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退下,换上一排手持长枪的枪兵,其后一排乃是刀朴手,敢情是为截击而用。
赵无邪轻抚剑锋,剑光左摇右晃,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长叹一声,道:“金兄杀了那么多人,难道便不觉得累吗?”话音未落,一排长枪已齐刺而至。赵无邪纵身而起,足间在枪头上轻轻一点,借力再度跃起,左手抓住回回炮杆杠一端,一剑削出,嗖的一声,断去一排枪头。
元兵前一排枪兵刚过,便上了刀朴手,这些兵士训练有素,腾跃之间刀光霍霍,已向赵无邪劈落,赵无邪长剑回斩,这些兵士早知倚天剑锋利,不敢硬接,只得贴地滚出,另一排枪兵从侧方攻到。
赵无邪单手攀住杠杆,身子迅速沉下,见元兵兵刃杀到,便又弹飞而起。元兵害怕伤了回回炮,不敢以强弩射击,如此一来攻势虽盛,却伤不了赵无邪。
金有为冷哼一声,拿过弓驽,见赵无邪落下,嗖的一箭射出。赵无邪的倚天剑正斩断一枪,已回挡不及,借手中所抓的杠杆为支点,临空一荡,躲过来箭,却听破空声响,又有两箭并排而至,他已不及闪避,只得放脱杠杆,身子落了下来。
但元兵早有准备,见他落下,立时竖起长枪,顿时赵无邪身下形成一片枪林,如此落下必死无疑。
赵无邪大难之下,随机应变,一腿扫出,踢断数十根长枪,与此同时,一剑横斩在身旁的回回炮炮身上,此炮炮身极粗,这一剑未能将其削断,如此一来反将赵无邪悬于空中,如此上不去也下不来,反是保全了他性命。赵无邪逃得一命,不由吁了口气。
便在此时,又一箭射到,赵无邪见是一枚火箭,心下一凛:“难道他连回回炮也不要了。”急忙避开,那一箭正中炮身。那炮身乃是木制,遇火即燃,不到片刻,连人带轴塌了下来,其下元兵急忙散开,围成一圈。赵无邪虽躲开枪林,但还是被元兵团团围住。
金有为既一箭射毁了回回炮,当下再无顾忌,数箭齐发,赵无邪躲了十余箭,但身上还是中了数箭,却听身后惨叫声响,那些工匠竟成殃及之池鱼。
赵无邪大怒喝道:“金有为,你滥杀无辜,算什么本事!”见箭矢到了身前,便躲在一具死尸之后,那具尸体顿时万箭穿心。
金有为冷笑道:“好一个大仁大义的赵大侠,却要靠死尸保命。”赵无邪听在耳中,心下一凛,暗想若不是自己来此,这些人也不会死于非命,不由觉得一阵愧疚,大喝一声,纵身而出,身法如电,自箭雨中穿过,黑夜中剑光亮成一道白线,直取金有为面门。
金有为身形一晃,想要躲开,但这一剑来得太快,右臂还是划出了一道极深的口子。赵无邪身中数箭,这一剑可说已尽全力,一击未能致对方死命,脚下一痛,不由跪倒在地,不住喘息。金有为杀他正是时候,左手拿了一柄钢刀,向他头顶劈落。
便在此时,忽听一人叫道:“金有为,他救过你一命,难道你要恩将仇报不成?”金有为那日溺水不死,已知定是被赵无邪所救,此事与他而言当真是奇耻大辱,对赵无邪怨恨更是深上了几分,是以这一刀竟毫无留情,要将他杀死。此刻被人一语叫破,单刀一转,抵在赵无邪脖子上。却听马蹄声响,身后来了两人,正是阿里海牙与伯颜,那说话之人正是阿里海牙。
金有为怔了一怔,心想蒙古人最重英雄,自己恩将仇报,如何能称为英雄,以后又如何能服众,他虽恨极赵无邪,一时也不好杀他,但这一刀却不肯挪开半分,兀自架在赵无邪脖子上。
赵无邪见元军真正的统帅也来了,深知道自己已无脱逃的可能,索性坐在地上,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伯颜翻身下马,哈哈大笑道:“本帅向来赏识赵少侠胆气武功,又怎会杀你?”说着向金有为瞥了一眼,金有为无奈,只得收了兵刃。伯颜躬身来扶赵无邪,赵无邪哼了一声,自行站起,冷笑道:“你要我投降,却是万万不能。”
伯颜笑道:“赵少侠少年英雄,怎会轻易变节投降,想来郭大侠将襄阳交托与你,自也是看重赵少侠极重诺言之故。”赵无邪冷笑道:“既然如此,你又何须多费唇舌。”
伯颜突道:“赵少侠误会了。本帅来此,决不是为了招降,而是放人。”赵无邪打量起他,狐疑地道:“你要放我回去?”伯颜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本帅又何须骗你。”说着自地上拾起一只弓,喀嚓一声,折成两断,道:“如何?”
