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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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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姝娘闺房私话

一席话说得王氏和五姐,活像生生的吞了个鸡子儿一般,下巴掉下来老长,还得用手往上揉。

碧霞奴往外间屋递个眼神儿,甄莲娘早就在外等候着,见是用得着管家媳妇儿的地方,搭讪着进来伺候王氏母女两个沐浴更衣。

三郎两口子顺势出来,到了廊下西厢房中,乔姐儿刚掩住了房门,没回身儿就给丈夫从后头拦腰抱住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头闷闷的说道:“替我母亲妹子给姐姐儿陪个不是。”

乔姐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下来了,方才一霎时的提心吊胆,这会子都丢到爪洼国里,伸手握住了丈夫的手柔声说道:“是我对不住你们家……”

叫三郎扳住了膀子强她转过来相对,将额头抵了上去沉声说道:“你再恁的说,是诚心咒我天诛地灭。”唬得乔姐儿掩住了樱桃小口。三郎见浑家顺从了,抱起来就往炕沿儿上按住了。

乔姐儿知道他憋了一股子心气儿,这会子正没处撒,又与自己说了些交心的话,恩情爱欲含混一处,正是用的着妇人的地方。虽然羞涩委屈,却少不得依了他,倒比往日里更加温柔顺从,凭他百般取乐,比起往常两个相敬如宾浅尝辄止,更有一番意趣,不必细表。

一时事毕,乔姐儿只觉娇躯散了架子一般,挥了粉拳假意报仇,给三郎捉了皓腕,扶她伏在炕上,自家与她摩挲解乏。

乔姐儿眯了眼受用着,猫儿似的甜声说道:“了不得,这事也只好今儿做一回,往日不知你这般孟浪,直要把人活活拆散了一般方才罢休。”

三郎见浑家寓褒于贬,男人家难免骄纵起来,因笑道:“往日里怜惜你身子单弱,不曾纵情,今儿实在是压抑不住心头业火,还请姐姐担待则个。”

乔姐儿抿了嘴儿笑,忽然又蹙了眉道:“这也罢了,只是方才为什么骗人,你母亲妹子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常言道私凭文书官凭印,来日你拿不出入赘文书来,还是一样要受念叨……”

三郎笑道:“你这小丫头子恁的古灵精怪,如何知道我没有跟着入赘了?”乔姐儿啐一声道:“我是秀才家女孩儿,又不是睁眼瞎子不识字的,若真要入赘了,为什么不拿了我的戳子办事,你也太肯小看人了……”

三郎叹了口气道:“当日若不是你拦着,还就真的办下来了,这也好办,明儿我差了侯儿往高显走一趟,拿我的帖子去衙门里说了这事,不出一半日就能办下来,也好堵了我们老家儿的嘴,日后养不下来便罢了,若是养下来,叫哥儿姓了乔,与你家里传香火。”

乔姐儿见丈夫说的无私,心里听得倒是心酸,颤声道:“你这一片情谊我都知道,只是你一个顶门立户的男子汉,做了上门儿女婿总是委屈,我家里已经有了庆哥儿传香火,倒犯不着再叫你也搭进来,况且我知道你心里是个有志向的,又与何大郎不一样,他只要守着我妹子,老婆孩子热炕头儿,你的心思比这个还要大些,若是入了赘,日后万事都做不得主了……”

三郎见浑家除却如花似玉柔情似水,心气儿上头竟是个知己一般,心中十分爱重,搂了她在怀里道:“我这般志向,还是从县尉家强娶你的事情上起的头儿,谁叫你生得好颜色,性子又和软,难得的却有主见,这样的妇人谁家不爱?我若是立不起来,万一再叫人惦记上了,岂不是对不住当日承诺,凡是做了人家丈夫的,总要使妻子觉着安心,才不算是骗了人家女孩儿的身子。”

乔姐儿见丈夫是个有担当的,心中欢喜,只是不忍心叫他入赘,三郎寻思一回,因点头道:“既然恁的,权且混过一二年再说,五姐那头儿我自有打算,保管叫他们不能如愿了就是。”

到了第二日头上,也不管王氏和五姐屁股还没坐热,叫了两个起来梳洗过,命侯儿套一辆大车,既然新雇了乔家集上的车把式,就叫他做赶车的,自己亲自送了母亲妹子往高显城里说亲。

王氏见事情不中用了,抱了三郎的腿哭道:“你妹子若是跟了那小倌儿,养下来的无论男女都做了下九流,叫我怎么对得起你那个死鬼爹!”

三郎冷笑一声道:“做下事来只图快活,事情完了便要担当起来,世人起小儿都是这么过来的,母亲百般回护,你我都在时倒也罢了,来日剩了她一身一口,世事不知,岂不是任人宰割?”

见王氏只管干嚎,面上也不好瞧,少不得叹了口气道:“罢了,我与那杜琴官有些交情,托他衙门口儿里问一声,赎出乐籍来要多少银子,全数与了他便罢,保管养下来不是贱民就是。”

五姐见此番虽然不曾过继,倒也算是不太难看,起码自己的脸面性命是保住了,又得了的温柔软款的小女婿,也就不再哭闹。

王氏见闺女这般态度已经是肯了的,自家也不敢再说,娘儿两个含羞带愧,由着三郎打发出去,乔姐儿和车把式的浑家送到门首处,方才转入内宅。

这车把式的浑家娘家姓梅,小字姝娘,当日碧霞奴不曾得病时候,两个也算是手帕交,等到一夕红颜白发,陈氏姨娘怕人瞧见了笑话她家,便不许乔姐儿与人来往,说来也有十几年不曾亲近了。

那姝娘是个本份善良的女子,虽说多年不见,心里还是一样,所以前儿才叫闺女将王氏和五姐的打算透露给了乔姐儿。

两个妇道送走了丈夫,关了街门儿,相视一笑,乔姐儿因说道:“梅姐姐,这几日家里人多事忙,你们上来,奴家还不曾周旋迎待,忒失礼。”

姝娘连忙摆手道:“大奶奶说哪里话,如今主仆名份定了,奶奶是秀才家里的女孩儿,最是知书识礼,莫要为我们坏了规矩。如今我看招弟儿也大了,奶奶若是房里用人,叫她打打下手也使得,不然几口子都吃白饭,白住着心里不安。”

乔姐儿素知这梅姝娘是个气性风骨的,虽然投身为奴,并不肯仗着以往的情份向主子邀功,心里也敬重她,因笑道:“大面儿上不差就使得,娘们儿原该说说笑笑,我们也是小门户,再说就算是高门大院儿,管家媳妇儿原比别人多些体面,况且是梅姐姐这样的人才儿。”

梅娘子点头道:“奶奶说什么就是什么,奴家来了这半日,见甄家娘子又要管着绒线儿铺里的差事,又要上灶,只怕一时支应不开,想跟奶奶讨个示下,不如就叫我分担一半儿,无论哪头儿都使得,我们男人可以包下爷们儿出门的事,招弟儿就在奶奶房里做个粗使丫头罢?”

乔姐儿见姝娘说的有理,点头道:“当日乔家集上,姐姐的绣活儿是没得说了,既然恁的,绒线儿铺上站柜台的生意就交给姐姐搭理,招弟儿和引弟儿还小,叫她们和璋哥儿一处伴着再耍几年,奴家房里的活计自己就料理得。”

两个商议了一回,暂且定下规矩来,方又说些家常,那姝娘叹道:“大奶奶,如今也不是我倚老卖老的劝你两句,好歹我是成婚十来年的妇人了,算是个过来人,虽说这一回把事情折过去了,奶奶也要在房里的事情上留意,早些养下哥儿来,堵住了众人的嘴才是。我嫁给丈夫十多年,夙兴夜寐的做活,就因为养不下哥儿来,到底抬不起头……”

乔姐儿见她推心置腹,自己也不好端着,摇了头儿道:“姐姐这话说得便宜,儿女都是命中带的,哪儿有那么容易就坐胎了……”

姝娘扑哧儿一乐道:“你们年轻小夫妻,常在一处伴着,又怎会没有,定是你脸软,爷又是个怜香惜玉的,两个心气儿没对上,都想着往一出去,又都年轻端着架子,一来二去可不就耽搁了……”

乔姐儿见姝娘说破了,脸上一红道:“他是个做大事的,怎好日日搀缠着在房里……”姝娘摇头道:“奶奶这话说差了,他们男人自是去外头做大事,我们女人家的头等大事还不就是把夫家拴在裤腰带上,凭你如何贤惠,给他养下哥儿来,才是头功一件。”

碧霞奴成婚以来,闺中倒没个手帕交,肯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自己亲娘早死,妹子又娇憨活泼好似小姑娘一般,有个三仙姑,又是个积年的老姑娘,这些事情倒不曾听说,如今听见姝娘一席话,本是个聪明人,也就开了窍,只等三郎来家,倒要做些妍媚态度与他些甜头尝尝。

却说张三郎带着王氏、五姐,赶了一半日的路回在高显城里,虽是轻装简从,此番人事已非,原先的土坯房自是住不得。

要往何大郎家里去,又怕人多住不开,李四郎家里也不比原先自己家中宽绰多少,况且又是干亲,自是不好投奔。那张四郎家里更不用说,柳桃姐儿和张五姐一见面就掐的跟个乌眼儿鸡似的,领着过去倒没得叫街坊邻居见了笑话。

思前想后倒只好先寻个客栈住下再做打算,命赶车的乔老板儿往二荤铺子斜对门路东的悦来客栈前去打尖,册子上头报上了名号,开了三间雅间儿。店伙计见三郎一行人吃多用度不俗,因上来搭讪着问问可要搭伙,三郎一摆手道:“不在你店里开伙,往德兴楼叫两桌上等酒席摆上来,记元礼城张上邪的账。”

  ☆、108|4.11

年兄弟他乡故知

悦来客栈的小伙计得了吩咐,一连声儿的答应着,往店里催水供贵客们梳洗,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走,两步并作一步行,往德兴楼叫菜。

到了柜上说明白了要记账,既有悦来客栈作保,又是元礼府来的大客商,德兴楼掌柜倒也爽快,应了下来,那小伙计兀自笑道:“可给你们拉来了一笔大买卖,这位张上邪张爷,瞧那个势派儿,只怕是要住几日,顿顿在你家开伙,好家伙,八两一桌的上等酒席,一日三餐,有你们的赚头儿!”

偏生楼上走下一个人来,听见张上邪三个字倒是一愣,几步下得楼来,扯了那小伙计问道:“可是元礼府开镖局子的张三爷么?”

那小伙计抬眼一瞧,原是县丞赵老爷,赶紧作揖打拱的笑道:“小人眼拙,没瞧见是老爷在这里,就是这位张爷,如今在小人买卖铺户里头打店。”

原来上一任太爷期满到任,兀自调往别处迁升去了,新任的一位太爷是个年轻举子出身,只因年轻心热,还不大沾染官场习气,县丞县尉两个这一段时日都是百般讨好、熟悉品格儿,今儿请吃酒,明儿邀了逛戏园子。

今儿这赵爷费了好大面皮,才请了太爷往高显最大的饭庄子德兴楼中一聚,两个在雅间儿吃酒,赵爷只怕太爷的大仆人预先会了饭钱,假借着上茅厕,下得楼来往柜上算账,一耳朵就听见人说元礼府张上邪,心里疑惑着就是自家原先的街坊张三郎了。

一打听才知道如今三郎行事比世人都大,车马轻裘、一掷千金,很有些富商的排面儿了,心想着当日县尉唐家恁的挤兑人家两口子,如今阔了,如何把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儿放在眼里,倒好趁着这个话头儿,在太爷面前说两句县尉唐家的坏话,一则与三郎出气,二来也好在新官面前灭灭同僚的威风。

上得楼去当做是一件奇闻,添油加醋的说了一回。谁知那太爷听了这话倒是吃了一惊道:“长官的这位街坊,倒是与学生前儿赴任时候,恩师再三嘱咐照应的那位年兄学名儿相似,就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既然此番有缘得见,学生何不前去拜访一番?”

赵县丞听了摆手笑道:“太爷说笑了,想来太爷的年兄弟们都是金榜高中过的,我这位街坊张三爷连个童生也不是,只怕是恰巧同名而已。”

太爷摇头道:“长官不知道,我这位年兄只因家道中落,却是不曾进学的,当日我们恩师常说,这位张年兄是个未学的君子,叫我们若有机缘,定要拜会相谈,果然可以进益。”

赵县丞见这般说,也拗不过太爷的意思,只得答应着前去引见,两个会过饭钱,打发了执事不用,青衣小帽便服打扮,就往悦来客栈前去拜会。

到了门首处,叫伙计拿了帖子进去,三郎正在房里盘算着五姐的婚事,忽然见店伙计拿这帖子送过来,心里纳闷,也不知自己有甚台面儿上的相知。

拿在手里一瞧,却写着晚生温艳阳,心说这晚生称呼如何当得,都是念书人的勾当,看这个意思,竟比作自家的年兄弟,只是自己年少又不曾进学,何来这个说道,莫不是当日幼学童蒙里的什么同窗,打听了自家发迹,前来打个秋风?

想了一回猜不出人来,只得叫那小伙计请进来,开了门却是县丞赵爷先进来,拉着手问了好,一闪身,后头跟着个文生公子打扮的后生,三郎像对一回,不大认得,那赵爷笑道:“三郎,这是咱们一县父母,温太爷便是了。”

三郎原先在元礼府住着时,与县里也有些书信往来,知道换了一任父母官,却不知这样年轻,听见是太爷,赶忙要行大礼。

给那温老爷挽住了笑道:“年兄莫要做这样俗礼,你我是文字之交,一个门户里出身,论理我还要叫你一声学长的。”

原来当日给三郎启蒙的授业恩师早已高中,当年殿试授了三甲同进士出身,后来放了学道,历任各地主考,这一位温太爷就是中在他的手上,所以论起门户,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确实是亲切的年兄弟。

三郎听了缘由,如今也不在高显地面儿上混了,倒也不大放在心上,只是心里倒真惦念启蒙老师,因笑道:“恩师他老人家身子康健?当日一别也有十来年,改日若有机缘定要拜会。”

两个亲亲热热的说些世途经济学问,那温煦之见三郎天生有些见识,谈吐之间引经据典,虽然未加雕琢,当真一块璞玉,心想这样的人经了商倒是糟蹋了,若是做起学问来,科场之上定然得意。

说了一会子闲话也就散了,三郎亲自送到客栈门首处,看着太爷上轿,方才回去。

谁知这温太爷因为张三郎是恩师看重的人,心里就敬他十分,又听见赵爷说当日县尉唐家曾经百般刁难,就有心替他出一口气,连夜调集卷宗,拿住了那县尉唐爷贪酷的把柄,到了第二日升座二堂之上,与县丞县尉两个议事,诘责了唐爷两句,叫他告老。

那唐县尉听见太爷吩咐,不敢不依,忍气吞声辞了出来,收拾了一应文书杂物,这回不是官了,连半副执事也用不得,懒怠雇轿子,就这么腿儿着,灰溜溜的来家。

托了相熟的书办一打听,才知道敢情那张上邪与如今这位太爷竟是同门师兄弟,自己上回险些害得人家家破人亡,如今不过撸了官职打发来家,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自己虽然比不得知府,这些年也存下不少进项,在家做个富家翁,不招灾不惹祸的倒也罢了。

来家也不似往日恁般惧内,如今失了官职,更用不上岳家势力,劈头盖脸的把老婆骂了一顿,骂的唐夫人哭天抢地回了娘家。在家乐得清闲,房里没有女人到底不便宜,况且那唐闺臣眼见是留不下后的了,没闲几日,倒和房里的春兰姑娘一来二去上了手,等到岳家把唐夫人送回来,见两个已经睡到一处,再想反悔也不作数,况且这一回丢官罢职,都是自家闹出来的,兀自情怯了,倒也不敢多说,任凭老爷做主,把那春兰姑娘收用在房里。

自此这唐家内宅里头闹的鸡飞狗跳,宋氏娘子见公公给人下了差事,婆母娘在家也失了权柄,就不似往日恁般受气小媳妇儿似的千依百顺,动辄也要埋怨丈夫不知道顾家,又怕那春兰姑娘养下二少爷来,成日家与那小姨娘挑刺儿拌嘴,家中闹的大不成个体统。

唐少爷原本不爱往内宅里去,如今更寒了心思,懒怠管这一家子怎么处,也搭着乡试在即,借个由头搬了出来,连日只在玉皇顶清虚观内借宿读书。

旁的秀才、小旦见唐家势颓了,躲还来不及,只有那杜琴官倒是个有气性风骨的,原先他在高显城中只手遮天时候,待他倒是爱理不理,如今旁人都不理他,自己反而去的热络。

三五日就要叫家里套车往玉皇顶上走一趟,两个伴在一处,念两句书,唱几句戏文,琴官来了兴致,还要为他弹奏一曲,虽是假凤虚凰的勾当,倒也当得是才子佳人信有之了。

这一日琴官吩咐套好了车,抱了个汤婆子正要出门,见外头有个长随的模样的人过来请安笑道:“这是琴相公不是?我们三爷来拜望。”

琴官赶着去瞧唐闺臣,只当是来了什么大老官,心里不耐烦,嘴上却不好得罪了主顾,因笑道:“多谢这位爷抬爱,门下家中急事,要外出一两日,实在不能相陪,改日会会罢。”

正说着,忽见那车把式后头的大车上跳下一个人来,见了琴官笑道:“杜老板,几日不见倒会拿大了。”

琴官定睛一瞧,竟是搬到元礼府去的张三郎,因为彼此联络有亲,十分热络上来拉了手道:“三哥来家过年?前儿我和妹子算算日子,若是回来,总还要十天半个月,怎么今儿就到了,早知恁的,应该早拜望。”

三郎摇头苦笑:“不是来家过年,倒是有件为难的事情意欲请教琴相公,只是不知何处方便。”

琴官见三郎欲言又止的模样,好似当真为难,便丢下唐闺臣的事,吩咐贴身小厮送信儿过去,说今儿不得闲儿,改日再会。

一面请三郎往书房里坐,这倒是张三郎头一回进了红相公的书房,不由赞叹内中陈设,端的比乔姐儿的闺房还要精致,墙上一副字:“坐中佳士,左右修竹;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照例是唐闺臣的手笔。

三郎因为初回高显城中,第一件事却是往男监里头探望义兄花逢春,只因这些时日赚回了本钱,赶着还账,又叫了上等席面儿送进单间之中与他对饮,彼此说些久别以来的际遇,盘桓了一两日。

又得花逢春的引荐,拿着手信去探望了几个高显城里的好把式,又有学弟温艳阳几次三番请他往衙门口儿里二堂上谈讲学问,与何大郎、李四郎也要相聚,又往张四郎家中瞧瞧,那小厮儿大病一场,好似越发抽抽巴巴,见了哥哥唬得猫儿似的。

  ☆、109|4.11

庆有余祖坟置业

一忙忙到了今儿,才得空儿来寻杜琴官,与他打听多少银子,如何赎出乐籍,来时听人说起县尉唐家因为自己获罪的事,心中怪那温太爷恁的多事,倒连累了唐少爷,自己也难见杜琴官,所以此回前来,面上十分和软,赶着陪了不是。

杜琴官摇头笑道:“这才是成全了我,往日里他老子管得严,不能时常出来,如今家里闹了一场,可算是得了个由头,来日中了举人,远远的选出去做个小官儿,谁还管他不成?三哥倒不必为了此事介怀。”

三郎这才放心,一面问他脱籍的事。杜琴官也不知他是帮谁打听,只得耐心解释,原来本朝乐籍分为两类,一类是好似琴官这般的犯官子女,一入乐籍,终身难脱,为的就是羞臊父母祖宗,若是留下妻室儿女,也都难免在籍宿命。

还有一类却是父母挨不过穷,典卖自己良家儿女进了乐籍,做小旦、窑姐儿的,这一类只要你有银子,随时可以脱籍,倒也不难。

三郎听了琴官解释,心中倒觉着他一个官宦人家的好子弟,就这般沦落梨园甚是可惜,因问他官伎脱籍可有破解之法。

琴官笑道:“这也不是不能的,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衙门口儿里有大靠山,做成死走逃亡的死档,销了户再立户,就是两姓旁人,清清白白的了,只是一来事关重大,自上到下十来个关口要银子打点,就是唐少爷的家底儿也帮衬不了我,旁人就更不用说了;二来便是有钱,拿了猪头也找不着庙门,这是没事太爷的首肯,谁敢兜揽……

我在乐籍做琴师这么多年来,也只知道一个做成的,听见是前任太爷看上,赎了出来做了长随,只怕也要一辈子跟着家主伺候,不过换个地方,依旧是不得自由……”说到此处倒是眼圈儿一红。

三郎见琴官说的身世堪怜,心中倒有个打算,元礼地面儿的大买卖家儿掌柜,附庸风雅的甚多,也多有乐意结交梨园子弟的,琴官久在这个行当,虽说洁身自好,到底深知如何与人打交道,若是替他脱了籍,雇在身边做个长随,一来生意场上有他打点,谈买卖定然事半功倍,二来到底是因为自己之故,累得唐少爷如今这般落魄,襄助了琴官,也算是卖他一个人情。

这唐闺臣料定不是久困之人,又是个磊落的君子,想来走了科场一途,高中是迟早的事情,如今结交下这一对相知,对自己倒也是两全其美之事。

只因事情还不妥帖,倒不肯先透露声气,只打听那坏了五姐清白的小倌儿,诨名儿叫个保官儿的,原先却是个好人家的孩子,只因父母早亡,有不良的少年引逗他往赌局子作耍,一来二去把一份薄产当卖一空,又好吃懒做不愿出来谋差事,趁着年轻生得好,自卖自身入了梨园行儿。

如今不过费些银子钱就能赎出乐籍来,倒不费事,三郎打听明白了,辞别了琴官,此番与自家那学弟温艳阳一来二去混的熟了,也不要人通禀,熟门熟路往衙门口儿二堂里去寻,迎面遇见何大郎进去回事,见了他倒是打趣儿一回,如今往衙门里来好似走城门似的便宜,再不是往日怯官的模样。

见了温太爷,把事情讲明,琴官脱籍之事若在平头儿百姓看来势比登天还难,搁在温艳阳手里不过小事一桩,立等书办过来,写下各类文书,另造户籍,装订在案,哪消一句闲话,从此叫那杜琴官做了良家子弟。

出脱了保官儿的乐籍,拿当日张老爹给五姐留下的嫁妆给这一对小夫妻赁了一间房,草草的办了婚事,五姐如今稍稍显怀了,见了保官儿也知道羞臊,心里又怕他是个走旱路的,男欢女爱上头不吃劲。

谁知被窝儿里说了交心的话,原来只爱女娇娥,实在是穷得没法子,才做那假凤虚凰的勾当。五姐此番仗着哥哥家中势力,做了家里头把交椅,那保官儿知道大舅子在高显城里手眼通天,少不得在炕上伏低做小,把个张五姐服侍得宫里的娘娘一般,两个闹了半夜方才睡下。

到了第二日出来拜见母亲、哥哥,王氏心疼姑娘,虽然原先恨这姑爷不长进,如今见小夫妻两个出来见过,生得整整齐齐,心里倒也熨帖,说话就和软了。

那保官儿知道家里如今是大舅子做主,拜过岳母,过来相见,多谢舅子脱籍的大恩,三郎闻言冷笑一声道:“原先就是良家子,要学好也容易,若是来日带出一星半点儿的脂粉气,莫怪我叫你顺了心意,从此就做了女娇娥……”

一句话唬得保官儿险险尿了裤子,还是王氏和张五姐两个插科打诨的圆了过去,又要留饭,三郎懒怠应酬这些人,叫他们自己张罗,自家依旧往悦来客栈里头歇脚。

第二日去寻了杜琴官,说明脱籍之事,琴官再想不到张三郎肯为自己伸这个手,登时就要行大礼,还是三郎扶住了笑道:“你我联络有亲,算是一门亲家,这事于我那学弟手上不过举手之劳,况且咱们不亏心,上下赏人跑腿儿的银子也没少与他,我知道你是个利落的人,也不用蝎蝎螫螫的,就算是雇了你做个二掌柜,来日生意场上多为我周旋,替我白干三个月,抵了这一笔花销就是。”

那杜琴官原是犯官之子,没入乐籍之前也是个少爷秧子,这一生伤心之处就在贱籍上头,如今一旦出脱,心里只当这位张三哥是他重生父母再长爷娘一般,知道大恩不言谢,往后跟了他做长随自是兢兢业业,帮衬着本钱坐大起来,才不辜负这番知遇之恩。

三郎见他不尴尬,方才放心,一面说出这一趟返乡缘由,只因这一二年走镖赚下了本钱,本想借着自己与太爷的交情将花二哥保释出来,谁知这位花爷有些美人恩在江湖上没有还清,哪里是脱不出牢笼,反而将这男监当做是个护身符一般不愿走,既然身陷牢狱,自然没有地方使银子,三郎之后留下一笔银钱交给何大郎,托他上下打点,叫自己这位义兄住得舒服罢了。

如此这般剩下一笔银子,买卖家儿有个讲究,带出去的银子不白走路,要么办货,要么生利,一来一回没个变数,拿回家去勾动了家中银子也要跑路,不吉利。

想了一回,听见母亲念叨,祖上做过一任小京官儿的时候常听同僚们说起,为官的想要守住了万年基业,总要在祖坟附近广置良田,哪怕日后混到抄家的勾当,这些都是祭祀的神道,除非欺君之罪,是动不得的。

只是当年祖上虽然听说,却不过一任穷官儿,哪儿有那个本钱,如今既然多出钱来,倒好做些置业的勾当,往小了说给自家留下后路,往大了说也是给族里尽一份心力。

因对琴官说了,请他帮着说合,看小张庄儿附近可有人要出卖良田。琴官此番脱籍,正是出了苦海,并不留恋风尘,将戏班子的家底儿一股脑儿都托付给了妹子,自己轻装简从跟着三郎下乡收购农田。这小戏班子原先在杜老爹手上不过也就是混碗饭吃,自从琴官接手,又生得好,又有眼色会服侍,十来年倒攒下不小的家业,如今白给了李四郎家,也是发了一笔小小的外财。

这杜琴官身在梨园多年,裳下之臣颇多,虽然没有手尾,到底也算风尘之中几个知己,又都是商会里有头有脸的主儿,略一放出风声,没几日就打听着了,也是个会败家破业的人家儿,兄弟几个闹分家争田产,小张庄儿上民风淳厚,因为这事在本地立不住,情愿当买了产业往外乡奔去。

高显附近寻常良田少说三五两银子一亩,只因为走得急,二两贱卖了,一家子拢共分五户,一百二十亩上等肥田,算下来满破二百多两银子,正和着三郎多来的数目。

琴官儿这一回旗开得胜,替东家办好了差事,心里也骄矜,只是打怵如何去对那唐闺臣说这事,论理乡试正好也是在元礼府,左右最近他也要与家里告假出来,到元礼去寻个像样的书院沉下心来好生念几卷选本的。

就怕这唐少爷心高气傲,一个没过门儿的媳妇儿叫人家捷足先登了不说,连自己的相好如今也去三郎家里做了长随,也不知他心里过得去过不去……

事到如今纸里包不住火,瞒是瞒不住的了,只好与三郎告假,命人套车往玉皇顶寻了唐闺臣把事情说了,谁知那唐少爷倒不是小肚鸡肠的人,知道这张三郎是个坦荡君子,琴官跟在他身边自是无妨,只是心中惭愧愤懑,只觉得自家万事比不得张上邪,竟是个在家吃软饭的废物,因此面上带出些寂寥的神色来。

琴官只怕他牛心左性不知变通,伴着好言相偎,相谈了半宿,着实疲倦,兀自往书房的春凳上睡了,再一睁眼但见红日喷薄,自家身上盖着唐少爷素日穿的貂裘,他自己端端正正的坐在书案里头,发髻散开了吊在房梁上,春衫轻薄正柔声细读那历年中举的选本子。

  ☆、110|4.14

踢皮球王氏痰迷

三郎安顿了妹子,又好生嘱咐了张四郎几句话,叫他养好身子赶快下场,若是中了大家欢喜,若不中时也就老老实实的回乡务农,莫要再生出这些痴心妄想来。

正筹划着把老娘安置在谁家过年,忽然家里侯儿掌柜的小厮寻了来,说是乔姐儿来信,三郎不知何意,拆了信皮儿一瞧,里头一封手信并一个小荷包,先拿了那荷包在手里把玩了一回,是个双面儿绣,一看就是乔姐儿的手艺,正面照例是鸳鸯戏水的图样儿,背后却是五子闹春,但见五个虎头虎脑的小小子儿,两个攀扯寿桃,一个点炮仗取乐,一个捂着耳朵,想瞧又不大敢上前的模样儿,还有一个坐在门墩儿上发呆望天儿,小胖手儿指着柳梢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三郎瞧着这个荷包,倒好似有个玄机的模样,又一时瞧不出来,只怕乔姐儿信上有个交代,赶忙展开了信皮儿细看。原来乔姐儿只怕安顿了弟弟、妹子,两家儿都不好待,不如把王氏接回家来过年,免得婆母娘和儿媳妇、女婿处得不好,大节下的面上须不好看。

三郎见乔姐儿恁的贤惠,又有好几日不见,心中着实爱她,也觉得这个法子妥当,就只怕王氏那张嘴没有把门子的,说出什么好听的来,又要让浑家受了委屈。

正琢磨这个事儿,外头琴官就进来回事,说老太太带了姑奶奶来瞧爷。三郎心说没有好事,让了进来,果然见那张五姐打扮的花枝招展,搀了老娘进来笑道:“听见哥要回元礼府了,如今大节下的,到底老娘怎么安置,哥哥可有主张?”

三郎自小带了父职把五姐拉扯大的,她有甚要说自己心里还不清楚?装傻充愣的说道:“这有甚说的,如今既然住在你家,自然在你这里过年。”

五姐正与那唱戏的如胶似漆,家中又不宽绰,碍着老娘面皮不得施展,那保官儿一力撺掇她打发了老娘,两个腻在一处过个风流快活的大年夜,五姐禁不住揉搓,要把王氏塞给四郎,难免又要和柳桃儿大闹一场,还不如来求求三哥,自己虽说行差踏错,见三哥办事依旧回护着自家,况且嫂子是个天下第一等贤德的娘子,把婆母娘送去过年,想来未必驳回了。

三郎见了乔姐儿手信,原本意欲接了母亲来家过年,如今见五姐恁般不堪态度,只将生身之母往外推,便改了主意,有心要难她,因摆摆手蹙了眉道:“娘恁大岁数,几次三番的舟车劳顿只怕禁不起,你们若是嫌屋子浅窄不方便,就送到四郎那里过年也使得,说话儿我就回去了,你趁早把事情定下来,也叫我走得安心。”

五姐原先在家当姑娘的时候,遇上这事还好跟哥哥撒个娇儿,如今房子女婿都是三郎与了她的,反倒不敢开口了,只得答应着,领了母亲出去。

又不敢直接来家,只怕保官儿见她办事不利,小瞧了她去,一径领着王氏就往四郎家去,王氏跟着后头絮絮叨叨的说道:“在你家里过个年,不过十天半月,我老婆子依旧会乡下地里去,给你哥哥嫂子看房子,难道白赖你的不成,才成婚就恋着外来的,忘了本的小倡妇。”

五姐正没好气,给娘骂了一顿,心里冒火嘴上顶撞道:“论理我也不好说您老的,只是素日原有些倒三不着两,若不是恁的,也未必就这般叫儿媳妇、女婿嫌弃上了,你瞧瞧那三仙姑,还是一个积年的老姑娘呢,男花女花都没有,怎么何大郎、李四郎两家儿抢着接回家去过年,还不是人家行事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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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王氏心里堵得慌,待要骂她两句,两个已经到了张四郎家门首处,五姐想起那柳桃儿,气就不打一处来,咣咣咣把街门儿拍的叮当山响。

那张四郎两口子都没有正经营生,四郎虽说名份上是个念书人,赵钱孙李还背的不圆全呢,成日家睡到日上三竿太阳晒屁股的时候才起,柳桃姐儿更不用说了,家里开着行院,大户人家的姑娘一般娇生惯养的长大,别说厨下灶上的活计,长这么大了,连个针线也没动过一回,倒比四郎起得还晚。

这会子不到晌午,两口子正睡得好,忽然听见外头拍门,柳桃姐儿娇贵浅眠,兀自醒了,踹了丈夫一脚道:“挺死尸的,外头打门听不见么?”

四郎给浑家踢醒了,揉了揉眼侧耳倾听了一回,支吾道:“这真奇了,不管人家街门儿开不开,就恁般往死里打门,也不知是哪个报丧的,懒怠理他。”说着,翻了个身抱住了浑家的身子,一条腿骑上去还要睡。

桃姐儿当日给这张四郎诳了身子,才经了人事儿,一回两回觉得妙不可言,如今做了当家媳妇儿,吃过见过,再瞧这张四郎生得人物猥琐品貌下作,给他沾身回身都要激灵灵的打寒颤,黑灯瞎火大夜里倒也罢了,白日里瞧见丈夫一个红鼻头儿,油光崭亮的,起了阳的狗肾一般,心里不耐烦,一脚踹下炕去。

四郎原本睡在外头,炕沿儿上没遮拦,实打实的摔在地上,呆头呆脑爬起来道:“四奶奶,我又哪里得罪了你?”那呆样子倒惹得柳桃儿拍了巴掌大笑起来,笑了一回,又收了声道:“呸,你听听外头拍的雨点子也似,定然是急事,你且说是不是又背着我往赌局子里去厮混了?叫我知道了,娘家哥哥来家打断你的狗腿!”

张四郎听见没奈何,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只得爬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出去应门。

一开门叫张五姐一口啐在脸上骂道:“大天白日的挺死尸,叫我和老娘在门口灌了一肚子的北风,你那不贤德的浑家又浪到哪儿去了?婆婆来了也不知道应门。”

张四郎唬得连忙朝着母亲妹子打个嘘声,蹿到街上回身关了街门儿道:“我的姑奶奶,好祖宗,好容易过了两天消停日子,怎的又来撞丧?桃姐儿方才还骂了我,可不敢再挑事儿。”

五姐见哥哥在家时恁般骄纵,阔少爷一般的品格儿,如今娶了妻室倒成了病猫,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搡了张四郎,拉着王氏就往院儿里闯,一面骂道:

“是哪个不贤良的银妇,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倒会打爹骂娘欺负当家人,你且出来教给姑奶奶,这是谁家的理!”

那柳桃儿在炕上等了半日不见四郎进来,心里正不耐烦,忽然听见院子里头好似张五姐的声音高声叫骂,心里的火儿腾腾的只管冒出来,也顾不得梳妆打扮,光着身子披了一件袄儿就出来。

一手绾住了头发,一手指着张五姐的鼻子骂道:“小倡妇,老娘没说你败坏了我们张家门儿的门风,你倒先跑到哥哥家里来撒野了?先奸后娶未婚先孕的破鞋,来日我和你哥哥没有闺女倒也罢了,若得了女孩儿,有了你这样的姑母,只怕大了也不好说亲!如今我们没怨你带累坏了名声,你倒打上门来无故骂我?”

两个话不投机,说话儿就撕巴在一处,柳桃儿家里给她们小两口儿置办的院子,自然是靠近自己的门脸儿,离着花街柳巷不远,如今还不到晌午,正是逛窑子的轻薄子弟提起裤子回家的当口儿,街门儿没关,远远的瞧见天井当院里头,两个刚开脸的小媳妇子厮打在一处。

那柳桃儿出来得急,里头只有一件大红的肚兜儿,外头罩着袄儿,如今叫张五姐一把抓下半边儿来,露出一弯雪白的膀子,自个儿也没落着便宜,让柳桃儿趁势薅住了汗巾子,把裙子踩下一寸来长,前头露出半个已经圆滚滚的肚皮。

那一群恶少见了,打了鸡血也似的眼睛都绿了,纷纷聚拢而来,更有一干轻薄好事的,起哄架秧子,吹着口哨儿叫好。

张四郎生得弱鸡似的,上去拉了几回,一回叫柳桃姐儿挠了脸,留下一道血檩子,一回又叫张五姐一脚踹了个跟头,就缩在墙角儿里头再不肯上前拉架了。

两个打得正好,忽听得不知哪一位街坊喊道:“两位小娘子住住吧,老太太过去了!”三个听了都是一惊,到底血浓于水,四郎和五姐赶忙上去瞧老娘,但见口吐白沫,又犯了痰迷之症,四郎跳着脚道:“闹吧,这一回不把娘折腾死,你们也不能丢开手!”

又骂了五姐道:“捆着手呢?还不赶紧搭到炕上去!”嗔着柳桃儿道:“混账老婆,快去请前头街面儿上济世堂坐堂的郎中来!”桃姐儿见丈夫骂她,待要回骂几句,无奈如今围观的闲人多,只怕丢了娘家爹妈的脸面,只得忍气吞声的去了。

四郎安顿了王氏,只怕这一回病在自己家里,请大夫吃药的银子钱是躲不掉的,赶忙收拾整齐了就往客栈里去寻张三郎过来主持大局,谁知到了客栈一问,店伙计说“三爷前脚结了店饭账启程往元礼府去了。”

四郎听见赶忙央伙计往骡马市上与他顾一匹小驴儿去官道上追赶,那伙计笑道:“劝这位客人省省吧,人家张爷的大车上头套的可是宝马良驹,车板子都是小叶儿紫檀的,跑起来风驰电掣,这会子只怕都到家了!”

  ☆、111|4.14

还真让那客栈的伙计说着了,三郎的马车疾走了大半日就回在元礼府地面儿,原来在店房里耽搁了半日,还不见四郎过来传话,只怕是已经安顿妥当了,心里又惦记着乔姐儿送来的荷包,想要家去当面问她,是以留下话来,说来不及面辞,吩咐乔老板儿驾了马车,归心似箭就往家里赶。

到了家下,见门首处照例有些家奴院公洒扫门庭,知道无事,吩咐车把式栓马卸车,自己大步流星的就往三进院子里去。迎面瞧见梅姝娘从内宅出来,见了他来叫了一声“爷”,三郎点头,不及寒暄,自己抢步进了上房屋。

见乔姐儿端坐炕上,面前摆了个小炕桌儿正吃饭,四碟八碗儿倒是干净整齐荤素搭配。乔姐儿见了三郎,赶忙要起身,未起身时就笑道:“来家过城门怎的不招呼一声,我与你做水梳洗。”

三郎在院子里掸了土进来的,也不避讳,脱了快靴跳上炕去,与浑家对面而坐,见都是乔姐儿手艺,伸手要捡菜吃,叫乔姐儿拍了手背道:“莫要乱吃,这是给妇道人家的吃食,你混吃了不是玩的。”

三郎闻言好奇笑道:“这天底下不公道的事情是多的,倒不曾听见吃食还分什么公母,莫不是娘子如今嘴壮,怕我抢了吃的,倒会护食。”

乔姐儿扑哧儿一乐,啐一声道:“回乡一趟倒会贫嘴,拐着弯儿的骂人是哈巴儿。”一面指给他瞧。

一桌子桃红柳绿的,瞧着就活色生香,一个果仁儿菠菜,一个桂圆莲子羹,一盘甜的是枣泥儿馅的山药糕,一个汤头是鹿茸炖乌鸡。

三郎见了笑道:“别的不说,只是这配色我就爱,可说呢,这些吃食寻常席上倒不多见。”

乔姐儿给他捡了两颗花生米搁在吃碟儿里,叫他权且解馋,一面笑道:“寻常家里不大做这个,是给新媳妇子预备的,你没瞧见这些果子,都是当日撒帐的时候我收下来的,想着什么时候吃,算算日子,你也该来家了……”

原来这几日三郎不在,乔姐儿自家不大敢住,就接了甄莲娘、梅姝娘两个在外间做伴儿,这两位大娘子都是成婚日久的妇道,三个伴在一处,难免说些闺房私话,心中也猜测主母求子心切,便说了个偏方儿,只要将当日坐床撒帐的四样果子枣生桂子做出各样开胃小吃来,夫妻同房前后吃两日,菩萨保佑就坐了胎。

乔姐儿虽然不信这个,也想讨个好彩头,况且叫自己开口对夫家求欢,等到明年也拉不下这个脸来,只好想了这么个迂回的法子,婉转告诉丈夫自己也盼着个头生的孩儿。

三郎原本是个聪明人,如今也成婚久了,岂有不知道这个的道理,一面殷勤伺候浑家吃饭,端汤倒茶十分体贴,从怀里拿出那小荷包来笑道:“我知道你大老远的差人送一趟这个,必然是有个机缘的,只是走得急,来不及参详,你且吃着,我倒要瞧瞧里头的玄机。”

乔姐儿险险一口莲子羹喷了出来,将帕子掩住唇边低声道:“恁的孟浪,大天白日羞人答答的……”

三郎手上把玩着那荷包,翻来覆去的瞧,好奇道:“也不见怎的难为情,不过是五子闹春的图样儿,新媳妇子带这个的多得是。”忽见那第五个娃儿的小胖手指着柳梢头,上面挂着一个纸鸢,只露出底下的凤尾来,倒好似荷包里头还有双面绣似的。

开了窍,翻过来一瞧,原是一对美女才郎,不着寸缕的抱在一处,乔姐儿见丈夫识破了,臊得满面飞红,劈手夺了那荷包,在炕上针线簸箩里头寻了剪子要铰。

三郎赶忙抱住了,夺下剪子来笑道:“往日里再不见你肯弄这些,怎的如今肯了?”乔姐儿给他夺了荷包,只得悄没声道:“你贴肉收着才是,给旁人瞧见了,我是死是活?”

三郎见说的郑重,不敢大意,果然理清了丝绦系在脖子上,扯了前襟儿贴身戴好了。

乔姐儿方说起缘故,原来有一日闲来无事往绒线儿铺柜上去,见一群小媳妇子围着梅姝娘打转,赶着付定钱,乔姐儿虽然知道自己的铺子生意好,如今进了腊月,各处买卖也都萧条起来,不知为什么今儿这样多的进项。

坐在门首处等着忙完,帮衬姝娘两个下了板儿,数一数一下子的铜钱,娇呼了一声,这一时半刻下来,比原先三两日的进项还多,就知道姝娘又进了什么俏皮货。

那梅姝娘笑道:“奶奶虽然不指着这个铺子赚钱,女人家有了一份体己,腰杆子才能硬起来,原先咱们中规中矩的卖货,招来的不过是些姑娘、婆子们居多。殊不知开了脸当家管钥匙的媳妇儿才是花钱的行家里手呢。”

乔姐儿点头叹道:“这谁不知道,只是媳妇儿们一旦成了家,手里都紧着呢,也无非就是陪着没出阁的小姑子们来逛逛,轻易不肯花钱的……”

姝娘笑道:“媳妇儿们自然也有个心爱的,只是出了阁不大见人,妆束上头不怎么上心,一门儿心思都在求子上呢。”

乔姐儿闻言不解其意道:“求子却与咱们的买卖什么相干,莫不是梅姐姐哪里讨来的偏方儿,能够有助生养?”

那梅姝娘扑哧儿一乐道:“奶奶真会说,若是有了方子,我自个儿还急着用呢,哪儿能紧着旁人?只因原先一位常客大奶奶有一日叫家里小丫头子包了一件东西给我瞧,问问看能不能仿出来。”

说着开了柜台的门儿,从紧底下掏出一个首饰匣子,打开来,见四下无人才与了乔姐儿。乔姐儿低头一瞧,竟是个绣着春意儿的荷包,羞得红了脸,掷在姝娘怀里道:“姐姐开怀生养惯了的,比在家时倒学坏了。”

姝娘也红了脸道:“当日我瞧见也臊了,那大丫头因说,这东西是大爷外头得的,宫里的供奉流露出来的花样子,只是难得,知道咱们绒线儿铺的绣工是元礼府头一份儿,才拿了来给咱们瞧,若是能仿出来是最好的,少说也赏下二两银子来,我见这倒是个来钱的路子,就试着做了几个,谁知卖的倒好,媳妇儿之间口耳相传,没几日都跑了来求呢。”

乔姐儿听了这话回过味儿来,成了婚的妇人上头一两层公婆管着,当中大姑子小姑子防贼也似的不许偷奸耍滑,成日家在房里操持,胭脂水粉上面便不大留心了,可是生儿育女是头等大事,又怕拴不住丈夫的心,弄些荷包肚兜的小玩意儿,权作闺房意趣,便是闹出来,只说以备生育,就是婆家也挑不出毛病来。

见姝娘恁般想着自家生意,因笑道:“梅姐姐,这是你帮衬奴家想出来钱的道儿,以后卖出一个去,有你一份的提成儿。”

姝娘笑道:“瞧奶奶说的,如今举家投奔了来,又帮衬我家里养活三个赔钱货白吃饭,我多替奶奶谋划谋划还不是应该的?倒也不用特地想着,来日仨闺女出门子,还请奶奶指一门老实本份的人家儿,就什么都有了。”

乔姐儿打了包票,定然叫姝娘家里三个姑娘都嫁得好,一面又拿了那绣着春意儿的荷包在手上瞧了一回,也不过就是绣工精致,用料考究,做功是仿得出来的,只是把玩了一回,不知怎的只觉飘飘欲仙,提瑶鼻一闻,里头不知什么香料,直叫人丢不开它。

梅姝娘见她察觉内中关窍,点点头道:“就是这一味香料是难寻的,只好先仿出样子来卖,我托了人往元礼府大小的香料铺子去问,谁家也调不出这个调调来……”

乔姐儿低头想了一回,点点头道:“这也不难,宫里的调香供奉是多的,这荷包正经的中宫主子自然不用,只怕也和大户人家一般,都是年轻嫔妃采女爱它,寻常内务府里头有些品级的供奉们许是就有这个香方子,又听见人说扬州调香最好,如今宫里供奉此地出身最多,皇宫内院咱们是没有门路的了,派个妥当人去杭州打听一回总还是行得通。”

趁着大节下镖局子里头关张,派了侯儿往扬州去一趟,多置下金银买通了老供奉的学徒,求来了香方子,姝娘和乔姐儿闺中都会调香,乔姐儿的亲娘又是出身名门,手段更加高贵,如今有了香方子,像对一半日,到底调得七八分相似之处,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儿元礼府成婚求子的小媳妇儿一窝蜂的往绒线儿铺里来求这件爱物,又让乔姐儿赚了个盆满钵满。

三郎听浑家说起缘故,因笑道:“瞧不出你这小丫头子,往日里恁般清贵,如今在商言商,倒比你男人还会做生意。”

乔姐儿抱了膝歪头笑道:“谁叫你恁般会惹祸,才成亲几年?大牢里头倒会二进宫,不多预备下银子,来日你再淘气时,拿什么银子钱去捞你!”

