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眉头深皱,见黄蓉凝望自己,初时颇是关注,随后露出不屑之色,心头猛地一震,暗想:“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光明磊落,有何须去耍弄这等无耻下作的虚伪伎俩,让别人更加瞧我不起。”当下搔了搔头,道:“说来惭愧,郭夫人定然不信。我是谁?家住何处?家里是否还有人健在,我……真是一概不知。唉,其实赵无邪这个名字也是假的。你……你一定不会信我的。”神色黯然,低下头去。
这话当真荒谬之极,纵使郭靖听了只怕也不能相信。但以黄蓉之智,心下反是狐疑:“这孩子若此刻还来骗我,对他又有什么好处?我且再试他一试。”当下点头道:“我信。”
赵无邪猛一抬头,却是双目如血,斗大的泪珠在眼眶中滚来滚去,再一次站将起来,颤声道:“你……你真的信我?天下人都不信我……你却信我……你……你真是女中诸葛!”说着跪倒在地,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黄蓉见他竟如此失礼,忙将她扶起,暗想:“这孩子若不是大奸大恶,那可真是苦不堪言。”对他疑心尽去,反生同情之心,忙掏出手绢,递了给他。
赵无邪方才一时激动,竟痛哭流涕,此刻冷静下来,便觉甚是失礼,不由脸上一红,借过手绢抹去泪水,一时怔愕,全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掩饰。忽听后院传来兵刃破空之声,竟有人在深夜练功。
第六章父恩如山(一)
两人一道向发声处寻去,却见一片空地上,一个高壮大汉,手握一柄黑剑,大喝一声,向一座假山劈去,却听轰隆一声巨响,那座假山已被斩劈成两半。赵无邪瞧得分明,他手中所持之黑剑,正是自己得之神雕山谷的杨过遗物玄铁剑。
黄蓉大喜迎上,赞道:“靖哥哥神勇不减当年,当真可喜可贺。”赵无邪却只瞧见那人背影,虽觉与郭靖相似,却不能肯定,但见他转过身来,果然便是。
郭靖得妻子称赞,脸上反露出惭愧之色,道:“蓉儿过奖了。这柄重剑好是沉重,足达百斤。过儿当年竟能转运自如,这等臂力,我这做伯伯的也是不如。”说着叹了口气,道:“可惜他英年早逝,若来援助襄阳,便等若多了十万大军。”不禁又叹了口气。
赵无邪心想:“郭大侠一心为国为民,这等大侠之风,凡人又怎能及得上分毫。我却沉迷于男女情爱,当真惭愧得紧。”却听黄蓉道:“不过现下过儿也走了,再好的功夫也自用不上。”郭靖叹道:“是啊,一个人武功再高,本领再强,两腿一伸,便什么也没有了,至于什么功名地位不过尘土而已。”赵无邪心想:“郭大侠死守襄阳,既不为名,也不为利,当真是侠之典范。”想到此刻,见郭靖摇头叹息,眼中映出泪光,想来又想起杨过之故。黄蓉忙来安慰,郭靖得妻子宽慰,遂笑逐颜开。
赵无邪见他们老夫老妻,却恩爱如斯,只因两人性子相辅相成,互补其短,不似自己与丁采儿性子相冲,终于闹得势成水火,不欢而散,不由轻叹一声,目光一瞥,瞧见那柄玄铁剑,说道:“这玄铁重剑如此沉重,杨大侠臂力惊人,方能运用自如,常人又如何能使得?此节他定然也已想到,但又何以遗书于晚辈,将此剑赠与郭大侠相助守城?”