赵无邪听郭靖说起蒙古人最高的承诺方式乃是折弓为誓,事后如若违反,便是天地不容,赵无邪心下虽有狐疑,但一时猜想不透,只能相信,道:“那在下告辞了。”伯颜道:“少侠请便。”命兵士退开,让出一条路来。赵无邪心想纵使他突发偷袭,自己不过赔上一条性命而已,当下也不再多想,大步而去。
阿里海牙见他走远,道:“元帅将他放走便是,又何须折弓为誓,这也担得太大了。”伯颜也不回答,突道:“有为,你为何不阻止我?”金有为叹道:“元帅深谋远虑,金某却一时意气,冲昏了头脑,当真不该。赵无邪只能放,不能杀。只是元帅能保定他会为我们所用?”伯颜笑了笑道:“因为他不是郭靖。”两人默然。
伯颜又道:“郭靖现下何处?”阿里海牙道:“我已放了郭靖,想来不出三天,他便能到郢城。”伯颜道:“郢城回襄阳,马不停蹄,需要七天,这一来回便要十天,咱们再阻他一月,那时襄阳城断水缺粮,非破不可。”顿了一顿续道:“
大都来报,说圣上已南下襄阳。”阿里海牙惊道:“圣上刚颁下了圣旨,还要亲来吗?”伯颜笑道:“襄阳向来是他心头上的一块石头,如今破城在即,他如何能不来?”见金有为沉默不语,便道:“有为,一月内能造好回回炮吗?”金有为见四架回回炮已毁去一架,微一沉吟道:“半月足已。”伯颜拍手道:“襄阳城破之日,便是你加官进爵之时。”金有为猛得抬头,目光闪烁。
第七章是非对错(八)
赵无邪回到襄阳城,杨楚儿见他身上留有血迹,惊道:“你受伤了,让我看看。”赵无邪道:“我没事,带我去见郭夫人。”杨楚儿为他拔去羽箭,用热毛巾捂住伤口,免得流血不止,听他说话,微嗔道:“天大的事,也得等你伤势无恙了再说。”赵无邪无奈,只得躺在床上,杨楚儿给他上了金创药,再用白布绑好。
赵无邪双眼望着床顶,叹道:“想不到金有为竟将回回炮造出来了。”杨楚儿给他几处伤口都上了药,见再没鲜血流出,才嘘了口气,听他说起回回炮,道:“便是那张江瀚如自元军阵军营中盗出来,用以威胁黄岛主,后来被郭二姑娘撕碎了丢到海里的图纸吗?”赵无邪点了点头道:“想不到金有为竟如此聪明,只看了一眼,便能记住。只是我看那回回炮实物比图纸上规格的还要大了几分,想来威力将更强。”杨楚儿道:“怪不得你急匆匆要找郭夫人。只是郭夫人来了,也未必能想出法子对付。咱们还是不要提起,免得她再担心受怕,对病情不利。”赵无邪点头道:“那我还是不说好了。”
便在此时,忽听门外一人道:“你若再隐瞒不说,那才是真的对我不利。”赵无邪见黄蓉被女儿搀扶着走进门来,忙要下床迎接,黄蓉道:“什么时候了,还行什么礼。你说的那回回炮乃是怎生样子?”赵无邪便将炮型模样连说带笔,仔仔细细地说了。
黄蓉早知赵无邪出城勘察敌情,听他回来,立时来见他,此刻听他讲述回回炮模样及其威力,不由眉头紧锁,郭芙道:“不过就是一架投石机吗?咱们派人将它拆了便是……”见母亲白了自己一眼,急忙闭嘴。黄蓉沉吟道:“看来此炮不比一般的投石机,射程远,威力大,只怕襄阳城受不了它几下轰打。”郭芙道:“那……那该怎么办?咱们不是必败无疑?”黄蓉道:“如今此炮已然大白于人世,咱们想要毁掉,也是极难。其实此炮炮身终是木制,咱们用火箭便能将之毁掉。但咱们纵使拥有射程在一里之外的强弩,若对方施用中裹火药的木料为炮弹,在十余里外发射,咱们可真是防不胜防……”说到此处,不由眉头紧锁,想到一些法子,但还是摇了摇头。
赵无邪见她一脸苦恼,便道:“郭夫人不必苦恼了,我自会想到法子对付。”黄蓉道:“你有什么法子?”郭芙冷笑道:“他能有什么法子?别将咱们卖了便成。”见母亲白眼过来,只得低头不语。
杨楚儿突道:“想要防住十里之外发出的炮弹,我倒有个法子。”众人异口同声道:“什么法子?”杨楚儿见众人目光均射向自己,脸上一红,轻声道:“这法子也不知能不能成。但凡火药,一遇上水,便即失效了。咱们可以引襄阳城外护城河的水,蓄于桶内,布于城头之上,已绳索相连,按置总控机栝,待对方发炮之际,咱们便拉动机栝,将桶内水泼出,那时火药被水沾湿,纵使落到城头也不会引爆,便与一般木头不异。”
众人一想,但觉这法子虽然古怪,却似乎可行,但却不知要用上多少水桶,多少担水方能将城头布满。黄蓉沉吟道:“死马当活马医吧。芙儿,你让齐儿准备水与水桶,咱们立刻办事。”郭芙道:“妈,那你的身子……“黄蓉怒道:“国家都快亡了,还惦什么身子。”郭芙语塞,狠狠白了赵无邪一眼,匆匆去了。