三郎见浑家成亲日久,越发敢与自己调笑,心中蜜意横溢,又蒙她美人恩情,相赠了那春意儿的香囊,小夫妻两个久没见了,难免相思成灾,推了炕桌,搂住浑家就扯起锦被来,乔姐儿见天色尚早,不肯从他,夺手要跑,哪儿敌得过三郎的膂力,才蹭到炕沿儿上,给丈夫老鹰捉小鸡儿一般拖回炕上,一床锦被掩了风流。

  ☆、112|4.14

唐闺臣开馆授徒

转眼又过了大年夜,紧接着初一十五的忙活,这是三郎夫妻两个在元礼府过的第一个年,虽然家下有了厨娘、帮佣的婆子,就连甄莲娘也不必亲自操持灶下功夫,不过就是尝尝咸淡,教导火候罢了。

乔姐儿却因为头回来元礼府安家,做当家媳妇儿不好躲懒,连日厨下灶上忙活,很预备了几个拿手的好菜,倒叫一家子过了个好肥年。

忽然想起唐少爷旅居在此地,大节下书院里也关张,夫子回南,念书的秀才们也都家去了,那唐闺臣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只怕也不好看,因吩咐招弟儿唤了杜琴官来,与他几日的假,去学里陪伴唐少爷,又叫莲娘预备一壶烧酒四个小菜装了食盒,叫他一并带去。

谁知那杜琴官给招弟儿引着进了内宅来见主母,眼圈儿却红红的,乔姐儿因为他是李四郎的舅子,也不回避,因问他缘故。

琴官儿原本不欲说,只是如今自己投身为奴在此,妹子妹夫远在他乡,身边一个解心宽的人也没有,乔姐儿到底是旧识,又生来有些见识,只得说了缘故。

原来那唐少爷原本也算得上是个翩翩佳公子了,往日里亲爹不曾丢官罢职的时候,高显县城里头前呼后拥,是个文人领袖浪子班头儿,如今父亲被迫辞官没了靠山,自己又单身一口儿在这里淹蹇住了,渐渐的就消磨了心气儿。

当日负气出来,不过随身带了几张银票子,他一个殷实人家的公子出身,只知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何熟悉外头的买卖行市,没有几日,早叫那些五行八作做卖座买的连坑带骗消磨了去,又不好往家里写信再要。

只得两个人都靠着琴官儿在张府上的一份月钱度日,偏生这几日三郎又看上了几处铺户,意欲收购过来,留着来日开分号,所以日日带了琴官出去应酬,席面儿上难免就有些眉来眼去的勾当。

琴官儿久在欢场,这些事情都是驾轻就熟的,几个大客商瞧他生得可人疼,又会劝酒布菜的服侍,就渐渐的生出不良之心,只因他是三郎身边的人,倒也不敢造次,暗地里却派了小厮过来歪缠,送些绸缎金银,要勾搭琴官。

这杜琴官心中冷笑,心说“先占了便宜,与我臣郎做个本钱”,面上却热络,照例收下东西,暗地里送到当铺去,换了真金白银,倒去周济那唐少爷。唐闺臣前几次还以为是张府上年底分红,也不甚在意,后来见拿回来的东西甚多,心中疑惑,问了几句,才知道是琴官与旁人虚与委蛇收下来的。

心中就不熨帖,深恨自己百无一用是书生,往日里本就孤高自诩目下无尘,如今见自家一概挑费都是琴官与人来往所得,又犯了少爷脾气,倒给琴官脸子瞧,言语之间责怪他不知检点。

气得杜琴官咬了银牙哭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便赌气从书院里跑了出来,两个闹出来,也有几日不曾见面了,如今见主母好心赐饭,又惹动了伤心事,才滚下泪来。

乔姐儿见两个闹了别扭,好生劝慰了一回,心中想着若是这唐少爷不得安身,只怕琴官也懒怠应酬,倒耽搁了三郎的买卖,况且也是因为自家婚事,才累得那唐县尉家里丢官罢职,如今这唐闺臣凤凰落坡,自家若是能帮,还是帮衬一把才算是厚道人家。

因替那杜琴官谋划道:“我见原先这唐少爷最是通透聪明的,并不似那一等只会吃醋拈酸歪派人的轻薄少年,只怕是初来乍到,又没个进项,总是靠着朋友,心里烦闷罢了。”

琴官见说的投机,正中了自家心事,点点头道:“奶奶说的何尝不是,我也不是真心恼他,心里总想着给他谋个事由儿做做,只是一来他到底是个少爷出身,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蓝,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也不容易谋差事,二来若是介绍到三爷这里,只怕两家儿面上也不好瞧,我一心焦,说出些伤情分的话来,两个才生份的。”

乔姐儿虽然不明白这两个假凤虚凰的到底有甚妙处,却贵在钟情二字,心里也敬佩怜惜他们,听了这话因帮衬着出谋划策道:“你们少爷既然有满腹的才学,常言道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为什么不设馆授徒,竟开个私塾做幼学童蒙呢?

元礼府比高显县丞还强些,我冷眼旁观着,是个富而好礼的地界儿,只怕这地方的家大人听见夫子是个进过学的,就赶着把家里的半大小子送了来,我听见你三哥说起过,当日幼学童蒙的束脩银子也不便宜,若是集齐了一二十个孩子,一月下来也有不少进项。当日我在闺阁里做针黹女先生,一个月还有几两银子的束脩,别说这样当面锣对面鼓的真才实学了。”

琴官儿给乔姐儿一点拨倒真有几分动心,只是要在元礼府这样的大镇店开铺面,没有本钱是不行的,因此上又犹豫起来。

乔姐儿见他眉间似蹙,也就猜着了几分,因笑道:“他没有本钱,你有还不是一样的?”

琴官脸上一红道:“我是我,他是他,便是当做借贷也好,朋友相助也罢,只是如今连我也投身在三爷这里做长随,哪里还有那些本钱帮衬他做起来。”

乔姐儿笑道:“你也不用忙着撇清干系,只说这银子是这些年你存下来的便罢了,若是你少爷听见是你的私房钱,是不会与你见外的。”

说着朝外间屋唤一声“招弟儿”,那小丫头乖乖巧巧答应了一个“嗳”字,打帘子进来笑道:“奶奶叫我做什么?”

乔姐儿道:“你去妆台上把左手边第二个梳妆匣子拿过来,我要用。”招弟儿答应着,贴身拿出一串钥匙来,来在妆台旁边站住了,开了左边雕花笼,捧了第二个匣子出来,笑嘻嘻地捧着走过来。

琴官见如今乔姐儿的闺房竟然这般精致,人还是恁般谦恭随和,一点儿不端着架子,就好似当日在土坯房里住着一般无二宠辱不惊,心中十分敬佩她的为人。

乔姐儿伸手接了,开了那梳妆匣,随手拿出几张票子,也有一百两的,也有五十两的,最少也是二十两,递在琴官手上笑道:“算是我和你三哥拆兑的,你们若有了时再找补上也是一样,只因咱们两家彼此联络有亲,我才好意思开这个口,你若是误会我看轻了你们,可就耽误交情了。”

杜琴官见了心里一暖,待要不收,心中又着实替唐少爷发愁,若是得了这么一个好馆,男人家手里有了银子压箱底,自然会大度些,也不恁么疑神疑鬼的,自己陪着东家出去谈生意时也好施展,不然总是扭手扭脚的,也对不住三郎夫妻两个这般帮衬提携。

想了一回,道谢收了。拿了银子回去,他原本是个办老了事的,跟着三郎在元礼地面儿上盘下了几个大铺子,也会讲价了,就用自家的名头看铺子,选了一间离书院很近的,前头厅堂做了大书房,容得下十几二十个小学生,后头还有一间闲房,摆上书案子做小书房也使得,再加一条春凳,小睡小住都方便。

手上有了银子,事情就办得利落,连租铺面再打桌椅板凳,拢共折腾了十天半月就办下来了,一面又转托三郎帮着打听,可有谁家的孩子要入学,倒也巧了,那些镖师趟子手的家眷多有半大的小子丫头,屯里人也不讲究,七八岁之前倒好伴在一处念书识字,左右丫头们念了幼学童蒙就打住,十岁往上的便不过来,也出不了什么事情。

如今听说二掌柜的朋友要开学堂,又是个进过学的秀才,半是为了讨他的好儿,半是冲着唐闺臣的名头,都赶着要往学里送。

杜琴官见万事俱备,寻一个空子夜深人静时候出离了张府,就往那唐少爷寄居的书院里寻他去,如今不在乐籍了,也做良家子打扮,在张家做了二掌柜的,又是常陪着三郎出去谈生意,自然锦帽貂裘,又生得齿白唇红,到了书院里头,直惹得那些念书人丢了魂儿似的瞧他。

琴官也不理会,叫书童儿引着往唐少爷房里去,唐闺臣如今虽说落魄,架子不倒,依旧住着独门独院,琴官进来,打发了书童,脱了身上大氅,蹑手蹑脚的往他窗前去瞧,但见那唐闺臣坐在书案后头,却不曾瞧四书本子,只管把玩着琴官当日赠他的琵琶。

抱在怀里自言自语的说道:“也不知何时就要琵琶别抱,早知恁的,何苦枉费心思弄了来,到头来还剩下我一个孤鬼儿……”

琴官瞧他那呆样子,强忍住笑意,猫腰捡了一颗小石子,隔着窗棂轻轻一丢,正打在唐闺臣的书案上头,倒把个唐少爷唬了一跳,再想不到是琴官夤夜来投,往日里常听见人说书院里有些女鬼雌狐前来戏弄念书人,就信了几分,伸手抄起了镇宅的宝剑道:“何方妖孽?”

琴官再忍不住,扑哧儿一声笑了起来,推门进来道:“你拐着弯儿骂人家是鬼,如今我就来缠你怎的?”那唐闺臣当日说错了话得罪了这心甜的相知,几日不见相思成灾,怒气早就丢到爪洼国去了,如今见这妙人大夜里投奔了来,真好似聊斋里头的穷书生遇见狐女一般欣喜若狂,丢下手中的宝剑上前拉了他的手笑道:“你来做什么?”

  ☆、113|4.17

琴官见唐少爷问他,也不答话,只笑道:“有个好玩儿的给你,你且悄悄的莫要声张,随我来便罢了。”

唐闺臣只当是他要淘气,如今既然撂开手不恼了,自然对这心上人千依百顺,两个相伴走在月下长街之上,不一时来在那幼学童蒙的学房前头。

琴官指了指道:“喏,就是这一处。”说着,将自家如何替唐少爷筹划之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他。

唐闺臣待要不收,琴官又劝了他,如今自己两个没有本钱,却是依附三郎家里,若是有了这个进项,过几年替那张三郎办成几件大事,琴官也好辞了出来,两个有安身立命的所在。

唐少爷见琴官已经安排妥当,自己若在推脱,倒显得小肚鸡肠,只得应允了,第二日两个就将书院里头一应铺盖书籍等物搬了过来,琴官白日里还在张府上听差,晚间却多半前去书院陪伴那唐少爷。

连日无事,这一日三郎外头应酬回来,正在乔姐儿房里坐着,外头侯儿进来回事,说高显城里张四爷来了。三郎听见就头疼,又不知四郎要生出什么幺蛾子来,面上就不好瞧,还是乔姐儿推他两把,叫他脸上莫要带出来,好生款待了兄弟,若是没甚说的便罢了,又事时大家商量着办。

三郎看乔姐儿面上,只得出来相见,那张四郎此番进了哥哥家宅,好似皇宫一般,前后三进院子,前头一进好些个镖师趟子手穿梭往来,装车卸货,满箱的红宝蓝宝,伪装成粮食布匹等货物,装了车就往口外走。

四郎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些东西,如今见论麻袋进进出出的,那些个镖师全不放在眼里,舌头掉出来老长,现往里揉。

进了三进院子,往堂屋上见过哥哥,猫儿似的低声下气问了好,三郎见他畏惧,倒也不忍高声,因说道:“母亲好?好端端的你不在学里念书,跑过来做什么?”

张四郎待要答言,还没说话脸上就飞红了,若要不说,自己也实在是给柳桃姐儿挤兑的没法子,瞧着里外无人,也顾不得许多,欠身离座扑通一声就跪在张三郎膝下,伸手抱了哥哥的膝头哭道:“您弟妹要与我和离呢,已经闹了好几回,还请哥哥救命。”

三郎见弟弟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只当又是他和浑家串通起来骗些吃喝的把戏,如今家中阔了,倒也不甚在意,蹙了眉道:“你家里的那个我们素日也是知道的,如今既然来了,没有叫你空手回去的道理,带些银钱,我叫侯掌柜的带了你往大银楼里走走,选几样首饰带回去,好生哄着也就是了。”

谁知这一回四郎听见银子却还是摇头儿哭道:“不中用,桃姐儿家里原不缺吃穿用度,当日我与她……与她私定终身的时候曾经打了包票,不出两三年就得秀才名头,她家里也是恋着这个才允了的。

如今县试在即,我却连四书本子也背不出来,桃姐儿听见了不依,定要与我和离,说话儿就回了娘家,原本以为她是作势气气我,谁知前儿听见她家里已经在给找下家儿了……”

三郎听了怒道:“天下哪有休夫的勾当,你也不用忙,且看她家里怎么说,若是当真为了你的功名才勉强到一处也没意思,斩断了恶缘,来日再寻一房贤良的就是了。也省得你浑家与五姐每回都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模样,没得叫老街旧邻们笑话,就是娘面上也不好看。”

张四郎跪在地上踌躇了半日,因呐呐说道:“若是前番倒也罢了,只是……只是如今桃姐儿怀上了,这可是咱们张家门儿第一个娃娃,不论男女,也不好流落到外头去不是?”

三郎听见柳桃姐儿身怀有孕还要与丈夫和离,摇了摇头道:“既然恁的更加不好强留了,她明知道有孕还要另寻佳偶,明摆着是不想要这孩子,这样没有恩义的妇道,白放在家里也是添堵,今儿你听哥哥一句劝,她要怎的就随了她,来日再给你说一房好的就是了,你也还年轻,日后自然还有生儿育女的缘分。”

那张四郎听了不依,撒娇撒痴滚在地上,只求哥哥救命,三郎只怕闹的里间乔姐儿知道了,揉了揉太阳穴扶了额头道:“你这样只管闹,心里只怕也是有个主意的,且说来我听。”

四郎见有了话头儿,立刻收住了方便的眼泪,几步爬上前来说道:“桃姐儿说了,只要我有了功名,立马就收拾包袱皮儿跟我回家!”

三郎闻言冷笑一声道:“那你就头悬梁锥刺股的考去,谁又拦着你用功?”四郎低了头道:“哥哥说的恁般容易,我若是有你的脑子那么灵光,还用得着等到今儿?如今兄弟有个糊涂的想头儿,要对哥哥提一提……

当日幼学童蒙里头,就数哥哥最抖,连夫子也每日里不住声儿的夸,若不是为了我要念书,哥也不会中途辍了学,只怕如今基功尚在,下死命念上三五夜,就能捡起来,若是哥替我去应考,莫说一个秀才,就是举人老爷也不在话下的!”

三郎听见弟弟这般异想天开下流没脸的想头儿,都懒怠说他,哼了一声道:“好兄弟,你这话说的真轻巧,莫非把你哥哥当做了孙行者,会那七十二般变化的神通,县试替考,亏你想得出来,我是个白身倒不在紧要,你若是给人闹出来,好容易得的童生功名也要丢了去,劝你省些事吧,没得说这些天方夜谭。”

四郎见哥哥笑他,赶忙摆手道:“话不是这么说,若是搁在旁人就是登天一样的难事,若在哥哥手上,却是好办得紧,头一件,你与那高显县城的温太爷是把子,就算出了岔头儿,人家一句话就把事儿平了,再一个,我嫂子的妹夫是三班总捕,正管着县试治安,只要他肯帮忙,做个偷梁换柱的勾当又有何难?”

三郎见这老兄弟不知进取,只管做着偷奸耍滑的勾当,心中很看不上他,不耐烦摆摆手道:“你且家去念书,莫要总想着这些天方夜谭,就是在我这里跪上一年也不中用,今儿才在外头谈生意回来,叫你闹得我脑仁儿疼,外头对侯掌柜说去,叫他领你上外头大馆子吃酒席,我不能陪了。”说着伸手就要端茶。

张四郎见事情没说妥,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上前来一把扯住了三郎的衣袂道:“哥哥且慢,兄弟这里有件为难的事情,倒不知该不该抖搂出去,权且看哥哥怎么处了?”

三郎听这老兄弟好似威胁自家的模样,倒也失笑,回头颇为玩味地看着他,抱拳当胸笑道:“你且说说何事呢?”

四郎拿捏着唯唯诺诺的说道:“上次哥不是问我因何病了?只因那一日来见哥哥说事,恍惚听见什么,这铺户的本钱原是花二哥与的,难道哥哥不知道,这花爷是个贯会滚热堂的,无论当日太爷用了什么严刑峻法,就是不能有招画供,换了几任的太爷,滚刀肉一般的不肯说出那赃银藏在何处,却原来是拿去给哥哥开了本钱。

若是让元礼地面儿的衙门口儿知道了,可不像高显城里的太爷与哥哥相熟,哥这买卖,拆了茅房盖楼房,打根儿上就是臭的,万一闹出来,没入了官中是小,只怕还要牵连哥哥两与那花二爷。”

三郎原本还是好整以暇,想着这弱鸡也似的老兄弟不过是说说大话救救自己的小命儿,怎知这样机密要紧的事情给他知道了,自己这一片产业到也不在紧要,左右是花二哥相帮置办起来的,只当做自家命里没有。

可若是这事闹出来,花二哥当年抢劫官银的事情就算是坐实了,可就要判了斩监侯,按他的功夫,想要逃出大牢里头倒是易如反掌的,只因为在江湖上有个相好,欠了情债,人家姑娘嫌弃男监腌臜,不肯进来寻仇,若是自家逃出去,落在那女子手上,岂不是叫江湖人说嘴,英雄难过美人关,坏了花二哥的名头?

依着他的性子,就是认下秋后问斩的罪过,也决不能私逃出去,倒为了自己家中小事坏了一条好汉的性命。

三郎想到此处,倒抽一口凉气瞧着跪在地上的自家兄弟,心说这老四何时倒有了这样的城府。

原来那一日四郎夫妻两个去求三郎帮他找秀才写推荐函的时候,有一日晚上还要往三郎房里去说说情,正要打门,就听见三郎两口子说起那花二哥襄助银子的事情。

张四郎天生胆小,听了这话呆了一会,存在心里,到家就唬出病来,柳桃儿见他病得蹊跷,百般询问到底何事,四郎原先不肯说,怎奈缠绵病榻许久,也不见起色,每日里都要媳妇儿端汤奉药,桃姐儿见他不说,便不搭理,由着他死活。

四郎无法,只得说了这事,那柳桃姐儿是个行院人家出身的姐儿,贯会辖制人的,听了这话拍巴掌笑道:“你竟是个傻子,有这样的好把柄,还何用去求他,只要对你哥哥嫂子微微露出一点儿意思来,只怕他们倒会倒贴上来,到了那时,就有咱们拿乔的余地了。”

  ☆、114|4.17

两个商议了一回,原本打算那这事辖制住三郎,叫他请秀才写推荐书信,后来打听三郎已经委托了杜琴官办成此事,方才作罢。前几日张四郎在家中预备县试,眼看是不中用了,长吁短叹的,那柳桃儿方又想起这个话头儿,如此这般教唆一番,叫四郎前来胁迫哥哥,逼他就范。

四郎虽说热心功名,一心想考个秀才过过瘾,只是想着如今三哥不像从前一身一口,一心一意帮衬家里,自从娶了嫂子,只与那乔大姐儿同心同德,不再把自己兄弟姐妹放在心上,又素日敬畏他长兄如父,所以不敢前去。

柳桃姐儿便大哭大闹起来,要与丈夫和离,谁知哭闹一半,眼睛一翻晕了过去,唬得四郎赶忙请了郎中过来诊治,才知道桃姐儿怀上了,那柳桃姐儿得了这个喜信儿,越发辖制住了四郎,只说若没有秀才名头就要和离,还乔模乔样的回来娘家。

四郎给她挤兑的实在无法,也只好往元礼府来寻三郎,拔一拔这老虎须子,抱住了桃姐儿腹中那块肉才是正经。

果然这厢三郎听了张四郎的话,面上就变颜变色的不能从容,四郎见哥哥蹙了眉,知道这招儿果然管用,心中暗暗的佩服起桃姐儿的先见之明。三郎只怕一旦回绝了这小厮儿,逼虎伤人惹得他满大街乱说去,不但自己的买卖要被查封,就连花二哥的性命难保……

当下只得收敛神色,叫四郎起来,唤了侯儿过来吩咐“带你四爷泡泡澡堂子,出去吃个席面,今儿懒怠应酬外头的事,与你奶奶房里坐坐。”也没赏下准话儿来行与不行。

四郎见哥哥面色缓和,料想这事十拿九稳,放心大胆随了侯掌柜的出去受用。

三郎进去见了乔姐儿,怕她忧心此事,不肯叫自己冒险,碍着夫妻情面自然不肯违逆了浑家,只是与那花逢春又是八拜之交生死弟兄,若是只为袖手旁观,害死一条人命,只怕来日抱憾终生,倒不如竟不对妻子说起这事,免得她担心自家。

忽然想起那唐闺臣就是个秀才,近日来又依附自家产业开了幼学童蒙的学堂,何不请杜琴官帮自己打听打听,到底此事如何运作。

拿定了主意,只说出去办事,往前头柜上寻见了杜琴官,带他外头吃酒,琴官还道是寻常谈生意,略换了几件鲜亮衣裳随着主家出去,谁知进了雅间儿才知道只有自己两个,有些疑惑笑道:“三哥今儿怎么想起来叫我出来吃酒?”

三郎倒也不曾直说,先问了问唐少爷如今事业做得如何,琴官回明白了,开了学房就有二十来个半大小子丫头赶着前来附学,唐少爷这一回钱袋子沉重,果然又如往日一般温存体贴,不再疑神疑鬼,对琴官也是疼爱有加。

三郎点点头道:“这唐少爷不是个久居人下之人,如今我的买卖也站稳了脚跟,他几时中了,授了什么州城府县的长官,你随着去做个掌印的倒也便宜。”

琴官见家主说中了自家心事,脸上微微一红,又想着今儿请自家吃酒自然有个缘故,因问道:“我与他若是得了这个去处,也都是三哥帮衬提携的,又不知如何厚报。”

三郎见琴官知趣,也不对他藏着掖着,就将四郎之事和盘托出了,一面托他想唐闺臣打听学里制度,到底可有运作的机会。

杜琴官当日在乐籍之时来往的秀才举子是多的,这些科场里头的猫腻儿也多有听闻,听见这事扑哧儿一乐道:“这也不值什么,我们唐少爷是不乐意做这些事,往日里科场上头这般念书人也不少,况且不过是个县试,依着三哥这般才学自然是千妥万妥的,只是我见三哥往日里最是爱惜羽毛,如今倒肯为了四哥这般尽心。”

三郎待要说了缘故,又觉得花逢春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得含糊说弟妹如今怀了身孕,又闹和离,母亲爱惜金孙,逼迫自家,不得不为。琴官听见,反倒叹息了一回,答应着去问问唐少爷内中端的。

过一日回来,对三郎说了,县试里头的猫腻儿不少,冒名顶替进去考的,打好了小抄夹带进去的,文章做得狗屁不通,却贿赂了主考选出来的,种种不一,倒是替考最稳妥,只要不是当场识破了,事后再想翻案可就不能够了。

一席话倒也合了三郎的心思,因妹夫何大郎管着县试维持秩序的事,此番去求求他就再没有不妥的了。杜琴官又拿出了几卷选本笑道:“我们少爷说了,这是江南名士马纯上先生的选本,如今童生秀才备考,多半选这个本子用功,以三哥通透心思,好生用功几日,自是能够一战成名的,若是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来学里大家参详参详,也算是奇文共欣赏,疑难相与析的斯文勾当。”

三郎一面谢过,从此柜上的事情都交给了侯儿搭理,外头进货的自有乔老板儿支应,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时不时推说柜上有事,还要往唐闺臣的书院里头去不耻下问。

三更灯火五更鸡,转眼熬到了县试时候,待要往高显县城里头参与县试,又不好对乔姐儿直说,只怕她担心自家不肯放行,少不得叫那乔老板儿做个幌子,只说押镖的出了达官营儿,路上有些哨卡换了守备,没有打点明白,如今官军将张家镖局子的买卖扣住了不肯放行,少不得要三郎亲自带了随从银子,前去打点方能妥当。

乔姐儿听见这事不疑有他,给三郎预备了来回路上换洗衣裳,银票细软另外缝在内衣里头,还叫他宁可和气生财,千万莫要与官爷起了争执才是。

三郎答应着出门,谁知前脚走,后脚那乔老板儿的浑家梅姝娘就进来,叫招弟儿先外头伺候,自己没话找话,与乔姐儿一处伴着做针黹。

乔姐儿见这梅姐姐难得主动前来相伴,往日里又不是个爱嚼舌头的妇人,如今与自己一处做针线,又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疑惑只怕她是有求于自家,不是乔老板儿有事,就是替闺女们求个前程来的。

她俩原先在闺中曾经交好,如今虽说主仆有别,乔姐儿倒也不肯拿大,因笑问道:“梅姐姐难得来,莫不是有甚话要对奴家说?虽说如今你自己尊重,不肯常来亲近我,奴家心里还和从前一样,待你心肠不变,若是没甚说的便罢,若有事,只管说出来大家参详无妨。”

那梅姝娘见乔姐儿已经察觉,话没出口,先蹙了眉道:“论理这话也不该我说,只因为奶奶真心待我,又是个菩萨心肠,一时有察觉不到的地方,若是我们再不肯提点着,将来铸下大错,再想找补可就难了,所以虽然今儿这话不中听,若是搁在别的奴才那里,是断然不会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奴家也来舍得这张面皮对奶奶说说心里话,方才不辜负的奶奶素日待我的情谊了。”

乔姐儿见姝娘说得这样郑重,只当是什么大事,也停下了手上的针线,一面笑道:“姐姐有话直说,这般拐弯抹角的,倒叫奴家心惊。”

梅姝娘伸手携了乔姐儿的手,拍了拍道:“奶奶且仔细的想一想,三爷这几日可与往常有甚异样没有呢?”

一句话倒是戳中了乔姐儿的心窝子,自从四郎来过一回,三郎倒好似变个人也似的,平日里见了浑家是命,自打小两口儿成婚以来,哪一日不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在一处?

原先三郎怜惜乔姐儿生得细弱,虽然夜夜纠缠,总要浅尝辄止,他年轻后生身子强健,若要自家纵情,浑家便大有不胜之态,所以总使乔姐儿花开一朵,自家便收敛了行迹见好就收。

后来乔姐儿听了家中两个媳妇子规劝,加之成婚有了些日子,自己也放得开了,又求子心切,如今两个上手,也总要纵着他恣意取乐,不再含羞推举,如今几个月,夫妻恩爱鱼水和谐更胜往日。

谁知自从那张四郎来过一次,三郎这几日倒收敛了许多,不过三夜五夕实在素得慌,忍不得了,才缠住了浑家做在一处,也多半只消一半个时辰就丢开手,不似往日纠缠到三四更时候方肯放手。又有许多时候推说外头有事,也不在柜上支应着,连琴官也不带,自己一个不知哪里去了,到了晚间乔姐儿都已经睡下了方才来家。

乔姐儿心里自是纳闷,只是挨着夫妻情份,总不忍心往坏处想,又怕问了他显得自己心里起了疑影儿,当日三十岁出阁,婆母娘全家都疑心自己不是闺阁处女,只有丈夫对自家品行深信不疑,将心比心,不肯因为这几日房里的事不顺遂,就疑心丈夫行差踏错。

如今给一个外人都瞧出来了,想必是外头闹得不像话,或是竟有些什么不堪的风闻,才叫梅姝娘担忧自家,前来相问。

乔姐儿想到此处,虽然心里还是深信丈夫品行,却只因万般爱重那张三郎,一颗芳心兀自乱了,砰砰直跳,待要问问那梅姝娘可曾听说了什么,话到唇边又开不得口,只怕万一问出什么来,可就要了自家一条小命儿了……

  ☆、115|乔姐儿珠胎暗结

梅姝娘见乔姐儿面上变颜变色的,便知自家猜测是有些个准成了,叹了口气道:“奴家来了这些日子,平日里冷眼旁观着,三爷不是那样的人,昨儿得了信儿,睡下时候想了半日,总还是子嗣上头有妨碍,许是不得已才……”

乔姐儿听了这话脑袋嗡的一下子就大了,只是她素性要强,又不肯在外人面前数落自己夫主的不是,勉强稳住了心神道:“怎么,姐姐是说三郎和谁作怪了不成?”

梅姝娘赶忙摆了摆手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没脚蟹一般,如何知道外头的事,只是这几日三爷出门,有些蹊跷罢了,我听我们当家的随口说起,并不是去什么达官营儿,倒是去高显县城里一趟,三爷原让瞒住了不许对外说的,偏生我家里还有些破烂木器没有典卖,都存在乔家集乡下了,我男人因问我要老房子的钥匙,看看还能不能找出几件来换钱,这才露了馅儿的。”

乔姐儿听了这话倒是越发惊疑,怎么去一趟高显县城却要这般藏头露尾的,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何必要在自己跟前儿撒这个谎……又想起当日王氏来闹的时候,满嘴里说的什么立嗣、纳妾的勾当,心中慌了,恨不得胁下生出双翼,一霎时就飞到三郎身边问个明白,心上又埋怨他万事瞒着自己,又有些怜惜他私事上头尚且做不得主,心里又感激他瞒住了自家,也是为了自己能好过一些……

万般恩怨汇聚心头,近日来调理饮食滋补身子,只是年少坐下了细弱的病根儿,才吃了这些好东西有些虚不受补了,如今劳心费神血不归经,哇的一声就吐出一口心头血来。

唬得那梅姝娘哎哟了一声道:“了不得了,年少吐血……”话到一半,赶忙掩住了口不敢再说,一连声儿叫了招弟儿进来,往前头请太医院的人过来诊治。

乔姐儿自小儿常在父亲书房里头伴读,也随乔秀才念两句书,自古读书人都是半个郎中,五行相生的道理略懂些皮毛,见梅姝娘慌得那样儿,虚弱摆了摆手道:“姐姐不用惊惶,这是心头血不归经,急火攻心带出一点儿半点儿,不碍的,心火泄了反而是好事,不信你瞧瞧那地上,可不是鲜红鲜红的?若是坐下病来,那是痰中带血的女儿痨,只怕就活不成了。”

梅姝娘原本都滚下泪来,听见乔姐儿这么一说,低头一瞧,地上血迹鲜艳夺目,一望可知身子康健,方才稍微放心,还要听听大夫怎么说。

不一时招弟儿就领着一位中年太医进来,丫头兀自在前头乱跑,那先生却只管迈着方步,三步一摇五步一晃的进来,招弟儿担心主母安危,也顾不得男女之别,复又跑回去扯住了那郎中的衣袂道:“先生医者父母心,如今主母吐血之症,还求快着些儿救命才是!”

但听得那先生笑道:“你这小大姐恁的大惊小怪,方才晚生听见你说了症候,已经与你说下,这是虚不受补,血不归经引来的一口虚火夹带了心头血,不碍的,吐出来倒好了,你又不信,若是不然,我学生这一颗庐阳魁首都可以与你家赔罪的。”

乔姐儿在里间屋里听见,心中一动,心说这位太医倒是个行家里手,竟与自家初诊不谋而合,看来也是个架着筋斗云过来,可不要怠慢了他才是。

说话儿间那大夫给招弟儿生拉硬拽的进来,姝娘待要打下帘子来,倒是乔姐儿大方,摆摆手道:“梅姐姐坐下吧,我们也不过是小门小户,不必装神弄鬼的。”

那太医进来见过,见乔姐儿虽然生得娇艳,自有一股泠然神色,落落大方的,便知是个旧家子出身,虽然如今不讲究繁文缛节,自己倒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上前请安问好,乔姐儿还了礼。

姝娘待要说话,那大夫摇摇头,伸手捋了捋三缕墨髯笑道:“管家娘子莫要先说,待我学生做个诊断,娘子再详指教。”说着,叫招弟儿将香罗帕盖在乔姐儿一节皓腕上头,自己三指按脉,眯缝着眼睛摇头晃脑的自言自语起来。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儿,又换了一只手,依旧诊了一会儿,方才起身,对那梅姝娘道:“夫人年少染病,耽搁姻缘,老大出阁,未曾开怀生养,少年时节曾有不足之症,如今养尊处优一段时日,身子调理的稍好些,许是夫主过于宠爱,已至身子稍微发福,反而虚不受补,不知我学生说的可有几分切题?”

梅姝娘听了这话,简直一笔不错,才要说话,倒是招弟儿瞪大了眼睛,瞧着那太医说道:“你当真是个坐堂的?莫不是算命先生吧,恁的准成,比庙里解签的还灵验呢!”

乔姐儿也含笑点头道:“先生果然神机,只是不知此番吐血,可要紧不要?如今拙夫外出办事不曾在家,若是要紧时,还要请人前去呼唤回来。”

那太医点头笑道:“既然恁的,大奶奶还是请人唤了大爷回来才是妥当。”乔姐儿和姝娘听了心里都是一惊,那梅姝娘问道:“怎么?这是个大症候?可要紧么……”

太医站起身子深施一礼笑道:“不是症候,却是喜脉,我学生还要讨府上一杯喜酒吃,一封赏银安家糊口,大奶奶只管遣人请了大爷回来庆贺,若是断得不准,奶奶家中现成儿的镖师趟子手,拆了我太医院的大堂,学生绝不敢争竞。”

乔姐儿旁的都没听见,只听了“喜脉”二字,低低的叫了一声皇天菩萨,泪珠子掉在手上摔了八瓣儿,赶忙拿帕子拭了,一面叫姝娘留饭款待,一连声儿吩咐外头封了各色赏银礼物酒食送到太医院去,又请教这太医的名号,指名叫他伺候这一胎。

这位太医姓蒋,因为会看脉案断得准成,诨名叫个判死生,在元礼府中有这么一号,如今见张府上富贵,心中也乐意在他家勾当,答应下来每隔几日往就往府上请脉,先开了两服安胎药吃着看,吩咐了时辰忌口等事,商议定了,前头侯管家亲自领着往大饭庄子里头吃喜酒。

乔姐儿打发了招弟儿往厨房里煎药,想着赶紧着人往高显城里去寻了三郎回来,又一想也不妥当,若是这会子巴巴的打发了人直接往高显城里去,三郎知道自己事情露馅,夫妻之间存了嫌隙,日后再要找补恐怕就有了缝子。

倒不如在家里安心等着,只等丈夫来家给他一个惊喜,就算原本他心里有了什么念想儿,如今正头妻子怀上了,自然就打消了那些个念想。

不一时招弟儿煎好了药进来,乔姐儿虽然素日里怕苦不乐意吃药的,这会子倒像是金颗玉粒一般的吃尽了,才想起来蹙眉,招弟儿早端了一盘子蜜饯过来笑道:“这是京里的果子,咱们家镖师上京保镖回来孝敬的,奶奶尝尝,舔掉了牙去!”

乔姐儿噙了一颗冰糖梅子压在丁香小舌之上,果然酸甜生津十分解苦,忍不住又多用了几颗,倒养成了这爱酸的毛病儿,一家子听见了,都说这一胎定然是个大胖小子。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张三郎背着浑家前去高显城里参与县试,少不得先到了妹夫何大郎家里说了这事,大郎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心里瞧不上那张四郎做这样偷鸡摸狗的勾当,又连累三郎脏了羽毛。

张三郎笑道:“也不过就能帮他这一回,中不中的瞧他的造化了,若是当真有了黉门秀士的头衔,咱们张家也出了一个戴方巾的,祖上跟着光彩,只是日后他再要请我去考举人,凭我的资质,就是等到下辈子也不中用了,我那四弟虽然是个浑人,求不至于这般糊涂,我的几斤几两,他还是知道的。”

何大郎听说,只得答应着帮衬,到了县试那一日,叫三郎穿了一件衙役的衣裳,跟着快壮皂三班衙役进了县试闱场,权作维持秩序的兵丁,等到混了进去,径直进了龙门,偏僻处换下衣裳,也做童生打扮,前头叫号姓名,听见安排在几排几号的考棚里头,进去坐了,卷子上都是张上陵的名字。

连日考了三场,饶是张三郎这般铁打的身子,一旦从龙门排放出来,还是头晕眼花的,那何大郎上前接着,提个篮子,里头是乔二姐儿预备的烧饼、蛋花儿汤,是给饿极了人打底用的,不然一上来就放量用,克化不动倒伤了脾胃。

三郎坐在考棚对面馄钝摊儿上,一口气吃了,又叫了两碗馄饨,一屉小笼包子,一并狼吞虎咽吃下肚子,方才稍微缓过一口气来,何大郎家中自带了女儿茶,与他倒了一碗晾上,一面笑道:“你这样的体魄尚且如此,那些个真童生们岂不是要闹出人命来了?”

三郎苦笑着摆摆手,说话中气都不足了:“了不得,这春秋闱当真是杀人的战场,瓦罐总要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前儿夜里正打盹儿,听见隔壁棚里乱哄哄的,恍惚瞧见搭出去一个童生,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看来常言道穷文富武,这话不假,也是多亏我老爹在时,花几个钱请师父授了一趟花拳绣腿,不然真盯不下来……”

  ☆、116|闹误会破涕为笑

却说乔姐儿在家里望眼欲穿的等着三郎来家,没有盼头的时候,十天半月也不觉得的怎的,如今怀了身孕,又想丈夫早点儿来家与自己同乐,又怕他背着自己在外头做下什么娶妻买妾的勾当,成日家一颗芳心吊了十五个水桶一般七上八下的。

这一日闺中坐着心神不宁,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吆喝卸车,便知是三郎回来,才要下炕,忽然想起坐胎三月最是紧要,少不得捂了砰砰直跳的一颗芳心,身子却还是慢条斯理的蹭下炕来,叫一声“招弟儿”,叫丫头扶着自家外头去看。

但见三郎正下马,叫侯儿过来卸车,牵了牲口入棚休整,那乔老板儿跳下车沿儿来,拿出一个条凳搁在地下,一打帘子,搀出一个妇道来,虽然已经做了开脸妇人打扮,看去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十分面嫩,双颊红晕满面娇羞,一望可知是个新嫁娘。

乔姐儿见状眼前一黑,只觉喉头苦涩,方才刚吃的安胎药,这会子翻涌起来几乎就要吐出,咬紧银牙强忍住了,既便夫主背信,自家到底不能输的太难看,强挣扎着镇定了心思,上前接着三郎笑道:

“路上怎么不来个信儿,在家也好给你预备盥洗之物。这位妹妹是?屋子浅窄,两边厢房都住家了,怎么还往里进人呢……”

这张三郎虽然念过几句诗书,骨子里还是庄稼小伙子,没个弯弯绕,也不知道立马撇清干系,因笑道:“哦,这是婧娘。”

乔老板儿见状,给婧娘使个眼色,那女子规规矩矩上前来,轻提罗裙盈盈下拜,磕了个头道:“奴哪里当得妹妹二字,从此来家伺候主母,初来乍到,有什么到不到的地方,还请主母指示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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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姐儿见状,更坐实了心里的想头儿,当年那陈氏小姨娘进门的时候,几乎与现在的排面儿一模一样,妆得恁般恭顺,没几日就摆布死了亲娘……

想到此处心里灰了一半儿,若是一身一口在这里,登时就敢套车往妹子家去,只是如今有了小孽障在腹中,一切都不一样了,便是咬紧了银牙,也要给孩子挣出一个前程,决不能像自己的娘恁般狠心,失爱于夫主便顾不得两个女娃儿了……

乔姐儿稳住了心神,叫招弟儿将婧娘搀扶起来,正不知如何安排,那乔老板儿笑道:“不然先往我那屋里去吧,叫我浑家帮她收拾收拾。”

三郎乍见了妻子,正欲说几句交心话儿,摆摆手叫他们下去,扶了乔姐儿玉体,两个进上房屋。乔姐儿打水服侍他抹脸,一面往里间炕上坐了道:“还没恭喜你呢……”

三郎听见却是一惊,还道是自家往高显城里参与县试的事情给乔姐儿知道了,定然是小姨子只怕来日姐姐知道这事埋怨自家,先派人送了信儿回来,他往日里是个直性汉子,自家最瞧不上这样偷鸡摸狗的勾当,如今为了花二哥,做下冒名顶替的事情来,不由得脸上就局促起来。

红了脸道:“你都知道了?他们也太嘴快了些,只是我往日并不是那样的人,都是家里不争气,又有辖制我的本钱,我若是不做,娘又要心疼……”

三郎这厢说的是四郎若考不上秀才,桃姐儿要与他和离,王氏岂不是心疼小儿子?乔姐儿听见这话,还道是王氏见自己成婚日久没有生育,心里替张家门儿立嗣之事着急心疼。敢情夫妻两个心气儿就没对上。

乔姐儿见三郎虽然红了脸,却也没有什么愧色,好似这件事情与自家无关似的,说笑着一笔带过,云淡风轻,心中就只道他喜新厌旧,得了个娇妾,便不把自家放在眼里。

那婧娘虽说颜色不算出众,到底尚在青春少艾,看着又活泼可爱,自己虽然颜色好,也快过了花信之年,就算是丈夫移情别恋,也是情有可原的……

想到此处,怔怔的瞧着三郎背影,桃花面滚下珍珠泪,又不敢哭出声,咬破了红唇儿滴下血珠儿来。

三郎抹了脸,回头正要逗弄妻子,忽见那乔大姐儿妙目无神,满面泪痕,樱唇殷红,唬了一跳,上前来一把搂在怀里道:“我的姐姐,你这是怎的了?别怕,三郎在此!”

两个正闹着,忽听得外头天井院里哭天抢地的声音,倒好似那梅姝娘哭道:“杀千刀的,丧了心肝的负心人,没儿子是你命里没造化,当真那么大的脸外头讨小去?你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怯老赶,也不瞧瞧自己是几斤几两,就要讨个小娘子回来,出门不怕雷打了!”

乔姐儿听见姝娘这样骂,心里又惊又奇,心说就算是三郎负心薄幸,到底是家里的大爷,她一个管家媳妇儿,真肯为了主母出气,就不怕误了前程。再抬眼瞧丈夫,却是一脸苦笑直摇头儿,又不像是恼了的模样。

正要问个明白,忽见那梅姝娘闯进上房屋中,外间扯住了招弟儿道:“你怎的不是个男孩儿?如今你爹爹为了生儿子,不要咱们娘儿四个了,走,随娘跳了护城河,给那小倡妇腾地方儿!”

乔姐儿听这话头儿,敢情那婧娘竟是乔老板儿回乡去讨了来以备生育的二房,与三郎全不相干,心里一松,眼前一黑,就瘫软在丈夫怀里。

三郎正愁外头如何开交,忽见乔姐儿身子软了,唬得赶忙抱起来道:“这是怎么说,好端端的来家,瞧你神色就不大对劲,莫不是我走这几日染了症候,你且歇着,我去外头请了太医来瞧。”

说着扶了浑家躺下,抬脚要往外走,给乔姐儿扯住了,待要笑,眼泪却又流下来,一面滚着泪花儿,还是止不住叽叽咯咯的笑起来,倒叫三郎更慌了神儿,还道是浑家中邪。

乔姐儿笑了一回,好容易止住了,因摇头儿道:“你且慢着些儿吧,家里倒是请着一位蒋太医,只是今儿不该来请脉,明儿来了,正经的你要请人家外头好生吃两杯呢。”

三郎闻言急道:“莫不是我不在家时候你染了寒症,怪到方才见面,脸上没了血色,只是为什么我又要请个太医外头吃喝,就算是要陪,也该是管家请了去吃两杯辛苦水酒也就罢了。”

乔姐儿脸上一红,身子往炕柜上靠了靠,略微坐直了,招招手儿叫三郎进来,扭扭捏捏的附在他耳边,低眉耳语了几句。

三郎听了又惊又喜,搂了媳妇儿在怀里道:“这话真么?”乔姐儿含羞点了点头。三郎听了将浑家打横儿一抱,在里间屋就转起圈子来,唬得乔姐儿挥了粉拳捶着他道:“仔细着!”

