,且均是在七月十五那一日召开,但此时七月十五早过,又何来丐帮大会?想来因襄阳城破后天下大乱,故而大会延期。
四人取道南下,郭襄不愿重回伤心地,众人便绕过襄阳,渡过长江,不多日已至洞庭湖畔,君山就在洞庭湖中,相去已然不远。
几日来沿途丐帮弟子络绎不绝,想来都是赶赴大会而来。郭襄见两人净衣派的弟子与一个污衣派弟子走在一起,颇见亲密,不由眉头紧皱,道:“净衣污衣两派素来不睦,今日好像有些古怪。”张君宝道:“丐帮向来以为国为民为己任,如今宋氏颓危,两派放下成见,也未为不可。”赵无邪道:“只怕不然。襄儿,咱们跟上去一探究竟如何?”郭襄点了点头,随即向杨龙生望去,尚未开口,杨龙生已道:“好了,我不搅局便是。君宝哥哥,这洞庭湖可有什地方好玩的。”赵无邪与郭襄对望一眼,均想:“难得小龙生这般懂事。”
赵郭二人随三人转过一个胡同,却听其中那污衣派的乞丐道:“帮主真的来了?”一名净衣派弟子道:“便在寒舍暂居,待来日大会。”
郭襄认出此人身份,道:“此人名叫张伯当,原是这一带的武林豪侠。三年前因仰慕丐帮侠名,捐资入帮。此人做事极是精明强干,姊夫对他也甚为信任,短短三年功夫,他已做到八袋长老。”赵无邪向那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随那三人行至大宅前,但见宅深院阔,俨然有大家风范。那叫张伯当的净衣派弟子刚到门前,便有家奴出来开门。
赵无邪内力精强,虽隔了数丈之遥,却也将他们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