黄蓉听他这般说,妙目一转,拍手道:“靖哥哥,蓉儿倒有个提议,咱们……”郭靖伸出一阻,道:“蓉儿,此事万万不能。此剑乃是过儿遗物,咱们怎能占为己有,决计不能!”他生性虽然敦厚木讷,但与妻子夫妻多年,早已心灵相通,是以妻子的提议还未刚出口,立明她心意,便即阻止。
黄蓉笑道:“赵少侠不是说过,过儿已将此剑赠给咱们。咱们若不好好利用起来,反是辜负了他一番好意。况且咱们把它熔了另铸刀剑,也算不上毁掉什么。”说着向赵无邪看了一眼。
赵无邪瞧她眼中之意,知她要自己帮她说话,又见郭靖迟疑不决,便道:“杨大侠石壁留书,道明要将此剑赠与郭大侠。那位神雕前辈为拔此剑,终究送了性命,当真令人扣腕不已。”这一下旁敲侧击,说服力比之直言尤有过之。
郭靖默然沉思片刻,终于点头道:“也罢,放着也是无用,兴许另造刀剑,或有用处,也未为可知。”
黄蓉看了赵无邪一眼,心想:“这孩子聪明得紧,只盼是友非敌。”说道:“龙姑娘留下的君子淑女剑,双剑互有磁性,能相互吸引,兴许略加改动,真能并为一体。”
郭靖点了点头,道:“那便照蓉儿说得办吧。”他仰望天际,但见五星离北落之星越来越近,叹道:“不知襄阳城还能守多久?”黄蓉道:“靖哥哥是不是怕襄阳如若失守,咱们双双归了尘土,咱们的功夫便要失传?”郭靖笑道:“蓉儿当真聪明得紧,我还没想到,你便已想到了。”随即叹了口气,道:“功夫事小,只是那《武穆遗书》乃是岳元帅的毕生心血,咱们终是要想法子将它传下去。”
赵无邪突道:“不如将武功口诀与兵法分别铸入刀剑之中,如何?”黄蓉拍手笑道:“此计甚妙,明日就请来能工巧匠煅造。”
次日郭靖便请了铁匠,开炉炼铁,融去玄铁剑与君子淑女剑,但此举甚为费功力,决非一朝一夕便能炼成,但郭靖在襄阳一地名声极响,一些能工巧匠听得郭大侠要请铁匠,便蜂拥而至襄阳城。郭靖深知此事不可张扬,便婉言谢绝了诸人,仅留下了几名中意的铁匠。
转眼间一月过去,刀剑已渐渐有了模样;襄阳城内陆军水师日夜操练,以备征战。赵无邪闲来无事,便去看望杨龙生近况,但几次窜门,均吃了闭门羹,一次终于见到,却被他怒目瞪视,叫道:“你来做什么,你害死我妈妈,我见到你便有气。楚儿姊姊呢?你将她弄那儿去了?你不将她找回来,别再来烦我!”砰的一声关了房门。
赵无邪心下却是暗暗心惊,这一月来自己四处找寻杨楚儿下落,却毫无展获,仿若此人凭空消失了一般。杨楚儿在自己身边时,也不觉如何不妥,但此刻她离自己日久,不由得暗自思念,心下只觉空荡荡得无所依靠,只得拼命地去想丁采儿,盼望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能在梦中会到她。至于郭芙,便是日夜与丈夫在一起,见到他便做陌生人般。
赵无邪到得大厅,郭靖正与黄蓉商议要事,见到他,便招了招,道:“赵兄弟,请过来一叙。”赵无邪道:“郭大侠客气了。”走进大厅。两人相处日久,郭靖便不客气唤起他做赵兄弟。但赵无邪却不敢有思毫不敬,仍敬称他郭大侠。
郭靖道:“以你之见,那日在活死人墓打死小龙女的和尚,确实便是金轮法王?”赵无邪道:“那和尚又高又瘦,一半脸颊被烧得腐烂,又自称金轮法王,想来是没错的。”
郭靖道:“那老和尚今年没有九十也有八十,功力竟还如此之强,当真难对付得紧。”黄蓉笑道:“这十年来咱们的功夫可也没落下呀。你的‘降龙十八掌’,我的‘打狗棒法’,此时正好派上用场。”郭靖连声称是。
便在此时,却听郑伯来报,说是安抚使吕文焕来了。郭靖夫妇忙出门迎接。赵无邪欲退避,黄蓉笑道:“那吕文焕必为襄阳之事而来,你也留下听听吧。”赵无邪见她对自己竟已如此信任,心下好生感激,便退在一旁。
却见迎门走进个一身官服打扮的男子,相貌也无甚特点,嘴边留了短须,想来已过不惑之年,他再退一步,却见三人按主宾坐落,便即寒暄了几句。
是时乃是大宋皇帝度宗咸淳年间,这皇帝当真平庸之极,且已疾病缠身,挨不了几个年头只怕便要驾崩,大权自是全然落在贾似道手上,但文天祥等人自不能令这奸臣顺利当权,自少不了明争暗斗,如此一来朝政愈加颓废不堪,大宋江山更是摇摇欲坠。这吕文焕乃是京湖制置使吕文德之弟,镇守襄阳多年。这看似重任,实是优差,一来躲开了权力之争,二来襄阳全仗郭靖夫妇一力支撑,几十年下来也是无恙,早便放下了心。
吕文焕喝了一口茶,叹道:“此事甚是棘手,不知如何是好。”郭靖与妻子对望一眼,道:“大人何事如此惊慌?”
吕文焕道:“此事事关家兄名节,下官实不愿启唇,但兹事体大,郭大侠……”郭靖道:“但说无妨。”
吕文焕道:“家兄一月之前见过一个叫刘整的人,被他一番劝说,于是决定在樊城之外设立榷场,与蒙古人做起了生意。”
黄蓉大惊失色,道:“这可不妙。蒙古人若借口防止榷场货物被盗,在沿汉水白河口、新城、鹿门等地筑垒置堡,以外通互市、内筑堡垒的手段,在襄樊城外埋下钉子,截断襄樊二城的供给,可就麻烦大了,你怎么不早说!”