三郎方才抱了她上炕,一面伸手替乔姐儿理了理云鬓笑道:“好了,这回看娘还有甚说的。”两个正要说话,听见是甄莲娘在帘子外头说道:“方才梅娘子闹了一场,被我男人喝住了,只是不肯回屋,还要来请奶奶的示下,到底怎么处。”

乔姐儿听了,赶忙叫莲娘先安排姝娘往小厨房坐坐,与她宽宽心,一会子自己再做安排。

打发了莲娘,细问丈夫端的,原来也不全怪这乔老板儿,三郎到了高显城中参加县试,连日用不着车马,就叫乔老板儿家去自便,乔老板儿到了家中,远远的见家里升了炊烟,心中疑惑,原本是卖与人家做个庄园,寻常不住人的,怎么倒来了人。

拿钥匙开了房门,就瞧见场院里有个小娘子正手脚麻利的做活,见他进来唬了一跳,上前道了万福,问他可是这家主人,听见是乔大郎,又行了大礼。

原来当日这乔老爹在时,是个行脚的货郎,见儿子少年娶妻,一连两胎都是姑娘,媳妇儿连生两个淘虚了身子,几年不曾开怀生养了,自己出外办货时候,便有心要给儿子讨个小,只是家中原本庄户人家,也不那么好碰。

可巧这一日来在黄河边儿上,遇见逃难的一家子,两口子带个小女娃,眼见没甚前程,将女孩儿插了草标,不要银子,只换些干粮,也是给孩子谋个生路的意思。

乔老爹动了恻隐之心,两个贴饼子换了这小姑娘来,取名婧娘。当日还不满十岁,不好带了家去,只怕媳妇儿见怪,就寄养在远房亲戚家中,留下几两银子做盘缠,吩咐这家人家儿等姑娘十六七岁时候送过来圆房。

谁知回家半路上中了风,客死异乡,等到乔大郎家里得了信儿前去奔丧时候,人都死了好几日了,这婧娘之事竟再没人知道。如今在亲戚家里长到了十六岁,打发出来,盖了一块红盖头领到乔家,但见人去屋空。

亲戚因说婧娘如今算是自由之身了,叫她回乡想法子寻找父母,婧娘因为公爹亲自定下的婚约,倒是执意不肯跑了,定要在此处等候乔大郎回来。

亲戚无法,留下几两银子与她做生计,吩咐若是等不来,依旧家去,自己先行回乡,把姑娘一个人留在此地,且喜乔家集上民风淳朴,多日来倒也无事。

如今见应名儿的丈夫来了,说什么再不肯走,乔大郎见她有婚书在手,又不好逼急了闹出人命来,只好带在身边,回了高显城里说与三郎知道。

  ☆、117|留孤女婧娘站柜

这张三郎也有一种好处,平日里瞧不惯的事情自不去做,旁人做什么他倒也懒得品评,况且是人家先人留下了的遗命,自己两姓旁人倒也不相干,因此上并未阻止,就答应带了婧娘一路来家。

那乔老板儿虽然带了婧娘家去,心里却又怕浑家要与他闹一场,都是三个孩子的妈了,又怎么舍得为了新来的倒叫旧人难堪,越临近元礼府地面儿,越发长吁短叹起来。

三郎只怕男女有别,自己骑了马,叫婧娘独自一个坐车,姑娘见乔老板儿赶车时候不住的叹息,她又是个自小儿寄人篱下的孤女,会几分察言观色,便知这大哥是担心家里的,因柔声劝道:

“哥哥若是怕委屈了正头大娘子,她如今既然是大户人家的管家媳妇儿,身边总要有一两个小丫头子,才显出主人家尊贵体面来,若是不能相容,奴情愿做丫头,到底有个名份,比平白赖在亲戚家强些儿个,若是赶了我家去,父母卖我一回,便狠的下心去再买,何况是给人聘过的,再到不了好人手上,若是卖入行院之中,奴情愿一死也不能够入了乐籍……”

乔老板儿知道这话不假,历来大户人家有些家妓、戏班子等的,若是朝廷有了国丧,几年之内不得嫁娶歌舞,便要降下恩旨来放了这些人家去,倒有一大半不肯出去,情愿配了家里的小厮管事们,就是怕发回父母手中,既然当初狠下心来,如今一时短了银子又要卖的。

原本打算带了婧娘家去,找一处干净院落先收容了,慢慢的与她说人家儿,如今听见她言语之间带出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意思来,自己倒不敢擅专,倒也不怕惹事,只是如今得主家重用,若为了这点子家长里短的小事,给三郎的买卖惹来人命官司,就算主家不说,自己一家子也不好意思再在此处安身立命了,如今招弟儿引弟儿都大了,做着上房屋里的针线,主母爱护疼惜,吃穿用度比中等人家的小姐还讲究,失了这么好的东家,元礼府再找不出第二家来。

只得带了婧娘回去,谁知才在媳妇儿面前略提了一句,往日里最是贤良淑德的浑家就恁的闹起来,倒叫婧娘脸上也下不来,还是侯掌柜瞧不过去,进来喝住了梅娘子,一面带了婧娘往前头绒线儿铺里安身。

这厢那梅姝娘哭得泪人儿一般模样,数落了一顿奸夫□□男盗女娼,什么难听骂什么,倒把个甄莲娘听得脸上飞红,一面柔声劝她,如何劝得住,心中暗道自己是个命好的,那侯儿虽然年轻,却是一味恋着自家,如今阔了,倒从来不肯弄那些个弯弯绕,还是每日里夙兴夜寐的做活计,养活自己和璋哥儿两个。虽然如今肚子也快要卸货了,看侯儿恁般心思纯正,不会为了这一胎就看轻了璋哥儿的。

不一时乔姐儿叫招弟儿搀扶着出来,往小厨房里瞧瞧梅娘子,那梅姝娘见主母出来,又有自己的闺女伴着,倒不好意思再闹了,站起来认了错,一面只管淌眼泪。

乔姐儿是个妇道,自然是向着女家的,心里也埋怨那乔老板儿做事不明,若是不要浑家受委屈,只要在高显城里找个媒婆子说合,当做本家儿妹妹,就地打发出了门子就完事了,若是对老家儿的安排觉得满意,对婧娘也有几分好感,就该拿出丈夫的款儿来对妻子详说纳妾以备生育之事,晓以大义。如今这么不明不白的把人带回来,也怨不得浑家哭闹。

当下叫招弟儿烧水伺候娘亲匀了脸,一面问她这件事打算怎么处,梅姝娘当日出门子的时候却是风光,乔家姐妹算是乔家集上头的两把交椅,自从姐姐得了症候便都不出门,这梅娘子就成了屯里的一枝花,还是那乔老板儿家里三媒六证,只差乔老爹跪下才求了来的。

谁知道进了门又不生养,连着两胎都是赔钱货,婆家自然就变了颜色,原先婆母娘不用媳妇儿费一点儿心,厨下灶上都是大包大揽,恨不得媳妇儿就躺在炕上等着坐胎,如今连生两女,也渐渐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吆五喝六的打发媳妇儿操持家务。

姝娘连生了两个女娃,已经是累坏了身子的,如今出了月子又要帮衬家事,更加养不下来,在乔家的地位是一年不如一年,一日不如一日,这些她都可以隐忍,后来熬到公婆去世,丈夫又疼爱自家,如今投身到了当日闺中密友的家中,乔老板儿借着老婆的光混上了大户人家的车把式,更是对自己千依百顺,就算一辈子养不下来哥儿又怎么样,来日招弟儿引弟儿大了,不拘是谁招一房入赘女婿养老,也还是一样的。

谁知刚过了几天顺心日子,一向老实巴交的丈夫竟给自己整出这些个幺蛾子来,招弟儿引弟儿自小都看惯了祖父母的白眼,如今大了更加懂事,叫她们给这新来的欺负了去,来日只怕就要对天下的男人都死了心……瞧那婧娘面皮细腻红晕,十七八的大姑娘,好像个红苹果似的那么勾人,若是当真圆了房,一年半载未必不能养下一个来,自己养的三个姑娘又当如何……

姝娘打定了主意,若是当家人真要了那小妖精,自己就领着三个丫头与他断了,要下乔娘子的旗号来,自己开一家绒线儿铺的分号,独自养活孩子,与丈夫恩断义绝。

对乔姐儿说了心中的想头儿,碧霞奴听了笑道:“梅姐姐这话可就说差了,如今你是大房,名份上头她做了旁边人,自是怯了,怎么倒有个她来你走的道理呢?此事还要问问货郎大哥,若是他当真喜新厌旧,说不得也只好叫他领了那婧姑娘外头另觅高就,招弟儿引弟儿都是我使唤惯了的,就好比我自家女孩儿一般,我是舍不得放走的。”

梅姝娘见有主母撑腰,腰杆子登时硬了,当下也不哭闹,匀了脸梳妆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带着两个闺女去对那乔老板儿说了主母的话,叫他自个儿看着办。

乔老板儿原本就是个面人儿,和软不过的,自己没甚主意,如今叫主母这几句话吓唬住了,赶忙抱了媳妇儿大腿,只说不要断了情份,情愿还是一夫一妻的过日子。

梅姝娘见辖制住了丈夫,心中得意,只是不知道如何安排那婧娘,一时打发出去,又怕这女孩子认死理儿寻了短见,虽说护食,到底不是个面冷心寒的妇人,因此又来向乔姐儿请教端的。

碧霞奴见她说了半日皆不妥当,摇摇头道:“若是立等人牙子来转卖了,当日你公爹原也没出过身价银子,就把姑娘定下来,如今咱们是要身价银子不要,若是要了时,倒好似咱们家是那一等靠着倒卖小儿女发家的不良人家,就算不要,那起子官媒不是好相与的,万一把姑娘卖到火坑里,岂不是伤了你夫妻两个的阴德。

若是留在家里,一来我房里有了招弟儿引弟儿两个,满破也够了,二来叫他们两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又没个名份,难免尴尬,依我说,不如叫她往绒线儿铺里,陪你站个柜台。”

梅姝娘如今心中正腻歪这新来的,听见要安排她在一处,头摇得拨浪鼓也似的说道:“我再不与那小倡妇在一处。”

碧霞奴掩口一笑道:“姐姐白做了这么多年的媳妇子,岂不知这样的人最该放在眼皮子底下,才知道她是贤良是狐媚子,若是个贤良女孩儿,来日问她自家意思,是去是留,咱们家里多预备一份儿嫁妆也不难,若是个会妆狐媚子的,再叫了媒婆子来领出去官卖也不迟。”

姝娘见乔姐儿说的有理,如今把婧娘放在何处都不妥当,也只好搁在绒线儿铺里,一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谅她不敢做耗儿,二来也把两个隔开了,没得日久生情。心中叹服,也就照办。

那婧娘见家里的大娘子和主母防着自己,倒也不敢十分去缠那乔老板儿,只是安分守己站了柜台,做些份内之事,难得的却是好针黹,又肯夙兴夜寐的做,倒有一小半的货竟不用本钱,都靠着这新来的丫头做起来。

知道自己在张府上人嫌狗不理的,住了几日,便搭讪着求求主母,情愿睡在绒线儿铺里,一来看家防贼,二来也不搅扰乔老板儿一家子。乔姐儿见这姑娘是个有眼色的,就答应下来,叫她自个儿住下,看紧了门户,又把阿寄拨过去,叫那大狗给她看家护院。

从此独门独院住着,心如死灰一般帮衬着东家过起来,见张府前头好些个镖师趟子手进进出出的,走镖回来要寻一碗热饭吃也不能够,乔姐儿和甄莲娘就是再能做,也预备不出那么多人的伙食来,只好赏下银子打发他们往二荤铺子里吃。

这婧娘在亲戚家中十岁上就下厨烧饭,饭食汤水都是好把式,主动把这个活计应承下来,每日里散了活上板儿,就在后院儿支起大锅来,预备下一二十人的大锅饭,虽然味道不精致,到底可以填饱肚子,镖师回来有口热乎饭吃,也给张家省了一笔赏钱开销,几个月下来,那梅姝娘反倒觉着这姑娘没甚争宠之意,待她也就稍微松宽了些。

  ☆、118|老学政召见三郎

自从有了婧娘打点镖局子里伙计们的吃食,又不避嫌疑自己要了花样子绣春囊,没日没夜的做,乔姐儿的买卖添了一个人一份嚼过,谁知倒比往常还赚钱了。

这一日绒线儿铺交账,梅姝娘只怕乔姐儿如今有孕不耐烦,已经拿了散碎银钱往大银楼里头拾掇好了,都换了十两一个的大元宝,清钱串串儿,进来交给乔姐儿收着。

乔姐儿见那些大元宝上头一色绑着红绳儿,倒显得圆滚可爱,随手拿了一个在手里笑道:“这样瞧着当真讨喜。”姝娘笑道:“这是大银楼里想出来的法儿,不过是讨个吉利罢了,听说腰里系着红绳儿的元宝能叫来同伴儿呢。”

乔姐儿打发了姝娘,自己盘腿儿坐在炕上,闲来摆弄这些大元宝,一个个圆团团的,腰上系了红绳儿,好似个大胖小子的模样儿,嘴上不说,心里却欢喜,只盼着肚皮里头的娃儿养下来也是这般圆团可爱才好。

正码着,就见三郎一打帘子进来,脱了大衣裳跳上炕来笑道:“如今当妈了就是不一样,当日咱们虽说穷些个,何时见你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这会子倒摆弄它,还怕我养活不起你们娘们儿么?”

乔姐儿见丈夫没话找话逗她,拿了个大元宝在手里,摩挲着笑道:“你瞧瞧,像不像一个小小子儿。”三郎真个接在手中,端详着笑道:“有趣儿,一会子找笔墨来,与它画个眉毛眼睛搁在炕上,保管夜里就成了精,托生到你肚皮里头,咱们的孩儿就是个金娃娃。”

逗得乔姐儿笑起来,伸手夺了已经搁在托盘里道:“使不得,这些可是给你打点用的,恁么会惹祸,明儿再捉进去,还不知多少银子赎你呢!”

正说着,忽然听见外头二道门里,侯儿一边跑一边叫道:“大爷快从后门避一避,祸事了!”

三郎如今见过大世面,平素里又是个能扛事儿的,只跳下炕去护住了乔姐儿,一面沉声道:“做了这么久的大柜,怎的还冒冒失失?”

侯儿道:“前头镖师趟子手们正挡驾,只怕也支应不了多久,听见是州里的学政太爷手底下亲兵来拿人的,点了名儿要锁了爷去,也不知道咱们家又怎的得罪了这位大老爷了,爷快从旁门走吧,我已经吩咐了乔大哥套好了马!”

三郎闻言,心里凉了半截儿,知道自己替考的案子犯了,只是自己一个白身,并没有打去功名一说,也无非就是上了大堂上头挨两板子骂几句,倒是四郎的前程算是完了,当中又连累县太爷温艳阳,少不得要受了上峰的斥责,逃是不中用的,此番还要多带金子少带银子备足了银票,上下打点是少不了的。

回身好生安抚了乔姐儿一番,乔姐儿前几日听见丈夫做下那件事来,心里就觉着不妥,但她原是秀才家里的女孩儿,多少知道些科场里头的关窍,捉刀代笔的没甚重罪,若是有功名的,当堂打去了,招呼几板子放出来也是有的,况且如今家里也算是阔气,衙门里又有温艳阳和何大郎支应,应该是出不了大错的。

吩咐了侯儿莫要慌张,在外头支应着,多塞些银钱收买兵士,一面拉了三郎低声问道:“你此去打算带多少做盘缠?”

三郎想着衙门口儿上下打点,无非就是百来两的,自家满破带了上千银子也够了,乔姐儿摆手道:“我的哥儿,说话恁轻巧。”

碧霞奴在家时曾在父亲书房伴读,偶然听见父亲与朋友谈论枪手捉刀之事,当日物价不如今日,尚且还要五千两雪花儿纹银,不过是个童试。如今考秀才,只怕没有万两是拿不下来的,若单是犯在温艳阳手里万事好办,无端来了个学政大人,只怕又是个冬烘,若真能买通了倒也好说,钱都是人挣的,再整基业也就罢了,若是这位老大人竟是铁板一块,只怕丈夫不好,小叔子也难走得脱……

想了一回,咬紧银牙,家里现有的五千现银子都拿上,还要再拿房屋地契,三郎才知道个中厉害,拦住了乔姐儿道:“到了堂上我便白赖着,横竖是打不坏的,就是下了男监,又有二哥照应,莫要为了我失德之事赔进了本钱,来日孩子落草,好大一笔挑费。”

乔姐儿急了道:“你说的甚话?你要有事,我和娃儿还有什么指望,常言道穷家富路,听我的,都带上。”一面唤了侯儿进来,叫他一路跟着,如今做了大柜日久,很会察言观色,若是三郎进去,外头就靠他上下打点。

又嘱咐三郎只管去,莫要怯官,自己后脚就派了人去请杜琴官回来商议,那唐闺臣原先就是高显城里的斯文领袖,若是与这位学政大人能说上话儿,拎着猪头找着了庙门也就好了。

前面甄莲娘、梅姝娘见势头不好,也顾不得管家娘子身份讲究回避了,两个亲亲热热的挽留住那几个亲兵,安排在堂屋里头大吃大嚼,先将家里的饭菜打底,一连声儿吩咐伙计往外头大饭庄子里头叫上等酒席进来伺候。

东坡肘子、过油肉、肥鸡大鸭子只管填上来,那些个土兵就在学政大人手底下当差,这老大人治下最严,一个子儿也不许他们收,如今得了密令,要将元礼府张上邪请到衙门口儿里,只当是这家子犯了事,又见莲娘、姝娘都是娇嫩娘子,柔声细语劝酒布菜,更加以为这家子心虚,放开怀抱大吃大嚼起来。

一时酒足饭饱,两位娘子还要款留,那为首的只怕三五日拿不回人去,大人又要嗔怪,不敢耽搁,定要立马拿人,三郎只得辞别乔姐儿出来,还嘱咐她莫要心焦,侯儿收拾了包袱皮儿跟着。

土兵抖搂出三大件儿,那领头儿的蹙了眉道:“可不忙,大人只说唤了来,并未说是拿。”底下土兵笑道:“大哥您怎么了?我们大人那是忠厚长者,才这般说,当日你没听见大人骂了温太爷,说的甚做下不才之事、斯文扫地,明摆着这是个捉刀的,往日咱们怎么处置,今儿也外甥打灯笼——照旧罢。”

那为首的见三郎出来,生得高大,胳膊四棱子起金线,看着算是个练家子,也不敢轻视,只怕中途走脱了,自己倒陪着干系,只得点头,叫锁了。

三郎也曾二进宫,又与那花逢春相交一场,如今也混成了滚刀肉,不觉怎的,由着土兵上了三大件儿,脖锁脚镣叮了哐啷的骑不得马,只好现到外头雇了车,里头坐好两个土兵,要夹着三郎坐,怕他跑了。

底下两人要往上头推他,三郎笑道:“小人身量高大沉重,莫要劳动了两位上差,暂且闪过一旁,小人自己理会得。”

说着,双手端着枷锁,腰身一纵,轻轻巧巧的跃上马车,一猫腰进了车里。那为首的瞧见了,直伸舌头,暗自对手底下人吩咐道:“瞧见没,是个硬茬子。”一群人倒也未敢张扬,轻车简从带着三郎往高显城里去。

自打三郎走后,乔姐儿只怕上下打点的银子不够,如今两处买卖铺户是自家的根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动的,前儿三郎刚刚看上的两处铺面还没给尾款,说不得要请那杜琴官好生去陪个不是,把定钱要回来,还要请他对唐闺臣说说,两个做伴儿回高显一趟,去给三郎的官司趟趟路子。

自己如今有了身子,不敢上街,叫了招弟儿过来,吩咐“去请小琴相公来家。”还不等招弟儿出去,琴官就自己撞了进来,见了主母道:“方才听见街面儿上嚷嚷动了,说是我们大爷叫官差锁了,上了三大件儿,推推搡搡的上了车,这会子都出了北门了,可有这话没有?”

乔姐儿眼圈儿一红点点头道:“都是我一句玩笑话招出来的,早起在家摆弄银锭子,才说了什么若是犯事就要钱赎他的笑话儿,就招出这样泼天祸事来,都是我嘴上没个把门子,惹了这场官司……”

琴官见乔姐儿丈夫给人捉了去,方寸已乱,平日里最不肯信这些怪力乱神,这会子又说这个,只怕她有孕之人禁不起心病,赶忙宽解道:“听见是奉了学政太爷的口谕,并没见签票子,这就不是罪,还有开解的余地,我们三爷又是个能说会道的,往日里最和了读书人的脾气,没准儿一解释,太爷喜欢了,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呢。”

乔姐儿感激点点头道:“多谢琴相公解我心怀,只是如今还要麻烦你两件事,一则追回定钱,二来还要请出唐少爷回去一趟,想法子给我们找找门路?”

琴官赶忙答应,正要出去,忽见招弟儿引弟儿一齐乱跑进来道:“奶奶!外头来了好些个客商,都拿着咱们的镖票子,要退镖!”

原来三郎给人锁了去见官的事情已经传开,那些要在他家保镖的客商们得了消息,只怕若是判下来,他家的买卖就只剩下一个大娘子,妇道人家辖制不住这些镖师趟子手们,万一丢了镖不是玩的,一传十十传百,全都要来退钱领货。

乔姐儿这一半日送走了丈夫前去见官,又谋划了一会何处抓挠银子,如何保得丈夫平安,原是带孕之身,又虚不受补,虽有那蒋太医一力养胎,无奈心血消耗,这会子听见有人前来闹事,已经心力交瘁,眼前一黑就倒在炕上,人事不省。

  ☆、119|春笋虾仁烧鸡翅

却说杜琴官见乔姐儿昏迷,赶忙叫招弟儿去请了蒋太医前来,一请脉,倒也没有大碍,不过就是孕中多思耗费心力所致,灌下一剂药去,人就渐渐的缓醒过来,一睁眼就先问外头怎么样了。

蒋太医笑道:“学生方才进门,瞧见前头拥堵,都嚷嚷着要来退镖,事出紧急,少不得妆出与客商们同仇敌忾的态度来,拿了与府上的契约给他们瞧,说是奶奶这一胎落草之前,学生白赖着不走,也怕你们走脱了,不给我学生工钱。”

那蒋太医给招弟儿从堂里生拉硬拽的出来,见镖局子门头都是客商吵吵,沿路之上又听见招弟儿说了个大概,心里有了准谱,知道乔姐儿的心病就是从这个上头来的,因拿出了与张府上的契约与这些客商们看了,情愿进去做个内应,看紧了这家子的大奶奶,只要他们预备关张,自己就连夜闹将起来,招呼大家前来退镖。

客商们听了个将信将疑,只是里头如今只有一个妇道掌事,又怀孕昏厥,自家再闹,就显得不地道了,只得卖了蒋太医一个面子,暂且散去,说是几日之内还要前来问个明白。

乔姐儿听见蒋太医一番话,先深深道个万福谢过他力挽狂澜侠义之举,又愁眉深锁起来,若是几日之内张三郎的官司摆不平,从商的多半都是见利忘义之辈,就算当日再照顾他们的买卖,如今怕镖局子倒了,自然不肯叫自己喘口气儿的,也少不得散尽家财退了镖,若是闹到衙门里,又叫三郎背个罪名……

白操心也是无法,再耽搁了这一胎,更加对不起三郎,也只好强打着精神,叫杜琴官去各处收账,还没盘下来的铺户就先不要了,又叫姝娘婧娘两个往外兜售绒线儿铺里的存货,知道大姑娘小媳妇儿都好占个便宜,这回让利还能卖出一笔钱来。

各处安排妥当,一日里两三趟派人往城门楼子前头打听消息,只是不见三郎带去的人有信儿传回来,倒把乔家的二姑娘给盼来了。

怀抱着一个哥儿,手里牵着姐儿,踩着风火轮儿也似的进来,见了姐姐一连声儿就问肚皮觉得怎么样,带来一堆偏方儿,都是生庆哥儿时候吃的补品,把孩子撂下就要挽袖子上灶给姐姐炖汤喝。

乔姐儿赶忙止住了道:“如今家里有厨娘和管家媳妇儿,用不上你沾手,家里哥儿、姐儿都还小,怎么只管来?”

二姐儿听见,又抱起庆哥儿来奶了一回,一面叹道:“高显城里屁大个地方,谁家有个甚事能瞒得住,这回派的是老学政的亲兵,可是衙门里头也有些动静,我们当家回来就跟我说了,你那小叔子坏了事!”

乔姐儿听见处置了张四郎,心里扑通乱跳,扯住了妹子问道:“怎的?捉了现行儿么,判下来没有?”

二姐儿摇头道:“这一回老学政亲自视察各地州城府县的童试县试,原本也管不到咱们这种小地方儿来,都是那温太爷闹的,要显情儿请了来,结果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头。”

那张四郎可是打错了如意算盘,叫了三郎去冒名顶替,这张三郎虽说腹内才学是有的,只是自幼失学不曾混过科场,里头的规矩都不知道,只想着好生写篇东西,最好一击即中,也省得兄弟两三年一烦他,何时才是个头儿。

一篇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一般,又可巧这温太爷请了老学政前来县里指点考务,随手一翻县试卷子,倒把个张三郎取在了案首,本朝惯例,这县试案首第一名是不用再考的,登时就有秀才功名,老学政见这篇锦绣文字格局也佳、字迹也妙,又没半点儿展卷之处,心爱得紧,立等传唤了来那作文的童生要见见面,也是褒奖鼓励一番的意思。

谁知却请来了那张四郎,生得人物猥琐言语失格,没有半点儿念书人风骨,学政老大人主持科场多年,岂有不知是请了捉刀的,先把温艳阳斥责了一顿,紧接着将那张四郎当堂革去了功名,打个臭死轰回家去,此生再不许他下场科考。

那柳桃儿听见丈夫中了案首,又给老大人请去见过,只当是吃酒赏花,从此平步青云,过三年中了举做了官,自家还能得个封诰,春夏里正换季,倒忘了忌食生冷,叫家里小丫头子出去买了冰湃葡萄来家吃了,解一解孕中恶心。

谁知正吃着,就瞧见街坊邻居几个大小伙子,搀着张四郎回来,下截儿鲜血淋漓的,头上方巾也没了,披头散发好似个贼配军一般。唬得葡萄卡在了喉咙里,咽又咽不下,吐也吐不出,丫头捶了半日才好了,细问端的。

才知道张四郎找人捉刀代笔的案子犯了,叫老大人当堂打去功名,此生再不能下场,嘤咛一声,底下就见了红。

二姐儿只管说着解气,就忘了忌讳,说到见红才回过味儿来,赶忙捂住了嘴,又朝地上啐了两口。

乔姐儿赶忙问她:“孩子可保住了?”二姐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罪过罪过,原不该和你说这些的,只是你那小叔子和弟媳妇儿都是不贤良的,才遭了活菩萨报应,咱们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莫怕。”

乔姐儿物伤其类,听见桃姐儿掉了身子,也跟着红了眼圈儿,伸手摸了摸白腻的肚皮道:“这时候投生来的,谁知道是不是个讨债鬼儿……”

二姑娘赶忙拿话岔开了道:“这也奇了,我们当家的眼见着打完了张四郎撵了出去,还道是也要为难姐夫,暗暗的嘱咐了兄弟们做好扣子不可真打,谁知一半日拿到了姐夫,里头温太爷迎了出来,见上了三大件儿,登时就变了脸色,把几个土兵骂了个臭死,亲自解了,两个携手揽腕就往后堂里去,又不许我们大郎这些衙役跟着,探听不到消息,我们当家的怕你急坏了身子,叫我带着孩子先过来看顾,有了消息就派人来说,误不了!”

乔姐儿得了实信儿,念一声佛,心中知道只怕是这学政老大人起了爱才之心,虽然恼了三郎,又舍不得打他,三郎原本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后生,如今做了生意,也比往常能言会道了,这回是上人见喜,想要出脱了自家就不是难事。

想到此处,心就放下了一半儿,才想起方才前儿蒋太医说的话来,说她年少患病淘虚了身子,如今若要大吃补品,只怕是虚不受补,还要以新鲜食材做了佳肴,食疗为上。

乔姐儿此番解开心结,就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了,对妹子说道:“咱们姐妹儿老没见了,既然带了哥儿、姐儿来了,我下厨给你烧两个菜吧,厨娘虽然手巧,却不是咱们家乡风味。”

二姐儿自然欢喜,叫欢姐儿在房里看顾弟弟,自己跟着姐姐下厨,乔姐儿见了蒋太医的方子,斟酌了一个春笋虾仁儿,一个小芋头烧鸡翅膀。叫莲娘现去市场上买了最新鲜的来,因自己沾不得冷水,打发二姑娘剥虾壳儿,自个儿坐在板凳儿上与她说话儿解闷儿。

二姑娘在家时就躲懒不爱做活,却多半是与那陈氏小姨娘治气,若是姐姐吩咐,自然还是要帮厨的,等到出了门子,遇上个会疼人的老女婿,便坐了甩手掌柜,家里雇了上灶的小丫头子,再不叫二姐儿沾手。

如今春水了剥着虾壳儿,又将芊芊玉指割破了皮儿,放在嘴里咂摸着,一面笑道:“好个金贵的大奶奶,倒会使唤人,巴巴的要吃这个,等我家去,我们大郎瞧见手上破皮儿了,定然不与你丈夫干休。”

乔姐儿笑道:“你这妮子,一丁点儿委屈也受不得。这虾子是带壳儿的,有孕的妇道吃下去,肚皮里的娃娃才长得壮实,春笋又是时令菜,不违天时,最是助益身子,等会子你也尝尝。”

说话儿剥好了虾壳儿,带着春笋一锅清炒,不放大佐料儿,只要一点子盐巴,满屋子都是清香气,原来乔姐儿又隔了一把隔夜的龙井叶儿,夹带出虾仁儿的鲜香来,倒勾得招弟儿、引弟儿、欢姐儿,还抱着两个小娃娃,一齐扒着门缝儿往里瞧。

甄莲娘瞧见,赶紧带了孩子们出去,叫外头小幺儿领着,街上喝碗馄饨,垫补垫补等着开饭。

又弄了一个小芋头炖鸡翅膀,为了弄这个,莲娘现去买了四五只活鸡来家,在院子现杀了,拾掇了一盘子翅膀来,剩下的鸡肉都便宜家里的下人们,二姑娘拿着洗剥干净的鸡翅膀在火上燎着杂毛,一面叹道:“你们府上也是吃绝了,一个菜倒要十来只鸡来配它。”

乔姐儿笑道:“不是这么说,我们镖局子里头人口多,家下雇了两房下人,外头不回家吃饭的趟子手小伙计也多,左右一日里也要不少饭菜,借着这个光儿咱们也吃个细菜。”

二姐儿只得点头,一面又问她怎么好端端的想吃这个,乔姐儿告诉妹子,这也是蒋太医说下的。说是鸡翅膀带皮吃了也不觉得肥腻,孕妇容易恶心干呕,吃不下大鱼大肉,这样有滋有味的东西才好下饭,鸡皮里头含着胶,最是滋养皮肤,来日瓜熟蒂落,有益于伤口复原,那小芋头又是护牙齿的,孕中妇道贝齿容易松动,吃这个倒好滋补。

  ☆、120|乔娘子严妆巧计

等了一两日还是没消息,渐渐的又有客商拿着镖票子上门来找,嚷嚷着要退镖,二姐儿是个沾火儿就着的性子,瞪了杏眼说道:“怕他怎的,我去前头支应着!”对欢姐儿道:“取你爹爹的太平腰刀来!”

欢姐儿小大人一般说声“得令”,倒把乔姐儿逗乐了,按住了妹子、甥女儿道:“劝你们一大一小两个鬼灵精歇歇吧,不是你的买卖,你也知道心疼,开镖局子可比不得别的生意,最讲究一个诚信二字,若是那一趟镖走空了,给山大王劫了去,宁可赔出这一年的本钱去,也要想法子再置办一份儿货补上,就装作是没丢镖才好,不然在黑白两道上头就失了脸面,往后哪里还有人来与咱们保镖呢。”

二姐儿方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瞧着乔姐儿的肚皮道:“这可怎么处?姐夫不在家,前头镖师趟子手虽多,你又有吩咐不可推搡客商,只要以礼相待,那可都是见利忘义的小人,万一闯进来伤了你可怎么好?”

乔姐儿笑道:“你不要管,只在内宅带着哥儿、姐儿,我出去周旋迎待就是了。”二姐儿如何肯依,拦腰抱住了不让她走。

乔姐儿安抚道:“当日那陈氏小姨娘如何?这些年来没少要摆布咱们,还不是叫我拿道理二字辖制住了,你我方能嫁得顺心,男人家别看生得五大三粗,若论起这来,比我们妇道可差得远呢。”说着,伸手戳了戳二姐儿的脑门儿。

二姐儿还要再说,倒是欢姐儿拦住了继母笑道:“娘莫要说了,见姨娘这样说,自是心中有几成把握,咱们就在二道门上瞧着,若是有甚事,我拿了爹爹的腰刀出去打坏人!”

二姐儿只得罢了,由着姐姐出去,乔姐儿这两日忧心丈夫,全无膏沐,也不大梳洗,今儿叫招弟儿催了水来,好生梳洗打扮,匀了脸,上的都是苏杭办来最好的胭脂水粉,新妇严妆,美得惊心动魄。

穿了大红穿花蝴蝶儿袄儿,石榴红绫裙子,裙角上团花朵朵,高低帮儿大红绣鞋,一对儿赤金蝶儿镶在鞋面儿上头,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微露周周正正的一对三寸金莲。胸前戴了金锁玉坠记名符,纯金分心满池娇,太阳底下一站,人还当是个观音洞里龙女娘娘,端的宝相庄严。

叫两个丫头招弟儿引弟儿也穿了几件鲜亮衣服,搀着自家玉体,身后头跟着甄莲娘、梅姝娘两个俏丽的管家媳妇儿,一团香风也似的刮到一道门里,那些个客商前脚还拿着手上的镖票子和趟子手小伙计们吵吵,此番见了这几个粉妆玉琢的女子,忽然静悄悄的没了声儿,那些个没甚见过世面的,见了乔姐儿,哈喇子都流到了前襟儿上,还是自家小厮瞧见了,心里骂主子下作,还要拿了帕子与他揩抹。

乔姐儿见自家容貌镇住了这班客商,走上前来端端正正道个万福道:“奴家丈夫往高显城里走亲戚,家里没有男人掌事,原不敢违了夫主之命出来见过各位的,谁知道这几日在内宅里常听见几位客官吵嚷,奴家少不得出来见过,不知小号哪里做的不到,惹动各位客官雷霆之怒。”

乔姐儿原本身子细弱中气不足,声音就难免柔媚婉转,如今这些客商听见,身子早就酥了半边儿,有的家中丫头就常在乔姐儿的绒线儿铺里头买线,家去了把个大娘子夸的天仙一般,在家时就只恨不能见上一面,如今见了乔娘子,一时之间都忘了争竞,只管呆雁一般的饱看。

也有绣庄子里头是内掌柜的前来讨债,便不吃她这一套,上前来指着那些客商数落一番道:“方才商会里头说得多好听,如今见了个金娘子,舌头就让猫儿叼了去?男人家一个一个都是没卵用的浊才!”

几个妇道拿着镖票子就上来扯住了乔姐儿道:“大娘子好会说话儿,当日你家爷们是让官兵锁了去的,并不是只有一个人瞧见了,这会子倒会赖,只怕前堂说得好听,后头已经预备了大车要走,你们的买卖倒了,我们的货岂不是猴子捞月一场空?”

说罢几个五大三粗的妇人就围住了乔姐儿不让走,乔姐儿倒也不怕,微微一笑道:“几位大娘子都是内掌柜,与奴家是一样的活计,每日里为了爷们的生意夙兴夜寐的做,还只是放心不下,这些奴都是清楚的。”

那几个妇人见乔姐儿这般和颜悦色,虽然知道她是套近乎儿,常言道举拳难打笑脸人,也不好意思扯了人家有孕的妇道,都松开了。

正闹着,忽见大街上吵吵嚷嚷的,一班威风凛凛的镖师趟子手们喊着镖趟子进来,那镖头进来见过主子奶奶,瞧见人群里头有个客商,不明就里笑道:“郑老板,你如何也在此处混闹,你的镖已经送到了,那边儿分号给了回执,小人们还要讨些酒饭钱。”

那郑老板闻言一愣,脸上一红,来在乔姐儿跟前作个揖道:“是小人误会了宝号,还请大奶奶莫怪,明儿再来保镖,还要多照顾小人才是。”乔姐儿赶忙还了万福,众客商见一下子回来这么多镖师趟子手,都是赳赳武夫,倒也不敢再闹,况且见乔娘子运筹有度,镖局子按部就班,也就不甚相信街面儿上传言,只当是同行泼了脏水,都买乔姐儿一个面子,渐渐的散去。

乔姐儿看人走了,叫镖头关了街门,招手唤过跟前来,附耳说道:“明儿还要这般,我手里还有一两个老主顾愿意帮衬咱们做戏,只是扮作镖师的乡亲都要去别村再挑些生面孔,别让人瞧出破绽来。”一面递了几个大元宝与那镖头。

二姐儿就站在二道门里瞧着,听真切了,等人散去,紧走几步上前来搀住了姐姐,瞪了眼睛道:“我的娘,你这丫头子好伶俐的心机。”乔姐儿扑哧儿一乐道:“这算什么,当日爹爹带咱们瞧三国评话本子,你都白瞧了?”

二姐儿脸上一红道:“人家单听那赵子龙、锦马超的故事来着……”一面又蹙眉道:“只是这样也不是长远法子呀……”乔姐儿拍拍妹子的手笑道:“这个你放心,按你前儿说的,只要你姐夫没事,三五日必然来家。”

果然二姐儿在乔姐儿家中住了还不到五天,三郎就全须全尾儿的回来了,碧霞奴自是欢喜,打发他梳洗换了衣裳,夫妻里间屋坐着,细问三郎有什么奇遇。

原来三郎进了县衙才知道,如今这位学政老大人就是当年自家启蒙恩师,见了三郎笔迹就疑惑,见考生名字叫做张上陵,就猜测这是哥哥替兄弟捉刀代笔的,明察暗访清楚了,知道这老兄弟不学好,几次三番的累着长兄家中。

当年这张上邪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如今见他受了挤兑如何肯依,从重处置了张四郎,又要叫三郎上来一见,也好帮衬着改写卷子,重建童生学籍,竟把原先张四郎的那个窝儿整个挪到了三郎身上。

谁知派去的亲兵都是粗人,不明上意,还道是案子犯了,当成贼囚似的把三郎押到了县城里,还是老大人亲自给解去的三大件儿,挽留在二堂里头谈讲了许久,又嘱咐他如今得了案首,便是黉门秀士,朝廷的秀才老爷,得空儿时温温书,乐意下场就考一考也是好的。

乔姐儿听见丈夫这段奇遇自是欢喜,只是如今三郎也算是鸠占鹊巢,又怕四郎知道了不依。张三郎笑道:“你爹爹我那岳父老大人原先也沾得半个官字,你怎的不知道个中关窍,朝中有人好办事,四郎一个小泥鳅能翻起什么大浪来?也是可惜了我们张家一个哥儿,平白掉了,我回来时已经叫侯儿去与他些银子,也就是了。”

乔姐儿这才放心,一面见丈夫只管瞧着自己笑嘻嘻的,脸上一红道:“不过三五日没见,就这般涎着脸,妹子还在家呢,叫人瞧见了不好。”

三郎见内间没旁人,推了炕桌儿搂住浑家在怀里,低低的声音道:“原来你我却是三生石上旧姻缘。”

乔姐儿只当丈夫又是平白缠她,倒也不甚兜揽,弄着指甲上头新染的蔻丹,有一搭没一搭笑道:“你瞧瞧,这个人可是疯魔了,说的甚前世今生,莫不是外头茶铺子里评话本子听多了罢……”

三郎笑道:“你说起这个来,明儿带你也出去逛逛,听两回书,或是叫个戏班子进来唱两出,只是方才这话不哄你,你我曾经是议过亲的。”

乔姐儿啐一声道:“说瞎话儿不打底稿子,我比你大五六岁呢,哪儿有咱们俩议过亲的道理……”

三郎直叫屈道:“你自小儿就搬进高显县城里住去了,屯里规矩不大知道的,我们屯里人时兴娶大媳妇子,常言道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六乐不够,这些村话你是没听过的了,还有人家讲究十八娇妇三岁郎呢,婆婆就等着讨了媳妇子进门,自家做甩手掌柜。”

乔姐儿掩了口道:“哎哟,这两人怎么过得下去。”三郎捏了捏浑家的瑶鼻笑道:“你管旁人作甚,这事我也是才知道,就是我恩师说与我的,原问我如今可曾娶亲,我回说讨了乔秀才家的大女孩儿了,谁知我恩师竟说,这可是注定的天上缘分。”

  ☆、121|买河房三郎宠妻

原来当日张老爹在时,三郎刚念了几年幼学童蒙,就商量着要说亲,见三郎生得聪明伶俐,又好相貌,便不打算在屯里找,多多的备上了束脩银子,请他授业老师帮衬着说合。

当年这老学政还是个秀才时候,却与那乔秀才交好,两个同在一处文社里勾当,常有诗文唱和,这一日往乔家拜访,偶然瞧见大姐儿,年才及笄,生得粉妆玉琢知书识礼,便起了爱才之心,有意要与自家钟爱的学生求娶。

那乔秀才倒也没甚门户之见,待要允了,还是那陈氏小姨娘犯坏,只怕乔姐儿嫁得低了,来日自己捞不着油水,吹了一通枕边风,叫乔秀才不可坏了斯文规矩,把好端端的女孩儿给了屯里人。

乔秀才耳根子软,是个叫婆娘拴在裤腰带上的书生,听见小妾这般说,也就无可无不可的,况且当时又有县尉唐家前来求娶,自然更为满意,也就回绝了自己这位文友。

乔姐儿好似听说书也似的听了这话,把头一低,幽幽说道:“敢情你才是我第一个议亲的男子,这真奇了……”三郎把浑家抱定了笑道:“这叫做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总是有你的,月老牵了红线,你也是走不脱,好生从了我,咱们乐一回。”

说着就往被窝里头生拉硬拽,唬得乔姐儿娇声告饶道:“使不得,妹子在客房呢,再说可别伤了孩子。”三郎伏在乔姐儿耳边,咬着她白皙的耳珠笑道:“来前特特的问过蒋太医了,坐胎三月之后便不妨事。”乔姐儿自从有了孕,也许久不与丈夫沾身了,如今见他厚爱,又知道自己两个夙缘深沉,也是动欲动情,少不得依了他。

乔姐儿给折腾得一觉睡到傍晚,醒了时不见了丈夫,唤了招弟儿进来一问才知道前头盘账去了,又见招弟儿眼圈儿红红的,因笑道:“这是怎么了?在我这屋子还有人给你气受不成?”

招弟儿赶忙摇头道:“奶奶说哪儿的话,是方才姨奶奶带了哥儿、姐儿家去了,我舍不得她家的姐儿……”

乔姐儿这回才醒透了,拉着招弟儿道:“怎么这么急,可有甚话留下没有,莫不是家下出事?”

招弟儿笑道:“那倒没有,是姨老爷传话来,说是既然姐夫家中无事,还请姨奶奶来家,想是自己住着怪冷清的,姨奶奶进来辞了,奶奶还睡呢。”

连日无事,转眼乔姐儿的肚皮就挺了起来,又到炎炎夏日,元礼府是在高显城南边儿,虽说还是北方,一到了夏景天儿,就比高显闷热多了。

乔姐儿虽说是个和软的人儿,如今有了孕,想是这一胎是个小子,脾气只管见长,待下人倒还好,只是会与三郎撒娇儿,动不动就撵到书房睡去,只说自家睡着还凉快些。三郎成婚以来哪里素过这些日子,又不敢违逆了娇妻,百般哀求只是不乐意叫他近身,在内宅里受了委屈,外头办事的人面前难免脸色就不好看。

连日来乔老板儿、侯儿和杜琴官这几个管事的也都是兢兢业业如坐针毡,侯儿的浑家甄莲娘倒是命好,肚皮赶在夏天之前卸了货,这会子清清爽爽的,得了一个姐儿,从了哥哥的名儿,乳名瓦姐儿,这会子正喂奶。

侯儿打帘子进来,瞧见媳妇儿胸脯上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眼晕,涎着脸上了炕就要挨身儿,一面笑道:“好姐姐,也赏我一口。”叫莲娘一口香唾啐了个满脸花,娇嗔道:“少来缠我,这大热天儿,不动不动的还是一身汗呢,这小冤家又会哭闹,是个讨债的鬼儿托生,吵得我日夜不安。”

侯儿见状,没精打采的趴在炕上,莲娘见了扑哧儿一乐道:“你倒比你儿子还会撒娇儿,满处问一问,谁家的媳妇儿大夏天儿愿意和丈夫挨身儿,也算她贤良,我却做不来呢。”

侯儿听了,恍然大悟道:“哦,怨不得!”莲娘见状好笑,问他怎么了,侯儿道:“我说我们爷怎么最近总是招猫逗狗的不安分,原来为了这个,想来大奶奶最近肚皮沉重了,不乐意奉承他也是有的。”

莲娘听了脸上一红,啐道:“没得打听人家内宅的事情做什么。”侯儿没精打采的说道:“谁乐意管人家夫妻两口子被窝里的事情,只是爷晚间不得手,白日里就拿我们几个管事的做筏子,我们可是招谁惹谁了呢,看来大奶奶诞育之前是没甚安生日子过咯。”

莲娘见丈夫为难,低头想了一回道:“这有甚难的,我嫁你之前,在前面那一家的时候,家里也算是家趁人值。常听闺中来往的妇道们说过,有钱人家的太太奶奶们,赶上夏天生养,夫主若是怜爱,多半赁下一间邻水房子,本地就唤作河房的,后宅没了半面墙,直接建在河岸上头,晚间睡下时卷起珠帘,河风一吹,全身都凉快了,又是熏风不伤胎气的。”

这元礼府城中横贯着几条大河,也不知从哪朝哪代开始,有钱人家想出了这个主意,大肆修建河房避暑,时至今日,几条大河边上都已经丫丫叉叉的盖满了,朝代更迭,有的人家儿已经败落了拾掇不起,后世子孙也多有出租的。

侯儿拍了手道:“我自打一落草就是个劳碌命,从来不曾见过这些富贵事,若不是姐姐说了,只怕这会子还要抓瞎,不知道怎么才能讨主子的好儿。”

跟着东家在外头收账的时候,马车里赶着回明白了,三郎听了果然露了笑脸儿道:“你是个有心的,会办事,明儿往沿河一带打听明白了,要多少本钱,咱们家如今倒也不算艰难,就不赁了,直接买下,来日养下哥儿、姐儿来,三伏天儿少不得住去。”

侯儿听了这话心中大喜,一来自己办了这事,家主子一高兴,当间讨价还价的空儿就算是便宜了自家,二来乔姐儿一家子吃惯了甄莲娘的手艺,举家搬到河房里住去,自己暂且不论,媳妇儿和孩子往后三伏天儿就不遭罪了。

登时应下差事来,这一两日满城里去跑,只当做是自家基业来抓挠,倒真寻见一处合适的,原来还是个举子的产业宅院,只因他中举选出来做了京官儿,一家子都不在原籍,也说不准几时才回来,进京待选挑费银子是多的,就打算把房子卖了,折变成了现银子带上京城去。

侯儿跟着家主子办事几年,又常见那杜琴官如何杀价儿周旋,也学了个皮毛,你有来言我有去语,漫天要价儿就地还钱,从那家的管家口里套出来,这房子当年祖上盖的时候花了三百两雪花儿纹银,侯儿也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作好作歹与了五百两,那家子也认头,两下里叫个了文书房屋地契,哪消一日功夫,搬了个溜干净。

乔姐儿是后来才知道的,只嗔着丈夫手松,自己要养活哥儿,也不用单为这个就买房子,河房又都是积年的,今儿要糊顶棚,明儿又要砌砖墙,买房容易养房难,丈夫不懂买卖行市,还只当自己赚了。

把个张三郎数落了一顿,三郎哪里敢说自己是为了一亲芳泽方才一掷千金的,灰溜溜的听着训,好姐姐亲妹妹陪了许多不是,方才哄好了媳妇儿,一家人择个吉日,吹吹打打风风光光的搬了过去。

也是三进院子,照例一层是门房儿、书房,二层是两房家人居住,当中一个小花园子做了隔断,后墙镂空,紧挨着河沿儿,三郎夫妻两个就住在三进院子内宅里头,江风一吹,沁人心脾。

乔姐儿一进来就爱上了,先在小院子里头瞧了一回花儿,看了一回鱼,又问是哪里引出来的活水,听见是个举子的府邸,又赞他胸中丘壑。

进了内间屋里一瞧,登时命人唤了三郎进来,指着房子当间说道:“这是个甚?往日我与你说的全当耳旁风……”

三郎心虚,呵呵儿一乐道:“不就是架拔步床么,有钱人家的太太奶奶们手里都有一两张,偏生咱们用不得?往日里是个白身也罢了,这会子我也做了朝廷的黉门秀士,明儿得恩师提点捐了班儿,你也有正经诰命呢,该当的,该当的……”

乔姐儿啐了一声,到底也不曾见过这金贵东西,丢下丈夫,款步上前去摸那幔帐,款动金莲在脚凳上走了一回,点点头道:“还当真能走八步呢,怪到叫个拔步床。”

一面往头里瞧那梳妆台,又看上头的云纹,都是精雕细琢的,一看就是金陵货,咬住了贝齿低声道:“冤家,何苦来,这东西只怕比咱们这屋子都金贵吧……”

三郎见浑家这是喜欢了,赶忙上来搂在怀里,两个往床上坐了,赔笑道:“这也不是我敢花钱,一来当日贫苦时候,姐儿不曾嫌弃跟着小人,如今稍有富贵,也该头一个叫姐儿受用才是正理。

二来咱们买这个河房是图个凉快,晚间卷起帘子来,江风一吹,心火都散了,只是前儿与蒋太医商量时,他说房子总要有个密闭的格局,卧室宜小不宜大,大了则耗费元神去填它,若要凉快,屋里摆个拔步床,四面都可以开合,又凉快又不伤元神,才是两全其美的安胎妙法。”

乔姐儿见丈夫为了疼爱自家,当真是一掷千金,加着江风一吹,心火散了,扑哧儿一乐道:“你外头做了几年大买卖,怎么竟是个傻子,他不过因为咱们家有几个本钱才这样说,寻常贩夫走卒请他去瞧病,再说这个,大耳刮子打出去,他也不敢还手的。”

  ☆、122|换郎中埋下祸根

张家搬得远了,那蒋太医却不大认得,乔姐儿就叫招弟儿去太医院接他两回,日后也好常来常往。

小丫头子得了赏钱,笑嘻嘻的出门,先去城墙根儿底下买个糖人儿拿在嘴里含着,边吃边玩儿,蹦蹦哒哒的往太医院来。

还没进胡同儿,远远的听见后头有人摇铃儿,只当是卖好吃的,回头去瞧,却见是那蒋太医,手里拿了一串铃铛,摇着走了过来,笑道:“姐儿今儿得空,来敝处逛逛?”