当下三人继续商量抗敌之策,黄蓉虽重病未愈,但此刻也是强打精神。三人商量了一日一夜。次日已至晚间,却见郭芙回转,还带了丈夫耶律齐。
黄蓉已感到不妥,道:“出了什么事,这么快便办完了?”郭芙似乎甚为焦急,道:“妈,大事不好了。襄阳城里已是断水断粮,百姓们不知饿死了多少……“说到此处喉内一哽,便说不下去。
黄蓉道:“难道护城河也干了?”耶律齐道:“元军驻兵护城河畔,不须任何人出城取水,除非投降。如今襄阳城内人心动荡,不少人要出城降元,吕将军也快拦不住了。”
便早此时,吕文焕也到了,说得自是襄阳危急,只怕已守不了。黄蓉决定带病巡城,众人苦劝未果。
黄蓉等人到得襄阳大街之上,但见往日夜间仍熙熙攘攘的大街,如今却是饿殍遍地,人们拆房为薪,以纸为衣,几个小孩更是饿得骨瘦如柴,躲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那母亲自然也好不到那儿去。黄蓉心下怜悯,正想慰问几句,却听咚的一身,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想是已饿死了,其旁父母亲人自是哭得昏天暗地,场面甚为悲惨。
黄蓉立刻让郑伯将郭府内衣物粮食发派给大家,郑伯脸有难色,匆匆而去,回来时几个家丁竟只被了两三袋米,一捆衣物。
黄蓉惊道:“怎得这般少,你将府里能吃能穿的都拿出来。”郑伯道:“郭夫人有所不知,府内的可用之物只有这么多了,一些早已发派了出去。咱们从此也得饿着肚子了。”话未说完,众百姓已蜂拥扑上,宛若饿狼抢食,转瞬间粮食已被抢劫一空。一些人架了铁炉,忙去煮饭,另一些人索性不烹不煮,直食生米,场面甚是混乱。
黄蓉这数月卧病在床,心中只是惦着丈夫儿女与襄阳军事,对家中及襄阳百姓之事少有察访,见状不由叹了口气,大声道:“大家莫急,外子已向张大人请援,咱们再挨上几日,便什么都有了。”一个老汉道:“咱们在襄阳得以苟活到今日,全仗着有郭大侠郭夫人。郭夫人的话咱们自然深信不疑,只是郭大侠出城都半年了,仍无音讯,该不会已死在蒙古人手上了吧。”
郭靖乃是襄阳百姓心目中的支柱,此刻听得他可能已死于元人之手,已有不少人大发悲声,顿时剩余之人受他们影响,已痛哭起来,甚是哀切。
黄蓉虽对丈夫武功极有信心,但他毕竟只带了几个丐帮弟子出城,终究还是令人放心不下,此时明知必须说些话来鼓舞民心,但一时却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却听赵无邪大声道:“我日前自樊城刺探军情回来,听得几个元兵窃窃私语,说什么‘那郭靖武功果然厉害,几百个兄弟也围他不住,被他杀将出去’。他们说得很是小声,若不是我仔细聆听,还当真听之不见,想来不会是假的。”
这一下连黄蓉也信了,颤声道:“此话当真?”赵无邪看了她一眼,道:“自然是真。”此言一出,全城百姓均自欢呼起来,似乎郭靖之生死比他们的性命还要重要,几个饿得瘫到在地的人,也站起身来,拍手叫好。守城兵士更是士气大振。
杨楚儿知他是在撒谎,忍不住轻声道:“能瞒得住他们一世吗?”赵无邪轻声叹道:“瞒得一日便是一日吧。况且咱们也不知道郭大侠是否真的已死。”杨楚儿也叹了口气。
当下郭芙扶了母亲回去休息,耶律齐则与吕文焕商量守城之事。赵无邪和杨楚儿继续查巡襄阳城,却见沿途饿死者甚众,令人不忍观之。
又过去一月,城内水粮全断,连树皮也啃忘了,战马老鼠也吃尽了,有些人甚至开始烧煮死尸,亦有甚者,开始吃起老人小孩。
赵杨而来见此惨状,均不忍视,走了一阵,赵无邪突道:“小龙生睡下了吧?”杨楚儿道:“刚刚睡下。他这几日练功甚勤,早晚都练,睡梦里也喊叫比划。”赵无邪叹道:“他一心想着要报仇,这般小的年纪,真是难为了他。”杨楚儿凝望赵无邪半晌,突道:“如果我们降城了,会怎样?”赵无邪一怔,随即笑了笑,摇头道:“不知道,大概会被人骂吧。”顿了一顿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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