吕文焕忙道:“此事下官也是刚知不久,不料蒙古人建榷场竟如此神速,不到一月功夫便已建成。”黄蓉心下冷笑:“元朝一心要灭我大宋,自然什么事都快了许多。哪如你们这群懒猫,只会躲在被窝里抱住妻妾睡觉。”
赵无邪知襄樊二城夹汉水对峙,城坚水深,城内储备粮草颇多。若是供给被截,两城便彼此孤立,元军发兵来攻,又如何能够抵挡?心下也不由焦急起来。
郭靖心下却暗暗自责:“这一月来,我一心只在刀剑之上,竟忽略了襄阳城防。”当下拍案而起,道:“蓉儿,我想出城勘查,若蒙古人有所不轨,也好趁此灭之。”黄蓉道:“如此最好,但怕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我和破虏都没法子陪你去。”说着向赵无邪看了一眼。
赵无邪站起身来,道:“晚辈武功低微,若郭大侠不弃,晚辈愿与您一道前往。”郭靖大喜点头。
第六章父恩如山(二)
赵郭二人一道出了襄阳城,纵马驰过浮桥,不多时已至樊城外新设立的榷场。
两人下马缓行,但见榷场内人马嘈杂,来往之人有胡有汉,亦有一些色目人,其间卖买之物琳琅满目,连郭靖也认不得那许多。
郭靖见几个蒙古人正吆喝着驱赶马队,笑道:“这些马儿在蒙古还算是不错的。对了,赵兄弟,你见过那匹红马吗?”赵无邪知他指的是汗血宝马,摇头道:“没见过,听说是二小姐骑出城去了。”
郭靖勒住马缰,举目眺望,深吸一口气,道:“想当年我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无意间驯服了匹红马,却不料是匹汗血宝马,一直跟我到现在……“想到塞北大漠,忍不住道:“茫茫一片大草原,蒙古包般散落在草原之上,便如天上的星星一般……”
赵无邪忍不住心驰塞外,突道:“既然这些蒙古人在草原过得如此逍遥自在,为何还要到中原来。难道这里就比那儿好吗?”
郭靖轻扬马鞭,指点几个蒙古商人,道:“你说他们为何要来此地?为何要买中原的物品?”赵无邪凝望良久,叹道:“中原有他们没有的东西,相反他们也有中原人所没见过的物事。”郭靖笑而不答。
两人行了一阵,忽听远处传来喝骂声,却见一个颇通蒙语的汉人,在身上东拍西拍,正与一个蒙古商人唇枪舌剑,到后来两人破口大骂,直至大打出手,斗了个头破血流。几个蒙古兵初时只是冷眼旁观,直到两人扭打倒地,身旁的汉人和蒙古人都想上去助拳,才出面阻止,拉开两人。
赵无邪叹道:“一个愿买一个愿卖那就成了,大不了一拍两散,各走一边,又何需动手打架。”郭靖道:“方才那个汉人认为价钱不合理,认下的东西也自丢了不要。蒙古人则认为他有意欺骗,怀里藏了东西,要他拿出来,是以一言不和,大打出手。”
赵无邪道:“想来蒙古人相对比较老实,纵是商人也被汉人骗怕了。”郭靖道:“是以他们得想法子让自己不被欺骗,亦能将货物卖个好价钱。”赵无邪目光一亮,道:“是以他们要侵略南朝,将整个天下都聚为己有。唉,这又是何苦呢?”
郭靖不知他是触动心事,有感而发,摇头道:“自然没这般简单。方才那个蒙古商人低声骂了几句,你听到了吗?”赵无邪心下一惊,不由暗暗钦佩郭靖内力精强,竟能连对方的轻声细语也能听得着,道:“我不懂蒙语。”郭靖道:“那蒙古商人说道:‘圣上英明,真该将汉人杀得干净!’”
赵无邪吃了一惊,仔细一想,露出恍然之色道:“怪不得方才那几个蒙古兵竟是视而不见,直到事情闹大了才出手调解。想来是上头放下的命令,是要蒙汉两族所结仇怨越深越好。怪不得蒙古人一见到汉人便要拔刀杀死,汉人对蒙古人也是仇深似海,原来是这个缘故。”不由对这些做了工具的平民百姓渐起悲悯之情。
郭靖叹道:“不论如何,元廷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只怕攻灭大宋不过只是个开始,就怕还要东争高丽、东瀛等国,多造杀孽……”他顿了一顿又道:“蒙古人世居草原,终日于马匹之上,逐于猛兽之间,个个骁勇善战。相比之下,大宋兵士偏安一隅,养尊处优,自不可同日而语。”
赵无邪忍不住道:“郭大侠,你说襄阳能守得住吗?”郭靖闭目沉思片刻,道:“能守得一日便是一日,这几十年都挺过来了,也缺不了那几日。更何况蒙古弓马娴熟,却不谙水战,这一节咱们便占了上风。”
赵无邪心下却不以为然,暗想蒙古兵多来自北地,水土不服,那是难免。但现下元兵已在新野城屯兵数月,日夜操练水军,只怕熟能生巧,这等劣势假以时日终究要被克服的,但这话不便对郭靖说起,只是默然不语。
两人在榷场内转了一圈,见蒙古兵并不甚多,只是往来违护治安,并无异动,当下上马驰出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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