招弟儿见他手里的东西好玩儿,丢下糖人儿不吃了,上来扳住了手腕仔细瞧,因笑道:“先生如今不做大夫,改成走街串巷收旧货的么?亏我们奶奶还叫我请你去看脉呢。”

蒋太医摇了摇手中铃铛笑道:“非也非也,这是我祖师爷的本钱,俗名唤作虎撑。”原来当日药王孙思邈进山采药,忽然遇见猛虎拦路,自忖必死,谁知那大虫只管拦住了去路哀嚎,却不伤人,药王定睛一瞧,原是那大虫嘴里扎了一根断骨,待要救它,又把他趁机要掉自己的一条臂膀,忽然灵机一动,见了扁担上头的铜圈儿,平日里挂药筐子用的,就取了下来塞进大虫嘴里,这才伸手拔去骨刺,救了大虫的姓名。

那大虫拔去肉中刺,不再疼痛,摇头摆尾对他撒欢儿一番就走,伺候孙思邈进山采药,常有虎狼为之开道,保驾护航,后世行脚的郎中坐堂的大夫图个吉利,便有了这么一串东西,唤作虎撑或是虎衔,只为讨个彩头。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蒋太医讲完了故事,再瞧那小姑娘,双眼灼灼的瞧着自己,因笑道:“这可没有了,讲故事我学生是不能的。”

招弟儿道:“先生,你收徒弟不收?若是有心开门收徒,就收了我做个女弟子吧。”蒋太医好奇笑道:“小姑娘家家的,怎想起来学这个,本朝也不是没有医女,只是这是个苦差事,多少贫苦人家的父母尚且不愿意送女孩儿们去学,何况你如今投身富户,何必受这个苦累。”

招弟儿叹了口气道:“我若是学了这个,也开几剂药来与娘吃,养下弟弟来,爹娘的心病也就解了,不然总是个祸事……”说到此处把头低了不言语。

蒋太医忽然想起当日婧娘之事来,心中也可怜她,待要伸手摸摸招弟儿的头,又觉得姑娘大了,只得笑道:“世上若有恁般灵丹妙药,我学生还用满处摇铃儿走街串巷么,只往太医院大堂一坐,擎等着数银子罢了,我看姐儿还是在家好生习学女红,预备来日一份好嫁妆罢!”说的招弟儿红了脸,啐一声,两个正走到门首处,也不引着他进去,自己转身跑了。

那蒋太医也算是常造之客,点了点头自己往里走,到了二道门上,自有管家媳妇儿迎着,姝娘见了他,一连声儿往里让,又嗔招弟儿怎么不帮着拿药箱子。

进去就瞧见那拔步床,果然雕梁画栋镶金佩玉,华美异常,但见乔姐儿盛妆端坐在上头,不由得心神摇曳,好似见了龙女娘娘下凡一般,赶忙稳住了心神,上前来见礼。

一时看了脉,见胎心强健并无不妥,遂告辞出来,姝娘叫招弟儿去送送,谁知她窝在房里死也不肯出来,只得另派了引弟儿送出门去,一面进房来,见招弟儿和衣躺在炕上不动。

上来推她道:“大天白日的挺死尸,这么大的姑娘了,就是要睡也要有个睡相才是,我还是个乡下妇道,都知道龙卧虎趴仰面尸的道理,你瞧瞧咱们大奶奶,多早晚都是规规矩矩侧卧的,你当了一二年的大丫头,还只会这般死睡。”

招弟儿鼓着脸一咕噜爬起来道:“我再也不理那老头子啦!”姝娘闻言不解其意,失笑道:“哪里又冒出什么老头子来?”话说到一半儿,才想起是那蒋太医,心里唬得扑通乱跳,只怕那姓蒋的不贤良,姑娘叫人臊皮了去,赶忙拉住了招弟儿问个究竟。

招弟儿是照顾大奶奶这一胎的大丫头,往日里接送蒋太医都是她的活计,女孩子家十二三岁年纪,刚开窍儿,见这大夫常常一副文生公子的打扮,又生得仙风道骨,虽说到了而立之年,只因保养得当,瞧着还是年轻子弟一般,不知怎的心里就存了个念头。

今儿接着学医之事想要对他微露闺意,谁知竟是块木头不知道人心,小姑娘闹了别扭,因此不想见他。如今见母亲误会了,心里越发烦闷道:“您老人家真会说,他比我爹爹小不了几岁,成日家见的是大奶奶那样的天姿国色,能记住我是谁就算不错了……”

姝娘听了将信将疑,女孩子家清誉要紧,就有心挑唆着家主子莫要再用那蒋太医,这几回煎那安胎药,都是姝娘亲自送过去的,在乔姐儿跟前难免有些闲言碎语。

碧霞奴见那蒋太医倒是个知书识礼的大夫,也未必就好似姝娘说得那般不堪,无奈这位梅姐姐是自小儿一处长起来的,如今有求于自家,也不好削她的面子,只得对丈夫说了,要换大夫。

三郎不管内宅的事,听见乔姐儿要换,也就随了她,后来连着请了几个都不大靠谱,且喜乔姐儿胎象已稳,也就不再延请郎中,只在家中调养待产罢了。

那乔招弟儿见家里不用蒋太医了,心里就猜测是亲娘挑唆的,待要问一声,自己原本怀着鬼胎,便不敢兜揽此事,只当做不知道,如今又搬得远了,想要再见一面也不容易,一颗芳心越发纠结,且喜还是小姑娘家,不过三五日,依旧忘了,与姐妹们淘气,一处傻吃闷睡罢了。

这一日内宅没有差事,坐在二道门的门槛子上头,和妹妹引弟儿一处扯绒线儿,听见头道院儿外头拍街门,招弟儿如今领着大丫头的月钱,渐渐的也会拿乔了,对引弟儿努努嘴儿道:“你也起动起动吧,充什么副小姐。”

引弟儿自小儿是招弟儿带大的,很有些怕她,赶忙一咕噜站起来就往外跑,开了门一瞧,原是王氏拿了个包袱皮儿,皮笑肉不笑的站在外头。

引弟儿上次与她们一车上来的,知道这是老太太,赶忙搀扶进来,一连声儿叫姐姐进去回事,不一时乔姐儿就挺着肚子迎了出来,见了婆母娘还要作福,唬得王氏一把拉住了道:

“我的儿,这可使不得,咱们张家门儿全指着这一胎呢,你若是给我们老三生个大胖小子,我老身情愿给你作福磕头了。”

乔姐儿见婆婆说话还是道三不着两,也说不得她,只得搀扶进去让到上房屋里坐着,命丫头子上茶来,自己陪着,一面遣人传话到柜上,叫三郎来家。

又问了四郎、五姐的好,王氏假门假事掉了几滴眼泪道:“可怜桃姐儿,都是我那不中用的孩子误了她,如今把个成了形的男胎掉了,成日家哭爹喊娘的要打和离官司,我张家门儿虽说是寻常庄户人家,祖上也做过京官儿的,若是这事闹出来,可怎么好……”

乔姐儿含笑劝道:“不是媳妇儿敢说婆母娘,只是如今婆婆略有了春秋,常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能管的则管一管,若是实在插不上手的,也只得由着他们小公母闹去了……”

那王氏原本想着借四郎家里的事情来打个秋风,倒给乔姐儿一把软刀子捅了回来,只得堆下假笑来说道:“可不是,我也懒怠管他们。”

正说着,就见三郎打帘子进来,见了王氏也没甚好脸色,上前见了礼,蹙眉道:“娘要来,怎的不写信来招呼一声,儿子也好派车去接。”

王氏念了一声佛号,啧啧道:“哎哟我的少爷,谁指望你来接,只要不撵我老婆子出去也就罢了,这回是特来给你们小公母两个道喜的,五姐养下来了,是个哥儿。”

三郎只怕乔姐儿多心,扯住了王氏道:“母亲大早起往城里赶,可是还没用饭?我家里的厨娘手艺好,儿子陪着你上前头吃了饭再说。”说着,胳膊轻轻一带,把那老婆子扯下炕来,扶住了就往外走。

扯得王氏脚不沾地,只管嚷嚷:“哎哟你这小厮儿下手恁的重,我老婆子一把骨头都碎了。”

往外间坐下,吩咐甄莲娘掂对几个菜先上来,莲娘手巧,不一时就做出来了,招弟儿引弟儿两个上了菜,都抱着托盘子出去听差,房里就剩下三郎母子两个。

王氏一见好菜,先鼓起了腮帮子,风卷残云吃了个酒足饭饱,方才点头笑道:“方才我去镖局子里头寻你,说是出去收铺子了,又搬了家,特特派了一个小伙计送我到这里,吓,这河房当真凉快,以前只有看戏听书里头才有,这一回当真见着了,我儿有出息。”

三郎没心思与她扯皮,摆摆手道:“这大热天儿的又何必上来,既要来,也该叫四郎或是保管送一送,这里比不得高显城里,恁大地方,走丢了可怎么好。”

王氏笑道:“当日听见乔姐儿有了,我这个做婆婆就该过来照顾这一胎才是,这不是赶上五姐月份大了,那边儿也走不开,只好先等她卸了货再说。”

说到此处,扭回头瞧瞧四下无人,才低声道:“五姐得了个大胖小子,才落草儿就出了花儿,如今好了,竟一个疤瘌也没落下,可见是个有福的,就不知道你媳妇儿肚子的货怎么样……”

  ☆、123|海龙珍珠卧兔儿

三郎见母亲这般说,知道她又犯了脏心,不等王氏把话说完,冷笑一声道:“实话告诉您老,若头胎是个女娃也不要紧,日后没儿子,我给她立女户。”

噎得王氏直打嗝儿,待要再说,但见乔姐儿含笑进来道:“婆母娘可用了饭,还有什么想的,媳妇儿下厨收拾了,我们这里的厨娘虽巧,不是家乡风味。”

王氏倒不见外,嘻嘻笑道:“恁么的,这一回过年,你瞧我老身病在炕上,几家子踢皮球一般的撵,连个米粉肉也没吃上,忒不吉利。”

乔姐儿听了,垂了眼帘道:“既然恁的,媳妇儿这就去准备。”三郎赶忙拉了她道:“这如何使得,大热天儿,你月份又大了。”

乔姐儿与他使个眼色,三郎会意,打发了娘母子往厢房里睡睡,自己跟着浑家出来,乔姐儿叫他帮衬自家挽了袖子笑道:“前儿过节,我说油腻腻的不想吃那个,你就忍住了没吃,今儿既然婆婆也想这个,我也做一回,就当是应个景儿。”

一面说着,往后厨挑一块上好的五花三层,快刀切薄片儿,当中两道膘,红白相间煞是可爱,花椒胡椒海椒三样面儿撒上去,浇了秋油,去一去猪肉的本味,又拿了一碗玉粒米洒在案板上头,挑了一个大海碗,招呼三郎道:“我如今没甚力气了,你且劳动劳动,帮我把这米碾碎了罢。”

三郎接了海碗,拿着碗沿儿,咯吱咯吱的碾米,不一会儿功夫就将一案板的玉粒米都碾成了齑粉。乔姐儿见了点头道:“怪到当日我不嫁人,那些个媒婆子还劝,说过日子没个男人不行,如今才信了,往日里我自己做这道菜,没有半个时辰是不能得的。”

三郎笑道:“这话倒也不差,原先我没遇见之前,倒也不大上心这些事,家里又不理我,常听人说男人房里没个女人不成,我还笑话他们没出息,叫个婆娘拴在裤腰带上,不是好汉。遇上了姐姐,才知道个中的滋味儿。”

两个说笑着,说话儿肉也腌好了,乔姐儿拿葱姜呛锅,把米粉炒出香味儿来,盛到盘里,筷子夹着肉片儿,一片片沾得了,搁在小笼上头码好,上大锅蒸上,不一会儿香气就冒出来。

等着锅底下水烧开的当儿,三郎对乔姐儿说了方才王氏的话头儿,乔姐儿点点头道:“方才婆母娘也对我这么说,看来她还是不死心呢,天可怜见这一胎莫要出了岔子,到时候有个把柄,咱们也不得自专啊……”

三郎笑道:“你总是这般多愁善感的,能出什么岔子呢,就连五姐和保官儿那样的品貌都能养下个白胖的哥儿来,难道咱们还不如他们?方才与娘说了,就是个闺女,也给她立女户,这事还轮不上五姐家里的小厮儿。”

乔姐儿见丈夫有了主意,自己更不担心。等水开时候,早和了一小团面,搓成十二个圆团团,拿雕花儿剪子剪成小兔子、小刺猬的模样儿,糖色点了眼睛,把蒸锅底下改了文火,长筷子夹住了送进面团儿去,一个圈儿都码在小蒸笼旁边。

不一时串了气儿,连面果子带米粉肉都蒸熟了,那些个小兔子、小刺猬沾了猪油,一个个都鼓起来,黄澄澄的,一掀锅盖,满屋子都是香气。三郎伸手捡了个小刺猬在手上,递在乔姐儿眼前笑道:“平日里不见你做这个。”乔姐儿伸手一把抢回来,依旧搁在蒸笼里说道:“等婆母娘用过你再吃吧,横竖短不了你的。”

这王氏还真就死乞白赖的住下了,三郎几次三番的要撵,就差明着说了,每回用饭时候,那王氏就装傻充愣的只当听不见,一来二去,乔姐儿也看不过去,晚间没人时候与三郎说道:

“这几日你是怎么了,说话吃了枪药也似的,她便不好,也是你的亲妈,我如今也要当妈了,你可莫要在孩儿面前做了坏榜样才是。”

三郎皱了眉道:“搁在往日里,哪怕她要住一辈子也是由着她,只是如今你有了身子,她却要这个吃那个,成日家也不知道消停,万一累坏了你,落了身子可怎么好呢。”

乔姐儿笑道:“敢情为这个,倒多谢你费心想着,我又不是泥捏的面塑的,哪儿有那么容易就化了,你放心,我都理会得,做不动时还有莲娘帮衬,出不了岔子。”

三郎心里还是不忍,乔姐儿道:“你瞧瞧这几日你一提要送她,唬得什么似的,我都觉着可怜见,想是叫四郎和五姐撵来撵去,恁大岁数没个体面,咱们也该有容人之量才是。”

三郎见乔姐儿都发话了,自己倒也不忍心看着老娘奔波,倒没给正房屋住,安排王氏住了后院儿。

说话儿就入秋了,元礼府到底还算是北方苦寒之地,更有个神奇之处,春秋不过十来日,一转眼就要跨到冬景天儿,一家子预备乔姐儿生产,又从河房搬回原先的屋子住去。

这一日三郎笑嘻嘻的进来,往炕上丢个包袱皮儿,对乔姐儿道:“你瞧瞧这是什么?”乔姐儿知道丈夫这副模样,必然是外头淘换了好东西,跑到自家跟前来献宝的。

抿着嘴儿笑,伸手解开了一瞧,叹道:“了不得,这是海龙皮罢?”三郎倒不曾想到,笑道:“这可要刮目相看,娘子如今富贵了,连这样金贵的东西都认得。”

乔姐儿白了他一眼道:“你也太肯小看人了,这东西我在亲戚家中见过的,这样大的一块皮子,比水貂的只怕要贵十倍,你却是哪里弄来的,别是越制的罢?”

三郎头摇得拨浪鼓也似:“我又不曾疯魔了,就是再金贵的东西,也不敢抢了朝廷的供奉,这个你且放心,是我托人从口外西海沿子上向渔民买来的,毛色还是有点儿杂,若要纯的,也只好去宫里寻了。”

乔姐儿拿了那皮子摩挲着,叹道:“这一块倒比亲戚家的还纯净。”三郎听她提起亲戚来,不由得好奇道:“往日里常听你感叹自家是个孤女,如今好端端的倒冒出许多亲戚。”

乔姐儿啐了一声道:“谁又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何况你我,如今咱们家道还不算是大富大贵,我不乐意前去攀扯,若是来日你出息了,我带着你这小女婿回门子,也算是见识见识。”

三郎挺浑家说得热闹,越发来了兴致,缠住了媳妇儿只要听,乔姐儿也不理他,过两日请了盛锡福的老师傅过来看过皮子,那师傅总要六旬开外,头发胡子都花白了,他家的买卖当着朝廷里做帽子的差事,当日人都唤作老供奉。

侯儿领到前头柜上,恭恭敬敬的让过茶,那老供奉看了皮子,点头微笑道:“原先我那小徒弟儿说宝号上要请我老朽来,我只当是个小玩闹,寻常人家做帽子么,既然家中有料,拿到柜上去加工就是了,谁知是这样一块好皮子,如今就是进上的,也未必这么密实了,只可惜有些杂毛。”

一面问要做个什么爱物,侯儿回说要做一顶暖帽,那老供奉笑道:“想来是给府上大奶奶做个卧兔儿了?”侯儿是穷人家孩子学徒长大的,也不知卧兔儿是个甚,赶忙请教,原来就是富贵人家的太太奶奶们戴的暖帽,上头出过风毛的,远远看去好似个兔儿一般,所以叫个卧兔儿。

那老师傅请教了乔姐儿的尺寸,点点头道:“虽然没见过奶奶金面,听这脸盘儿尺寸是个俊俏旺夫的了。”一面叫小学徒取了自用的家伙,略一沉吟,对半儿切出两条皮毛来,虽是顺茬儿切的,往当中一对,好似刀裁斧剁一般整齐。

侯儿和小学徒见了,都暗暗的咋舌,那老供奉飞针走线,不一时做好了,内间招弟儿出来,手捧着一个小锦盒儿,里头龙眼大的一颗珠子,搁在老供奉跟前笑道:“我们大奶奶说了,多谢老供奉费心过来,今儿事忙不能见,叫奴婢捧了家常珠子出来,卧兔儿上头就镶这个。”说着福了一福,转身跑了。

老供奉瞧瞧这珠子,捻须笑道:“你们府上这位大奶奶出身不浅,我老朽是没福拜见的了,如今奶奶金面上勒了这抹额,也是我老朽面上的光辉。”说着将那珠子嵌上去,后头留了三只暗扣儿,搁在托盘里头递给侯儿,叫他拿进内室去问问看合不合适。

侯儿捧了自去,不一时就出来,手上捧了几色礼物,一个食盒,多多拜谢这师徒两个,请到了柜上,又有一份儿厚报,师徒俩欢天喜地的去了。

这厢乔姐儿在房里试了卧兔儿,当真是华贵非常,平日里是个雪姑娘一般,总是手脚冰凉,如今带了这飞龙皮的暖帽,不过半遮住了元宝耳朵,整个脸庞儿都是暖呼呼的,日后下了雪珠儿就再也不用怕了。

偏生这会子王氏一头撞了进来,不见三郎,便宽松了许多,大大咧咧往儿媳妇炕上盘腿儿坐了,一眼瞧见乔姐儿头上的卧兔儿,吓了一声道:“哎哟,老三媳妇儿,如今你们真阔了,头上戴的是海龙皮帽子吧?”

  ☆、124|招弟私会蒋太医

乔姐儿听见心中暗笑,依着王氏的出身是断断不认得此物,定然是外头听见什么消息,心里不熨帖,故意前来找茬儿的。

满面堆笑着让了座,与王氏两个都坐在炕上,一面笑道:“是前儿镖师们外头走镖得的,皮子太小了,做什么都不合适,三郎知道我这几日头风又犯了,才叫我做一顶新暖帽,带着倒也暖和,娘也试试,若是好了时就先戴着,横竖我那里还剩下一点子皮子。”

说着真个解了下来递在王氏手上,那婆子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金贵东西,到了手里就不撒手了,摸摸索索的,想登时就戴上,又怕媳妇儿笑话自己眼皮子浅,忍了一回,到底忍不得,就往头上一扣。

谁知这王氏一个村妇,生得五大三粗,脑壳儿比乔姐儿大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如何戴的上,只得尴尬笑道:“我老天拔地的,戴这个做什么,还是你们年轻媳妇子戴着俏。”

房里的两个丫头都忍不住扑哧儿笑出来,把个王氏臊得一个老脸飞红,还是乔姐儿嗔了她们两句,一面又问王氏要吃什么。

王氏想了想道:“头两年你们刚成婚那会子,你在家做过一回茶汤不是?如今快到冬景天儿,正爱吃那个。”

乔姐儿见这婆母娘不知道见外,也只得点了点头,命招弟儿扶着自己去厨下预备,走到外头,招弟儿啐了一声道:“老太太也太会磨人了些,巴巴的要吃这个,大街小巷卖茶汤的挑儿多得是呢,不见她自个儿买一碗去,倒要大奶奶费事。”

乔姐儿啐道:“小蹄子倒会说,没事也给你挑唆出事来了,明儿再这么挑三唆四的,仔细我告诉你娘打你。”说得招弟儿吐吐舌头低了头。

乔姐儿见说的小丫头低了头,甚可怜爱,又扑哧儿一乐道:“如今我也不打骂你,且随我去外头买一碗茶汤回来就饶过你如何?”

招弟儿才知道主子是逗她,睁大了眼睛笑道:“敢情奶奶原本就打算外头买去?”乔姐儿苦笑道:“这是自然的,如今挺着身子,再叫我掌恁大的茶壶可是不能够了,左右婆母娘是屯里人,也吃不出好坏来。”

主仆两个上街,赶巧路口就有一家,往日里吃茶汤也多有在这家买的,小伙计看见主顾,赶紧上前来,拿手里雪白手巾抹了一张桌子笑道:“大奶奶今儿得空儿来逛逛,吃个热乎的。”

乔姐儿摇头道:“我们爷要吃,叫我来买一碗。”伙计见了这样如花似玉的大娘子,没话还要找话,因笑道:“我替奶奶叫屈,这般娇嫩的娘子怎舍得大冷天叫您亲自出来与爷们买东西吃。”

招弟儿见那小伙计只管往前凑合,紧走两步上前来,叉腰拦住了道:“恁的聒噪,你只管做你的茶汤罢了,如何管起我们宅门里的事来?”

小伙计见这丫头生得娇俏伶俐,倒也不恼,嘻嘻笑道:“招弟儿姐姐,前儿小的恍惚瞧见你往那绒线儿铺去了?”说的招弟儿红了脸,啐一声道:“嚼舌根的小厮儿,你再说,我恼你一生!”

那小伙计也不敢太逾规矩,嘻嘻一笑,指了指条案上头的几个大海碗笑道:“奶奶瞧瞧,要哪个口味的,还是往日里大爷吃的糜子面儿对杏仁儿霜么?”

乔姐儿点头笑道:“你这掌柜的好记性,就要这个,只是此番多搁些白霜和玫瑰卤子,我也要跟着吃一碗。”

伙计喊一声“得嘞!”,拿了一个大海碗,挑了糜子面和杏仁儿霜进去,加了白霜玫瑰卤子,回身拿手上干净毛巾攥住了大茶壶的铜把儿,叫一声“瞧好儿吧你呐”,双腿扎住了马步,使个反弹琵琶的身段儿,茶壶嘴儿不偏不倚的就浇在大海碗里头,冲得那糜子面咕滋咕滋的响起来。

招弟儿直往后头躲,一面喃喃自语道:“每回瞧这个,我手心儿里都是汗,万一烫着了可怎么好……”那小伙计冲了茶汤收了神通,把大茶壶又搁在小炉子上做起水来,一面笑道:“姐儿说的恁玄乎,我们自有我们道行,若是今儿烫了手明儿灼了眼,也不敢做这个,全凭机灵劲儿!”

说着,拿了海碗捧在手里往下一倒,那茶汤已经冲成了糊糊,粘稠住了一滴不往下掉,乔姐儿点头笑道:“掌柜好手段。”一面会了茶钱,叫招弟儿接过来跟在食盒里,主仆两个回家去送茶汤给王氏,果然那婆娘也吃不出来,舔嘴抹舌的还只管说乔姐儿手艺好。

乔姐儿回屋自己吃了半碗,又嫌絮了不好吃,搁在桌上道:“招弟儿,你拿去吃了罢,晌午也家去睡一觉,我这里不用人伺候。”

招弟儿答应着退了出去,抱了那大海碗正要吃,忽然又想起一事来,抿嘴儿一笑,回了下房西厢屋里,探头儿一瞧,妹子正学着做针黹,里间屋打下帘子来,努了努嘴儿问道:“爹妈都在呢?”

引弟儿轻轻摆手道:“爹跟着大爷出去办货去了,妈这会子歇中觉,奶奶有事寻她?”招弟儿笑道:“没甚事,我白问一声。”

引弟儿还是一团孩气天真烂漫的时候,见招弟儿手上有茶汤,笑道:“是奶奶不要了赏下来的?我也有个好口福。”

正要伸手就叫招弟儿打了手背道:“吃货!成日家吃珍馐穿绫罗还不足性?一碗茶汤也要沾,这是大奶奶吩咐我给婧娘送去的。”

引弟儿听了,啧了一声道:“娘又不待见她,你倒会兜揽,这也罢了,快去吧,省得一会子醒了又不熨帖。”

招弟儿点头,进了自己那间屋换几件鲜亮衣裳,拿食盒装了半碗茶汤,出了房门开街门,走到偏僻小胡同儿里头,才摸了摸兜儿里,拿出一朵鲜艳宫花儿,也学着元礼府街面儿上时兴的小娘子们,斜插在鬓边,又摸了一个鸭蛋官粉出来,也是姝娘房里偷来的,悄悄儿拍在双颊之上,越发显得白腻透粉。

笑嘻嘻的就往绒线儿铺里去,拿钥匙开了街门,里头却蹿出一条大狗来,叫唤两声,招弟儿一脚踢过去啐道:“这大畜生,莫要叫。”阿寄见是招弟儿,夹住了尾巴乖乖坐在地上不吱声了。

往日里乔姐儿隔三差五的就叫招弟儿引弟儿姐妹拿钥匙过来,给阿寄送些小零嘴儿,再问问婧娘有什么要的东西,帮着传递,所以招弟儿也有绒线儿铺的钥匙,算准了这会子都歇中觉没甚主顾,婧娘是个要强的,只怕一日卖不出钱来,叫东家说嘴,每到晌午头上必定锁了街门儿挎着小篮子走街串巷去卖花儿。

招弟儿瞅准这个空子,私下过来,开了食盒拿手一摸那大海碗,还有些热乎气儿,抿嘴儿一笑,就听见外头有人咳嗽,但见那蒋太医神色有些局促的进来,还没进院儿就给阿寄撵了出去。

招弟儿唤住了大狗,拴在后院儿不叫他乱跑,一面招呼那蒋太医道:“来啦?”蒋太医面色尴尬道:“大姑娘,我学生可算是服了你了,前儿你在我坐堂的太医院门口儿一嚷,险险就叫我学生砸了饭碗。”

招弟儿拿帕子掩了嘴儿一笑,啐了一声道:“谁叫你不同我出来,你们这些念书人呀,就欠别人调理。”

当日张府上虽然辞了蒋太医,招弟儿心里依旧不能忘情,情窦初开的女孩子第一回动了心,怎么忘也忘不掉。

北方苦寒之地,屯里庄户人家的女孩子都是火一样性子,敢爱敢恨,比不得元礼府的小娘子们恁般娇羞似水,招弟儿倒也不是那样不知自重的女孩儿,只是自小眼见着爹娘为了生男孩儿,成日家叫亲戚们逼得没法子,爹恁么老实的一个男人,还带了个婧娘回来,要不是主母做主,说不得这会子也做了自己的小姨娘了。

又常听人议论这蒋太医,年少成亲,不出一年就丧了发妻,竟是个多情的,从此不肯再娶,他又是千金一科的好手,常进宅门里给太太奶奶们调理安胎,往日里常说如今世道人心不好,多有生了女孩子就迁怒大夫的,其实男娃女娃都是爹妈的心尖子才是。

招弟儿与他在一处时候长了,总听他这般说,心里越发敬他,小姑娘家家敬爱一时难辨,有事没事都要去与他搭个话儿。

这蒋太医见这女孩子总来说话儿,再想不到那一处去,又因为招弟儿家境贫寒,自小儿吃过苦,到了抽条的岁数还是不怎么长个,说是十三岁了,瞧着还跟八、九岁的女孩子相仿。

一来二去才觉出不对来,往日自己在张府上当差是不用说了,原本两个都是公事,如今辞出来半年,怎么这小姑娘还是一门儿心思粘着自家,就连太医院里的小伙计也常有些闲言碎语,那招弟儿姑娘一到门首处,就有人打趣儿蒋太医道:“你家里那个小姨娘又来了。”

蒋太医自家身正不怕影子歪,就只怕是玷污了人家姑娘清誉,又听说已经是十二三岁的大姑娘了,越发不敢兜揽,便妆做不在,只叫伙计回说出诊去了,一回两回还瞒得过,日子长了,那招弟儿又是个聪明女子,早就悟出来这蒋太医是有心躲着自家的。

  ☆、125|冰姐初生未足月

这招弟儿姑娘也是个会打小算盘的,倒不似别的女子恁般哭闹,有一日又来寻蒋太医,学徒伙计回说不在,抬脚就敢往里闯,一面开口就叫出名字来:“蒋杏林,你出来不出来,再躲我时,姑奶奶拆了你大医院大门!”

唬得蒋太医赶忙出来,拉了招弟儿往后头胡同儿里作揖打拱道:“小祖宗,你要怎的?”招弟儿旗开得胜,面上十分得意,就约了那蒋太医往绒线儿铺里把话说开了。

蒋太医见这女孩子恁的厉害,一味躲着是没办法的,少不得应承下来,约定了日子往绒线儿铺里与她说事儿。

这一回来了,见招弟儿描眉打鬓的,心里还真是七上八下,招弟儿倒是大方,从食盒里拿了茶汤递过来道:“你们坐堂吃饭都不应食,只怕还没用中饭呢,快吃吧。”

蒋太医今儿坐堂,连着排了好几队,又不忍心叫瞧病的人干等着,只好忍饥挨饿诊脉开方子,等到病人散去,也过了饭点儿,这会子腹中正在饥饿,见了半碗茶汤,肚皮就不争气叫起来,只得搭讪着吃了,一面舔嘴抹舌的道谢。

招弟儿见他吃的狼吞虎咽,忍不住掩面而笑,正要说话儿,忽听得外头叮叮咚咚的不知道什么声音,两个唬了一跳,抬眼一瞧,但见门外头婧娘正瞪大了眼睛瞧着他二人,手提的篮子也打翻了,珠花儿都洒了一地。

招弟儿虽然往日里是个又主意的,到底是年轻少女,见给人撞破了事情,小脸儿登时就白了,婧娘愣了须臾,抬脚就往外走,这会子竟是那蒋太医上前拦住了去路,一揖到地道:

“娘子慢走,我与大姑娘没有半点儿不才之事,只因她总是吵着要学医,我们孤男寡女不好收入门户,所以相约在此传习,冲撞了娘子,都是小可之过,只是女孩子家清白要紧,娘子也算是大姑娘的长辈,还要为她多想才是。”

这会儿招弟儿也回过神来,扭扭捏捏上前扯住了婧娘的衣襟儿道:“姨娘饶恕,再不敢了……”婧娘见状眼圈儿一红道:“你们这是……这可是坑死奴家了,来日这事不闹出来是大家的便宜,若是闹出来时,叫我怎么对得住大娘……”

三个正说着,忽然又听见门口咕咚一声,三人不知何时,开了街门儿一瞧,却是那梅姝娘倒在街面儿外头门槛子上。

蒋太医赶忙叫招弟儿和婧娘扶住了,伸手就掐她人中,掐了两把,姝娘眼睛一翻转醒过来,见了蒋太医,二话不说,劈头就是一巴掌,把个坐堂的郎中打了一个眼冒金星,不知今夕何夕。

又一把扯住了婧娘的头发,伸手撕着衣裳骂道:“小蹄子,你是我家里花钱买来生儿育女的,不过猫狗一般的玩意儿,如今光天化日之下就挑唆家里的姐儿做出这样下流没脸的事情来,我说当日非要搬到绒线儿铺来住呢,原来是想汉子,你自己想了自己去勾搭便是,何苦来要拿我家里的女孩儿做筏子,招弟儿才十二岁,亏你们这些奸夫银妇下得去这个死手!”

婧娘赶忙掩住了街门儿,回身跪下了低声哽咽道:“大娘说我,奴不敢分辨,只是姐儿的名声要紧,莫要在此间叫嚷出来,万一给人串了闲话去岂不是对姐儿的清白有碍?”

一句话倒提醒了姝娘,也是自家气糊涂了,大门口就这样吵吵,且喜如今正是歇中觉的时候,元礼府的人家儿都讲究,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要歇了中觉再说。

回身拉了招弟儿打了两下,拽着往柜台里去,一面骂道:“坏了门风的小蹄子,要是让你爹知道,带到大奶奶跟前儿活活打死!”

谁知招弟儿却是个有气性的女孩子,一甩手道:“妈不用说我,如今莫说我与那姓蒋的没有事,便是做下事来,自有女儿自己担待,要死自去,横竖不叫家大人受一点子迟累。”

把个梅姝娘气了一个发昏章第十一,抬手还要打,又给婧娘拉住了,一面对招弟儿说道:“求求姐儿,照实说了到底甚事,大娘身子要紧,气坏了亲娘,岂不是坏了天理人伦?”

招弟儿见母亲气得颜色都变了,也怕她又昏厥过去,只得照着蒋太医的话又说了一遍。姝娘只不信,一把薅住了蒋太医道:“你们谁也走不脱,我家里虽是小门小户投身做帮佣的,我们东家在元礼府却是有一号,先与我家去禀明了东家,这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一把攥住了蒋太医,一手扯住了婧娘,拉拉扯扯的就往张府上去,招弟儿一行哭一行在后头跟着,一团人推推搡搡的来家,谁知还没开街门儿,里头又跑出一个人来,与姝娘撞个满怀,抬眼一瞧,却是侯儿。

一眼瞅见了蒋太医,叫了声皇天菩萨道:“天可怜见,这回可是有救了!”也不问缘故,一把扯了蒋太医就往里跑,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瞧见引弟儿在院子里乱跑催水,喝住了问她,引弟儿道:“大奶奶见红了!”

这一家子可是顾不得自家的事情,赶忙撸胳膊挽袖子往厨房里烧水,这会子稳婆也请来了三四个,侯儿正要去太医院,可巧蒋太医又撞了来,请进内宅去瞧,三郎和王氏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那蒋太医稳住了心神号了脉,男女有别是不能瞧得了,丫头拿出见红的铺盖来瞧了,给三郎使个眼色道:“学生与三爷外头说话儿吧。”

两个来在外书房,还不等蒋太医开腔,三郎就沉声说道:“保大人!”倒把蒋太医唬了一跳,赶忙摆手笑道:“三爷莫心急,事情全不到那个份儿上呢。府上奶奶年少时候曾经有个症候,若我学生推断不错,敢情可是个天老儿么?”

三郎知道现在也不是讳疾忌医的时候,只得点头道:“正是,只是这病不疼不痒的,如何却与养活孩子又有瓜葛?”

蒋太医道:“这就是了,这个症候便是气血有亏所致,只怕母体孱弱,保不住足月的胎儿,第一胎见红,多半就是要早产的。”

话音未落,又听见外间那王氏大哭起来,三郎只觉得脑仁儿嗡嗡作响,果然见母亲进来,一头撞在三郎怀里哭道:“坑死个人的小厮儿,怎么恁的不开眼,娶了个天老儿来家,这个病不能嫁人,天底下谁不知道哇,可恨三仙姑那个老虔婆、马泊六,挑唆我儿娶了个九尾的狐狸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三郎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青筋突突直跳,见甄莲娘、梅姝娘两个在外探头,使个眼色,两个媳妇子进来,搀住了老太太,脚不沾地的走了。正闹着,里头招弟儿引弟儿一齐乱跑道:“奶奶临盆了!”

三郎抬脚就要往里闯,蒋太医拦住了道:“产房乃是血光之地,男子入不得,冲撞了产妇不是玩的,爷在外稍等等,这一胎虽然早些,方才请脉时候胎心还稳,这会子只怕是正位顺产,早产的孩儿都是猫一般大小,与大人倒是不妨,就要看看孩子养下来能不能活了。”

三郎只听见一句乔姐儿无碍,心中大石落地,虽然也忧心孩儿,倒比方才镇定多了,果然都不曾听见乔姐儿叫唤,里头就有婴儿啼哭之声,不到半个时辰就养下来了。

三郎推开那蒋太医,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内宅里进,出来了两三个稳婆子,面上都尴尬,见了本家儿进来,都纳了福,你推我,我推她,末了还是一个老成一点儿的婆子上来作了福道:“给爷道喜,是一位千金,母子平安……”

三郎只听见乔姐儿没事,就万事大吉,笑道:“有劳,赏!”说着就要进去,婆子赶忙拦住了道:“爷且不忙,这赏钱我们几个老婆子也没脸要了,只求爷开恩,莫要乱棍打出去,就是心疼小的们了……”

张三郎听见这话,只怕是媳妇儿不好,心里突突直跳,也没工夫理那婆子,一把扒拉开了就往里闯,进了内间,但见乔姐儿头上缠了巾子又带着暖帽,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怔怔的瞧着他,眼睛里竟没有一点子神采。

三郎只见乔姐儿无事,心中松了口气,也不知她是怎么了,上前来往炕沿儿上坐了,柔声说道:“好姐姐,你这是怎的了?”

乔姐儿抬了眼睛看着三郎,半晌方才滚下泪来,将襁褓打开了半边儿,露出里头那小奶娃儿的小脸儿来,当真生得猫样大小,最奇的却是那孩子顶上胎毛,竟是一团淡淡的金色,皮子与乔姐儿一般白腻,看在眼里雪团儿一般。

三郎才知道那几个稳婆怎么连赏银也不要就急三火四的跑了,这样事情要是搁在别的大宅门里头,少不得也要叫家奴院公乱棍打出去都是轻巧的。

三郎瞧着那小奶娃儿,原本睡得香甜,谁知乔姐儿一滴泪珠儿滚落下来,可巧就落在小女娃圆团团的脸儿上,却把孩子惊醒了,倏忽挣开了大眼睛,毛嘟嘟的跟乔姐儿一个样儿,只是连眉毛、睫毛也都是淡金。

只有眼珠儿漆黑漆黑的,骨碌碌的乱转,一瞧就是伶俐的娃娃,咂摸咂摸小嘴儿,想是饿了,一撇嘴儿又哭了。

三郎见状,紧紧挨着乔姐儿坐了,伸手搂了她在怀里,柔声说道:“就叫个冰姐儿吧。”

  ☆、126|碧霞奴忍痛哺乳

冰姐儿养下来好几日,三郎夫妻两个一夜都不曾好睡,孩子生得细弱,丁点儿声音就能唬醒了,丫头媳妇儿们往铜盆里倒洗脸水都不敢弄出声响来,脾胃又弱,偏生只认乔姐儿的奶,乔娘子身子又孱弱,不大下奶,饿得那小奶娃只是哭,又只有猫一般大,哭都没力气,抽抽搭搭的,大人瞧着心都碎了。

且喜留下蒋太医在宅子里头照看,吩咐厨下做鲶鱼牛乳汤,碧霞奴每日里都要痛喝两大海碗,不出几日就下奶了,冰姐儿得了活命一般,抱住娘亲的胸脯只管吃,噎得直打奶嗝儿也不肯放手,吃饱了咂摸咂摸小嘴儿,小脑袋一歪就睡着了。

乔姐儿见孩子得了命,方才放心,又见丈夫这几日寸步不离的,连外头生意也撂了挑子,全交给侯儿和琴官,熬了三五日,眼眶子都深陷下去,如今见冰姐儿有奶吃,小脸儿也红扑扑的,才松了一口气。

三郎见浑家这几日坐月子,原本应该好生歇着,却又不肯叫人进来带,只怕乳娘们服侍的不尽心,这早生的娃娃有的是夭折的,硬是咬紧了银牙熬了好几个晚上,原本就生得白腻,这会子脸上没甚血色,好似透明了一般,心里一疼,接过了冰姐儿搁在摇篮里轻轻晃着,一面悄声道:“这算是活了,我看着,你且睡睡吧。”

碧霞奴虚弱一笑,摇了摇头道:“这会子才吃了汤,还要克化一阵子,你先睡,我若倦了时就推醒你替我。”三郎摆手,脱鞋上炕搂了浑家在怀里,摩挲着她的云鬓柔声说道:“你若不睡我也不睡。”

碧霞奴只觉得瑶鼻一酸,待要哭时,好几日都是以泪洗面了,眼睛干涩竟有些哭不出来,咬牙忍住了道:“你肯养她,就是待我好了,如今再这么着,我禁不起……”

三郎低声笑道:“说得甚话,天底下哪儿有爹妈不疼子女的,况且我们冰姐儿生得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大了定然是个美人儿胚子,莫说这样,你瞧瞧四郎、五姐,养下来的时候像个小野狗,没日没夜的干嚎,我爹妈还不是纸包纸裹的养大了?”

碧霞奴知道丈夫是给自己宽心,如今虽然养下个有病的姐儿来,一则家里这一回阔了,冰姐儿自然是养在深闺里头,不用抛头露面给人家品评,二则老家的房屋地业都在自己手上,婆婆就算有甚说的,小泥鳅也翻不出大浪来。

夫妻两个相偎相抱,正要睡个囫囵觉,就听见天井院儿里有人高声道:“我老身不是你们正经主子,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们三爷是谁?那也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他都不敢对我不敬,你们倒会看人下菜碟儿,好个小粉头子,成日家跟个大夫眉来眼去的,只当旁人都是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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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倒还罢了,可怜冰姐儿刚刚睡下,忽然听见外头骂街,一双葡萄般的大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惊恐地瞧瞧四下,原是睡在摇篮里头,不见了娘亲,唬得浑身一个激灵,在襁褓里就要踢腿儿,又没力气,哇的一声把方才吃进去的奶水都吐了出来,流得前心上头湿了一片。

碧霞奴也醒了,赶忙叫丈夫去抱了冰姐儿过来,一看果然吐奶,急得眼圈儿又红了,赶忙取了新襁褓给她换上,贴肉抱着,柔声轻哄。

小人儿饿了好几日,好容易吃下几口奶去,还没化消在肚里,这会子偏生又吐出来,呜呜咽咽的直委屈,小脑袋只往碧霞奴的胸前拱,可怜乔姐儿才下奶,方才冰姐儿又贪嘴吃,多半都吃尽了,如今剩不下多少,她原本生得皮子娇嫩,给小人儿狠命一嘬,钻心的疼,为了孩子,也顾不得许多,要紧银牙忍住了,只要娃儿得了活命,这点子罪也不算什么。

等到冰姐儿吃饱了松开小嘴儿,碧霞奴胸脯上都嫣红一片,三郎瞧见,心中又怜又疼,抱了冰姐儿放在炕上,一面替浑家拉上了前襟儿道:“只怕得抹点子蛤蜊油,你且躺躺,我去绒线儿铺里给你拿来。”

叫媳妇儿带着孩子歇下,自己沉着脸出来,就瞧见王氏还不依不饶的跳着脚叫骂,招弟儿哭得泪人儿也似,梅姝娘原本要护犊子,却给王氏瞧出了真病,看出招弟儿和蒋太医两个有私,自己心里先情怯了,不好高声,只得低声劝慰王氏莫要吵嚷,仔细惊了姐儿。

谁知王氏听见姝娘提起冰姐儿来,越发来了精神,哭天抢地指桑骂槐,定要撵了碧霞奴出门子。三郎听见,虎着脸上前来,看了姝娘一眼道:“嫂子带着你家姐儿往绒线儿铺里去取了蛤蜊油回来,我屋里的等着使。”姝娘巴不得一声,拉着招弟儿脚不沾地的走了。

这厢王氏正在干嚎,看见顶门立户的大儿子出来,登时住了声,干咳了两声,低了三五个调门儿,喃喃说道:“也不是我说你,就算不是花银子买来的,到底也是帮佣的大丫头,恁的没调理,早起我见那鲶鱼牛乳汤烧得好,叫她饶一碗,好家伙,推三阻四乔模乔样的,说大冷天儿鲜鱼不容易得,这是给主子奶奶下奶用的,等明儿多得一尾再来孝敬老太太。哎哟哟,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理,儿媳妇倒越过婆婆去!”

三郎见母亲这样不晓事,眉头一皱虎了脸道:“你老少说两句,我媳妇儿刚诞育了,这会子身子虚的不像话,就是冰姐儿也好几日没吃食,如今好容易下奶吃了睡下,您老一吵吵,唬得吐了奶,乔姐儿忍着疼又喂了一回,胸前都要渗出血来,便是您老做婆婆的不帮衬,也犯不着恁的跟着裹乱,要我说,还是派个妥当人先送您老家去,等我媳妇儿做完了月子,要来再说!”

王氏听见这话,好似点着的炮仗一般,嗓子又涨了一个调门儿道:“吓!你娶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妖精来家,如今还有理了?要不是养下个小妖精儿来,我老身这会子还蒙在鼓里!”

三郎闻言大怒,又怕碧霞奴在里间听见了伤心,只是自己的亲妈又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正在急火攻心之际,忽然外头撞进杜琴官来,笑嘻嘻温言软语的上前来请了安道:“爷,外头这几日出镖的买卖我都发出去了,这会子侯掌柜的正盘账,没甚事。”

一面佯作惊诧,上来扶了王氏笑道:“哟,谁给老太太气受呢?三爷三奶奶的为人,奴才们都是知道的,最是纯孝,定然是房里小丫头子们,仗着自己是副小姐,就不把您老放在眼里,等我们打她,老太太可别气坏了身子。”

王氏见这小厮儿生得整齐标致,又会说话儿,柔声细语地地道道的一口苏白,心里就顺了气儿,也怕家丑外扬,没说媳妇儿的不是,只絮絮叨叨的把招弟儿引弟儿数落了一顿。

琴官笑道:“这有什么难的,老太太要吃鲜鱼,果子市外头鲜鱼口有家饭庄子做的最好,我们爷有长订的包间儿在里头,这会子也没事,我请老太太下馆子去!”说着,扶了王氏,一阵风也似的把个老姑婆撺掇了去,回头还对三郎使个眼色眨眨眼睛。

三郎冲着他一抱拳,多谢搭救之恩,转身就回了房里,打帘子一进门,见碧霞奴正抹眼泪,见他进来,赶忙背过身去拿手绢儿擦了,却佯装做系排扣的模样儿,一面嗔道:“进来也不说一声,我正换衣裳。”

三郎知道方才浑家肯定是气哭了,又怕自己为难,才妆做穿衣裳的样子,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的,也不好说破,搭讪着瞧了瞧冰姐儿,嘟着小嘴儿睡得正香,满心愁苦见了这小奶娃儿也就一天云彩满散了,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孩子的小嫩脸笑道:“瞧瞧,方才妆得可怜见的,这会子就傻吃闷睡起来。”

碧霞奴自从生了冰姐儿,只怕丈夫不喜欢,这几日见他也是衣不解带满面愁容照顾着娃娃,如今见睡着了,又说笑,怜爱之情溢于言表,便知他是真心疼爱女儿,心中忧虑消了大半,别人家如何看待自己都是面儿上事情,只要心胸开阔些,是无关痛痒的,只要亲爹亲妈疼,孩子就掉在蜜罐罐里头。

想到此处笑道:“你莫要招她,才睡下,这猫样大小的娃儿,要养到甚个时候才能抽条见风长……”

三郎丢下冰姐儿,上炕抱着媳妇儿坐着,歪头想了一回道:“也难为你,说句罪过的话,当日早养下了,我心里倒还有些喜欢,虽然对不住娃儿,你也没遭罪。

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刚落草儿一过秤,整十斤的大胖小子,满村的人都说我娘活不得了,谁知竟好了,我倒是个会见风长的,七八岁上打得十来岁的大孩子满街乱跑。”

说得碧霞奴难得展颜一笑道:“好没脸,冰姐儿是个姑娘家,难道随了你,若是恁的,来日谁敢娶她……”原本正说笑,又想起冰姐儿的病,只怕是不能嫁人的了,不由得愁上眉梢,没了笑模样。

三郎见妻子又愁苦起来,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搂在怀里柔声说道:“便是没人娶怎的?咱们招赘一个老实本份的后生,搁在你我眼皮子底下瞅着,不怕他不待冰姐儿好。”

  ☆、127|娘家人进府撑腰

却说张三郎见王氏成日家在内宅里招猫逗狗的也不是那么回事,冰姐儿又胆小,一丁点儿声音都能唬醒了,一来二去只怕给孩子唬出病来,正愁着。只是老娘不说走,总不能捆上了搁在车里当个粽子似的送回小张庄儿上,夫妻两个也是日日心烦。

这一日三郎自打外头进来,见碧霞奴正缠头,见了他却眼圈儿一红,捂了脸道:“你先出去吧,我这鬼样子吓着了你……”原来自打做了月子,也有日子不能沾水梳洗了,头上染的灯油柿漆渐渐剥落下来,弄的灰不溜秋的,比纯白还不好看。

三郎见浑家还是女孩儿家的心思,倒觉得可爱,脱了快靴跳上炕来,搂在怀里笑道:“咱们这姻缘也有趣儿,若不是你吓唬我,我吓唬你的,也到不了一处去。”

碧霞奴想起当日在老娘娘庙初遇的事情,心里一甜,就丢过不放在心上,由着三郎服侍她缠了头,戴了卧兔儿,为的是不着头风。

两个正言笑晏晏,忽见外头王氏又一头撞进来,见冰姐儿睡着,只因三郎前日出言弹压过几次,倒也未敢高声,撇着嘴道:“头风又犯了,都是养你这小厮儿的时候没调理好。”

王氏这话说得亏心,三郎当日已经记事,分明是养活五姐时候坐下的病根儿,如今非要扣在自家身上,也不好说破,因陪笑道:“既然恁的,叫琴官儿带您老上鹤年堂瞧病去。”

王氏乔模乔样往炕上一盘腿儿坐了道:“瞧了,人家说要海龙皮帽子,最是护头,不上火,若要用貂皮也使得,只是有年纪的人头要凉脚要热,禁不得恁大的火气。”

碧霞奴一听这话就知道是冲着自己的卧兔儿来的,推了三郎两把道:“你没听见妈说?开了箱笼再找一顶给我就是了,今儿这顶换给妈戴一戴,也省得头疼。”

三郎前儿刚听那蒋太医嘱咐,碧霞奴这一胎生得险,只怕淘虚的产妇的身子,但凡防护荣养之物都是要最好的,旁的寻常人家说不得,如今既然三郎家趁人值,恨不得倾其所有照顾媳妇儿,怎肯因为老娘无理取闹就叫浑家受委屈。

当下摆手道:“既然恁的,叫琴官带了您老往盛锡福字号瞧瞧去,只怕还有旧年的囤货,叫他们赶着裁一顶,不过一半日就得了,叫琴官儿往柜上支银子就是了。”

王氏往炕桌儿上抓了一把瓜子儿就磕得山响,啐了一地的瓜子皮儿,翻了翻白眼道:“家里就有现成儿的,又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三郎内里憋着火儿,说话就没了把门子道:“这是我媳妇儿还要用的。”碧霞奴心说不好,待要捅他两下,早听见王氏撒泼道:

“没良心的小厮儿,九尾的狐狸给你吃了甚的*药啦,早前你供得她庙里的女菩萨一般,我老身没甚说的,如今案子犯了,瞧瞧这一脑袋的杂毛儿,人不人鬼不鬼跟我充什么夫人娘子,坏了我们张家的门风骨血,可怜我那小孙女怎么就托生到了这个肚皮里头,日后可怎么嫁人哟……”

碧霞奴虽然大方有涵养,自小儿养在深闺,不曾听见别人骂村街,如今听了婆婆这几句话,句句都戳了心窝子,又是羞臊又是委屈,又觉着自己对不起丈夫,配不上他,眼圈儿一红就滚下泪来。

摇篮里头的冰姐儿更是唬得登时醒了,如今落草几日,有亲娘贴肉喂养着,身子到底健硕了些,倒没有吐奶,只是胆子还是小,听见有人吵吵,踢着腿儿不依,眨巴眨巴大眼睛就要哭。

正闹着,忽见外头招弟儿进来,走到外间屋帘子外头说道:“跟奶奶回事,奶奶的娘家听见养了姐儿,派了婆子来瞧。”

王氏就是看准了碧霞奴是个孤女,才敢这般辱骂作践,如今听见还有娘家,惊了一个目瞪口呆,三郎也不知碧霞奴还有一门亲戚在此,听见是娘家来人,赶忙就看向乔姐儿,但见浑家点了头,知道是实在亲戚,也顾不得母亲,叫招弟儿赶忙请人进来。

一打帘子,进来一个穿金戴银遍体绫罗的老奶奶,底下两个仆妇搀扶着,后头还跟着两个小丫头子,因为屋子局促没进来,隔着软帘瞧见一个捧手炉的,一个拿痰盂。

王氏一瞧就傻了眼,再想不到碧霞奴竟有这般富贵的亲戚,原想着儿子这买卖就算是阔气了,如今见这老太太的架势,只怕自己的东西就是个屁!赶忙热络站起来笑道:“哟,这是亲家老太太吧?”

那老奶奶正眼儿也没瞧王氏一眼,却上前来对着乔姐儿深深道个万福道:“给姑娘、姑爷请安了。”碧霞奴赶忙推了三郎叫他搀扶起来,一面摆手道:“姥姥别恁的,我们小人儿家可受不起大礼,要折损的。”

那老奶奶笑道:“这有什么受不起的,你是我们四小姐养的女孩儿,自然是我们府上的姑娘,我不过是个奴才,长幼越不过主仆去。”

碧霞奴赶忙谦逊道:“话可不是这么说,当日听我娘说起,金府上老理儿最是古拙,凡事服侍过上一辈的老妈妈们,比年轻主子还有体面,况且您老是我娘的乳母,我叫一声姥姥是不为过的。”

旁人倒还罢了,只有那王氏暗暗的吐舌头,心说这一回可是现了眼了,谁承想这么一个阔气的老太太不过是乔姐儿娘家的仆妇,若是正经主子那还了得?瞧着老奶奶拄的沉香拐,少说也要百十两银子……

那老奶奶见了乔姐儿头上花白头发,谁知就滚下泪来道:“这可是我们金家的根儿无疑了,上一回你来,老太太还怕不是,如今家大业大,哪一日没有几个冒认亲戚的来打秋风,如今是错不了了,你大姨娘也是这号儿病,你娘落草的时候身上倒没有,我们家里还欢喜了好一阵子,谁知倒落在你身上,如今姐儿怎么样?”乔姐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王氏在一旁搭讪着道:“既然是娘家亲戚,好歹也给我们引荐引荐吧?”碧霞奴方向着婆婆说道:“这是我娘家妈的乳娘赵姥姥。”一面又对那赵姥姥笑道:“这是我婆母娘。”王氏赶着笑道:“原来是赵妈妈。”

赵姥姥也不大兜揽,略点了点头儿道:“亲家太太来照看月子,生受了。”一面对碧霞奴笑道:“我看亲家太太肝火有些旺盛,又有了几岁春秋,只怕带不好姐儿。如今我虽然老了,没有奶给她吃,到底带过你们家四个姐儿,带女孩子是个成手。我看不如叫亲家太太家去歇着,我老身在姑娘府上住两日,帮着照看。你们小公母两个是头回养孩子,难免抓瞎,后头多开怀生养几个就好了。”

王氏听了这话又不甘心,待要不走,那赵姥姥笑道:“若是亲家太太肯带着姐儿,我们姑娘倒也轻省些,这初生的奶娃儿比不得别个,我们姐儿又是早产的,夜里一个时辰要起来喂一次是错不了得了。”王氏听了,头摇的拨浪鼓也似的说到:“这可是要了我老婆子的亲命了!”

三郎见有了话头,也不等王氏反悔,立马拍了板道:“就这么定了,家里屋子也不宽绰,如今乔姐儿娘家既然派了人来,咱们也别不识抬举拂了人家的好意,娘就先回乡里,等姐儿出了月科儿再说。”

王氏见一家子都挤兑自己,再不走没得叫人打嘴,原先合计着要撵了媳妇儿孙女出门子,免得日后老街旧邻串闲话,却不想乔姐儿的后戳子恁的硬。若是叫两个丢开手,后半辈子打着灯笼也找不见这么富贵人家的姐儿了。把那一片嫌弃之心都换做了巴结之意。

腆着脸笑道:“我们冰姐儿一落草,我老身瞧着她就是个有福气的,雪团儿一般,真是冰清玉洁。如今知道是府上的重孙女儿,又不足为奇了。”

非但赵姥姥和乔姐儿听得肉麻,就连三郎面上下不来,拉了他母亲道:“妈刚才不是要上盛锡福瞧帽子么?这会子琴官没事,我送你往他那里,叫他带你去逛逛。”

拉拉扯扯把个婆子撺掇了去,房里就剩下赵姥姥和碧霞奴带着冰姐儿,这小娃儿倒是古灵精怪的,才十来天的娃儿,原本该是人事不知的,谁知方才王氏进来就撇嘴儿要哭,见了赵姥姥反倒不怕了。大眼睛滴溜溜的转,好似听得懂人话一般。

赵姥姥把冰姐儿从摇篮里抱出来。一面哄着笑道:“这娃儿错不了,月科儿里就是个美人儿胚子,将来指不定怎么出息呢!”

乔姐儿知道如今金家老太太派了自己的陪房来帮衬,心里还是想补偿女儿女婿的。年前为了三郎的官司,乔姐儿有三仙姑伴着,往元礼城来寻证物,打听着给当铺转卖到了金家,转托相熟的仆妇进去传话说情,就出来了一个爽利的大娘子陪着,原是金家府上当家二奶奶,未曾说话儿,先把乔姐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笑吟吟的说道:“多半错不了,瞧着和姑妈的小像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乔姐儿打定了主意,想着这样大户人家多少都是有些仗势欺人的势派,如今见这位标致爽利的二奶奶给自己来了一个鸡蛋画花儿——充熟,倒不知如何应对。

  ☆、128|太医献宝何首乌

金家二奶奶见碧霞奴还与她生份,拉了手笑道:“妹妹别见外,如今冒昧问一声,府上太太可是姓金,在家时排行四姐儿的?”

碧霞奴见这家子认得母亲,又是姓金,心说莫不是什么堂族亲戚,点点头道:“正是。”那二奶奶拍了巴掌笑道:“这就错不了了,你原是我姑妈的女孩儿,记得还有个小名儿叫做碧霞奴的。”

乔姐儿听见这里的人知道她的小名儿,知道是错不了,倒没承想自己此番来寻证物,误打误撞倒寻见了外祖家里,只是当日爹妈过身的时候没有过嘱咐,平日里和妹子闲聊,只当是家中绝灭无人了,不曾想却是这么一个家大业大的局面。

二奶奶引着乔姐儿往后堂去,见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奶奶迎出来,见了乔姐儿倒是一愣,滚下泪来道:“这是我们四姐儿来家了……”抱在怀里就大哭起来。

乔姐儿自是不认得,见老奶奶哭得伤心,她原本就是悲天悯人的性子,也跟着红了眼圈儿道:“这位老奶奶莫要伤心,奴家不是四姐儿……”

二奶奶在旁推她笑道:“这就是外祖母了。”乔姐儿方知这是亲娘的妈,自小儿没娘的女孩子,如今见了外祖母,更是隐忍不得,也跟着哭了一场,还是二奶奶从旁劝住了。

金家老太太因说身子疲惫,叫众人散去,留了碧霞奴在卧房里说话儿歇中觉,外头只有一个心腹的大丫头留门。乔姐儿拿了两个美人捶给老太太捶腿,一面听她说起当日亲娘之事。

原来当年父母成婚曲折多舛,倒好似一段戏文。两家父亲一处做官时候,金家小姐原本聘给了乔家秀才。谁知后来乔老爷死在任上,清官一个,身后再没半点儿余粮。老母带着乔家哥儿扶灵回乡,约定来日哥儿长大了时候亲自前来求娶,谁知金家老太爷就犯了脏心,见乔家败落,便要讲女孩儿改嫁他人,反正那乔家哥儿穷得叮当山响,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争,还能怎的?

谁知这金家的姐儿倒是个有气性的,听见要退了丈夫,趁父亲不在,闹到母亲上房屋中,说些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侍二夫的话,金老太太倒也没放在心上,心想女儿是年轻姑娘,难免心气儿高,往后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儿做了少奶奶,夫妻恩爱鱼水和谐,自然就忘了这段姻缘,因此敷衍了她几句,打发回闺房歇着。

金四姐儿在闺中常听见父母要与自家说亲,担心一旦过了大定,与乔秀才再不能相守,竟连夜收拾了包袱细软,买通丫头弄来一身小厮的衣服,开了西角门儿只身一个跑了出去。

等到第二日金家老两口子坐着瞧儿女们请早安,独独不见了四姐儿,知道这老闺女平日里最是守礼,今日不来只怕不好,进房一瞧,果然是跑了,狠命打了房里的大丫头一顿,才吐了口儿,说是去找乔秀才。

金家老太爷登时就气死过去,一时醒了,一连声儿叫去追赶,谁知娘家兄弟追到高显县城书院里头一瞧,两个都住到一块儿,见妹子已经坏了身子,只得留下些许银子与他小夫妻度日,自己打马回在元礼府请爹妈的示下。

这金员外是曾经做过京官的,如今虽然告老还乡,架子不倒,听见女儿做下这等事,便咬了牙发下重誓,此生不再相见,只当没有这个女孩儿,也不许家中周济,金家老太太一共养下四个女孩儿来,最是偏疼这个极小的,原本家里训诫女子无才便是德,只因疼爱四姐儿,便充作男孩儿教养,姐儿四个只有她是念书识字的女公子。

谁知偏生念书念得迂腐了,不知道变通,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如今*给了穷书生,也只得认头,背着老爷偷偷拿出私房钱来,叫心腹人给金四姐儿送过去。四姐儿得了这一笔银子,帮衬着丈夫好生念书考了秀才,又在乔家集上修了恁大一片宅院,养下两个女孩儿来,谁知后来陈氏进门,只因为自己也是私奔而来的,没有娘家撑腰,才叫人欺负了去。

等到金家老太爷早已去世,家中事务都是老太太说了算,知道女儿过身之后留下两个女娃,一直叫人去寻,却搬了家遍寻不着,谁知前日有当铺的婆子来卖首饰,一眼就瞧见四姐儿的簪子,登时买了回来,只为寻这卖主,天可怜见才遇见了碧霞奴。

等到搬进元礼府中,自家也给金家去了信儿,只因碧霞奴自持身份,不肯常去巴结,只怕府里的人说自己趋炎附势,给爹妈丢脸,谁知如今金家得了信儿,倒派了这样一位有头有脸的老妈妈进来帮衬,压住了婆婆的气焰。

那赵姥姥果然是个积年的奶妈儿,抱着冰姐儿哄了没几下,小奶娃就睡着了,也不知发了什么好梦,还砸吧砸吧小嘴儿,呵呵儿的乐。

碧霞奴见孩子睡踏实了,方才放了心,叹了口气悄声道:“要不是姥姥过来,这几日真不知道怎么熬呢……”

赵姥姥把冰姐儿放回摇篮里,一面啐了一声道:“你家大人是怎么给你找婆家的,就算不从我们家论,你爹也是个黉门秀士,怎好平白把你给了个怯老赶,嗨……这也说不得,姑爷倒好个相貌,你与他厮守一世,也不算辱没了你,只是这千刁万恶的婆婆可是难伺候。”

碧霞奴把当日怎么遇见丈夫的事情原原本本对赵姥姥说了,姥姥叹道:“你们小公母俩也是前世夙缘,不然怎么就恁的寸劲儿,瞧瞧我们冰姐儿这元宝耳朵,错不了,来日必然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

从此就在厢房里住下,每日帮衬着碧霞奴带孩子,王氏待要插手进来,外头有两个仆妇把守,里外又添了两个伶俐有眼色的小丫头子,还没摸进二道门,两个就先扯开了嗓子亲亲热热的叫起“亲家太太”来。

里头赵姥姥听见,皮笑肉不笑的出来与她周旋,王氏一个屯里人,只会窝里横,见了略有头有脸的姑娘、媳妇儿都怯得慌,何况是这样一位积年的老妈妈,只得寒暄几句,灰溜溜的走了。

一来二去,知道自己存身不住,儿子又不偏向自家,还一日两三遍的问何时家去,只好含羞带愧收拾了包袱皮儿,叫琴官给雇了一辆大车,夹着尾巴回了高显城里,投奔四郎、五姐去了。

三郎送走了母亲,来家对乔姐儿说了,碧霞奴虽然恨她作践冰姐儿,听见说就这么走了,心里又有些不忍,叹了口气道:“做老家儿的但凡尊重些,难道我们是不容人不孝顺的?只是婆母娘在这里,几次三番唬着了冰姐儿,等孩子大一点儿再接来供养罢……”

倒是三郎想得通透,摇头道:“看看再说吧,娘自小儿疼的是四郎、五姐,与咱们又不相干,如今也是那两个小子丫头尽孝的时候的,估摸了五姐的娃儿这会子还小,用得着老娘,断不会撵她出来就是了。”

碧霞奴见丈夫也是寒了心,心里疼他自小儿挑了大梁,长这么大了也没个知心人儿,伸手搂了丈夫的头面在怀中柔声说道:“老家儿偏心也是有的,别恼,我从此疼你就是了。”

那张三郎给媳妇儿顺毛儿,捋得熨帖了,埋首在浑家酥胸之上,只觉得一股子奶香气,忍不住心中一动,拿脑袋拱了拱碧霞奴的胸脯,低声笑道:“既然疼我,也赏我一口吃……”

臊得乔姐儿登时红了脸,推了他下去道:“这可是没有的事!”三郎动了性,偏生不依不饶,猴儿上身来按住了媳妇,解了衣裳低头就受用起来。碧霞奴正坐月子,浑身娇弱无力,也不是他的对手,只得允了。

一时两个淘气完了,三郎赶忙起来替媳妇儿拉好了前襟儿,一面笑道:“这一回进的蛤蜊油倒有股子花儿香。”

两个正打情骂俏的,听见外头招弟儿的声音,好似忍着笑说道:“蒋太医要进来给奶奶请安。”碧霞奴疑心这小丫头听窗,羞得红了脸,捶了丈夫一记粉拳,一面整了整发髻,叫三郎过去请了来。

蒋太医进来见过了,手里托了一个小锦盒道:“给爷和奶奶道喜,今儿太医院进山收货的伙计回来了,说是南山里头寻见一朵何首乌,说不准年岁,只是根须都成了人形,修满千年可是要成精的。”

说着,打开手上的小锦盒给三郎和碧霞奴瞧,两个定睛一看,果然里头躺着一枚何首乌,圆团团胖乎乎的,远看倒好似个大胖小子,碧霞奴一见倒觉得可爱,因笑道:“难为你们怎么寻来这样爱物,只是不知我们夫妻又喜从何来?”

蒋太医道:“奶奶的病根儿只在寒气入体七窍不通,才生的冰雪一般没有血色,原本这病在月子里调理是最好的,养下孩子来,全身经络自然通畅,加以药石调理,定然能够缓解,学生本来只有五分在手,如今得了此物,就可以竟了全功了。”

乔姐儿往日里在爹爹书房,也曾瞧过些医书本子,如今听他一说,恍惚想起这何首乌确实能够收敛精气,最可使红颜白发者重得云鬓花颜,只是当日还不曾得病,没有放在心上,再说这样成了人形的都是可遇不可求,倒不曾奢望过今生有缘得见。

  ☆、129|得良药沉疴初遇

三郎也不等乔姐儿发话,立马就问价钱,那蒋太医笑道:“什么钱不钱的,天可怜见卸车的时候叫学生我一眼瞧见了,连忙按下了说要用,太医院进了药材都是我们这些坐堂的大夫估价儿,我只说这人形修炼的不整装,买不上价钱,其实医术之中凿实记载,这一枚不但成了人形,还是个男娃娃,吃下去非但可以乌发,更有助求子,这一个若是叫有心的捡了去,十万八万银子也是它!”

三郎如今久在商海,也不是从前的毛头小伙子,便知这蒋太医说话半真半假,自是有求于自家,因笑道:“那可要多谢太医这一回仗义襄助,只是我们总不好白受了先生恩典,这么着吧,彼此都不是外人,先生若有甚要说的,只管对我们两口子言明了。”

蒋太医听见这话上道,脸上一红低了头道:“若是三爷能助小人说一房续弦,就是天高地厚之恩,这何首乌情愿送与府上,分文不取。”

三郎却没想到蒋太医是要求亲,心里掂量了一会子,也想不出家里有甚年貌相当的妇人能与他做了浑家,还是碧霞奴心细,早已猜出这蒋太医心里想的是谁,推了丈夫两把笑道:

“先生的意思我都明白了,虽然恁的,我们也不能白吃白占,这样吧,除了一应家用之物,女孩儿的嫁妆就算一处连屋铺子,前头开个小买卖,后头住人的,也省得先生总要在太医院里搭伙。”

那蒋太医听见,喜得屁滚尿流,赶忙就捧了何首乌道:“学生这就往小厨房里看着亲自煎了这副药,服侍奶奶吃了。”

碧霞奴摇摇头道:“我一个成了婚的妇人,吃不吃的什么要紧,总要紧着我们冰姐儿,只是不知道这样丁点儿大的小人儿也吃得药么?”

蒋太医笑道:“奶奶冰雪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忘了,如今姐儿莫说是吃不得药,就是吃得也不用恁的麻烦,奶奶服药之后再行哺育,岂不就是等同姐儿吃了药一样么?”

乔姐儿方悟出来,知道此番自己和女儿都有得治了,心中欢喜,多谢过蒋太医,那大夫平白得了小娇妻,又有一处门脸儿开自己的买卖,喜得奉承三郎夫妻,赶着出去煎药。

一时房里剩下三郎和乔姐儿,三郎还是不大明白,笑道:“你们说的话好似哑谜也似,我怎的一点儿不懂,家里妇道虽多,都是有丈夫的,哪个却做得那蒋太医的浑家。”

乔姐儿抿嘴儿笑道:“你不知道,他瞧中的是招弟儿。”三郎听了,眼睛瞪得铜铃一般说道:“这可是没有的事儿,招弟儿那娃娃才多大一点儿,她爹都比那蒋太医大不了几岁,家里就是再穷,父母也未必肯做成此事的。”

碧霞奴扑哧儿一乐,啐一声道:“你哪里知道女孩儿家的心思,如今不是蒋太医先招的她,倒是这女孩子有心倒贴呢。”

三郎听了,倒觉得匪夷所思,摇摇头道:“这世道人心却是变了,往日里人都爱小女婿,如今这样半大老头子倒是吃香,这也罢了,三生石上旧姻缘,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碧霞奴抱了膝歪着头笑道:“搁在旁人身上你就不懂了,当日我生得那个鬼样子,你不也瞧上了?估摸着婆母娘也觉着你当日是疯魔了呢。”三郎摆手道:“那怎的能比,你生得颜色好,性子更没得说,能配了你就是配了女菩萨,哪怕受用一天都是前世修来的福了。”

乔姐儿笑道:“外头学做买卖几日,恁的油嘴滑舌,旁人瞧着我都是倒抽一口冷气,偏生只有你觉得我好,往日里听见一句话,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如今想来自然是不错了。”

一时招弟儿送药过来,乔姐儿趁势与她说下蒋太医之事。招弟儿倒没想到自从那一日给娘亲撞破了,这蒋太医原本没有非礼的事,这一回求亲,也是为着自家清白着想,一颗芳心又羞又喜,听见张府上情愿倒赔妆奁,陪出一套铺面来,更是意外之喜。

赶着去唤了娘亲进来给乔姐儿谢恩,姝娘虽然不乐意,一则姑娘的事情已经闹出来,日后再说人家只怕不容易,二来听见东家出钱给女婿做了本钱,来日有自家买卖,招弟儿也算是嫁到了殷实人家儿,家里不但省下一份嚼果,来日还可以叫女孩儿多接济接济两个妹子,也就点了头答应下来。那乔老板儿是个没注意的,只要浑家做主,自己没敢说半个不字儿,一桩婚事就拍了板儿。

说话儿碧霞奴出了月子,梅姝娘甄莲娘服侍着香汤沐浴,吃了那人形的何首乌,非但碧霞奴的头发日渐冒出黑茬儿来,就连冰姐儿也生出乌黑的胎毛,刚足月的娃儿,胎毛还是卷的,偶然抱出去晒晒阳儿,瞧见的都说好像是西洋办来的瓷娃娃一般。

依着三郎的意思,不如把原先的头发剪掉了,再长出新的来也快些,碧霞奴嫌弄得怪模怪样的,又不肯,三郎打趣儿她爱美,倒也不十分勉强,依旧弄了灯油柿漆来,每日里服侍浑家晕染,久而久之也熟练了。

好在吃了那何首乌,头发却长得恁快,才小半年,云鬓就长到披肩了,碧霞奴这才肯裁去了原先的长发,头上清清爽爽的挽个麻姑髻,越发显得俏皮,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不施脂粉也是个天然的美人儿了。

冰姐儿生得更好,不但头发眉毛都漆黑,那何首乌原是固本的药材,把一股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也医好了,生得白白胖胖的又活泼爱笑,再瞧不出是个早产的娃娃。

三郎只怕这母女两个生得细弱怕冷,原本就和暖的房里到底使性子埋了地龙,晚间一烧炕,屋子里简直好似春夏之交一般,逛庙买回来的水仙花都催开了,满屋子的香气。

碧霞奴哄睡了孩子,靠着窗根儿坐着,伸手摆弄那水仙花,一面笑道:“你还记得当年咱们也到庙会上摆摊儿么?那会子看见卖花儿的,总舍不得买,如今出手倒大方,一口气搬回来十盆,各家各户都分了去,满院子都是这水仙的香气了。”

三郎瞅了瞅闺女的小脸儿,睡得红扑扑的,伸手替她掖掖被子笑道:“怎么不记得,你裹馄饨我描小像,你若爱它,明儿咱们早起也练摊儿去,只怕有了张家这个夫妻店,旁的小食摊子都要关张了。”

两个正说笑,听见引弟儿在外头喊“回事”,说外头来了两辆大车,好像是老太太和五姑奶奶一家子来了。

碧霞奴知道上次闹了一回,王氏必然不依,见自己娘家有钱,这一回倒不会撵出门子去,只怕还是想把五姐的孩子塞进来,瞧了瞧摇篮里的冰姐儿,心中冷笑,与丈夫对个眼色。

三郎面上就带出怒起来,霍地站起来道:“等我打发了她们家去。”碧霞奴拦住了道:“你没见什么日子?这是瞅准了时候来的。进了腊月里,眼瞅着就到年下了,你撵亲妈出门子,世上哪有这个理儿,若是白身倒也罢了,如今是朝廷的秀才,做不得这样事。”

三郎蹙眉道:“癞□□跳在新鞋上,不咬人膈应人,一个充老太太,一个充夫人娘子,再有个出了师的小倌儿,真真叫别过年了。”乔姐儿给他的俏皮话儿逗得一笑,推了丈夫道:“你且去迎着,怕怎的,有我呢。”

张三郎没奈何,只得出去接了娘母子和妹妹,那保官儿上不得台面儿,安排在客房里先住下。

张五姐怀抱着一个大胖小子,耀武扬威的先进来,打眼儿一瞧嫂子就愣住了,哪里像母亲说的是个灰不溜秋的怪模样?端端正正坐着,素体浓妆满头珠翠,粉妆玉琢的一个金娘子,一头云鬓倒比从前还要浓密许多,只是家常挽着麻姑髻,倒好坠住了少说二两重的实心儿金簪子。

满脸堆着的假笑就凝在脸上,乐也不是,不乐也不是,臊个大红脸,回身就叫“妈!怎的还不进来?”王氏先前也是一脸得意神色,进了房来一瞧,心中暗暗的叫奇,心说这媳妇儿倒也怪了,怎的就忽然变了个人似的,月科儿里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头发也没了颜色,如今皮子虽说也白皙,却变得白里透粉,粉中透嫩,好似能掐出水来,莫不是娘家钱能通神,有甚金丹仙药与她吃了……

碧霞奴见这母女两个嘴脸,只妆做没瞧见,十分热络下了炕,拉了婆母娘和小姑子上座,一面就瞧五姐怀抱的那个奶娃儿,果然是个出过花儿的,虽说没留下麻子,一张小脸儿上,皮子也发热烧的抽抽巴巴,活像个小老头子。

碧霞奴见了笑道:“好个白胖的哥儿。”一面叫引弟儿开了匣子,拿一对儿状元及第金锞子与了五姐道:“不知道小姑子要来,也没甚好东西预备着,太简薄了别笑话,明儿等你哥哥镖局子伙计再出去,叫他们办了西洋好物件儿来给哥儿带着玩儿。”

五姐见了纯金锞子,眼都直了,一把接在手里,又不肯松手,只把拳头攥住了往回推让道:“他一个小人儿家,哪里受用得住。”

  ☆、130|怀鬼胎两房对骂

张五姐夫妻两个在三郎府上住了几日,瞅准个空子就往冰姐儿屋里去,倒要看看是怎个神通,看来看去冰姐儿都是白胖的娃儿,没病没灾儿的,五姐回了房里只抱怨母亲误传军情。

保官儿原本想着自家儿子送过来,就算改了姓张也无妨,只要能谋了舅子这一片好大的家业,日后自己也不用外头苦熬苦业的奔日子。谁知来了一瞧,满不是那么回事,只管一旁瞧热闹打趣,见五姐抱怨母亲,旁敲侧击的说道:

“当日要来我就不赞成,丈母娘这分明就是老糊涂了,瞧着儿子一片家大业大的又不肯养活她,想瞎了心,只说媳妇儿是个天老儿,如今我遇见嫂子好几次,啧啧啧,生得天仙一般,哪里像她老人家说的那么唬人。”

五姐本就气儿不顺,听见丈夫夸那碧霞奴生得漂亮,伸手就薅住了耳朵扯下炕沿儿来骂道:“兔子都成了精了,也会瞧我们妇道人家是圆是扁!”

保官儿如今寄人篱下,不敢怎的,少不得赔笑着陪了不是,一面要讨五姐的好儿,搂在怀里虚情假意的劝。

这两日到了元礼府,见过了大世面,才知道往日里自己迎来送往灯红酒绿,比起此地勾栏瓦肆的热闹局面,那就是个屁。张三郎虽然厌恶五姐一家子,好歹也是亲妹子,碧霞奴也时常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所以安排杜琴官带了保官儿上街走走,开开眼界。

那保官儿原先在戏班子里头久闻琴官大名,也曾经会过几次,只不过琴官这样的红相公他是巴结不上的,如今见日日陪着,又尊了三郎,自称门下,就起了坏心,勾勾搭搭的说些疯话,琴官心中恼怒,只是碍着是东家的亲戚,又不好多说。

这一日两个走在小巷子里,保官儿又作死要拉琴官的手,叫他一把挣开了笑道:“姑爷,小人有个内急,要去趟官茅房,劳你在此处稍候。”

保官儿听了心痒,也跟着要去,琴官推说不好意思,叫他在巷子里等着,自己去了再回来换他。保官儿如今正要巴结,自是言听计从在外候着。

正闲着没事,身后头一条麻袋罩住了,也不知是几个人,劈头盖脸的一顿好打,等到众人散去,那保官儿脸上开了个油盐店也似的,哆哆嗦嗦喊着大爷饶命,从麻袋里头爬了出来,远远的听见杜琴官哼着小曲儿“姹紫嫣红开遍,都赋予这般断井颓垣……”

瞧见保官儿给人打了,唬了一跳,赶忙上前来扶住了,一摸钱袋子不少,知道是寻仇的,想也知道是唐闺臣叫人做的,忍住了笑意,假意知疼着热的安慰一番,扶着回了张府上,请蒋太医来瞧。

如今蒋太医和招弟儿已经成家,自己开了医馆,攒了小半年的挑费,渐渐的依附着东家,连带做些生药铺的生意。铺子与张府上就隔了几条街,听见是姑老爷叫人打了,赶忙收拾药箱就要过去。招弟儿如今养尊处优的在家当内掌柜,听见保官儿叫人打了,心里就猜出是唐少爷给琴官出气,拉了蒋太医道:“你要讨东家的欢心不难,若是就这么医好了,三爷心里倒未必高兴,我告诉你个巧宗儿。”

说着,低眉耳语一番,蒋太医心里还不落忍,招弟儿戳了额头道:“你怕怎的,我是他家出来的掌事大丫头,有事我担着,咱们要给奶奶出了这口恶气!”

蒋太医是个老女婿,宠得小媳妇没边儿了,只得唯唯诺诺答应着,进了张府里见过保官儿,装腔作势号了脉,摇头晃脑的背医书,保官儿大字也不识几个,听不懂他说的甚。外头开了方子,抓了药来,五姐下厨煎好了与他,谁知倒是一剂发散的药,吃下去原本的口子都胀起来,好端端的一个小白脸,肿得好似猪头一般。

五姐守着床边只是干哭,一面撒泼打滚扯开了嗓子骂那蒋太医,又指桑骂槐的说为什么请个庸医来祸害了丈夫。

三郎是直性汉子,只当是开的药不对路子,也不肯放在心上,另外请了旁的大夫前来调治,倒是碧霞奴心里明镜儿似的,又笑那唐闺臣依旧是少年心性儿,又恼了招弟儿不该这般淘气,想着蒋太医也是要给自家出气,又不好说他。

晚间夫妻两个被窝里说话儿,乔姐儿把事情来龙去脉给三郎掰饽饽说馅儿讲了一回,谁知张三郎倒欢喜,第二日就赏了蒋太医的生药铺几百斤的上好药材,说是等有了本儿在对半分账也是一样的。招弟儿听了十分得意,蒋太医也赞她是个会体贴东家心事的伶俐娘子。

保官儿在家休养了半旬,脸上身上的口子才渐渐的痊愈了,谁知来回一折腾,又加着给人打一顿,唬着了存在心里,伤口都化了脓血,结痂之后就破了相,原本白白嫩嫩的一张小白脸儿,如今横七竖八的几道血檩子,瞧着就渗人。

五姐原是冲着保官儿相貌去的,如今破了相,被窝里又不中用,成日家哭闹着就要与他和离,千兔子万兔子的把他家宗族十八代骂了个遍。王氏在一旁苦劝只是不中用,渐渐的瞅出来自己全家抱了团儿也不是那碧霞奴的对手,不如趁这个机缘退步抽身家去,老实本份种田过活也罢了,三郎一月汇过来的交子满破够自家胡吃海塞,都是自己人心不足蛇吞象,闹出这样的丑事。

正想着瞅个机会趁着年前就回去,谁知快到年关,偏生张四郎带着柳桃儿也找了来,三郎听见了直跳脚,依着他如今的老爷脾气,就不放进门,碧霞奴只怕街坊邻居瞧见了,赶忙推他道:“如今咱们家也比不得从前了,你这些个弟妹成不了气候,你这样六亲不认,在江湖上传出去,人家义字当头,不做咱家的买卖,为打老鼠伤了玉瓶,可就得不偿失了。”

三郎见浑家说的有理,只得点头叫门房放人进来,四郎避猫鼠也似的过来请了安,又把桃姐儿推出来见过嫂子。

碧霞奴是生养过的妇人了,定睛一瞧就看出端倪来,敢情这柳桃儿倒是个好命的,竟又怀上了,怪不得赶着往元礼府上来,只怕是得了消息,知道五姐要把孩子往张府里塞,夫妻两个眼热,也要过来待产,分一杯羹。

三郎是大伯子,正眼也不瞧柳桃儿,等到引弟儿带着两个往厢房里安顿,乔姐儿才对丈夫说了他们两口子打得如意算盘。

张三郎听了冷笑一声,转身瞧了瞧摇篮里头,冰姐儿如今身子健硕了不少,白白胖胖的,底气一足,睡醒了也不害怕,不哭不闹,踢着腿儿自个儿就在摇篮里头撒欢儿,不用爹妈费一点儿心。

伸手抱了闺女出来哄着笑道:“不过就是这点子家业罢了,往日里做更夫的时候苦熬苦业,都在高显城里住着,除了学里要钱的时候,一年到头也不见来瞧我一次,如今倒好,一个赛似一个的热络,只当别人不知道是亲骨肉也似的。”

碧霞奴见丈夫家中姊妹都凉薄,心里更疼他,上前来接住了冰姐儿抱在怀中,拿自家的瑶鼻蹭蹭小人儿的嫩脸,逗得冰姐儿咯咯儿的乐,一面叹口气道:“人情如纸薄,古来如此,穷在街头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你也莫要放在心上,如今两家儿都来了,咱们岂不是省事?”

说着,俏皮的朝着三郎眨眨眼睛,张三郎原是个聪明人,见浑家点破了,仔细一想,呵呵儿一乐道:“你这小丫头子好伶俐的心肠,这叫做驱虎吞狼之计?”伸手抱了老婆孩子,两个头并头脚挨脚,一处逗弄冰姐儿作耍。

果然等到四郎两口子去给母亲请安,不过片刻天井院里就吵吵起来,夫妻两个隔着窗棂纸一瞧,但见张五姐怀抱着儿子将那柳桃儿推推搡搡赶出门来骂道:

“不要脸的暗门子,谁知道你肚子里的货姓赵姓钱姓孙姓李,还不知道带不带把儿,就好意思挺着个大肚子上门儿来落草,明摆着是要贪图我哥哥的家业。”

柳桃儿怀着身子,前番就掉了个男胎,如今走几步路都是小心翼翼的,给五姐推了一把如何肯依,一把扯住了张四郎往五姐身上推,一面骂道:

“那也比你先奸后娶的好银妇强些个,不过仗着生了个哥儿,献宝也似的就往哥哥嫂子上房屋里塞,瞧瞧我侄女儿的摇篮都是金丝楠的,你们那鸡窝里还能飞出金凤凰来?出花儿出的满脸麻子,只怕哥哥嫂子不叫你家的哥儿进上房,是怕唬着了我们宝贝侄女儿也未可知!”

五姐听见旁的还可,唯独听见骂她儿子,心火腾腾的往上冒,招呼屋里的保官儿道:“你是个死人呐!如今老婆孩子叫人指着鼻子尖儿撒狠儿骂一顿,难道就罢了不成!”

保官儿情怯,原本不要出来,如今见媳妇儿一个斗不过那边儿,也只好扭扭捏捏的上前来,对着柳桃姐儿一揖到地说道:“好嫂子,劝你省些事吧,都是自家骨肉,何必闹到撕破脸,又是在三哥家里,若是唬着了我们冰姐儿可怎么好……”

  ☆、131|赛神会搭救神女

冰姐儿出生的头一个春节,张家就没过一个安生年,五姐和柳桃儿除夕宴上又闹了一场,一家子不欢而散。王氏的痰迷之症又犯了,卧了床哼哼唧唧的,闺女儿媳妇忙着打架,也没人理她,末了还是碧霞奴看不过,请了蒋太医来瞧,开了方子抓药煎药,亲自过来喂给婆婆吃了。

王氏心里有愧,臊得老脸也红了,只是痰堵着又说不出话来,掉了几滴金豆子,碧霞奴安慰了一番,服侍婆婆睡下,叫引弟儿好生看着。

自己回房,又伺候丈夫梳洗,两个见家宴闹的不快活,便约好了一家三口单独守岁。碧霞奴弄了几个小菜,烫一壶酒,都是按着原先在土坯房里的模样儿布置的,一来有些野趣,二来冰姐儿初生,要做些贫苦时候的规矩压一压她,才长得活泼壮实。

夫妻吃了个交杯的盏儿,冰姐儿在娘的怀抱里,不知道爹妈吃什么好吃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瞅着那酒盅子目不转睛的盯住了。三郎有些淘气,拿了筷子沾一滴要喂给她吃,叫碧霞奴拍掉了道:“了不得,恁大点儿的小人儿,如今吃了仙药还是猫样大小,哪里好给她吃这个。”

三郎俯身捡起筷子搁在炕桌上:“你慌个甚,冰姐儿是我们家的女孩儿,来日大了定然能吃两杯的,瞧瞧你我的量就知道了。”两个吃些酒菜,说些往日里在土坯房中过年的趣事,一晃就过了午夜,外头哔哔啵啵的全是炮仗响。

碧霞奴怕唬着了冰姐儿,贴肉抱着娃儿,伸手掩在小人儿的元宝耳朵上,三郎见了,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浑家整个人抱在怀里,也与她挡一挡声音。

一时外头陆续放完了炮仗,碧霞奴松开了冰姐儿,敢情小娃儿都睡着了,还留着口水,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摇摇头道:“刚落草的时候是个胆小的,这会子倒成了傻大姐儿了,什么事情也不唬不住她。”

挣脱了三郎的怀抱,把冰姐儿放回摇篮里掖好了被子,回身笑道:“方才你抱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怕炮仗么?”

三郎笑道:“规矩是这,你就是我闺女一样的。”碧霞奴听了,柳眉倒竖,伸手扯了三郎耳朵笑骂道:“好哇,拐着弯儿占人家便宜。”

三郎赶忙求饶,抱了媳妇上炕道:“不是恁的说,你自小儿没了亲父母,我讨了你进门,把他们二老的份儿也带出来,一并疼你,才不枉费咱们两个好了一场。”

碧霞奴心里甜甜的,把头靠在丈夫肩上,两个挨在一处说话儿,情到深处吹灯上床,自有一夕欢会。

说话儿过了十五,年也完了节也散了,王氏的病有那蒋太医调治,已经是大有起色,这一回是真的知道愧了,催着四郎五姐赶紧家去。

这两个原本没甚主意,保官儿挨了打,没脸留在元礼府混下去,也撺掇媳妇儿要走,五姐见冰姐儿生得白胖,没病没灾儿的,自己家的哥儿是挤不进来了,没油水可捞还不如家去。

只有四郎房里的柳桃儿满心不乐意,指着丈夫没日没夜的骂,四郎又不敢还嘴,好说歹说叫她先家去养胎,若是养下哥儿来,来日还有机会。

头一日送走了王氏并张五姐两口子,第二日又送四郎夫妇,虽是一家子,如今闹的水火不容,只怕在路上又要打起来,碧霞奴吩咐三郎特地隔一日送走的。

元礼府比高显地面儿往南许多,春天也来得早,过了二月二龙抬头,心急的小娘子们就换了夹袄,这一日照例是要香汤沐浴的,碧霞奴叫丫头服侍着洗了澡,换了夹的一身儿,盘腿儿坐在炕上擦头发。

三郎冷不丁猫腰进来,从身后拦腰抱住了就啃上了粉颈,唬得碧霞奴娇笑着捶他,偏生冰姐儿睡醒了,见爹作势要咬娘,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踢着腿儿不依。唬得两个丢开手,碧霞奴把冰姐儿从摇篮里抱出来颠着,回头对三郎道:

“这娃儿也古怪,别人家孩子这个月份也不过是傻吃闷睡,她倒是机灵,这是怕你欺负我的意思,小小年纪就会护着亲娘,想来长大了也是个不错的。”

三郎笑道:“这我就放心了。”乔姐儿不解道:“你放心什么?”三郎道:“她这个做长姐的这么聪明,来日大了也不会想我似的总是叫人家摆布,咱们可以放心多给她生几个弟弟妹妹,将来这丫头必定能够治住那几个小的。”

碧霞奴红了脸啐道:“少浑说,大的还没满一周儿呢,想瞎了你的心。”两个正说笑,外头杜琴官笑嘻嘻的走来道:“三爷,我们少爷有请呢。”

三郎与唐闺臣他们往日里来往不多,如今买卖铺户的事情都谈的差不多了,就连琴官也不必每日回来挺差,索性搬出去和唐闺臣住在一处,不知今儿相请有什么事,如今这两人都是黉门秀士,只得换了衣裳戴了方巾,也学念书人的样子带了一把折扇,随着琴官往学里去。

原是那唐闺臣坐馆两三年,头一批教出来的小学生里头已经有中过童生的了,在元礼府也算是打响了名头,每年百来两银子的束脩,买了独门独院儿,和琴官一处住下。

他原本有些大家公子的脾气,如今又发达了,依旧不改,每日闲了时会个文,与好些个秀才们彼此唱和。常言道穷文富武,念书人里头除了高中举人老爷,来日放了外任的阔些,从秀才到童生,多半都是捉襟见肘的,见这唐闺臣出手阔绰,就公推他做了文社领袖。

唐少爷想着如今局面也都是多亏了张三郎仗义相助,况且他如今也是个戴方巾的了,不如请了他来自己的小园子里坐坐,也与他引见引见本地的念书人。

三郎见了那些秀才童生们,才知道是个文章会,后悔前来,转念一想,这些人里头来日未必没有举人老爷,不如与他们结交结交,也算是攒个人脉。

一群人拟了题目限了韵脚,作一回诗,吃一回酒,倒也玩儿的尽兴。谁知这些穷酸秀才见张三郎出手大方衣着华美,竟比那唐闺臣还阔气,又生的好相貌,谈吐之间也有真才实学,都有心要结交他。

一来二去,这文社就算是办起来了,今儿吃酒明儿作诗,闹的也算风雅,元礼府渐渐就有了这么一号,虽然开着镖局子,也有个儒商的美誉。

这一日会了文,三郎要走,众人又不依,有的秀才说今儿是碧霞元君老娘娘庙做好事,听见是有赛神会的,不如大家一处去瞧,三郎原本要辞了出来,听见是碧霞元君的赛神会,想起了浑家,有心要带乔姐儿去看看,又怕这些文社的年兄弟们撞见了,给人打趣,只得自己与众人同去。

官道两边都扎了彩棚,三郎如今财大气粗,犯不着跟那些个苦累一块儿在官道两旁挤着,拿银子包了一座酒肆的小二楼,众人坐了几张桌子,店伙计知道今儿来了大买卖,屁滚尿流的拿着白毛巾过来服侍,又上瓜子茶水,算是送的。

不一会儿道上吹吹打打,众人便知是赛神的来了,前头照例是些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不过是人踩了高跷带着个纸糊的面具,也没身段,没甚看头,三郎正无聊处,忽然听见两旁的百姓掌声雷动,欢呼雀跃起来。

但见后头一共走来八个宫装女子,手持丝绦拉着一辆莲花宝座香车,车上头端端正正的坐着一个俏丽女子,看妆束就是碧霞元君娘娘了,两旁侍立着金童玉女,也都是漂亮的半大女孩子打扮的。

二楼上坐着的秀才们多半都是娶的乡下老婆,只会烧灶带孩子没甚颜色的,如今见了这女子,纷纷起哄架秧子叫好起来,都扒住了二楼的窗户往底下瞧。

内中就有几个惜花的,指指点点说道:“这就是元礼府的头号神女,别号叫做赛貂蝉姑娘的。”

满二楼的人都争着去瞧,只有三郎和唐闺臣不肯放在心上,两个对坐吃酒,都懒得瞧上一眼,新进文社的几个子弟不明就里,原来的老人儿悄声笑道:“唐少爷房里那一位若是扮上了,比底下这个俊俏不知多少倍呢。三爷家中的奶奶倒是不曾见过,想来自然是国色,不然如何一点儿不动心……”

正闹着,忽然官道两旁扎的彩棚不结实,竟然有一座彩牌楼摇三摇晃三晃眼看要塌,正往那莲花宝座上头砸过去,旁边扮作宫娥彩女的丫头们早就跑散了,里头的主仆三个却是没跑儿,那赛貂蝉姑娘唬得花容失色,连呼救命。

三郎见人命关天,也顾不得许多,使个鹞子翻身的架门儿,从小二楼的雨台子上凌空翻了下去,就地一滚,滚在莲花车前头,正赶上那彩牌楼上的丝绦全断了,一座山一样的压下来,三郎较住了两膀子一股蛮劲,借力打力往旁边一代,整座彩排头就这般拍在地上,激起好大尘土,轰隆一声打雷也似的声响。

旁人还未曾怎的,倒吓坏了唐闺臣,这要是三郎伤着了一星半点儿,自己如何向碧霞奴交代,三步并作两步滚下楼来,冲进人群之中看个究竟。

但见三郎却是连皮儿也不曾碰破了一块儿,周围看热闹的乡亲父老见三郎这般神勇,纷纷鼓掌叫好儿。张三郎当仁不让,也抱拳拱手朝众人还了礼。

见唐闺臣来寻自己,点了点头正要往楼上去,就听见身后娇软软的声音带着哭腔道:“奴家谢过恩人。”

  ☆、132|不解意唐突佳人

张三郎听见身后那女子唤他,也懒怠回头,说声“不谢”,抬脚就和唐闺臣回去,到酒肆门口会齐的众人,好些个子弟都埋怨三郎不知兜揽美人恩,张三郎摇头笑道:“不是这么说,我若去兜揽,好似救人是为名为利似的,如今家里有了闺女,也要给后人积积阴鸷,不图她报答。”

众人散了,三郎浑不在意,就忘了这事,家去也不曾对碧霞奴说起。等到了下一个旬日又是诗社日,三郎早起换了长衫,叫媳妇儿给自己扎了头巾,碧霞奴与他拾掇整齐了,抱着冰姐儿颠一颠,指了三郎道:“爹俊不俊?”

小娃儿不会说,踢着腿儿蹿两蹿,逗得她爹妈都笑了,三郎在内宅混了一会子才出去,到了文社里头已经是迟了的。

一众子弟正要奉承这财主,都上来换了大杯,说是罚酒,也就是敬酒的意思,三郎的量原本还不大,如今做了几年大买卖,都是酒桌上谈下来的,不光长了见识,这酒量也跟着往上蹿。

正要自己拿了大杯倒酒,忽然听见人群后头有女子的声音娇笑道:“三爷坐吧,这原是我们服侍的人份所当为的。”

三郎不知此间有女子,霍地站起身来,抬眼一瞧,但见人群分了左右,里头闪出一个美娇娘来,却是绫罗裹着的,身子细条条娇软软,不会正眼看人,总是斜欠着身子,就知道她不是正经出身的。

登时脸上就有些不好瞧了,元礼府商会里头谁不知道他张三郎平生不二色,谈买卖让几分利都是好说的,买卖不成仁义在,谁要是约了他吃酒谈生意,再招了窑姐儿来,登时就能翻脸,往后不做这家的生意,他又生的金刚也似的身量儿,没人敢惹,背地里都说这是个叫媳妇儿拴在裤腰带上的愣头青。

前些年乔姐儿还站柜台的时候也有认得的,知道三郎有这般浑家在房里,外头那些个残花败柳如何肯放在心上?

偏生文社里头这些秀才们平日里还请不起姐儿的,今儿是那赛貂蝉姑娘听见有诗社,主动要来,说是要来拜会恩人,那些念书人听见有了□□添香,如何不肯,还都十分巴结这赛姑娘,却不知竟触了张三郎的霉头。

只因在座的都是黉门秀士,也不好说出难听的来,叹口气道:“小人原是屯里人,蒙恩师一再督促,方考了个秀才功名,本不配与各位年兄弟伺候笔墨,你我既读孔孟之书,必晓周公之礼,如何做这样勾当?今儿就辞了文社,依旧家去做些俗事的好。”

说着,往桌上拍了五两一个的大元宝,唤了从人抬脚要走。旁人倒也罢了,那唐少爷见三郎说话不大留下余地,只怕来日这些秀才里头有人中了举人回来赴任,也是得罪人的勾当,赶忙上来拉住了笑道:“三爷这是何苦来,大家都是自己人,谁还能往三奶奶处告状去不成?”

拉了三郎入席,一面低声道:“清者自清,不过逢场作戏罢了,何苦得罪人,你吃的官司还少么?”

三郎本是个聪明人,听见唐少爷一提点,也知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的道理,只得按捺住性子入了席干坐着。旁的秀才只当三郎是做个正经样子,浑不在意,又都高乐起来。

那赛貂蝉姑娘也不肯奉承别人,只在三郎周围打转,斟酒布菜,十分殷勤热络,三郎见这女子只管缠住自家,心里倒是奇怪,打了几个照面儿才想起来,原来就是那一日救下的窑姐儿。

这一下心里更不自在了,原本有量,今儿却只管装醉,旁人不信,苦留住了不让他走,三郎无法,原本有些内家功夫傍身,暗暗的催动了功体,酒劲儿直往上顶,腹中翻腾起来,到了喉间也不压抑,瞧着赛貂蝉又来劝酒,哇的一声就吐出来,全吐在那姐儿的绣鞋和罗裙上头。

这赛姑娘自从入了这一行当,自小儿就是当头牌选出来的,十三岁做了花魁娘子至今,还不曾见过这样腌臜,登时臊的满面绯红,底下服侍的丫头赶忙就上来伺候,谁知那赛姑娘一摆手,不叫人来服侍,自己躲开一旁,稍稍擦拭,就上来拿了香罗帕反倒替三郎揩抹起来,一旁得秀才们瞧着恁的眼热,只恨自家袖里没银子,没有这样的美娇娘前来奉承。

三郎见了,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谦逊了两句,又对众人抱拳拱手,说自家实在吃醉了不能奉陪,叫跟着小厮外头雇车家去,也不骑马了。

今儿三郎吃酒,带了四个小厮,偏生有一个是姝娘家里的远房亲戚投奔了来的,认招弟儿引弟儿做姐姐,是她们姐妹两个调理出来的近人,今儿瞧见这一件勾当,当个新闻也似的去引弟儿那里献宝。

引弟儿如今领了姐姐的饷,是府里数一数二的大丫头了,听了这话气得柳眉倒竖凤眼圆翻,听见三郎嫌衣裳脏了,只怕来家腌臜了妻子,先往澡堂子泡澡去了,自己掂量一回,就进了内宅把这事对碧霞奴说了。

一面啐了一口道:“也不瞧瞧自己是几斤几两,就敢撬奶奶的房门,呸,莫说是奶奶金玉一般的人品,就是我一个使唤丫头也比那千人骑万人压的银妇强。”

碧霞奴倒是浑不在意,听她说的嫉恶如仇的,倒给逗乐了,奶过了冰姐儿,抱在怀里颠着,一面笑道:“你这小丫头充什么荆轲聂政,如今比不得屯里,说话儿还是恁的耿直,来日配了人也敢说这个?”

招弟儿出门子也有些日子了,乔老板儿家里又忙着给引弟儿说亲,听见主母打趣儿,才知道自己说得露骨,红了脸不敢再说。

晚上三郎来家,也不曾提起那件事来,碧霞奴服侍丈夫换衣裳睡下,搭讪着问他今儿诗社都做什么诗。三郎方想起今日的事来,待要对她说了,又怕媳妇儿见怪,待要不说,来日若是从旁人嘴里听见了,只怕更不好,只当个笑话儿说与她知道。

碧霞奴听见丈夫拿内力催吐,吐了人家姑娘一身,忍不住娇笑起来,又怕唬着了冰姐儿,只得拿被窝蒙了头低低的笑。三郎见妻子娇媚,忍不住也跟着钻了进去,抱住了娇躯就要求欢。

碧霞奴推他道:“罢了,人家是正经妆做碧霞娘娘的,我不过是个寄名儿的玉女,你找她去吧,我可不敢拦路。”一句玩笑话激得三郎动了性,一把就扯开了乔姐儿的裙子,硬邦邦的顶入了道:“她是哪门子的娘娘,明儿再赶庙时,我叫世人都知道你才是正经的娘娘!”

说着大动起来,碧霞奴想问端的,给丈夫一顶,顶出了心魂,甚事也想不明白了,只得伸了藕臂抱住男人的肩膀,好似一叶扁舟翻覆巨浪之上,两个抱作一团儿,一宿晚景题过。

从此就把这事丢开了,也没有放在心上,过了有半月光景,又赶上元礼府的碧霞元君祠里打醮,碧霞奴在闺中也听见了,当日自己的娘就是拜了元君才得了孕的,如今自己也生了娃,论理应该去拜一拜才是,只是又怕冰姐儿太小离不开,有些左右为难。

晚间与丈夫商量,三郎却笑道:“如今正是和暖时候,这几日都没风沙,咱们一家子去,把冰姐儿也带上,叫她去换个寄名符,好歹与碧霞元君娘娘也有个瓜葛。”

乔姐儿答应了,把闺女抱了出来,叫丫头婆子们给洗了澡,换一身儿干净衣裳,预备明儿去打醮。

别看小人儿刚落草的时候生得单弱,如今吃了那何首乌,又是娘亲贴肉养大的,不到一周岁就白胖壮实起来,洗澡也不像别的奶娃儿恁般胆子小,见了水儿倒欢实起来,踢着腿儿玩水,引弟儿都快抱不住她,瞧着爱人儿的样子笑道:“了不得,我们姐儿这是鲤鱼打挺,来日是要跃龙门的。”

洗的干干净净,开箱子找衣裳穿,碧霞奴自小没娘,十来岁上就换了粗布衣裳,没经过什么大富大贵,冰姐儿倒是赶上了好时候,三郎虽然疼她,自家是屯里人出身,倒不愿意过份娇养孩子,不过派人办货的时候顺道从苏杭采买了上等的小袄儿小裙子,给冰姐儿拾掇起来,像个大瓷娃娃似的招惹喜欢。

乔姐儿的外祖家又不一样了,做过京官,如今也是员外郎出身,坐地的富家翁,知道冰姐儿的病医好了,金家老太太欢喜的什么似的,一连声儿叫人去寻了当年在京里的几个针黹供奉老妈妈们,要给冰姐儿裁衣裳。

莫说面料是一等一的,那手艺可都是内造,仿的是如今上用的款儿,凤穿牡丹猫扑蝶儿,一套套的裁出来,又不像一般人家儿,哥儿姐儿的衣裳都要往大了做,为的是小人儿见风长,一周儿的孩子都穿的不合身儿,非要长到两三周岁才合适了。

冰姐儿的衣裳却没这个讲究,多大的尺头就做的合身儿,碧霞奴过意不去,还带了冰姐儿去一趟外祖家,当面推辞,金家老太太财大气粗,笑道:“怕怎的,小了咱们就再做,如今你妈没了,我老婆子除了疼你和冰姐儿,哪里还有使钱的地方儿?”

碧霞奴只得实受了,从此冰姐儿可得了意,穿了这样娇贵的衣裳,每回抱出去人都说生得和年画儿似的,还没办周岁的小人儿,就有几家儿瞧上了,要定娃娃亲的。

  ☆、133|拜金身自取其辱

到了打醮这一日,把冰姐儿打扮好了,母女两个坐一辆香车,乔老板儿赶车,姝娘搭边儿,三郎前头骑马,侯儿牵马,后头甄莲娘带了引弟儿步行跟随着,往元礼府的老娘娘去。

到了门首处,大车是进不去了,熙熙攘攘的都是大姑娘小媳妇儿,也有些陪着浑家来许愿的汉子,也有姑嫂几人手挽手往里挤的,也有抱着头生儿子来还愿的新媳妇儿,人山人海的好不热闹。

碧霞奴下了车,把冰姐儿贴肉搂着,只怕吓着了她,谁知小娃儿一点不害怕,头回见人恁的多,拿小胖手点着人群,又好似数数似的。

碧霞奴见了,也不知道孩子这是作甚,还是引弟儿常带她,瞧了一回道:“别是数星星吧?”乔姐儿才想起来,往日里想着自己身子单弱,未必还能再生养,若是冰姐儿是独养女孩儿,日后还是要招赘的,只是天底下三郎这样的男人又有几个,女孩子家还是要自己会打算盘才是作数,所以遇上和暖晴朗的晚间,常抱了冰姐儿上天井院,教她数星星识数。

谁知道这娃儿恁的灵,白天瞧不见星星,见了人也会指指点点的数,喜得碧霞奴颠着娃儿,回头对三郎笑道:“瞧瞧你闺女,这是识数了。”三郎点头微笑,又怕人多挤着了她们母女两个,上前搂住了浑家,叫乔老板儿和侯儿在前头哄散闲人,一家子往庙里进。

才到山门,里头就有一个老道姑带了几个小道姑迎出来,十分热络笑道:“早起得了信儿,说是张信善家娘子要来,小道特地开了方便之门,请奶奶曲径通幽,莫要前头挤着,叫旁人腌臜了不是玩的。”

碧霞奴见这一般女道恁的热络,心中猜想是丈夫早起派人来说过,想来自然有一笔布施,心说这老道也没见过钱,一笔善款也值得这样奉承,面上还是和善,点头称谢,抱了冰姐儿往里走。

绕过后头的山门往里走,这条路却是游人稀少,大多都是从前头排着队往里磕头的,一家子浩浩荡荡的往元君祠正殿绕过来,门首处却遇见一主一仆两个少女,前头一个小姐打扮的,正是元礼府勾栏瓦肆之中的花魁娘子赛貂蝉。

这赛姑娘那一日在酒席上给三郎羞臊一番,家去大哭了一场,待要丢开这一段心事,又常听人说这张三郎如今在元礼府中混得有一号,走东路镖的都要卖他一个面子,虽说在元礼府这样的大镇店里排不上前几家儿的富户,家道也不差什么,又生的好个风流相貌,比自己往日里那些个脑满肠肥的裙下之臣强远了,正是个从良的好下家。

叫丫头外头打听去,听说家里只有一个正头娘子,如今已经三十多岁,又生过孩子,想来自是人老珠黄了,且喜那娃儿是个赔钱货,若是不能再生养,张三郎定然是要纳宠的。

听见这一日他家里要来碧霞元君祠打醮,心里就有个算计,也打扮的良家模样,妆个偶遇,心说那张三郎见了自家比媳妇儿年轻貌美,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自己在行院多年,金主娶了窑姐儿做外宅,抛家舍业,为妾、为丫头,与正室翻脸的也不是没有。

况且三郎又有个打底的功名,来日若蒙恩师抬举,竟中了举子,带了自家这样相貌的奶奶上任,做个掌印夫人,也显得尊贵体面。

满心打定了如意算盘,早起梳洗打扮,比□□那一日还要娇俏,命丫头提着篮子,坐一乘小轿,花枝招展的就往碧霞元君祠来。叫丫头在角门儿处候着,见一家子来了,赶忙妆做巧遇,撞上前来,迎头就遇见了三郎。

窑姐儿出身,自是会使身段,拿帕子掩住了香唇,哎哟一声道:“不知是恩人在此,奴家冲撞……”轻提罗裙盈盈下拜,却提高了裙摆,有意卖弄自家一双三寸金莲。

三郎见状蹙了眉,庙里又不好申斥,说破了她的身份大家面上不好瞧,只得勉强摆手道:“这位娘子莫要多礼,不过偶遇,各自随喜也就罢了。”

也是那婆娘合该出丑,低了头娇软软笑道:“既然遇见,还请恩人准了奴家拜见大娘子。”一抬头,正遇见碧霞奴从丈夫身后转出来,大大方方笑道:“赛姑娘莫要多礼,救人一命也是行善积德的好事儿,替我们姐儿积些阴鸷。”

但见碧霞奴满头珠翠粉妆玉琢,怀里抱着一个瓷娃娃一样的姐儿,一对母女花春风里头立着,落英缤纷,好似送子观音的年画儿一般,赛貂蝉登时觉得自己给人家提鞋也不配,臊得想寻个地缝儿钻进去。

咬败的鹌鹑斗败的鸡,正要带着丫头灰溜溜的去了,谁知三郎倒是发话道:“赛姑娘既然来了,不如与我们一同进去随喜,不然外头排队站着,大太阳底下晒坏了你。”

碧霞奴听了这话倒是有些讶异,知道丈夫定然不会对这样闲花野草动了心意,只是不知他又要如何淘气,可怜那赛貂蝉姑娘如今春心荡漾,又起了痴心妄想,见三郎和颜悦色,自家倒会蹬鼻子上脸,笑道:“承蒙恩人怜惜,奴家就借了这个光罢。”命丫头搀扶着,随着三郎一家子进了正殿。

一群人丫丫叉叉迈步进来,旁人倒没理会,只有冰姐儿这会子正是好奇的年纪,见了庙里金刚护法全然不怕,瞪大了眼睛到处撒摸,忽然抬头瞧见了碧霞元君娘娘的金身,团了小手也做那个拜拜的姿势,叫一声“娘!”

碧霞奴见孩子抬头冲着上头叫娘,逗得扑哧儿一乐,正要说她,一抬眼瞧见了上头供着的元君圣像,怎么恍惚和自个儿生得一般无二,回头瞧了一眼张三郎,见丈夫朝她挤眉弄眼的,便知这是他搞的鬼,怨不得今儿来打醮,这些个幽尼女道对自家恁般热络,敢情这重修庙宇再造金身的好事就是丈夫出钱做的。

为首的那老道念了一句无量寿佛,过来搀扶了碧霞奴,底下小道童摆上了拜垫,笑道:“请奶奶还愿吧。”碧霞奴赶忙抱了冰姐儿行了礼,冰姐儿也团着手有模有样的学着娘,一会儿瞧瞧上头那个,一会儿又瞧瞧抱着自己的这个,小脑袋拨浪鼓似的乱晃,又有些忍不住清楚哪个才是娘亲,忽然饿了,闻见一股子奶香,一头扎进亲娘怀里,才知道自己认对了。

一家子行了礼,后头自然就该赛貂蝉姑娘的了,这时候才回过味儿来,敢情求着人托关系进来了,末了还要给人家的正头大娘子磕头,咬碎了银牙也只好往肚子里咽,待要不拜,一抬眼瞧见张三郎冷着脸看她,唬得不敢不低头,规规矩矩的朝着碧霞奴模样的金身行了大礼。

带着丫头含羞带愧的出了大殿,又怕给人瞧见,偷摸从后门儿走了。三郎一家子倒快活,冰姐儿虽然时常抱出来晒阳儿,正经出来逛逛还是头一回,乐得不肯家去,抱她上车,小手儿狠命扒住了车辕子直摇头。

三郎见闺女高兴,吩咐从人先回去,自己带了妻女单独逛逛,就好似原先赶庙卖货一般也是好的。夫妻两个带着奶娃从里头五进的大殿缓缓的往外头随着人流儿走,碧霞奴的母亲娘家就是元礼府本地人,遇见吃食摊子,叫卖的杂货,一样一样的指给三郎瞧,告诉他是什么好吃的好玩儿。

冰姐儿别看年小,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小吃货,闻见了油炒面的香气,小手往那边一指,踢着腿儿,小身子也往那边挣巴,意思是要过去。她还太小了,爹妈又不敢给她乱吃东西,倒是碧霞奴想着这个来,笑道:

“你们可都没见过油炒面,当年我娘家妈在的时候还想起这个来,就在秀才第炒了一回,磊一个灶拌了佐料儿干炒面粉吃,倒也好,只是吃多了克化不动,等姐儿再大一点儿才好给她吃。”

三郎见这东西勾动了乔姐儿的乡情,说话儿就去买了一碗,端到她跟前,自己伸手接了冰姐儿抱着,叫她尝尝,碧霞奴蹙了眉道:“哪儿有你这么当爹的,这不是叫孩子眼馋么?”

三郎颠着冰姐儿,果然见奶娃儿目不转睛地瞧着那一碗喷香的油炒面,大眼睛里头噙着泪,急的身子直蹿,颠了颠哄着她,一面笑道:“小娃儿也得立规矩,自小儿就叫她知道,你在咱们家才是第一个得宠的,这小东西也只好排第二个,若要有人疼她,自个儿也找个小女婿罢。”

说着把闺女一颠,颠起来老高,又稳稳的接住了,唬得碧霞奴也顾不得吃油炒面,挥了粉拳捶着丈夫,叫他抱稳了别做祸。

果然冰姐儿给爹爹颠了几下也忘了哭,还咯咯儿的乐,碧霞奴才放了心,也不忍心馋着闺女,叫她爹抱着往前走,自个儿得空子吃了两口,还了大碗才跟上去,三郎这几日忙着生意,又要去文社里头吟诗作对,忙了个焦头烂额,今儿好容易空一天,玩儿心又起了,才吃了油炒面,又抱了孩子去瞧捏糖人儿的,一家子说说笑笑的瞧那做糖人儿的师傅,如何吹出好大的金龙,正闹着,忽然听得身后头一个还没倒仓的小小后生笑道:“这大瓷娃娃真好看,哪儿买的,我叫我爹妈也给我买一个,回家当媳妇儿!”

  ☆、134|李官哥路遇拍花

夫妻俩低头一瞧,原是个几岁大的小男娃,手里擎着冰糖葫芦,歪着头瞧他们一家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冰姐儿。碧霞奴听见这娃儿说话恁的有趣儿,蹲了身子摸摸他的头笑道:“小少爷,我们家闺女可不买,虽是小门户,也是爹妈的心头肉呢。”

小男娃瞪大了眼睛瞧着冰姐儿,张了几回嘴没说出话来,末了脸都涨红了才冒了一句:“这不是个大瓷娃娃么,若是真的,怎么眼睛恁大,好像画出来的。”

冰姐儿虽然还在怀抱儿的年岁,好像也知道地下站的小人儿在议论自己,拿了小手点着他,不会说,啊呜啊呜的,好像也知道这是小孩子,想要和他亲近似的。

一家子正说着,听见后头人群嚷嚷动了,说有个妇道人家披头散发一路叫嚷着,说是娃娃叫拍花子的拍了去。

碧霞奴听了心里一惊,赶忙贴肉抱紧了冰姐儿,三郎也搂了浑家在身边,沉声道:“莫怕,如今咱们家是这一代总镖头,江湖上的朋友还要买我几分薄面。”

低头一瞧那小男娃,点点头道:“你家大人呢?”小人儿这才知道闯祸了,扯了三郎的衣裳襟儿道:“叔儿告罪,携带携带小侄,我个子小,瞧不见。”

三郎见这娃娃会说和软话,想来是个有家教的,点点头把那小男娃抱起来,叫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小人儿平日里也不曾站的这般高,冷不丁高出人群好几头,吓得赶忙抓住了三郎的方巾,一面四下里踅摸,果然见前头三进院子庙门那里好似自己的亲娘,挥了手道:“娘!娘!官哥儿在这里!”

那妇道哭得披头散发的,听见孩子的声音,往远处瞧,恍惚看见是给人救下了,叫一声皇天菩萨,推开了人群就往这边挤,到了近前,倒把三郎夫妻唬了一跳,敢情不是别个,却是原先高显城里李四郎的浑家杜娆娘。

娆娘见了三郎夫妇倒也是一愣,见官哥儿还骑在三郎的脖子上头,这才破涕为笑,赶紧接了下来搂在怀里,又哭又笑的朝着小屁股打了两下道:“淘得没边儿了,要是给拍花子拍了去,我和你爹是死是活?”

官哥儿嘟囔着嘴儿笑嘻嘻的道:“您儿子精明着呢,怎会叫人拐了去,方才真遇见了,抱了我就走,一共两个歹人,扮作夫妻模样,捏了我的手不让动唤。”

娆娘才放下心来,听见这话又唬得心里扑通乱跳,赶忙说道:“莫瞎说,你要是给花子拐了,怎么还能救下来!”

官哥儿得意摇了摇小脑袋笑道:“爹做看街老爷,不是捉过好几个这样的歹人么,我知道他们不怕孩子哭闹,若哭叫起来只管打,旁人就当是打自家孩子,没人管,所以我也不争竞,等到了庙门处,忽然叫一声‘捉坏人!这是拐子,不是我爹妈!’,那男的一惊,放下我就跑了。”

娆娘喜得把脸儿贴了孩子的小脸儿道:“敢情平日里我和你爹说话儿你都记着呢,好孩子,恁的机灵!”一面央了三郎去寻一寻李四郎,今儿夫妻两个带了孩子来逛庙,谁知叫人群冲散了,自个儿带着娃儿往外头挤,不知是中了暑还是怎的,闻见别人身上脂粉气,就倒在西南角儿的长凳上,孩子一回头就不见了踪影。

三郎点了头,拨开人群往五进庙门去寻,他身量儿高大,眼界也开阔,不一时就寻着了四郎,叫一声“兄弟!”那李四郎还不知道儿子丢了这事,只当和媳妇儿走散了,正找寻,没成想他乡遇故知,赶忙上前来厮见。

见了娆娘,彼此把事情说了,才知道后怕,四郎做了几年看街老爷,知道这样勾当,点头道:“错不了,你是叫人挥了香魂帕了,这一伙男女只见单身妇道带着娃儿的,用香迷昏了妇道,把娃娃领走。”

又叫官哥儿伸出舌头来瞧瞧,翻了翻眼白看看,长舒一口气道:“且喜孩子没中招,一般没成丁的娃娃吸了那香气,多半就要痴呆,拐了男娃是要卖给人家做儿子的,坏不得,若是拐了女娃娃可就不留心,只怕哭闹,就要与她熏这个香气,大人闻见不过昏迷一时,小女娃闻了,日后就认人摆弄,只怕是要卖到深山里给人家做媳妇儿,只要会生养能做事,心智不全的也有人要……”

碧霞奴往日里是个最和软不过的人儿,如今有了冰姐儿,听见这话也咬了牙骂道:“下十八层地狱的活报应,不得好死。”三郎知道浑家听见这些腌臜事儿有些唬着了,紧挨着她笑道:“莫怕,这事轮不到咱们身上,江湖上都是有说道的,这样的人在道上人人得而诛之。”

既然遇见李四郎夫妻两个,自然请回家去,如今天气回暖,眼看又到夏景天儿,三郎举家又搬到河房里住去,就引着李四郎一家子往那边去。

这李四郎原本好端端的在高显城里做看街老爷,一月几两银子的饷,倒也是撑不着饿不死的,小日子过得挺舒坦。

谁知如今官哥儿大了,依着四郎的意思,不如就在高显城里随便找个私塾上两年,就送到何大郎手底下做个小徒弟,帮衬着办差事,两三年学出来,混个捕快牢头的,也算是轻省体面。

谁知夫妻两个心气儿没对上,叫娆娘一口啐了回来,要送到元礼府来念大学堂,请有名的宿儒来教,来日光耀门楣,替家里改换了门庭。

两口子为这事吵吵了半年多,也没个准谱,末了还是李四郎疼媳妇儿,想个折中的法子,多花几两束脩银子,单请一个先生来家吃小灶,也是积年的老秀才,自己虽说不曾恭喜中过,手底下学生出息不少,还出过好几个京官儿,对这先生也是十分照顾。

娆娘听了这样打算方才不闹了,只是虽说有了法子,这银子可又怎么抓挠?饷钱是死的,就是攒一辈子也不过那几个小钱儿,要请先生是第一步,将来童试县试乡试府试,哪一处不要大把银子,万一熬到最后一步殿试高中选出来做官,又有大学问,三省六部里头处处都要银子打点,才能选出也该肥缺儿来,不然把你发到那鸟不拉屎的穷山恶水,哪里是做官,分明就是流放去的。

四郎两口子合计了几日,愁得头长出几根白头发来,也是娆娘嘴不严,去乡下瞧娘家妈,就把这事和她叨叨了两句,老娘又说与乡下几个兄弟知道。内中就有个伶俐的,借着上城来瞧姐姐的机缘,撺掇李四郎跟着自家贩果子生意。

四郎没做过这一行当,总是自家小舅子拍了胸脯作保,只得拿出积蓄来试一试,听见舅子说稳赚不赔,心说哪怕是持平,总好过赚几两银子的死钱儿,一咬牙就拿了一多半的家底儿进去。

结果消息出了岔子,趸来的几百斤果子没人买,全都烂在库房里,末了还倒赔了人家库房一笔清洗银子。四郎家去长吁短叹的,娆娘知道自己娘家兄弟闯了祸,也不敢说甚,每日里抱了官哥儿淌眼泪。

李四郎是个疼媳妇儿的,待要埋怨她,见浑家心里也不好受,一双眼睛哭得烂桃儿一般,两个只得坐在家中长吁短叹。

偏生这一日杜琴官来了家书,问问妹子近况如何,又说自己和唐闺臣在外头买了房子住着,算是正式投身到了唐少爷家中做长随,唐闺臣近日就要来家,打合理官司,送那宋氏小姐回娘家,顺道叫他带了些土产回去,交给妹子查收。

娆娘见了书信,两口子又接待了唐少爷吃顿便饭,听见三郎在元礼府混的风生水起,乔姐儿的娘家更不得了,一家子就把大半条街占了去,两口子如今站着有房躺着有地,身上还带着半拉功名,当真今非昔比了。

送走了唐闺臣,娆娘就动了心思,规劝丈夫道:“常言道树挪死人挪活,这话说得到底在理,你瞧瞧人家三哥,这才几年,起家还不比咱们,如今可是给人家拾鞋也不配了。”

四郎倒没有那些个攀比之心,听了浑家串闲话,不甚在意笑道:“他们自有他们的难处,一来本钱原是借的,花二哥不出来也罢了,若是有一日想通了自个儿越狱出来,三哥这买卖都是要还给人家的。

再说你没听见唐少爷方才说了,富在深山有远亲,三哥一家子原先在土坯房住着时,一年半载不见有个人影,如今怎么样,张四郎张五姐轮番上阵,就要谋他那一份产业,若不是嫂子的后戳子硬,只怕早就叫人拿下马来了。”

提起了四郎五姐,连杜娆娘也跟着啐了两口道:“我就奇了怪了,一个娘胎里也跑出这么几个天悬地隔的人品来,这也罢了,咱们家虽说是干亲,你摸着良心说,你可比那张四郎帮衬他家多了吧?”

四郎听见浑家这话是话里有话,蹙了眉道:“我与三哥相互照应,这是哥们儿义气,可没有图过人家什么,你这混账老婆莫要嚼舌头。”娆娘啐了一声道:“我不过白问一句,你忙的什么,正经的咱们就去他府上谋一个差事,又不是叫他当祖宗供起来不干活儿,就托他家安排个管事的、走镖的,你又做过看街老爷,无论是管账是走镖,都难不倒你。”

  ☆、135|投亲友重整旗鼓

若是搁在前几年,叫李四郎开口去求一求义兄谋个差事也不是不能的,原本就敬佩张三郎的行事为人,把他当亲哥哥一样的敬重。

只是如今穿过几年官衣儿了,渐渐的就有些老爷的架子,手底下又有一个丫头,衙门口儿里也有使唤人,有些抹不开面儿,也不管杜娆娘怎么缠他,就是不吐这个口。

娆娘眼见着家里的嚼果一日不如一日,外头又欠债,一个堂堂的看街老爷,总不能叫人堵在家里骂大街的要账。想来想去,只得先诳了李四郎辞了差事交割出来,从此地脱身方为上策。

四郎在高显城里渐渐的混不下去,只得听了浑家的话,辞了这管事的衔儿,把丫头打发了,收拾细软之物,一家子坐着车上元礼府来落脚,就投奔到内兄杜琴官的家中。

琴官一向自己在元礼府中,除了唐少爷之外,再没旁的近人,如今见妹子妹夫投奔了来,心里倒也欢喜,因唐少爷不在,就做主留在家中款待。

一住就是好几日,李四郎心中不落忍,天天出去打听何处招工,他如今年岁也不算小了,再要找那卖苦累的活计,不说自个儿拉不下脸来,就是娆娘也心疼他,不乐意。

这一日家里坐着,有些英雄气短,娆娘又把投奔三郎的事情挑了个话头儿,四郎心里烦闷,难免说她两句,娆娘又恼了,两个绷了脸都不言语。

倒是这李官哥儿,小小的年纪,竟应了当日三仙姑给自家取的名字,是个会看眼色知道变通的机灵娃儿,见父母恼了,就要劝和劝和,撒娇撒痴的求着爹妈带自己逛庙去。

往日在高显城里衣食无忧的住着时,夫妻两个也是常带官哥儿出门的,又有兵丁衙役开道,虽说不算显赫,也是热闹体面。果然李四郎想起当日夫妻恩爱的时候,丢开手不恼了,哄了浑家换好衣裳,一家子出去逛逛,也算是解解烦闷,倒没成想竟得了这么个机缘,遇见了三郎一家子。

碧霞奴叫三郎外头雇车,自个儿带了娃儿和娆娘母子两个坐车往家去,三郎兄弟两个后头随行,且喜路程不远,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儿就到了。

娆娘是个聪明女子,瞅准了机会,在车上扯着闲篇儿的功夫就把家里事情说了,一面哭诉都是自己娘家兄弟不争气,只怕丈夫一时恼了,要与自家和离可怎么好。

碧霞奴听这话头儿,早就知道娆娘的意思,因笑道:“如今拙夫那里虽说缺人,都是镖师的缺儿,寒来暑往,赚的是个辛苦钱儿,四兄弟也是做了几年官长的人,何苦去受那一份的迟累……”

娆娘听到这儿,只当是碧霞奴不乐意认下穷亲戚,心里一急,后悔自己没听四郎的话,把他家当个实在亲戚,开口求人,反倒碰了个软钉子,事情没办成,又丢了脸面。

正想着,忽听碧霞奴又笑道:“可巧我那边儿的买卖倒是缺个得力亲近的人帮衬,我们绒线儿铺里站柜台的姑娘这几日嫁人了,我又带着冰姐儿,实在拆兑不开,正想着寻一个年轻俊俏的媳妇子帮忙站柜,天可怜见就遇见了弟妹。”

这话倒也不假,自从婧娘站了柜台,又包下了镖局子的伙食,就有好几个年轻镖师瞧上了,生得也算是白腻,又没爹妈管着,自家自身不要一分钱的彩礼,又是个能做的,在一群后生里头就成了抢手货。

婧娘原先心里待要守着,又怕姝娘瞧着自己好似眼中钉肉中刺一般,见乔老板儿是个惧内的,自己要想进门只怕是没指望了,心思也就跟着活份起来。

那一群缠她的后生都年轻猴急,且喜家里还有一条大狗,若是谁敢动手动脚的,照定了屁股,咔哧就是一口,有几个吃了亏,众人才都略略的安分起来,也是天天有事没事就来柜台上闲磕牙。

偏生这一群后生里头倒有一个举止又和旁人不一样,虽说也是有事没事只管来,倒也不曾说甚疯话,今儿从扬州给带一个官粉,明儿又从西域带些葡萄干儿,只要出一趟镖,总要稍些爱物儿来送给婧娘。

东西虽然不值钱,贵在当地是难得的,那后生又不大撩拨她,送了东西就走,几次三番,连阿寄都认定他是个好人,旁的后生往柜台一站,那大狗就呲了牙在门口蹲着瞅,若是这后生来了,阿寄没事儿人一般,依旧趴在天井院儿里晒阳儿。

犬马比君子,最是通人性的,婧娘见看家狗对这后生都是另眼相待,知道他是个心思纯正的,心里就肯了,一来二去就只对他有些好脸色,旁的后生瞧见两个越走越近,知道自家没戏,渐渐的都不来缠。

那后生见水到渠成,带了婧娘进来回禀了三爷三奶奶,旁人倒也罢了,只有梅姝娘欢喜的什么似的,如今女婿开了生药铺子,家里渐渐殷实,竟拿出一份体己来,做了婧娘的嫁妆,打发两口子外头赁房成亲去。

刚进门就怀上了,这回可是站不得柜台,偏生招弟儿也怀上了,姝娘每日里炖了汤往女婿家里送过去,还要帮衬着小两口儿料理家务,也是忙不开。碧霞奴这几日正想着不如把引弟儿打扮好了送过去试试,只是冰姐儿又离不开她。

如今听见娆娘开口求差事,心里也乐意帮衬,那绒线儿铺后头又有半间闲房可以住人的,不如就安顿了一家子在那边儿住下,官哥儿如今大了,不好和父母居住,倒可以送到唐闺臣的学房里念书,也省了好大一笔挑费。

对娆娘说明白了,杜娆娘自是感激不尽,在车上就要行礼,叫碧霞奴拦住了,还是官哥儿机灵,团了手学着大人的模样儿给碧霞奴道谢,谁知冰姐儿倒学会了,也团了手拜一拜,两个小人儿对着行礼,倒像个夫妻对拜的模样儿。

一时到了河房处,下车进门,吩咐家奴院公往大饭庄子里叫一桌席面,两家子都是干亲,没什么好回避的,坐在一处随意吃喝,碧霞奴在席上就说了安排娆娘两口子的差事,李四郎知道是媳妇儿开口求了人,瞪了娆娘一眼。

杜娆娘如今谋着了差事,朝他得意一笑,桌围子底下伸了金莲,狠命在四郎鞋上踩了一脚,李四郎吃痛,待要说她,又不好说的,少不得吃了这暗亏,心里暗暗的撒狠儿,晚上被窝里定要找补回来。

留在河房住了几日,张三郎带着李四郎往外头见识见识,大饭庄子大澡堂子里头见过,李四郎是高显城土生土长的哥儿,原先还觉着自己眼皮子已经不算浅了,如今见过元礼府这样的大镇店,才知道娆娘说的也对,人活一世,总要往头奔一奔,才不枉来来世间走一遭。

三郎带着结义兄弟把元礼府的排面儿摸了一遭,末了直接问他看上哪一样行当,虽说如今娆娘得了绒线儿铺的差事,四郎这头儿还是悬着,一年半载尚可支持,往后只怕这软饭吃上了口,大老爷们儿在浑家面前也立不起来。

四郎原先贩果子吃过亏,就在消息闭塞上头栽了跟头,果子自然都是好的,偏生这一年高显城附近的果子也都是大丰收,比外头趸来的还要便宜许多,所以才折了本钱。

如今见三郎的镖趟子走得远,自然开阔眼界,见多识广,各地又有分号,书信我往来,几百里以外的买卖行市都是了如指掌,他原本也不是个粗笨的,心里就有了主意,想依附着三郎走镖的当儿做个行脚的客商,带了本地的土产到远处去卖,得了银钱就在当地进货,把元礼府没有的新鲜玩意儿再趸来些,到本地又赚一笔银子。

三郎听了这个法子也觉得好,跟着镖师趟子手走路,比耍单蹦儿的行脚客商可就熨帖多了,一日三餐都有人伺候不说,到了晚间恁多人一起投店,自然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就说准了相赠百来两银子的本钱与四郎,帮衬着他家再整旗鼓,四郎知道这结义兄弟并不是口是心非的人,自己也不扭捏,只要立下字据,必然算是借贷,到时候连本带利的还上了,自己才肯点头。

三郎无法,只得依了他,从此李四郎有了本钱,就托人打听最近的一趟镖趟子往哪里去,本地缺少什么,元礼府又有甚样物美价廉的东西可以带去。

忙活了几日,绒线儿铺那边交割清楚,娆娘就要走马上任,夫妻两个商议着要搬过去,旁人倒也罢了,只有两个小娃娃不依起来。

冰姐儿还在襁褓里的娃娃,人事不知,每日里有官哥儿带着她玩耍,独养女孩儿本就寂寞,来了一个小人儿伴着,天天房里都是欢声笑语的,如今这会子*辣的要走,小女娃是亲娘贴肉养大的,哪里肯受这个委屈?撇了小嘴儿就哇哇大哭起来。

官哥儿是男娃,如今也过了撒娇撒痴的年月,忍住了不肯哭出来,只是绷住了一张小脸儿,扒在冰姐儿的摇篮前头,任凭家大人死拉活拽,就是不肯放手。

两家大人倒也不恼,只是瞧着两个娃娃有趣儿,自来都是男娃爱找男娃一处淘气,女孩子们又娇养在一处做伴儿,谁承想这两个孩子倒是投缘,没几日就亲亲热热的好似亲兄妹一般,玩儿的丢不开手了。

  ☆、136|冰姐初议娃娃亲

杜娆娘是个有心的,见官哥儿冰姐儿分不开,大大方方的就让官哥儿多住几日,小男娃早过了恋着娘亲的年纪,听见许自家住在冰姐儿家里,喜得团了手谢过爹妈,就赖在冰姐儿摇篮前头不肯走,还要跟引弟儿学着给冰姐儿换尿布,逗得家大人一连声儿都说使不得。

辞了出来,夫妻两个坐了大车往绒线儿铺去,李四郎直搔头:“这些年当个宝贝儿似的贴肉养大了,敢情一点儿也不恋家,这也怪不得那小子,冰姐儿生得确实讨喜,就连我们大人见了,都眼热想生个女娃娃出来养活。”

娆娘白了丈夫一眼:“你懂个屁,如今趁着年小没忌讳,叫他们小人儿多在一处伴着耍子,来日大了,要丢开手可就不容易了,你没见冰姐儿一个没满周岁的小娃儿,多少家儿已经有上门赶着做娃娃亲的了,都是三哥三嫂子当做玩笑话给打发了,没想到却便宜了咱们家儿子。”

李四郎倒不曾想得那么长远,如今听了婆娘这一谋划,倒还真觉着自家儿子和冰姐儿投缘,两家子又是干亲,若能亲上做亲也是好事,只是孩子太小,说这个也过早些。

摆了手笑道:“才多大一点儿的娃儿,怎好叫我开口说去,旁人不说咱们是想亲上做亲,还只当是图谋人家恁大一片家业似的。”娆娘道:“照这话说吧,若是三嫂子来日养不下哥儿来,他家定然是要找个上门女婿的,等到咱们老的百年之后,这一片产业可就都是你们李家的了,你还做梦呢。”

四郎听了这话有些不耐烦:“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就知道贪图这些个小恩小惠,我和三哥讲的是江湖道义兄弟情义,怎肯去诓人家的家产。再说两个孩子恁小,谁说的准来日还合适不合适了。”

娆娘伸手扯了四郎的耳朵骂道:“谁贪图他家那点子东西,若是两个娃儿不投缘自然也就罢了,我这也是为了你们李家的种谋划谋划,把别人的都想得脏心烂肺一般。”

四郎见浑家撒娇儿,早就没了气焰,耳朵给薅住了半边儿,只得歪着脑袋求饶:“四奶奶饶了这遭儿吧,孩子都小呢,谁知道来日怎么个局面呢,等大一点儿再说。”

娆娘才放了手,笑嘻嘻的说道:“这就是你没见识了,当日还在戏班子里的时候,常听师哥给我弹一套十二钗的曲子,讲的就是自小儿一处伴着长起来的哥哥妹妹,哎哟,那叫一个缠绵悱恻,你若是瞧了那本子,饭都不想吃了呢。”

四郎见左右没人,搂了浑家在怀里笑道:“好妹妹,等一会子家去,你也弹唱一套这曲儿给我听听。”

却说官哥儿没有了爹妈在跟前立规矩,登时就活泼起来,抱了冰姐儿不撒手,也难为他一个几岁大的小人儿,抱得动这么白胖的娃儿,引弟儿可是不错眼珠儿的瞅着,只怕这小少爷失了手,把个宝贝疙瘩给摔着了,成日家跟着两个小娃儿屁股后头跑。

旁的时候倒也好说,只有每日给冰姐儿换尿布,又要洗澡的时候,最难处置这官哥儿,干亲家里的少爷,管三郎乔姐儿叫个干爹干妈,总不能撵了出去,可是孩子再小,也有个男女大防在里头,又不能叫他瞧见了冰姐儿的小身子。

报到当家主母那里,碧霞奴也是为难,不知怎么与他解释,才不伤了小人儿的心思,倒是三郎想出一个主意来,只要冰姐儿要换衣裳洗澡时候,就把官哥儿唤道天井院里,教他站个架门,传一两口花拳绣腿的功夫。

小男娃正在舞蹈弄棒的年纪,头一回还不乐意给支了出来,闷闷的随着干爹在院子里站好,三郎从两旁的兵器架子上头取了一根红缨枪,舞得飒飒生风,登时就把个小男娃看住了。

才歇了手,官哥儿就扑到大腿上头,死拉活拽的嚷着要学,三郎见娃娃上了道,第一日甚都没传授,就叫他站个铁桥马步,谁知那李官哥儿是个有恒心的,一站就站了半个时辰,硬是咬住了牙关不肯动弹,偏生三郎也忘了这事,还是进来回事的镖师瞧见了,只怕官哥儿受不住,才来请爷的示下。

唬得三郎夫妻两个赶忙出来瞧,见小人儿腿都打颤了,碧霞奴埋怨丈夫粗心,赶紧抱起来哄着,可怜小人儿还娇嫩,太阳地里站了半日,小腿儿都不听使唤了,这一回可没有精神头儿去缠着冰姐儿,在小书房里倒头就睡。

冰姐儿见往日总来的那个小哥哥今儿竟不来,虽然不会说,也拿手点着官哥儿住的小书房,意思是要去瞧他,引弟儿无法,只得抱了冰姐儿去看,见小人儿四仰八叉的睡在春凳上头,自己的娘正看顾,见冰姐儿来了,招手抱了过去。

冰姐儿伸出小肉手往炕上扒拉,意思要爬到官哥儿身边,碧霞奴瞧着有趣儿,就放她下来,小女娃蹭着小胳膊小腿儿,一个肉墩子也似的,好容易滚到了官哥儿身边,伸手就捏他的小鼻子,官哥儿累的睁不开眼,哼哼了两声,伸手捉住了冰姐儿的腕子就往怀里带。

若是生人要抱,冰姐儿自然是不肯的,可是这小哥哥又不一样,给他捉住了搂在怀里,太阳底下练功,晒得小身子热乎乎的,像个大火炉,冰姐儿倒觉得暖和,就叫这小人儿抱着,小身子在他怀里滚来滚去,找个舒服的窝儿,眨巴眨巴大眼睛,也跟着眯了眼要睡。

碧霞奴见这两个小人儿恁的投缘,心里也是一动,吩咐引弟儿好生看着两个娃儿歇中觉,自个儿抽身出来回在上房屋里。

见丈夫盘腿坐在炕上正盘账,见她来了赶忙让座,碧霞奴照例说他两句,日后好生给官哥儿看功,莫要疏忽,若是在自家带的不好,叫哥儿黑瘦了,来日难见四郎夫妇。

一面又试探着道:“我瞧着冰姐儿可是渐渐的离不开这小哥哥了呢。”三郎笑道:“可不是么,若不是我想出这个教他功夫的法子来,只怕两个小人日日都要黏在一处呢。”

说到此处自个儿也觉出来了,抬眼瞧了浑家,见她点点头道:“小人儿家都是见风长,别看这几年无妨,说话儿就能长到十岁往上,那时候怎么处,你心里得有个谱儿,别到时候*辣的再说要分开,小娃儿正是年轻心热,难保不会闹出事来。”

三郎倒不像浑家恁般心思细密,不甚在意笑道:“这有什么,若是两个小娃有缘分,就叫他们在一处罢,彼此都是知根知底长起来的,岂不比外头寻得强?”

碧霞奴点头道:“要说四兄弟这两口子做亲家,自然是没的说,瞧着那个意思,虽然不曾挑明了,这么多日子都不催着接官哥儿,态度也是摆明了在那里的,是要叫两个小人儿一处伴着,他们不说要接,你可别瞎问,左右过几年大了,就送到唐少爷的学房里念书去。”

三郎点头笑道:“内宅的事情我不管,都是你做主罢,何苦来问我。”碧霞奴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戳:“不过白问你一声,别来日闺女大了择了女婿,你又要怪我没看住。”

三郎搂了妻子在怀里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让小人儿由着自己的性子就是了,我只要看住了你,旁人也没那个心力面面俱到,只是说到了冰姐儿的亲事,你这个当娘的也该尽一份心力才是。”

碧霞奴不解道:“才说还要十来年,这会子又无事忙起来,冰姐儿还没抽条,谁知道她来日是什么尺头,这会子叫我给她预备衣裳也太早了些。”

三郎嘻嘻一笑,见外头没人,跳下炕去锁了外屋房门,回头抱了媳妇儿就按在炕上笑道:“谁与你说这个?冰姐儿长大了要出门子,总要有个兄弟背着她上轿不是?这会子家里都歇中觉,好姐姐,你与我一个被窝里歇了吧。”

也不管乔姐儿怎么挥了粉拳捶他,扯了锦被生拉硬拽带着浓妆就拖进被窝受用了,末了一家子歇了中觉陆续起来,三郎心虚避到前头柜上,引弟儿抱着冰姐儿回来找娘,见碧霞奴妆也花了,发髻也松散了,十来岁的大姑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抿了嘴儿笑,一面到厨下催水,服侍主母匀脸洗牝。

既然两家子都有这个意思,官哥儿还真就在三郎家里住长远了,跑野马疯玩了好些日子,成日家除了逗弄冰姐儿,就是缠着三郎教他拳脚功夫,一来二去在这一片巷子里头竟混成了孩子王,仗着几招花拳绣腿,收服了不少镖师趟子手家里的子弟,三郎瞧见了倒也欢喜,这孩子是个有主心骨的,小小年纪就能领着一帮孩子撒欢儿淘气,来日大了也是个能掌事的。

这一日李四郎又要往外头贩货,进来辞别三郎,弟兄两个约好了往大饭庄子里头吃酒去。碧霞奴送走了丈夫,且喜如今官哥儿竟代了半个母职,每日里伴着冰姐儿,倒省下自个儿许多光景,不知怎的最近身子总是疲倦,想想老话儿说的好,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

正要歪一会子睡个回笼觉,忽然听见前头引弟儿来回事,说是行院里遣人过来送戏单子,要贺小姐的生辰。

  ☆、137|挑家宅引火烧身

碧霞奴听见是行院里来送戏单子,倒觉得新鲜,往日里家里有了谁的生辰,都是请了杜琴官新带的班子来演小戏,也不请客,不过就是一家子聚聚。

平日里家中男子也没有往行院里头消遣的,两下里不来往,年节都没帖子投过来,不知今儿怎的,他们倒上赶着热络起来,想是见自家买卖越做越大,要过来显情买好也是有了。

自家在元礼府立住脚没几年,五行八作倒不好得罪,只得强打着精神,说了个“请”字,谁知外头一个丫头掺着个姑娘袅袅婷婷的进来,打眼一瞧,就认的是那一日在碧霞元君老娘娘庙里遇见的姐儿赛貂蝉。

碧霞奴见了她,心里就猜出了七八分,倒也不怎么担心,只是可惜了这姑娘,生得倒伶俐,偏生心思跟不上模样儿,只会在小事上头耍耍小聪明,这也怨不得她,天底下坐怀不乱的男子原在少数,谁叫她命苦遇上了。

心中冷笑,面上也是淡淡的让了座,因笑道:“姑娘请坐,恕我今儿身子不适,就歪着相陪吧。”

那赛姑娘蹙了秀眉,妆的倒是关切:“奶奶正该好生调理身子才是,那一日遇见,见奶奶这等面嫩,还道是三爷带过来的小夫人,一打听才知道是正头大娘子,又有了几岁春秋了,这面上光洁做不得数,身子结实不结实才是根本,偏生头胎又是位小姐,奶奶该多上心了。”

碧霞奴听她拿冰姐儿说事,心里不大熨帖,论理她是当家主母,这会子就是叫人把这窑姐儿赶打出去也不是不能,只是往日曾听杜琴官说过,行院在三教九流里头占了一流,自然有它的道行。

这里得罪了一个姐儿,整个勾栏院里头你知道有甚等客人,那摇扇的公子携妓的王孙又有哪一个是好得罪的?三郎做的是江湖上的生意,各种行会规矩不得不守,因此上隐忍不发,也没甚好话,笑道:

“这身子骨儿是错不得的,奴家自小儿体弱,到底不是胎里带出来的,原是我们小姨娘虐待前妻之女所致,可叹她机关算尽,却也没有自个儿的子嗣,到头来重归风尘,也是命中的冤孽……哦,她就是本地人,在勾栏陈家落脚,不知道赛姑娘可曾认识?”

赛貂蝉这点子小聪明还是有的,原来这大娘子家里就有行院出身的姐儿,窑姐儿最难生养,这样闺中秘事她已经知道了,来日就是自己使个手段谋了进来,若要立住脚,只怕耍不得手腕,逃不过大婆儿的手眼。

原本要做身边人就情怯,出身又不是良妾,再听见碧霞奴连消带打一顿抢白,心里就灰了几分,也不敢再说,搭讪着拿了戏单子笑道:“这一位前辈倒不曾拜会,改日得空儿,替娘子去瞧瞧,这是我们勾栏何家今年的新戏单,有好几处小戏都是花大价钱送了琴师去江南学来的调子,保准是元礼府头一份儿,大娘子斟酌斟酌,若是能赏一口饭吃,奴家也在领家儿妈妈跟前做脸。”说着,留下了戏单子,匆匆起身告辞了。

碧霞奴心说这赛姑娘也算是机灵,怎么仗打了一半儿就走,吩咐引弟儿好生送出去给雇车家去,一面歪在炕上随手翻了翻戏单子,里头却掉出一张桃花笺来,打开一瞧,是三郎笔迹写道:“镇日流连乐昌镜,唯恐凋零玉珠颜。一片丹心分几瓣,举案齐眉到君前。”

碧霞奴看罢心里吃了一惊,这花笺自然是那赛貂蝉姑娘有心夹在戏单子里头的,自然要挑唆自己夫妻两个,只是她从何处得来这样的诗文,便是自己也不曾见过三郎的唱和,倒也不是不能,如今冰姐儿正在难带的时候,哪儿有心思调弄笔墨?

心里还是肯信丈夫的,虽然胸中自有丘壑,却不是个爱调弄笔墨的,又是直性汉子,若真有甚事,也不做偷鸡摸狗的勾当。

想了一回,却猜不透关节,这话不能直说,犯不着为了个窑姐儿伤了夫妻情份,想到此处把那戏单子折了,随手搁在桌上,自个儿靠着炕柜歇歇神儿,不知怎的觉着一阵胸闷气短,干呕了几声。

如今暑期已退,寒气正盛,不知怎么倒好似中暑了,连声唤了引弟儿来道:“想是午饭没吃熨帖,心里燥得很,你去厨房问一问,可有什么酸酸凉凉的东西没有?别放香油弄腻了。”

引弟儿答应着出去,不一时却是张三郎端个小盅子进来笑道:“刚来家就听见你身子不痛快,可巧外头走镖的刚弄来这个,你也尝尝鲜。”

端到跟前儿是个琉璃盏儿,里头琥珀汁子一般,一股子香甜味儿,碧霞奴正想这个,拿在手上端详一眼,一扬脖子吃了,才知道是原先尝过几回的西洋葡萄酒,倒比自家常吃的双料茉莉花儿沙口多了。

点点头说声多谢,待他有些淡淡的,三郎只当是浑家身子不耐烦,伺候她除去簪鬟略躺一躺,自己搬了炕桌搁在炕梢上,一眼就瞧见了戏单子。

还道是杜琴官送来的,见浑家睡着,笼在袖里出去往书房细看。打开一瞧,却是勾栏何家送的,想起是那赛貂蝉姑娘的娘家,心里警醒,换了引弟儿进来一问,果然是赛姑娘来过,待要细看,一抖搂,里头掉出那桃花笺了。

忽然想起当日诗社里头会文,要赋桃花,众人都描摹那情态意趣,三郎觉得乏味,便借景抒情,倒是用乔姐儿的口吻写成了一首,又觉得这样闺情只怕不好传到外头去,偷偷的团了,丢在字纸篓里,如何却到了此处?

略一沉吟,心中冷笑,叫外头备车,特地传唤了婧娘的丈夫,那个不显山露水的伙计跟着,虽说不张扬,在道上可是有一号的,左手花刀使得最好,一般绿林道真不是他的对手。

到了文社里头,这一日不是社日,只有两个书童儿在那里伺候,预备着哪家的秀才童生临时起意要来逛逛,看见是财主来了,都屁颠儿屁颠儿的上前来讨赏。

三郎使个眼色,那伙计伸手就把两个小童儿撂倒了,花刀一出鞘,削断了社中一颗垂杨柳,少说种了也有五六年。

两个童子吓得登时尿了裤子,不知自己犯了何罪,趴在地上磕头饶命。三郎冷笑一声道:“今儿问你们一句话,若是识相对我说,从此还可以照应提拔,若是竟有半句的隐瞒,我是个坐家儿的买卖,不敢犯人命官司,身边这位朋友可是绿林道,个把人命在他手里不值什么。”

童儿也不知道今儿怎的命犯太岁,十来岁的孩子有什么见识,只当三郎说的都是真话,唯有磕头求爷爷超生。

三郎因问道:“平日里我们会了文家去,那些个字纸是谁收拾的,可有什么来询过,老实说了,大家便没事。”

内中有一个小童儿给人说中了真病,脸上一红,三郎久在生意场中,贯会察言观色,一眼看出了端倪,拿手点指,伙计上前一薅脖领子,提小鸡儿一般提到了三郎面前。

小童儿见事情败露,只得招了,原是那赛貂蝉姑娘的丫头前来,使了银子买通他,若是有三郎的笔迹落下,定然要拿回去,一张字纸二两银子,比他在这里做半年的饷还要多。

三郎便知是那赛貂蝉姑娘捣的鬼,竟拿着个法子挑唆自己夫妻不和,也当真是想瞎了心,只当天下的男子都是酒色之徒,岂是一个窑姐儿就能摆布的,心下大怒,待要当场打上窑子里去发落了她,又爱惜羽毛,不肯毁了舆情,眉头就蹙了起来。

那婧娘的男人倒是个心细的,见主家皱眉不语,知道事情难办,低眉耳语道:“爷不知这一行的规矩,想来勾栏虽是贱业,里头多少达官贵人入幕之宾,办不好只怕还要连累咱们的买卖,那杜老板原先不是梨园行?咱们何不问问他去。”

三郎听伙计说的有理,点头微笑,果然赏了童儿几两银子,叫他不许说出去半个字,不然有好瞧的,两个书童儿指天发誓,说再不敢了。

三郎得空去了一趟唐少爷家中寻见琴官,久不见面,今日一见,换了遍体绫罗,虽然不是女子用不住头面珠翠,见面上细皮嫩肉的,便知那唐少爷疼他不逊于女子,定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在家里。

见了旧日的东家十分热络,让进内间,三郎还没开腔,琴官倒先笑道:“可巧有件喜事要请爷和奶奶的示下,不成想竟先来了,若不嫌弃门下多嘴,还要白问上一句。”

三郎听这话头儿,像是要给官哥儿冰姐儿两个说合,自己和浑家早就商量过此事,是很妥当的,因点了头道:“杜老板别客气,你我都是干亲,如今出来做了当家的爷,就莫要自谦了。”

琴官脸上喜滋滋的:“是替我妹子妹夫说合一件事,官哥儿和冰姐儿两个小人儿才多大,就恁的投缘,想来也是三生石上旧姻缘,冒昧问一声,我们家待要高攀一步,不知道三爷三奶奶是怎么个意思?”

三郎笑道:“这事两家都是有意的,我看就定了吧,只是两个孩子太小,我和内子的意思,先换个小定,不叫小娃儿们知道,来日长几岁,还可一处伴着道你们少爷的学房里念几句书,不然过了大定,可就不好见面了,冰姐儿是独养女孩儿,我们想着叫她多几个玩伴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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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8|琴官巧献连环计

定下了两个小人儿的事情,三郎就开诚布公把自己遇见的麻烦事儿对琴官说了,一面笑道:“没想到过了而立之年,还能遇上这样一笔烂账。”

杜琴官久在风尘,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倒不觉着诧异:“三爷如今显贵了,这还是头一遭儿,只怕日后生意越做越大,这样的姐儿好似下饺子也似的往上贴呢。”

张三郎都不用细想就觉着脑仁儿疼,哎哟了一声道:“这可就受不起了,明儿孩子大一点儿,叫他们接了买卖,我和内子可要找个清静的所在养养精神。”

琴官笑道:“这事若搁在旁人身上倒是难办,窑姐儿虽然好斗,怎奈后戳子硬,谁知道与她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

这话不假,原先琴官带戏班子的时候,就有个捕快常来捧一个小旦的场,一有他的戏定然要送花篮儿,请人前来叫好儿,自以为捧他居了头功,便要每日来缠,开始不过拉着手儿吃几杯,末了就要留宿。

那小旦假意留他住下,两个还没上手,就闯进一版官差来,指那捕快知法犯法嫖宿男旦,二话不说捉到了堂上,先打四十板子杀杀性子,投进了牢里,这捕快还只管说自己点子不正。

后来家里老娘上下打点买通了师爷,才知道他意欲染指的这个旦角儿竟是知县老爷的相好,人家是憋着调任的时候赎了身做干儿子,带到任上去做小衙内的,还能搭理这么个没甚品级的捕快?他要给知县老爷带了绿帽子,挨这几十板子算是好多着呢。

三郎原先心里存着顾虑,听见这话倒不知如何是好,见琴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赶忙请教。

杜琴官笑道:“三爷聪明一世,怎么绕不过这个弯儿来?如今那赛姑娘黏住了你们家,明摆着是没有金主愿意替她赎出来的了,这才打了进门做小夫人的主意,三爷只要将计就计替她赎了身不就完事,她做了良家女儿,哪个恩客还肯替她出头,捏住了卖身契,要打要杀要卖,都在三爷一句话儿罢了。”

张三郎听了倒抽一口凉气,莫要小瞧了杜琴官,平日里温言软语和颜悦色的,当日替自己办差的时候瞧着恁么和软会服侍的一个人,心里可是不揉沙子,想得通透,小小年纪倒也难为他,若是没有这么个机灵劲儿,凭他一个红相公就能把人家正头大娘子挤兑得和离回家?想来又不稀奇了。

得了杜琴官的指点,三郎告辞来家,也不对浑家说起这事,只把冰姐儿的定下的事情与她商量,碧霞奴原先就觉得四郎夫妇两个都是正经人,一家子又老实本份,将来冰姐儿过去自然是当做亲生女孩儿似的疼,也就点了头,把当日自家陪嫁的那一根金簪子交给三郎,叫他好生收着,来日请四郎两口子过来吃顿酒席,把东西交过去就算过小定。

连日无事,偏生这一日招弟儿来家请安,先进去见了母亲妹子,打听着主母还午睡,拉了姝娘两个往下房里间屋里说小话儿。

引弟儿如今大了,也爱听个张家长李家短,三个虾蟆五个眼,伸头就往里挤,叫招弟儿一口啐了出来:“赶紧的,往上房屋里瞧着,若是奶奶醒了回来报给我们知道。”

引弟儿是招弟儿拿下马来的,自小儿怕她,只得委委屈屈的绞了帕子出来,苦着脸往上房屋门首处站着。

招弟儿打发了妹子,关上了下房门,打下帘子来,神神秘秘的拉了姝娘道:“妈在内宅当差,这几日上房屋里有甚动静没有?”

姝娘见闺女做得机密,也好似摊上了大事,往窗户外头梗着脖子瞧了瞧没人,回身道:“也没甚事,倒是你,如今挺着个肚皮,做什么只管来?”

招弟儿往炕上一歪,没好气儿道:“谁乐意来的?还不是您女婿。”姝娘听了这话,腾的坐了起来道:“什么?那姓蒋的和谁作怪了不成?”

招弟儿一翻白眼:“您老可真会想,不看看您闺女是谁教出来的,自小瞧着你是怎么拿捏我爹的,如今寻见了老女婿,还能叫他在我跟前弄鬼儿?”

姝娘听了得意一笑:“照这个话儿唠吧,如今那婧娘到底也叫我们打发处门子了,做媳妇子的没有这点子手段,也不敢在街面儿上混……是了,既然不是为这事,到底什么事情急三火四的寻我。”

招弟儿压低了声音道:“前儿杏林来家,悄悄儿的和我说,听见一个荒信儿,说三爷要替勾栏何家的花魁娘子——赛貂蝉姑娘赎身呢,这事奶奶知道不知道?”

梅姝娘听了,浑身激灵灵打个冷颤,若是真的,这不是明摆着要收房么,无论是做妾还是做丫头,来日万一有了头生儿子,当家主母的位子可就不好坐了……可话又收回来,横竖瞧着三爷不是那样轻浮的子弟,到底是个什么局面,自个儿也不敢妄下评论……

招弟儿见母亲脸上一团纠结,赶忙挽住了胳膊摇晃道:“妈倒是拿个主意,这会子报上去还好些,起码我们奶奶有个缓儿,还能预先防着那银妇一点儿,若是就这么*辣的把人抬进来,可就是要了奶奶和姐儿的亲命啦。”

姝娘心里也是一团乱麻,若是真事儿倒还好办,办好了这个差事,上头自然有赏,可若是个荒信儿,原本没有的事儿,从自己房里捅了出去,挑唆了人家夫妻两口子打架闹和离,非但不能买好儿,只怕就要一家子轰出去……

还是做娘的老到些,拉了闺女问道:“这话是你丈夫怎么打听着的?”招弟儿道:“嗨,还不是那银妇,得了这个信儿,满大街散去,造个声势,还没进门就要打压奶奶的气焰,知道咱们家那个生药铺子是三爷出的本钱,特地派人来请了我男人去给她瞧病,说是要调理身子以备生育,呸,千人骑万人压的烂货,就是养下来也不知道是姓张还是姓李……”

姝娘把闺女的话放在心里一合计,只怕没有十分真也有八分真了,不然那窑姐儿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预备的,看来这事还真要叫碧霞奴知道,防着点儿总比没防备强些。

点了头道:“你们如今已经是摘出去的人了,犯不着再回来蹚浑水,恁么的,我去透个风儿,原先我和咱们家大奶奶算个手帕交,如今虽说贵贱有别,想来她也能容我几个错处,你先家去,好生养着,说话儿快生了吧?”

招弟儿红了脸,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她娘几句,掏出一包散碎银子要留下,姝娘执意不肯,招弟儿塞在炕洞里头笑道:“这是您女婿孝敬的,留着给引弟儿作嫁妆罢,咱们再攒一笔,购置办大点儿的房子,就把爹妈接出去住去,又不是他家的家生子儿,犯不着人在屋檐下。”

姝娘送走了闺女,把这话反反复复的在心里掂对了一回,往上房屋里回话儿。碧霞奴刚睡醒,叫引弟儿打水服侍匀脸,一打帘子倒是姝娘端着水盆进来笑道:“今儿得空,我服侍奶奶梳洗。”

碧霞奴连声说“不敢”,就着她手里洗了脸,抹干净了又擦胭脂,一面笑道:“梅姐姐今儿有空来找我说话儿么?怎么不让孩子们服侍。”

姝娘支吾了几句,待要不说,对不住乔姐儿这样提拔自家,只得咬了牙透了口风。碧霞奴正对着镜子戴耳坠子,听见这话,手上一抖,一边儿珍珠的耳坠子没拿住,掉在铜盆里头,叮咚一声响。

弯腰捡得功夫儿,脸上就回转过来,一抬头还是往日从容神色笑道:“想是姐姐听差了。”姝娘知道碧霞奴与三郎伉俪情深,这话莫说是道听途说,就是真事儿,除非丈夫亲口说的,否则就不好信了旁人挑唆。

也后悔自己莽撞,人家夫妻两口子过日子,乐意讨小娶妾,又碍着自己什么了,非要来捅窗户纸……正要开口把话头儿岔开,忽见乔姐儿变了脸色,捂住了檀口干呕了两声,一面拿帕子掩了口道:“真怪,天气又不热,心火这样盛,梅姐姐再替我开一瓶西洋葡萄酒吧。”

姝娘有了三个娃儿,有什么不明白的,拍了巴掌道:“奶奶诞育过一胎,怎么还这样生涩,别是有喜了吧?”

一句话倒提醒了碧霞奴,第一胎的时候是个闺女,自个儿本来单弱,又不是足月的,小人儿在肚子里头几乎软趴趴的不动弹,连踢一踢都懒怠,有好几回乔姐儿还以为保不住已经胎死腹中了,好容易养下来,才不过怀了八个月,多亏了蒋太医寻见好药材,才吊住了一条命。

如今自己调养的身子结实了许多,出了月份之后与丈夫夜夜都是被翻红浪的,就是再有也不稀奇,往日里常听人说男胎活泼,没出肚皮就会捣鬼儿,若是怀上了男娃,还没显怀就恶心想吐的也不是没有。

想到此处心里松快了大半,莫说自己信了三郎没有这事,就是退一万步,碍着族里家里的叨叨,外头找一个以备生育的,自己抢在前头怀上了,自然腰杆子也硬,有人要谋进来也就未必有这个胆量。

  ☆、139|巫山女错配姻缘

姝娘也是个有心的,别管有的没的,这个喜信儿得散出去,一来叫那赛貂蝉望而怯步,二来若是三郎当真有些个活份心思,看在二胎面上,没准儿就能断了别的念想。

又是请大夫又是捂被窝,打点妥当了,请了蒋太医来瞧,先拜见了岳母,又引着往上房屋来,两个一前一后进院儿的功夫,姝娘悄没声儿捅捅蒋杏林道:“有点儿脉象就说是!可不能让旁人占了先。”

蒋太医憋住了笑,只得点头答应着,心想这母女俩当真是亲生的,昨儿招弟儿刚嘱咐了一回,今儿岳母大人又照原话儿说一遍。

进了内宅照例请脉,这一回连谎都不用撒,可不是真真儿的怀上了,看脉象正该是个男胎,看来也是那千年何首乌的功劳,当下笑道:“给奶奶道喜,虽说门下医道不精,如今珠胎暗结是错不了的,保不准还是个男胎,往常听人说吃了人参娃娃总有个儿子的命,今儿一瞧果然是不错的了。”

碧霞奴得了吉利话儿,心里也喜,叫姝娘多拿些诊金与他,蒋太医又不敢收,乔姐儿笑道:“这也算是我们家给的随份子钱,听见你家大娘子也要诞育了,拿去好生供养着吧,她年纪太小,身子单弱,可要好生调理。”

蒋太医谢过接了,算来这个娃娃还是得了张府上一点子恩惠,像招弟儿这个年纪,一般都是过门儿两三年才坐胎的,蒋太医那一回熬药,得了些何首乌娃娃的根须,纸包纸裹带了家去,给招弟儿做了几顿参鸡汤补身子,没想到竟也得了孕,算是沾沾碧霞奴的喜气。

开了养胎的房子告辞出去,引弟儿又抱了冰姐儿进来,原来两家子过了小定,虽说小孩子家是不妨的,总不好住在一块儿,叫人说嘴是做了童养女婿,依旧把官哥儿接回去,家大人倒不避讳,就告诉他来日冰姐儿与他做媳妇儿,官哥儿这才不哭不闹的去了。

小孩子听风就是雨,一个要闹起来,另一个撒着欢儿比着闹,如今官哥儿不肯哭,冰姐儿倒也消停了,瞧着小哥哥给人抱走,不过踢着腿儿撇了撇嘴儿,回头一瞧见娘亲给做的茶汤,登时丢开手,只管要吃的。

刚刚没了小玩伴,引弟儿抱着可就不依了,非要亲妈贴肉抱着,碧霞奴又要给她做吃的,实在无法,只好把襁褓在胸前打了两个结,背着娃娃在厨房里忙活,一家子的丫头厨娘都看不过去,可是冰姐儿就要耍大小姐的脾气,谁抱都不肯。

三郎一回来就瞧见了,眉头一蹙,把小人儿从娇妻身上整个儿拎起来抱住了,一面关切道:“我正在外头谈生意呢,梅娘子派了人一连声儿的唤我回来,只说你有事,唬得我饭也没吃就来家,才听说你有了身子,虽说是喜事,倒唬了我一跳呢。”

碧霞奴见丈夫面色不改,看去又不像是变心的模样儿,如今说的是喜事,不好这个当口儿把话质问他,淡淡一笑道:“梅姐姐也太肯无事忙了,太医都说了,才满两个月,不值什么,我瞧着今儿天冷,眼看就要飘雪花儿了,想给你弄一碗汤吃。”

三郎拦了她道:“如今咱们凭什么山珍海味吃不起,非要这个当口儿叫你忙活。”碧霞奴推了他道:“人家说了,头几个月趁着月份不大,很该走动走动的,老是趴窝对大人孩子都不好,前头诞育冰姐儿的时候我不是一样走动么,后头果然下生时没有半个时辰就养下来了。”

三郎捏了捏冰姐儿的小鼻子笑道:“这丫头生得真是单弱,猫儿一般大小,也就是搁在咱们家才能养活了。”

小人儿虽小,倒好似知道爹爹打趣儿她,攥紧了小拳头挥舞起来,堪堪的要蹦字儿:“爹!”逗得一家子都笑起来。

有了亲爹带着,冰姐儿不缠人了,碧霞奴打发他们父女两个出去,自己唤了引弟儿来问:“前儿叫你办来的羊耳朵,今儿一早可得了么?”

引弟儿听见,赶忙答应着开了橱柜拿出来道:“按奶奶的吩咐,特地去回回营买来的,一共得了十个羊头,都吩咐厨下给镖师们做了白水羊头了,这是攒下来的十对耳朵,不知道奶奶留着有什么用处?”

乔姐儿但笑不语,叫她出去,自个儿系上围裙忙活起来,倒也不是就缺她做的这一口吃食,原是赛姑娘的事情如今摸不清,自己心里难免有个委屈劲儿,如今面对丈夫,只怕哪句话说得顶撞了,叫他瞧出端倪来看轻了自家。

娘家妈就是吃了这个亏,见丈夫收用了小姨娘,自个儿端不住,哭闹了起来,原本丈夫心里也够苦的,若是夫妻之间都留一步余地,来日未必没有翻盘的把握,要不是夜夜不给丈夫留门,也不至于叫他信了麟哥儿就是乔家的后,一月里头有二十多日是在陈氏房里过的,一般人谁又会疑心……

乔姐儿借着要做饭的当儿,在小厨房里静静心,深吸一口气,摸了摸白腻的肚皮,清水盆里头捞出羊耳朵来,掐头去尾留当间儿,全仗着好刀工,快刀切出头发丝儿粗细的脆骨来,二十只羊耳朵,也不过得了一小盘。

拿小灶烧开了水,只拿开水一焯,登时就要捞出来,不然就老了的,那一头拿鸡胸脯子肉吊起了高汤,加枸杞高丽参须子,各色干果子五香豆干儿,吊足了鲜味儿,关了火,拿冷水湃过了,浇在盛着耳丝的小吃碟儿里做了浇头。

这道菜唤作千里追风,听说吃了这个眼明手快,就好似千里眼顺风耳也似,也不过是个好彩头,这还是碧霞奴的亲娘在世的时候教的,最是费火费力,所以寻常倒不做这个,今儿有心磨磨自个儿的性子,才想起来,没想到好几年不做了,如今一尝,竟还是那个味儿,虽然高汤要冷吃,鲜味儿还是酽酽的透了出来。

又掂对了几个小菜,吩咐厨娘进来摆饭,三郎还不曾吃过这样金贵的东西,一连声儿的称赞碧霞奴,是个仙女儿下凡,偷出了天宫里的菜谱儿,哄得媳妇儿笑得花枝乱颤,心里隐忧也少的几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总不见那一头的新人进门,丈夫连个口风也不肯透出来,碧霞奴渐渐倒把心思淡了,又恍惚听见街面上的人说起,那花魁娘子赎了身嫁到外乡去了,莫非当日之事不过是个误会?

这一日忽然收到了一封家信,一瞧信皮儿,敢情是从秀才第寄过来的,碧霞奴倒是好生纳闷,好端端的怎么那陈氏小姨娘倒想起自个儿来了。

拆开了一瞧,里头字迹歪歪扭扭的,文法也不大通顺,一瞧就是麟哥儿的手笔,照例开头一两句酸诗,引经据典的还不一定对,碧霞奴忍住了笑往下看,却瞧见麟哥儿千恩万谢,说是给自个儿找了个漂亮媳妇儿。

碧霞奴看了信,倒是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好端端的就娶了媳妇儿,虽说如今麟哥儿不是乔家香主,到底开恩叫他们住着秀才第的房子,成亲之前也该叫人传个话儿才是,又说是自个儿给安排的亲事,越发想不明白。

换了引弟儿一问,原是乔老板儿前去收租的时候遇见的,托他带了信来,叫进来一问,乔老板儿也是一头雾水:“好整齐标致的模样儿,就是不会拿正眼瞧人,细条条的身子,说话儿也乔模乔样的,看着不像是良家出身。”

打发了乔老板儿,碧霞奴倒觉着这陈氏小姨娘也当真有意思,自己是个姐儿也罢了,怎么叫儿子也讨了个从良的,刚想到这儿,忽然对上了前事,心里有个猜疑,只等晚间丈夫来家再说。

偏生晚上三郎出去吃酒,传了话回来说不必等他吃饭,碧霞奴自个儿随便吃了两口,与丫头一起给冰姐儿洗了澡,哄睡了孩子搁在悠车儿里,自己也昏昏沉沉的,正要朦胧睡去时候,三郎才回来了。

要起身服侍,叫三郎按住了道:“今儿答谢唐少爷和琴官,吃了酒,只怕来家冲撞你,自己又上澡堂子泡过了才回来的,省得你还要伺候我,如今就换我服侍你罢。”

碧霞奴心头一热,随口问道:“答谢他们做什么呢?”三郎正要与她说起这事,因笑道:“我替你原先那个弟弟寻了一门亲,托了琴官做媒人,所以请他。”

乔姐儿一听就全明白了,吃了一惊道:“你把那赛貂蝉姑娘赎出来,敢情是要打发到田庄子里头去呀?”

三郎听了这话失笑道:“不然怎么样?难道要把她收房么,这姐儿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只是不懂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道理罢了,自个儿做了神女这些年,也没遇见一个楚襄王……”

碧霞奴叹了口气道:“就算是恁的,来日大了,少不得就嫁做商人妇罢了,你又何苦这样摆布她,我们家原来那个麟哥儿品貌又不出众,成日家只知道傻吃闷睡,配了她,只怕家里日日都要鸡飞狗跳的呢。”

三郎闻言冷笑一声道:“从前陈氏小姨娘对不住你,如今这赛姑娘也是个不知道好歹的,我看他们一处作配倒是合适,常言道恶人自有恶人磨,你就莫要替古人担忧了,时辰不早,咱们睡睡吧。”说着,搂了浑家上床歇息。

  ☆、140|红衣女夺银劫镖

说话儿间碧霞奴的肚皮一天一天的挺了起来,这一胎可比冰姐儿辛苦多了,自从足了月份,孩子就没有一天安生过,晚上睡下时都给他踢醒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碧霞奴可是一天天的瘦下去,恹恹的又吃不下东西,闻见一点子腌臜气味儿就都吐出来。

三郎急的连买卖也顾不上,都托付给侯儿和琴官两个,自己每日里拘了蒋杏林,百般调治。蒋太医家里招弟儿也正待产,碧霞奴心里不落忍,时常叫他回家去,一面劝说丈夫莫要恁般心急。

三郎见浑家眼见着瘦下去,一张小脸儿越发尖俏了,蹙了眉道:“这小孽障莫不是前世哪个冤孽来讨债的,若是再不安生,咱们也不养活了,叫蒋先生来,一碗药打发了这奴才!”

碧霞奴原本孕中气儿不顺,当妈的听见这话还了得,登时就掉下泪来:“一直没有个哥儿,如今好容易怀上了,连蒋太医都是十拿九稳,这话也是你这个当亲爹的该说的么……”

三郎知道自己急躁,赶忙就半跪在炕沿儿哄着媳妇儿道:“你快别动气,家里甚事我都依你,只是瞧着这小畜生太不知天伦,还没落草儿就折腾生身之母,心里替你委屈。”

碧霞奴往日见了那些对夫妻两口子,多半有为了养男孩儿争吵的,当日自己的爹妈何等恩爱,还是逃不出立嗣这件大事,到头来也没个有始有终,如今丈夫爱惜自家,竟胜过亲生儿女,心里哪儿还能怨他。

收敛了怒气,顺势靠在三郎怀里柔声道:“我方才也不知是怎么了,心里一股子急火,才对你嚷了几句,明儿等这一胎养下来,来日大了定要说与他听听,爹妈从来不曾红过脸儿,就为了他有过这么一回。”

这一胎虽说折腾人,碧霞奴的身子却比当日怀着冰姐儿的时候健硕多了,也不知道腰酸背疼,走路也有力气,想着整日落炕自怨自艾的,对自己和孩子都不大好,反而领着冰姐儿出去逛逛,再不然就自己想起来什么吃食,掂对着做。

元礼府冬天寒冷,家家都乐意煽羊肉锅子吃,张府上做了几回,都还算得味,只是羊肉切得不薄,难免有些腥膻之味。

三郎和冰姐儿倒都爱吃,只有碧霞奴嫌做得不精细,咽不下去。这一日带了冰姐儿,叫丫头跟着外头逛逛,可巧走到回回营的买卖,见卖的口外新鲜羊肉,大冷的天儿已经冻好了,若是买回去正好切薄片儿。

冰姐儿已经冒话儿了,自小儿吃着亲娘做的精细吃食,是个会吃的主儿,见了羊肉铺子,拿手点了点:“肉!”

逗得碧霞奴和引弟儿都笑了,里头那小伙计的瞧着冰姐儿生得精致,心里也喜欢,招呼主仆俩给孩子买一块家去吃,小伙计不过十二三岁,生得虎头虎脑的招人喜欢,头上带个小白帽,是清真贵教的娃娃。

碧霞奴点了点头,引弟儿会意,上前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会了钱,拿油纸包了来家。趁着还没化冻,碧霞奴下了厨亲自操刀,厨娘丫头老妈子拦不住,只得由着她。

碧霞奴虽然做了几年有钱人家的少奶奶了,如今刀工可是一点儿没放下,几个厨娘在外头候着,听见里头叮叮咚咚刀起刀落的声音,都是懂行的,就知道这位奶奶了不得。

啧啧叹道:“听听这刀法,前些年我在京里何大人府上做厨娘的时候,单管着切葱花儿的勾当,做了这些年,也巧不过我们奶奶去。”

另一个嫌她总说自个儿在京里谋过差事,阴阳怪气儿的道:“嫂子既然有恁么好的前程,怎么好端端的又跑回我们元礼府来了?”

那一个倒没听出来是打趣儿她,脸上一红道:“嗨,我们府上那个何大人真说不得,就连厨房里的厨娘都要用十九岁往下的,我十五岁进府,十九岁就革了差事出来嫁人了,且喜生得五大三粗,丈夫也不疑心,我可给你们说,我边儿上那个专管包包子的姐儿,生得细条条娇软软的,就叫何大人睡过了!”几个婆娘听了都啧啧的叹息,罪过可惜四个字说了半日。

碧霞奴备好了料,叫人烧炭,自个儿在锅里码了佐料,葱姜蒜都切得细细的,又搁了大海米、鸡翅尖儿,趁着白水就可在里头借味,一会子炭烧好了往锅子肚儿里一加,光是白水就煮出鲜味儿来。

端上桌来,羊肉碟子每人跟前儿摆一个,三郎上了桌,拿筷子夹起一片儿来,对着灯影儿一瞧,晶莹剔透的,点头赞叹道:“这样好刀工,不做红案第一把交椅倒是可惜了。”

一家子团团圆圆围坐着吃个打边炉,冰姐儿还太小,原本吃不下这些,且喜娘亲的刀工精湛,一片羊肉涮好了搁在吃碟儿里,当真好似一张纸那么薄,小人儿一口咬下去,入口即化。

冰姐儿年纪太小,很少吃些厚味的东西,如今尝过了这个鲜味儿,等不得,小身子一蹿一蹿的赶着要吃。

碧霞奴自个儿都来不及吃,先把小人儿喂饱了,底下丫头要接着,她又舍不得,捡了菜肉,在唇边吹凉了,蘸着佐料儿送到小人儿嘴里,看着她咽尽了,才喂下一口。

一个小奶娃能有多大饭量,不过吃了几片肉几口菜,就摸了小肚皮恹恹的要睡。打发小人儿睡下了,碧霞奴才得空儿吃一口东西。

一家子吃了饭正收拾,忽然听见前头小侯掌柜的急三火四进来,在门首处要回话儿,是引弟儿还是谁给拦下了,说姐儿正睡着,明儿再来。

那小侯掌柜的略微高声道:“使不得,祸事了!”冰姐儿原本浅眠,吃了这一嗓子,倏忽睁开了大眼睛,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三郎眉头一皱就要出去,还是碧霞奴拦住了道:“侯掌柜不是那一等没眼色的,定然是有要紧事,这些年兢兢业业当做自个儿的买卖打理,你可千万莫要说重话。”

三郎原本有些恼怒,听见碧霞奴规劝,稍微回转过来,点头道:“叫丫头们哄着孩子,你且歇歇,我到前头支应着,出不了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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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柜上,见小侯掌柜满面愁容,手里拿着书信,见他来了赶忙上前来抱住了道:“三爷,咱们的镖车叫人给劫了!”

张三郎却往这个事上面想,这些年镖局子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全靠着花二哥的人情,路遇见占山为王的贼寇强盗,只要亮出花逢春的旗号,就再也没有不让过去的时候,怎么今儿忽然就失手了。

连忙传了跟去的伙计,那镖师叫人打的不轻,脸上身上都挂了彩,如今坏了自个儿的名头,也是满面含羞带愧的进来给三郎请了安。

张三郎也是个练家子,打眼儿一瞧就知道对方功夫不弱,总比自己强出几分来,是个硬茬子,蹙了眉道:“是在什么山头丢的镖,损失了多少箱笼?”

那镖师苦着脸道:“那山头是我们走惯了的,荒山野岭根本就没有占山为王的大王,偏生这一日走到了一座岭上,叫一个穿红的姑娘拦住了,瞧着约莫二十岁上下,生得好整齐标致的模样儿,见了我们的镖旗子,就问花逢春在哪里。

我们都回说花儿爷还在牢里住着,他老人家住惯了不肯出来的,谁知那姑娘冷笑了一声,上前来就夺了旗子,她轻功已臻化境的,我们几个人只觉得眼前一片红云,都瞧不清楚身法,镖旗子就叫人夺了去。”

三郎听见这话倒吸一口冷气,这姑娘只怕与花二哥有些瓜葛,如今见自己打着他的旗号,迁怒于自家,因问道:“到底丢了多少东西呢?”

镖师脸上一红:“丢……丢了五两银子……”

张三郎听见,心都凉了,一下子就坐在椅子上头没了言语,那小侯掌柜倒是不知道道儿上的规矩,听见不过是丢了五两银子,嘻嘻一笑道:“想是个过路的侠女,一时短了盘缠,找咱们的买卖借个十两八两的?”

三郎蹙了眉道:“你懂什么,这是来砸场子的,不要金不要银,要的就是你们镖局子的名头,连五两银子都保不住,还保的什么镖!”

这话说得不假,张三郎如今干了几年镖行的买卖的,这绿林道的事情渐渐的摸清楚了,道儿上规矩粗略懂些,看来这位红衣女子,只怕就是花逢春久在牢狱不肯再现江湖的原因,谁知他仗义相助赠送了镖旗子,这才抖搂出了藏身之处……

想到此处连忙问那镖师道:“这位红衣姑娘可曾留下什么话没有?”镖师赶忙点头道:“有的,说是想要回银子和镖旗,就拿花二爷的行踪来换,若是不肯交出花二爷,咱们镖局子的买卖就算是不能再干了……”

张三郎这几年总担心花逢春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就要出狱,到那时候自己的这个买卖连本带利都是要还给二哥的,才算是不违了江湖道义,所以每每有了资本,也都换成了旁的房屋地业,出了送给妻子的一处绒线儿铺,还有一个大饭庄子,一个小客店,一家生药铺子,如今就算是金盆洗手,满破倒也够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银钱这东西哪儿有赚够的时候,倒不如趁此机会撤步抽身,带着妻子儿女过些太平日子。

  ☆、141|平锅肉驴打滚儿

张三郎找来几个管事的商议了一回,吩咐别的镖趟子莫要理会,若有来退镖的只管把银子还给人家就是了。

过了几日,这件事情可就在江湖上嚷嚷动了,果然好些个商家听说张家的镖局子在江湖上得罪了有本事的绿林道,只怕迁怒于自己的镖车,纷纷的都来退镖,转眼间一日发出去四五趟镖的大镖局子变得门可罗雀起来。

碧霞奴虽说不管外头的事,倒也时而听见老婆子丫头们在外头串闲话,这一日唤了引弟儿过来悄悄的说道:“你这几日听没听见你们爷在外头的买卖是怎的了?我恍惚听见说是咱们家的买卖不灵?”

引弟儿看了看碧霞露的肚皮,有些欲言又止的说道:“都是那些丫头老妈子们在外头嚼舌头,奶奶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碧霞奴听他言下之意,好像真的知道了些什么。柔声说道:“好丫头,你莫怕,有了什么消息只管对我说。”

引弟儿只能叹了口气说道:“恍惚听见外头有人说,有人劫了咱们家的镖,还是个穿红的姑娘呢!生得如花似玉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勾当。”

碧霞奴听见这话唬了一跳,连忙问道:“那镖车怎么样了?可成追回来不成?”

引弟儿摇摇头道:“倒也没劫了镖车,只拿了几两银子就走了,说是要削一削咱么家的名头,可是三爷说了,我们不追呢!就因为这个,如今来退标的人可多了,没有十家也有八家。现在咱们家的买卖,也都去靠着原来的老主顾、老街旧邻们帮衬着,再不像往日那般热闹了。”

正说着,忽然摇篮里的冰姐儿醒了,张着小手要引弟儿抱她,看样子是想出去玩儿。

碧霞弩趁着这个空当,打发引弟儿带了冰姐儿出去逛逛。自己把方才的话放在心里细想了一回,慢慢的就理出了一个头绪来。

记得当日三郎曾经对自己说过,镖局的生意他原本不在行,不过是托了花二哥的人情,得了那一杆小标旗子,江湖上有个名号,这才做得顺风顺水,这些年来不曾丢了镖,在绿林道上闯出了名头,生意越做越大。

碧霞奴也曾劝他,如今也有了功名,又是知县相公的至交好友,何不把花二哥从牢里解救出来。这买卖如果他要,就给了他去,若是念着以往的情分,就按三七四六,或是五五对半分成都行。

当日三郎摇摇头笑道:“这事儿可不像你合计的那么简单,花二哥这几年不在江湖上走动,虽然不曾与我细说,估摸着好似是欠了一位姑娘的人情,常言道最难消受美人恩,他不说,我也不好问去。”

碧霞奴如今听见是一个红衣姑娘劫了镖车,略放在心里想一想就琢磨出头绪来了。只怕这姑娘就是当日花二哥得罪的那一位。只是不知道两人之间还有什么隐情……

眼见着张三郎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都渐渐的消瘦了下去,碧霞奴知道他瞒着自己的用意,是怕浑家担心,只是夫妻本是一体同心的两个人,有福同享还要有难同当才是。

不如借着晚上做几个像样的小菜,夫妻两个对坐把酒言欢,趁机与他商量商量这事儿应该怎么办。

打定了主意,只身来在厨房里,问里面的厨娘说道:“昨儿我出去买的那块羊肉还有没有了?”厨娘回说刚好还剩了一半儿,碧霞努听了点点头,打发他们出去。

还是自个儿系了围裙,抄起一柄长刀来,就这羊肉的纹理切的薄薄的、透明的薄片儿,用自己往日里秘制的佐料腌制好了,加了酱油、料酒、白霜、胡椒粉、大蒜、生姜、槽油、芝麻等物,腌了大概有半个时辰,捞出一片来搁在丁香小舌上一舔,已经入味儿了。

另外细细的刀工切了一碗葱花,找来一个平底锅,烧锅起灶,把锅烧得滚热,淋上一点子蓖麻油,等油一热了就先把羊肉一股脑的倒进去,然后撒上葱花,用铲子翻炒起来,等到羊肉稍微变色,立刻就盛了出来,保证羊肉口感细嫩不发柴。又舀了两碗上好的玉粒米,上锅蒸了一盆米饭。

想着原先三郎和闺女都喜欢吃驴打滚儿,盛了一碗糯米粉,加了鸡蛋清儿和了面,上蒸锅蒸熟了,拿擀面杖擀成一张大饼。底下铺了一层黄豆面儿,上头涂的满满的一层豆沙馅儿,卷了一个卷子拿刀切的细细的,做了两三个小吃碟儿。

预备了好了吃食,瞧瞧天色也该用晚饭了,命人去前头柜上请三爷回来,说今晚上要和他一处吃饭。

张三郎的生意如今变得门可罗雀,也不像原来那么繁忙。在前头应承着,不过是怕他媳妇儿多心,也没有什么正经的事情。

如今听见碧霞奴邀了自己回去,赶忙穿过了三进院子,进了内间屋里关切问道:“听丫头说你急着唤我回来,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莫不是肚皮又不得劲?”

碧霞奴摇头笑道:“看你这几日在外头忙着生意,特地做了一顿好的,犒劳犒劳你,也给我们家的小馋猫解解馋。”说着伸手抱了冰姐儿,逗了她一会。小人儿也不知道父母的生意出了什么岔子,少年不识愁滋味,还是咯咯儿的乐。

三郎瞧见了闺女,心里的愁苦解了大半,又见桌上摆着丰丰盛盛的一桌酒席,里头的大菜是自己最爱吃的平锅肉,心中欢喜坐了下来,对媳妇儿道一声“生受了。”一家子吃饭。

碧霞奴一面给丈夫布菜,笑道:“如今阔了,家常倒不常做这个。你还记得原先我们穷困时候,每次赶完了庙会,若是赚了一点小钱,就去马老板的回回营肉铺里切一块羊肉来,给你做这样的平锅肉吃……那时候其实日子也不算苦,十天半个月也能吃上一回,解解馋。倒比如今每日里大鱼大肉的吃着,觉着日子更有滋味呢。”

张三郎恍惚觉得媳妇儿今天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可是他原本是个直性的汉子,不与他明说他也不好问,只得埋头吃饭。冰姐儿更是个地地道道的小吃货,见桌上有肉,眼睛就不往别处盯,把头埋在小碗里拱着找肉吃。

碧霞奴去怕孩子噎着了,拿烤肉的汁子拌了饭,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她吃。小人的饭量不大,吃了小半碗就打着饱嗝吃不下了。又见桌子上还有驴打滚,嚷着要吃。

碧霞奴怕糯米的东西吃了克化不动,只给她咬下来小半块儿,送在嘴里,也就实在吃不下了,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子,伸手要找引弟儿抱,想出去玩儿。

可巧如今婧娘已经成婚,也不在绒线儿铺里住着,倒是李四郎一家子搬了过去,也就用不着阿寄看门了,三郎夫妇依旧把那条大狗带了回来,搁在自家的二进院子里头,也好看家护院,没事还可以陪小人儿解解闷儿。

冰姐儿不知怎的想起那条大狗来,伸手让招弟儿抱着,咿咿呀呀的吐字儿:“阿寄!”引弟儿知道冰姐儿是想去和家里的大狗玩耍,请过了奶奶的示下,抱着姐儿出去了。

房里就剩下三郎和碧霞奴,见丈夫不开腔,只得自个儿先说:“这几日怎么瞧你不像往日恁般忙碌了,我也是打听了一个荒信儿,说是咱们家的买卖叫人砸了,到底是为什么……

依我看这样混迹江湖的买卖也不是个长远之计,咱们家现在又没有男娃,难道叫冰姐儿大了也做这些舞蹈弄棒的营生么,要叫我说,这也算是个机缘,你也莫要放在心上,不如就势退步抽身,依旧过清贫日子怕什么,你我都还年轻,也能做事养活老的小的。”

三郎原本是怕妻子孕中多思,才没对她说起这些个糟心事儿,如今见碧霞奴这般识大体,心里一松快,笑道:“说来倒是一件奇事。”就把那红衣女子如何劫镖,非要求见花二哥的事情说了一回。

碧霞奴摇头叹道:“我听人家说,这姑娘生得貌美如花,怎么偏生二哥就是瞧不上,可见这三生石上的姻缘也是天注定的,就好比县尉唐家那位宋氏大娘子,虽然不言不语的,生得不算伶俐,可模样儿脾气也都是不错,偏生唐少爷就是不肯放在心上……”

三郎笑道:“你自个儿的肚皮还没照顾好,又想起人家的事情来了,你且放宽了心吧,就算这镖局子的买卖叫人都算计了去,咱们还有三四处买卖铺户,两处房屋地业,加上乡下的那几处,满破都够用的。”

夫妻两个把话说开了,心里也都踏实,碧霞奴方才不曾好生吃饭,这会子有些饥饿,三郎赶忙服侍她再添了一碗热饭,自己也陪着用了一碗,正吃着,忽然听见门外头一阵熙熙攘攘的,紧接着就是引弟儿抱着冰姐儿进来,慌慌张张的说道:“爷,祸事了,外头好几家儿在咱们这里保镖的客商要往里头闯,若不是阿寄咬散了,只怕唬着了姐儿。”

碧霞奴旁的都不理论,听见唬着了冰姐儿,赶忙把小人儿接过来自个儿抱着,见三郎怒上眉山,赶忙一把拉住了他道:“咱们家向来都是和气生财的,如今人家找上门来,应该是咱家的买卖出了什么纰漏,如今姐儿也甚没事,你千万莫要动粗啊。”

  ☆、142|镖局子散伙还债

却说张三郎听见闺女给人唬着了,心里憋着一口恶气,待要出去与众人理论,却给妻子拦住了规劝了一番,只得暂且压住了心中的火气,同着小侯掌柜出去看看究竟。

到了外头一瞧,但见那大狗阿寄耀武扬威的,在院里逡巡着。二进院子门首处,站着几个人,手里都抄着从武器架子上拿下来的兵刃,吆吆喝喝的。只是一瞧都是商人模样,没有练过功夫,也不敢真往上上。

三郎见了心中冷笑,出了门,喝住了大狗,扬声问道:“几位掌柜今儿莅临小号,不知道有什么见教?”

内中有一个好似商会头目的人,见正主出来了,喝退了众人,向前一抱拳道:“张三爷,我们也不是来闹事的,都是街里街坊老街旧邻,虽不会锦上添花,也知道道上的规矩,不愿意做那落井下石的勾当。可是你瞧瞧,我们这几家可都收到那红衣姑娘的书信了。”

说着晃了晃手上的信笺,众人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诉苦,有一个说道:“你们镖局子没本事,丢了别人的镖也就罢了,可是我保的这一趟镖,是给女儿的嫁妆,如今我闺女人过去了,可是衣裳头面,吃穿用度等东西,全都没到不说,就连陪过去的四个丫头都丢了三个,这多让婆家人笑话呀!如今我姑娘在女婿跟前儿都抬不起头来,这事儿你们管不管?”

另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拿着书信,愁眉苦脸的说道:“嗨,你家里出的事情算什么呀?年前我老父亲去世了,老家来人带消息,催促着我要棺材本儿,我是寻遍了元礼府中,才找到一口合适的寿材,打算把板子先送回去,自己盘了账就回家发丧的,因为信任你们镖局子,才把这一口板材托付给了你们保回乡里去,好让父亲入土为安。谁知道这趟镖也保不住,如今先考过了头七还停在板儿,我们宗祠里的人急得不得了,商量着要告我忤逆不孝呢!”

七一嘴八一嘴、鸡一嘴鸭一嘴,说得张三郎脑仁儿疼。只得温言软语地安抚着众人,按照绿林道的规矩,开镖局子的既然吃着这碗饭,就不能推卸责任,若是自己的镖师趟子手没本事,在同行面前丢了镖,掌柜的来个一推六二五不认账,不光黑道上丢脸面,就连白道上也是说不过去的。

张三郎心里有个盘算,连忙令人看茶,请这几位买卖铺户的大掌柜粗略的算了一算自家的损失,每一笔都是个不小的数目,合起来总要比自己的家业还要多出去不少。

张三郎心里明白了,那个红衣女子挑衅不成,是不会轻易罢手的,非要弄得自己家破人亡,逼着自己就范,说出花二哥的下落,方能善罢甘休。

可是那花逢春为了躲避这一笔情债,在牢狱之中十年之久,自己怎么能够因为贪恋富贵,就出卖了结义兄弟呢……张三郎眉头紧蹙十分为难,正在这个当口,那内宅的引弟儿姑娘出来,见了三郎,附在他耳边说道:“奶奶叫我出来对爷说,欠人家多少银子总是要还的,也是光明磊落的汉子,不能为了妻子儿女就贪恋这点小富小贵。也莫要伤了结义兄弟和各位绿林道上英雄好汉的心。柜上可以先支出些银子,若是不够,内宅里还能往外填,慢慢的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小张庄上的祖宅和乔家集上的秀才第,也是一笔挑费。”

张三郎听见浑家这样说,心里十分感念她善解人意,这话说得有道理,总不能叫这些商户替自己在绿林道上的恩怨来担当。只好点点头道:

“各位客爷,想来大家也都听见绿林道上的传说了,这祸是我张三郎自个儿惹起来的,与各位托付的镖趟子没甚瓜葛,总不能叫大家替我背了这个债。可是今儿我也把话说明白了,我们是小门小户的买卖,比不得各位客爷资本雄厚,哪有恁多回笼的银钱?若是想让我们全额赔偿,那也是个杀鸡取卵的法子。

依我说不如大家每人理出一个单子来,丢失了多少东西、花多少钱买的?样样誊抄出来,如今各样东西的市价,都是衙门口里头有定例的,咱们何不拿着那些单据,一起到府衙里头去请大老爷公断,但凡判了多少该给你们的,我张三郎一分不少,照例赔偿。”

众人听见张三郎这话说的在情在理,也就不再争竞了。大家纷纷家去,查点当日签订的合同,每一趟镖到底有些什么人口物件儿,都是白子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只需按每个物件、奴仆的价格估算出来,拟成一个单子,报上去,请元礼府的知府大人公断大了。

这些客商也都是行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愿意做那样落井下石的勾当,也有和张三郎关系不错的,还要在原价本钱上头打个八折,就是那些和三郎没甚瓜葛的买卖家儿,也都是写上了原价,没有靠这个发黑心财的。

饶是这样,也算出好大一笔银子来,譬如那些陪嫁的丫头,总不能和上灶的丫头一个身价,元礼府的上灶丫头,不过五六两银子个,是粗使的,没有几分颜色。可是若陪嫁的丫头则不然,笙管笛箫少说也要会一样,针织汤水上都十分了得。

最要紧的是模样儿要说的过去,只能比做小姐的次一等,嫁了过去,按老理儿,若是小姐不生养,可是要给姑爷收房的,来日养下孩子来,也管小姐叫娘。这样的好丫头,元礼府市面上,官媒婆子手里,少说也要百来两银子。

这几日一共丢了七趟镖,来了七家债主,每人手里少说攥着一千两的镖票子,也有一千五百的,最多两千的也有。就是那一家办白事的,那一口才是难得的,原是给京里一位老大人留下的,可巧这老大人坏了事,满门抄斩,末了只用一口狗碰头的棺材草草收敛了,乱坟岗子上一扔,可就便宜了棺材铺掌柜的,白白捡了一口好的寿材。

卖到了元礼府分号去,就给这位商人捡了便宜,开价三千两的寿材,只要一半,一千五百两到手,还觉着占了便宜。老爹一死,把寿材披红挂绿,上十三道大漆,吹吹打打的往老家运,很有点衣锦还乡的意思。

谁知道途中出了这档子事,如今家里老太爷曝尸家中,心里别提多着急了,也就没有作个人情,一千五百两银子定要张三郎照价赔偿。

众人算好了银钱,拿着单子,簇簇拥拥的与张三郎一起到元礼府的府衙里打官司。那元礼府的知府大人,算起来也算是张三郎的座师,又与老学政应交好多年,就有心偏袒三郎。

对那些客商们连骗带吓唬,每人又少给了几百两银子,可是这位老大人毕竟不是贪官,也不好做的太明显了,连消带打,最后一共算好了一万两银子的账,这比钱张三郎是跑不掉了。

三郎也不愿意仗着自己与之知府老爷的交情欺压安善良民,当时应下来这一万两的债,俗话说私凭文书官凭印,官府出具了文书,盖上了张三郎的戳子,这事儿才算是彻底平息了。

三郎拿着文书从知府衙门口出来,脸上带些愧色,回到家中,满以为要连累浑家跟着一起发愁,没想到碧霞奴连日身上不大好,今儿倒有些满面红光的样子,脸上一团和气,抱着冰姐儿正在门口等自己回来。

如今家里人口散的差不多了,五十来号镖师趟子手多半作鸟兽散,一个三进的大院子瞬间走得空空荡荡的。碧霞奴没有什么要回避的,抱着冰姐儿穿着大毛衣服,就在二道门里等候着。

三郎见了妻女心里一暖,快步上前去说道:“这大冷的天儿,你怎么不在屋里呆着,那才埋过地龙,很是暖和,外头风口里站着,若是冻坏了可怎么好?

碧霞奴笑道:“我从小不过是个屯里人,托了爹妈的福吃喝了两年,后头还是受过许多苦的,这点冷算什么呢?见你去了半日没回来,心里怪惦记的,所以带了冰姐儿在门口迎你。

如今事情已经闹出来,咱们也不用提心吊胆的了,就好像个脓包你把它挤破了似的,正应该安心了才是。别的不用说,先家去吃了饭吧。”说着,上前来拉了三郎的手,往屋里让他,张三郎摸着浑家的小手儿冰凉,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怜惜,拿自个儿的大手与她捂住了,还不时团在唇边呵气。

碧霞奴见丈夫往衙门口里交割算账,就知道如今这样的排场是留不住的了,除了当日一直忠心耿耿跟着自家的几房家人还没有辞出去,先把冰姐儿身边的几个跟妈儿、哄妈儿结了账打发出去,外头厨房里的厨娘们也都革去不用,日后就打算还是自个儿上灶。

一个三进院子空落落的,只有三郎领着妻女走过了二道门、三道门,彼此心里都有些感慨,只有冰姐儿小小年纪不识愁滋味,见爹妈并头说着小话儿,并没有什么愁苦的神色,也学着爹爹的样子,团了小手举起来,见爹妈没瞧见自个儿,眨巴眨巴大眼睛,只好团了手放在自己唇边,学着爹爹的样子呵起气来。

  ☆、143|杜琴官经纪河房

一连算了几日的账,张三郎的柜房里,算盘珠子滴滴答答的就没有停过,不但是张三郎和侯儿夙兴夜寐的算,就连杜琴官也被送家里借调出来,帮衬着一块儿算账。红白喜事的那两家不能耽搁,先还了两三千银子,柜上的浮钱儿也就用得差不多了。

这一处三进的院子,是三郎置办下的第一份家业,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忍心出手的。意欲先买了河房还债,只是冬景天儿河房还真是不好出手,原本就是夏天一季才用的着的房子,谁家有闲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三郎也辗转求了几个朋友,商人多半都是见利忘义的,原先三郎买卖好的时候,称兄道弟、逛戏园子泡澡堂子,大饭庄子里头吃喝玩乐都是没的说。如今见三郎家道中落,这几个人躲还躲不及呢,更不用说仗义相助了。

就连文社里头的那群人,原是把张三郎当做一个金主捧在手心里的,如今三郎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哪有钱拿出来供他们玩乐?亏得这一帮秀才童生还是念过圣贤书的,竟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文社关了,倒生怕三郎追讨他们往日里欠下的酒饭帐。

张三郎见世态凉薄,倒也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幸而原先是穷困过的人,早知道世道如此,倒不至于像平时的公子哥一般,由奢入俭难,感叹世态炎凉,多出许多下世的光景来。

杜琴官这几日帮衬着旧主人核对家中的一本烂账,替他谋划了几个来钱的主意,也只好先卖出去一些暂且用不着的东西,也想到了河房上头。当日刚刚出脱了乐籍,跟着张三郎搬到元礼府上谈生意的时候,何尝没有结交过几个富商大官,倒也意欲帮衬三郎做成了这一桩大买卖,只是如今那唐少爷为了他,连和离官司都打了,再要自己出卖色相前去求人,这话是万难说出口的。

三郎倒也有心请杜琴官帮这个忙,只是自己素来知道,他早就和唐闺臣唐少爷做成了一对儿。如今再去挖他的墙角,那唐闺臣岂不恼了?两下里都有这个心思,可谁也没有说破。

末了还是杜琴官崩不住,这一日回到家中,对唐闺臣说了这话,果然唐少爷心里十分不愿意,迟疑着道:

“当日你流着泪对我说的那些话,说不乐意在欢场上摸爬滚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言犹在耳。如今好容易赎了出来,又脱去了乐籍,做了良家子弟,咱们两个就这样过着日子,虽说没有名分,旁人谁不知道是一对神仙眷侣?你又何苦来为了原先的旧主重操旧业……

那些往日里垂涎你的人,我冷眼旁观着,当真是一个好人也没有。你为了不相干的事出去应酬,万一出了事,叫我心里怎么过得去呢?”

杜琴官叹了口气道:“若是还有别的法子,谁又愿意做这样的勾当,如今要找来房屋经纪,硬是卖了房子也不是不能的。原是夏景天儿高价买来的,也没住过几个季度,如今要卖,定要压下一半的钱去。三爷如今是分文也没有了,这不是雪上加霜么?

再说他们家也不是外人,一来是三爷花钱替我赎了身子,又托了好大的人情,才脱出了乐籍,做回良家子弟,只有这一条,就是重生的父母,再造得爹娘了。再说他的浑家,与你两家原本也是世交,如今怀着哥儿,月份又大了,我冷眼旁观着,走起路来都十分辛苦,只因家道中落,辞去了许多丫头老妈子,还要挺着肚子自个上灶做饭,你怎么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之心呢?”

那唐少爷听了,果然心里也不大忍心,只得勉强答应,只是要与琴官约法三章,不能外头陪酒留宿,若是买家有什么不妥当的调笑之言,也要立马就回绝了才行。琴官见唐少爷这般的醋劲儿,真是哭笑不得。

到了第二日,找了几个本地的房屋经纪,打听清楚了有什么人要买河房,心中盘算了几家子人家儿,到有一桩不错的买卖值得一试。

这一家也是个致仕在家的京官儿,原先也缠过琴官两三次,后来见他不是那一等寻常的红相公,也就丢开手不再提了。这人原来对自己说过,家中正妻悍妒,房里不肯用俏丽的丫头,连四十岁往下的老妈子也不用,防他就跟防贼似的。

原来还允过琴官,若是与他上了手,情愿买一处外宅送与他居住。如今虽说与琴官丢开了手,听见又往戏园子里去捧别的红相公了,若是正妻知道了此事,定然是要闹出来的,到那个时候彼此脸上不好看不说,若是传到昔日同僚耳朵里,岂不是落了旁人的笑柄?

这一家子只怕是急需买房的,所以如今托了好几家的房屋经纪,找合适的空房,这京官儿原本是有几个钱的,价钱上也没甚计较。杜琴官打定了主意,这几日穿了几件鲜亮的衣裳,拿了门下的帖子,往着京官儿的书房里前去拜望。

果然那退职在家的老爷见了琴官的名字,也不用从人出来相迎,自个儿就穿着家常深衣跑了出来,亲亲热热地拉住了琴官的手往书房里头让。杜琴官进了书房寒暄几句,打眼一瞧,书房里面还有一个俊俏的长随。

身子也是细条条娇软软的,斜着眼神看人,一瞧就不大正气,估摸着也是从戏园子里出来的小旦。心中冷笑,果然这老爷是个滥淫之辈,才丢开手没几日,转眼又找了个新欢。那新来的长随也有些意思,见琴官生的整齐标致的模样,还当是来抢他饭碗的,眼睛一瞪,狠狠的剜了他两眼。

老爷面上有些挂不住。对那长随说道:“怎的来了客人还不知道去看茶?”那长随冷笑一声道:“老爷真会说啊,我原是买来服侍您老人家的,倒没听说过,小旦还要服侍小旦的道理!”

杜琴官听了这话心中大怒,心说我如今是个良家子弟,放下这话不说,原先好歹也是做琴师的,岂能与你这等假凤虚凰的人相提并论?只是如今有求于人,面上却不能带出来一点子怒色,也只好柔声笑道:“大官儿不用客气,我也不过说几句话就要告辞了。”

正闹着,忽见内宅出来一个丫头,生得五大三粗,瞧着比那琴官和长随两个都要粗壮,闷声闷气地说道:“夫人问老眼前头来了什么人?别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屋子里拉,明儿咱们家该赶上兔子窝了。”说罢转身出去。

一句话说得那长随脸上一红,连杜琴官面上也不好看,有些坐不住,抬脚就要告辞。那老爷再三挽留,一面又追出去骂了那丫头几句。杜琴官因为这件事倒得了个话头儿,叹了一口气道:

“老爷文采风流,是性情中人,只是瞧着夫人性子倒是古板了一些,只怕平日里,□□添香、闺中画眉之事,少了些情趣吧?”

那老爷一拍大腿叹道:“唉,真是前世的冤孽,怎么老家儿就做主说了这样一个母大虫给我,是站着比我高,坐着比我长,脚也比我大,力气比我强……如今与你说句交心的话吧,要不是与他过了这些年,只怕我还没有这样的雅兴呢。”说着又对杜琴官飞了个眼风。

杜琴官扑哧儿一乐道:“要不然许多王孙公子怎么都讨了外宅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了。内宅里要有一个贤良淑德的夫人,外头养着一朵解语花,才是真风流,不是假名士。”

说着,虽然不情愿,也只好含笑瞧了那老爷几眼。身边的那个长谁也是个机灵的,听见这话正中了自己的心意,也不管这杜琴官是什么来头,脸上堆上了笑,推了那京官儿一把笑道:“你瞧瞧这位先生说的倒是在理,不然,虽然我住在书房里,内宅之中还不是几次三番的叫丫头出来辱骂作贱么?我不过是伺候人的罢了,要紧的是老毕的脸面性命……”

那京官儿给这两朵解语花哄得团团转,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这外宅也不是想找就能找着的,这眼看过了除夕,没几日就要开化了,到了炎热的时候,我寻思着买一处河房,拖了几个房屋经纪,都说暂且没有合适的,要么就是价钱太贵,我想这外头也住不了几日,何必花那个冤枉钱?所以一直没有谈拢。如今既然你说出来,不如就把这事托付给你,有合适的帮我留意着,也给我家干儿子找个好去处。”说着暗暗的捏了一把那长随的手,长随红了脸把身子一扭出去了。

杜琴官见这老爷说话上道,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道:“老爷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起一个人来,就是前街上开镖局子的张三爷,不知道老爷可听说过这号人物没有?”

那京官儿点点头道:“这人在元礼府中是有名号的,就连知府老爷也看中他,听说是老学政的爱徒。如今家大业大,我一个致仕了的官儿,也不曾去攀扯过他,怎么如今你倒提起他来?”

琴官随手在桌子上抓了一把炒货,用帕子捧了,拿贝齿咬开,一个一个瓜子儿剥好了送到那京官儿跟前,一面笑道:“就是他家商量着要卖一处河房呢。”

  ☆、144|冰姐儿寄养婆家

连日来东拼西凑还上了月末三五分的债,若是想要不动祖产,碧霞奴手里的绒线儿铺和那些个存货只怕也要贱价兜售了才行。

她倒是从来不肯把这些浮财放在心上的,只要丈夫孩子平安喜乐,旁的一概不管,三郎倒也不好意思开口提出来,还是碧霞奴趁他外头还账去,唤了小侯掌柜的进来一问,知道河房已经卖了,如今城郊采石场丢镖的那一家催得紧,这一处银子还没抓挠儿。

碧霞奴这几年帮衬着丈夫料理各处生意,知道采石场的买卖是得罪不得的,后头的戳子全是当年江湖道上有名的海陆飞贼、占山为王杀人不眨眼睛的强盗,有了本钱才来开这样的场子,仗着脸酸心硬,支使得动,不然底下的小工一个一个都是重劳力,寻常买卖家儿的掌柜怎么能喝得住他们。

如今别人家的银子晚了十天半个月倒也没什么,只有这一家的买卖不好耽搁。打定了主意,晚间和丈夫歇下之后,把自个儿的心思对他说了,三郎也有这个心,如今见浑家开了口,就顺着话头儿与她商量。

这一半年李四郎伙着张三郎的镖局子做个行商,倒也置办下了一份儿家业,两口子带着官哥儿买了房,早就不在绒线儿铺那半间居住了,只是当日人家来投奔的时候,说明了那一处买卖就承包给了娆娘,如今镖局子不做了,等于是砸了李四郎的饭碗,待要再革去了娆娘的差事,叫他们做亲家的怎么张得开这个嘴……

谁知三郎两口子发愁,李四家中何尝不曾犯了嘀咕?自从出了这个事儿,满大街都嚷嚷动了,那绒线儿铺和本宅的买卖原本隔得近,又哪里瞒得住人?没几日李四郎家里就知道了。

他原本是个不会拿主意的,就找了浑家商量这事儿。这两口子熟知张三郎夫妇的为人。估计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朝自家开口把买卖要回来的,可是人家不说,隔着两三条街,这个事儿总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别看杜娆娘是个精打细算的,这朋友情义上头,倒是巾帼不让须眉,比男子汉还有担当,就打发四郎早点儿对张三郎说了归还本钱之事,可别叫哥哥嫂子为难。

李四郎走了几趟行商,已经攒下了本钱置办了新房子,夫妻两个前几日,把一应吃穿用度的东西全都搬到了新房里。又把这三个月连本带利赚的银钱,点灯熬油打算盘,一一核对清楚了,一桩桩一件件写好了账目,只等碧霞奴前来收账。

前头打听着张三郎正托了杜琴官转卖河房,这几日只怕还用不上这笔银子,如今已经是娆娘承包下来的,就自作主张,把绒线铺里头的陈货走街串巷的卖一卖。

那杜娆娘是个伶俐的大娘子,能说会道,带了官哥儿,挎着个小包袱闯了好几家宅门儿,哄得里头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抢购一空,又淘换出来几十两银子的本钱。

夫妻两个搬到了新居之后,这一日抱了官哥儿坐在炕上谋划此事,杜娆娘开腔说道:“当日咱们冲着冰姐儿,想着若是三嫂子往后就不诞育了。咱们家官哥儿少不得要给她家做了上门女婿,可是如今远在又怀上了,还听蒋太医说,这一胎只怕是个男胎呢。既然恁的,冰姐儿早晚还是要嫁过来的。

如今他们家事情多,也没功夫儿带孩子,只怕小媳妇儿吃不上一口热乎的,疼死个人儿了,依着我的主意不如咱们就把冰姐儿接过来,也不说是儿媳妇,就说两个孩子一处伴着读书写字儿,反正那么大点儿的小人儿也没什么忌讳,等到三嫂子诞育了下一胎,看看他们家能不能缓过这口气儿来,再送过去也不迟啊。”

李四郎原先还怕媳妇儿看重银子不肯放手,又怕跟一般的娘们儿家家似的,瞧见亲家落魄了就要赶着退婚,如今见娆娘是这样一个态度,心里就踏实多了,也敬重浑家的人品,点点头道:“你说的就是这个理。”

一面把官哥儿抱起来举着高儿笑道:“把你的小媳妇儿接过来好不好啊?”官哥儿这几日离开了冰姐,身边又没有同龄大的孩子,连阿寄也给接回了老宅去了,小孩子家一下子没有了玩伴,心里空落落的。

如今听见爹妈商量要把冰姐儿接过来,心里如何不乐意?窜着高儿的自告奋勇要去接了冰姐儿过来住几日。李四郎见状笑道:“这就更好办了,若是我过去找三哥,他碍着兄弟情面只怕未必好意思收了咱们家的银子。若是你带了官哥儿进到内宅里头,只和嫂子说了,要接冰姐儿来家,一就势把银子给了他们,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当夜夫妻两个商议妥当,吹灯睡觉。过了几日叫人去打听了来,张三郎已经卖了河房,估摸着这几日还要抓挠儿银子,杜娆娘打扮好了,又教训了官哥儿几句话,带着孩子往干亲家里走亲戚。

进了门打听着张三郎外头还债去了,心说正是个好机会,叫引弟儿带着,一路进了内宅之中见过碧霞奴。

如今月份大了,眼瞅着好像快要临盆的模样儿,见了她们娘儿两个来,还挣扎着要坐起来,早给杜娆娘按住了笑道:“嫂子快坐着,咱们两家子又不是外人。”官哥儿上来给岳母娘见了礼,就寻冰姐儿,碧霞奴叫引弟儿带着他往大姑娘房里耍子。

娆娘见屋里没了旁人,搭讪着把本钱银子和这三个月的利钱拿了出来,塞在碧霞奴枕头底下,碧霞奴执意不肯收,还是娆娘发了话:“我和嫂子的四兄弟原本也是做个小本儿买卖,论理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就算是卖房子卖地的帮衬也不为过,奈何财力有限,嫂子莫要嫌弃了你兄弟的一片心。

如今这一注银子说打不到,说小倒也不小,估摸着总够还一家儿的债了,听说采石场那一头儿闹的挺凶,嫂子要是不收,我们男人可就要自个儿去找他们管事的换钱了。”

碧霞奴见这话说得恳切,只得答应着收了下来,一面道了谢。

杜娆娘这才放了心,一面又搭讪着笑道:“我瞧着嫂子这一胎,差不多也快要瓜熟蒂落了吧?这肚皮尖尖的,一瞧就是个哥儿。”

碧霞流脸上一红道:“都说是哥儿,可还没有养下来谁又知道呢?往日里蒋太医过来请脉,说是这一胎十分壮实,只怕还要在里头多呆几日才肯出来,到底不像冰姐儿来的那样痛快。我瞧着这肚子,也有当日怀着冰姐儿的两个大,养下来还真不知道怎么答对这两个小人儿……

这几日家里来了好些个讨债的,只怕冰姐儿是给吓着了,好几天不曾好生吃顿饭,一会儿妹妹也去瞧瞧就知道了,原先圆圆的小脸儿这会子都尖俏了许多呢。”

杜娆娘得了这个话头,叹了口气道:“可不是嘛,如今你要养活第二胎,只怕冰姐儿虽然不会说,可也好似其他小孩子恁般气怀呢,到时候一儿一女拉扯着你,家大人就算是有心,还真未必然一碗水端得平……

说到这儿我倒想起我们老家的一个典故来,一般生二胎的时候,头一胎的姑娘小子都要送到亲戚家去养个一两年,就是怕和后头的弟弟妹妹争宠,老家儿也顾不过来。再说起姐儿在你们家长这么大了,肯定还是记得父母的,就算送到亲戚家里,到底是割不断天伦情义,一时来家,还是和你们亲近些”

碧咸头听了这话摇头苦笑道:“若说别人对我提出这个法子来,还有情可原,妹子怎么忘了,我和三郎一共就那几个亲戚,你掰着指头算一算,哪一个是肯帮这个忙的?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愿意,我和三郎也不敢把冰姐儿送过去啊……”

杜娆娘一拍大腿道:“嗨,谁让你们送道四郎五姐那儿去了,就算你们真有这个心,我和四郎我也不敢把儿媳妇送到那样的人家儿去受罪,是这么着,我们商量了一回,想着家里就一个小子,也挺冷清的,官哥儿如今初来乍到,又没有玩伴,心里憋屈的慌。

这会子送到学堂里去还太早了,就让他在家再淘气个一两年,正好你们家也要养活哥儿,我想着不然就把冰姐儿放到我们家养过一两年,也叫他们两个小人儿一处伴着长起来,将来大了成亲,彼此的模样秉性都知道,岂不是比外头寻的强多了?

冰姐叫我们带着,也熟悉熟悉性情,等十来岁过了门儿,彼此都不尴尬,依旧是一家子亲香暖和,只不过是把干妈改成了婆婆罢了,我和四狼觉得这个法子还算妥当,又能分担三哥三嫂一家子的活计,就不知道三嫂子舍不舍得这个贴心小棉袄呢?”

碧霞奴倒没想到杜娆娘往这个上头绕她,低眉想了一回,论理这样做确实是最妥当的,如今自己快要生第二胎了,家里的丫头老妈子也陆续革了出去,哪里有功夫再照顾前头那个小人儿?

张三郎这几日给外头的债务追的五迷三道的,再说他一个大男人也不懂带孩子,想来想去倒是这个法子最是妥当。只是冰姐儿是自己贴肉养大的,如今虽说只隔了几条街,可是晚间不在一处睡,*辣的要去,心里还是舍不得。只觉得自个儿当娘的恁般没用,连个娃儿也带不住,眼圈儿一红,险险滚下泪来。

  ☆、145|探外家金母病重

碧霞奴心里自然是舍不得冰姐儿的,可是如今杜娆娘诚心诚意的来说了,自己总不好一口回绝,正要想个什么借口缓一缓,忽然听见外间有孩子欢笑的声音,紧接着就瞧见李官哥儿抱着冰姐儿走了进来,笑眯眯的,后头跟着引弟儿,只怕官哥儿抱不住她,一松手把姐儿给摔了。

谁知官哥儿抱得倒是挺稳,冰姐儿在他怀里也咯咯儿的乐,拿手点着碧霞奴,意思是来找娘亲。李官哥儿笑道:“我和冰姐儿玩儿了一会子,她只叫娘,估摸着是要来找姨娘了,我就带她过来。”

碧霞奴见两个孩子玩得这般好,倒也不忍心*辣的说不让过去,只得勉强说道:“不然,就叫她过去叨扰一两日也是好的,晚上若是睡觉的时候闹着找娘,我们再过去接就是了,反正也隔不了两条街。”

杜娆娘见事情成了一半儿,心中十分欢喜,又见官哥儿争气,会哄妹妹开心,接过了冰姐儿来,叫引弟儿放了手,点点头道:“嫂子就放心吧,孩子到了我家里,还不是和亲生姑娘一样的待?”

打发他们母子在家里吃了饭,碧霞奴红着眼睛送到了门首处,那冰姐儿如今刚得了玩伴,也知道是去姨娘家里,倒也不怎么害怕,只叫官哥儿抱着他,回头还和碧霞奴点着小手儿告别呢。

碧霞奴送走了闺女,心里一阵肉疼,回了内宅不见张三郎回来,自己枯坐在炕上,想着法子。这几日倒也奇怪,自从家里出了这个事儿,平日里时常来往的外祖家中却没了音信。

他家里除了母亲这一个老闺女之外,还有两三房叔伯,三四个外嫁女儿,嫁到本地的也时常回来请安。碧霞奴因为母亲是私奔而去的,所以寻常若没有老太太召唤,自持身份轻易不肯登门。

金家老太太知道他家道不难,如今倒不十分帮衬银钱,只是家中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还是第一个给冰姐儿送过来。可如今金宅上总有两三个月没人登门儿了。

碧霞罗心中疑惑,莫不是因为自己家里出了这档子事儿,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艰难?心里也就凉了半截儿,原先自己家道不难的时候,就是不常走动倒也没什么,可如今遭了官司,丈夫是个讲究绿林道规矩的人,绝不会因为那红衣女子砸了自个儿的场子,为了保住钱财,就出卖结义兄弟。看来这银子的事儿还得自个想想办法。

眼见着天晚了,三郎才蹙着眉头从外头回来。进了内宅,脸上强装作有些欢喜的模样儿,赶着问碧霞奴身子觉得怎么样,可吃了饭没有。

碧霞奴往厨下热了饭菜打发他吃,坐在炕桌对个儿瞧着,一面缓缓的把杜娆娘接走冰姐儿的事对他说了。张三郎到没什么,只是心疼碧霞奴母女分离,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我没有本事,摆不平这档子事儿,倒教你们娘儿几个跟着我受了连累……冰姐儿到了四郎家里,肯定是当做亲生女孩儿似的待,我也不担心,只是怕你心里舍不得她。”

碧霞奴叹了口气,试探着说道:“不然我往外祖家走一趟,他们家一两个月不曾来人了,论理我做小辈的去请个安也不值什么,不指着他们家帮衬,到底也不该断了印信才是。”

三郎听了却摆摆手道:“原先咱们没有银子的时候,也不是那种势利小人,只当做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等到有了银子,前来帮衬凑热闹的人更多了,只觉得世人都是热络亲近的。可如今又没了银子,这世态炎凉的事情可就瞧出来了。

我也不敢当着你说岳家不好,只是人家如今不乐意前来亲近咱们,这个当口却不好去走亲戚的,我倒不是怕吃了他们家一顿埋怨,只怕你脸上不好瞧。”

碧霞奴见丈夫说不乐意,就把心思瞒了下来,勉强笑道:“我也不过那么一说,既然你不乐意,我不去请安就是了。”夫妻两个又说了一会子闲话,方才上炕安置。

可到了第二日,碧霞奴送走了丈夫出门还债,端坐内宅想了一回,还是想要往外祖家中一探究竟。知道金家规矩大,特地穿了几件鲜亮的衣裳,就连引弟儿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叫她提着个篮子,放了几样自己预备的小菜、吃碟儿点心。

主仆两个步行到了金家老宅的那一趟街上,才肯出钱雇了一辆小车。到了门首处,叫引弟儿上前去说一声。平日里但凡碧霞奴来请安,门首处的管家爷们儿都是高接远迎的,赶着叫乔大姑娘。

谁知道这一回传话进去,半日不见人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一个管家婆子,不端不正道了个万福道:“老太太这一两个月身子不大熨帖,如今每月请医问药都是不间断的,乔大姑娘好意过来瞧瞧,我们给您道谢了,只是如今老太太病体不愈,实在不适宜见客,还请大姑娘回去吧。”

碧霞奴听了这话,心中又惊又怒,倒不是因为这回来了没有得到金家的帮衬,可是听说外祖母病重,自己又是至亲骨肉,怎能不让相见?原是和软的性子,这会子也少不得刚强起来。

拉下脸来说道:“若是旁的女眷前来请安,不见倒也罢了,如今我是你们正经主子,为什么不能进去请安?”

正说着,门后的影壁里头有个丫头的声音道:“二奶奶说了,既然恁地,请姑娘屋里坐一会儿,还有话说。”

碧霞路听见是他们金府上二奶奶相请,扶了引弟儿的手,抬脚就往里走。进了五进院子,到了内宅堂屋之上,但见那二奶奶面沉似水的坐在主位,见了她,脸上堆起了假笑就往西厢房里让。

平日里姐姐妹妹,说长道短亲亲热热的,伴着坐在炕上。今儿不过是往下首一张椅子上虚让让,碧霞奴一瞧就知道府里变了天,后悔自个儿不该来一趟,没得给人家打脸,可是又担心外祖母的安危,也只好勉强坐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见那二奶奶假模假式的拿帕子抹了抹眼睛道:“妹妹你是不知道,如今姑爷发了财,你们也不待见我们这一门穷亲戚了,老太太说话儿病了有两个多月,是一日重似一日,如今都不大认得人了。

也不是我不知道尊敬长辈,说句遭报应的话,这些个外嫁的姑妈,今儿不来明儿不来,一听见老太太病重,真是一窝蜂的都回来请安,这才叫贫居街头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呢……

只怕就是要从老太太嘴里套一个话儿来,想着来日撒手去了,每家儿能得多少?妹妹自然不是这样的人,论理应该叫你们祖孙两个见一面的,只是如今老太太病着,人也不大认得了,你又生得和我姑妈一般无二的模样,若是*辣的去了,招出老太太的心病来反而不好。

如今你月份又大了,怀着哥儿孕中不宜多思,不然就让我们代为致意吧,等老太太好些了,你再过来请安也是一样的。”

碧霞奴听了这篇话,就知道是指桑骂槐的说她心思不正啊,听见老太太病重了,才过来讨个示下,看看能捞着什么东西。想来自己家道中落的事,这二奶奶一早就听说了,不然早就打发人来请自己过去请安。

碧霞努脸上一红,知道今儿是坐不住了,人家是当家的媳妇子,自己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亲戚,但要与他吵,又不好吵的,况且老太太在这帮人的手里,自个儿得罪了他们,岂不是更给外祖母添堵吗?

想到此处,勉强忍住了心中的怒意,淡淡的点了点头道:“既然嫩的,嫂子就替我们请安吧,等明儿老太太身子好些了,我再过来看望也是一样的。”

说着扶了引弟儿的手告辞出来,从五进的院子往外走,连引弟儿都气不过,鼓着脸道:“这也太会看人下菜碟了!原先我们爷富贵的时候,姐姐妹妹叫得多亲热,又要给冰姐儿说人家,就恨不得叫自己的儿子娶了。

如今咱们家不过是有一道坎过不去罢了,又不要他们家出钱出力的,这是何苦来呢?老太太病重也不叫人瞧,罔顾了天伦可是不得好报应的。”

碧霞楼出了门拜拜手道:“在人家家里撒什么野?还不少说两句,回去吧。”主仆两个走到门首处,正要往家去,就听到后头有人叫她的乳名,回头一瞧,敢情是老太太的陪房赵姥姥。

碧霞罗知道这是自己母亲的乳娘,并不是个嫌贫爱富前倨后恭的,见了她好似见着亲人一般,眼圈一红,唤了一声姥姥,就滚下泪来。赵姥姥也红着眼睛,拉了她到个僻静处说道:

“你家里的事儿我都知道了,老太太在病中心里也着急,待要帮衬,可如今家里的权柄都落在二奶奶手上,老太太硬朗的时候她不敢怎么样?如今府里可就变天了,想要给你的东西都传递不出去,就连我出来,丫头都要借故瞧瞧,有什么夹带没有。

方才老太太病中,朦朦胧胧的听见了你来请安,又滚下泪来,叫我贴肉藏了一张票子。她如今手头虽然东西多,可大半都是金银器皿,实在是弄不出来,这儿还有五百两银子的票子,你要不嫌少就先拿去。这几日我们几个老妈妈还要想想办法,帮衬着老太太再运几箱东西出去,过几日若是落炕起不来,可就什么都晚了。”

  ☆、146|碧霞奴回乡祭祖

碧霞奴听见外祖母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也是眼圈一红,滚下泪来。可是自己是外嫁女儿的女孩,如今家中没钱没势的,这银子说什么也不能要。伸手推了赵姥姥的手道:

“如今外祖母病成这样,我们做晚辈的不能尽孝也就罢了,怎还好意思要她老人家的东西?还请姥姥回去替我问一声,若是外祖母想什么吃的玩的,我们也好买来孝敬她,还要替我给她老人家请个安。如今我们别的事情做不得,吃斋念佛给她老人家求个平安还是有这个心力的。”

赵姥姥摇头道:“老太太到底是老封君,如今虽然病倒了,架子不倒。底下的这群孝子贤孙们也不敢怎么样,只不过手头没有浮钱儿罢了,这点儿东西在老太太跟前儿算不得什么。

我们这几个老妈妈,说话也还作数,姑娘千万不要跟我见外,就算不为自个儿打算,难道还不替冰姐儿和肚子里的哥儿想想吗?”

碧霞奴听见提起女儿来,心里一酸,又听见赵姥姥说,外祖母也不是缺钱,只不过是病倒了叫人好糊弄罢了。为今之际还要自个儿立得起来,也才好插手外家的事情。

想到此处点了点头,多谢赵姥姥关照,也就叫引弟儿伸手接了银子。目送了赵姥姥了从角门儿回去,自己才带着丫头家去。瞧着手上这几百两银子,想来也总能对付还了一两家儿的债,就悄没声儿地交到了柜上,叫小侯掌柜的想办法,分批分期地做到账里,千万别叫三郎看出来才是。

碧霞奴帮着三郎盘过了这几年的帐,渐渐的也学会了打算盘,也会看账上的多寡,叫侯儿预备还账的账本拿出来给她瞧瞧,一桩桩一件件放在心里琢磨,少说也有四五千两银子的亏空。

只怕就算卖了这处宅院,也还是不成,如今这笔银子可以补上采石场的账务,往底下一瞧,都是坐地的大买卖家儿,行事也规矩,剩下这些个老街旧邻,不过叫三郎请他们再吃几顿酒,求着大伙儿叫自己喘口气儿,总还是能卖自家一个面子的。

碧霞奴打定了主意,挑了一家不大好相与的铺户,打算先还上这一笔,大约还少了一千多两银子,放在心里盘算着,只怕还要再卖两处房产,才不得上这个亏空。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家的秀才第上。

只是这秀才第当日归还乔家的时候,还有二姐儿一半,如今自个儿也少不得对她说了。自己的亲妹子倒没什么,只是碍着何大郎,若是贸然对他说起了这事,又怕他家多心自个儿是来打秋风的,可想来想去也没别的子了,少不得还要回趟娘家,把这件事情办好了。

可如今自己身子沉重,只怕还有几个月就要临盆,这个当口说要回家去,三郎也未必放心。想来想去倒想到了一个法子,晚间等着三郎回来,见碧霞奴头上裹了手帕,病恹恹地歪在炕上,唬了一跳,连忙换了引弟儿过来,问他主母是怎么了?

引弟儿早就串好了供词,故作担忧道:“奶奶这几日一直噩梦缠身,总是梦见家中父母,连日吃不下睡不好的,可是瞧着爷也在外头忙着生意上的事,又不好直接对你将,已经病了有三五日了,实在是挺不住了才落炕的。”

张三郎听了这话,也脱鞋上炕,把浑家搂在怀里柔声问道:“怎么好端端的忽然间就做了这些个梦,你也该对我说才是,以后晚间若是再给噩梦惊醒了,你就催我起来陪你说说话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凭你有甚心事,聊开了也就罢了。”

碧霞奴故作警醒,投体入怀靠近丈夫怀中说道:“这一晃也有好几年没回家去了,虽说我们是女孩子,也不是乔家的香主,每逢年节对着家乡祖坟祭拜一番也就罢了。

可是冰姐儿诞育了之后也没有回去过,都是我妹子妹夫代为祭祀的。二姐儿果然就不做梦,许是爹妈怨我好久不曾回去,所以托了这个梦,其实我心里想着倒不如回去瞧瞧。如今你我也是做父母的人了,若是没有个表率,以后孩子只怕不往正道上走,岂不是你我的罪过?”

张三郎听了这话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只是如今债务上的事又忙,我这边儿也抽不开身陪你回去,月份又大了,怎好叫你冒冒然的自个儿家去?”

碧霞奴见来了话头儿,挪了挪身子道:“这个我早就想好了,就让乔大哥送我回去一趟,到了那边我先去投奔妹子,再去找找三仙姑,他是个积年的老妈妈了,怎么安排我还不是驾轻就熟吗?

再说要给爹妈做场好事,也要请她从中帮衬着,怎么放焰口怎么烧纸钱,都要请教,原先我爹妈在世的时候,都是不语怪力乱神的,这些事情我们姐妹也混不明白,还是要问问仙姑方才妥当。

或者我就住在妹子家里也好,再顺道回去瞧瞧麟哥儿他们。谁说如今也不算是亲戚里道了,好歹你还给他寻过一门亲,我也顺道瞧瞧他们小公母两个过得怎么样。”

张三郎听见这话才不疑有他,想着那原本是浑家爹妈的坟莹,去祭拜一番也是应当应分的,再说叫她终日困坐在此处,天天看着自己还账发愁,只怕对肚子里的孩子反而不好。不如趁着月份还不算特别大,叫她出去散散们也是好的,左右在高显城里还有乔二姐两口子,屯里还有三仙姑,怎么找也能帮衬着照看照看。

想到此处点点头道:“既然这样我就安排乔老板儿把你送回去,让引弟儿也陪着你,这样倒方便些。冰姐儿那边你就不用担心了,前两天咱们俩个过去瞧她,那孩子和官哥儿玩得正好,把爹妈都抛在脑后,不大搭理咱们两个呢。

想来她和官哥儿也是前世有一段姻缘的,不然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就这般投缘?来日过了门儿,只怕就要乐不思蜀了。”

碧霞奴点头笑道:“人都说养活闺女是给别人家养活的,这会子你会吃醋拈酸了,若是这一胎是个小子,来日好生教养着,教他读书写字,练些拳脚功夫,给爹妈露脸不说,若是能说一房温柔娴淑的媳妇儿,也好给咱们家庭添丁进口,到了那时候家里才热闹呢”两口子说笑了一阵,打定主意,方才解衣就寝。

临走之前又叫蒋太医请了一回脉,那蒋太医仔细看了脉案道:“奶奶这一台十分稳健,倒是不妨的,去个十天半拉月,散一散也好,多走动走动,胎位就更正了。只是切记不要急火攻心,也要回避冲撞,这一胎的哥儿个子太大,只怕生产时候要费些气力。”

碧霞奴点头答应着叫他放心,一面又请太医开了几个方子,都是安胎保胎的,随身带着,到了那边儿虽说没有相熟的大夫,有了方子也可以应急。

在家里准备了三五日,又给乔二姐儿和三仙姑去了信,得了回信儿说房屋都已经预备下了,单等着碧霞奴过去,张三郎方才放心。好生嘱咐了乔老板儿几句,如今家里虽然不同往日了,还是拿出了几十两银子给浑家带在身上,说是穷家富路。

碧霞奴带了引弟儿坐了乔老板儿的车,一路就往高显县城里去。才到了城门口,就瞧见有几个土兵在城门口迎着,一见了乔老板的车子上头挂着个张家的灯笼,就赶着上前来问道:“可是乔姨奶奶家的车吗?”碧霞奴心里想着这是何大郎派来迎接自个儿的人,赶忙打起帘子来应了。那两个土兵牵了马车,引着碧霞奴往何家去。

如今何大郎家中和几年前又不大一样了,虽说吃的还是个固定的饷银,架不住乔二姐儿贫苦惯了,是个会开源节流省吃俭用的,欢姐儿也懂事,母女两个常在闺中做些针黹活计,也给庆哥儿攒下一份束脩银子。

如今庆哥儿都已经开了蒙,乔二姐儿虽然心疼儿子,却是个教子有方的严母,只怕小孩子家家在学里受了委屈,回家来向爹妈告状,何大郎又是三班总捕,就是幼学童蒙里的先生也不敢得罪他,性子长坏了可就不好了。

所以虽然舍不得他,也晓得要忍痛割爱,叫庆哥儿小小的年纪就在学堂里搭伙住下,平常不叫他回来。倒是那何大郎也算是中年得子,爱得掌上明珠一般,时不时的就求着娇妻把儿子接回来团聚一两日。

这一日偏生庆哥儿不在家,何大郎也忙着差事没有回来,只有二姑娘带着欢姐儿前来门首处相迎,姐妹相见,自有一番离情待要倾诉。把碧霞奴让进闺房里,打发了欢姐儿回绣房歇中觉,又叫引弟儿父女两个到厨下,让厨娘招呼着吃一口热饭,这才拉了姐姐的手问道:

“怎么恍惚听见姐夫的买卖出了什么岔子?我们正要派人打听去,好端端的你就回来了,信上说要给爹妈上坟,我一想这就是你这蹄子捣的鬼。爹妈的坟茔素来都是我和大郎打理,再说你寻常又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这回说是托梦,定然是有事瞒着姐夫要过来处置的了?”

碧霞奴见她猜着了自个儿的心事,伸手在妹子脸上拧了一把笑道:“偏生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如今这趟回来正有要事要和你商量呢。”

  ☆、147|张四郎登门哭穷

碧霞奴缓缓的把家里的难处一桩桩一件件对妹子说了。她原本也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只是一来镖局子生意受挫又不是三郎的过错,说出来倒也没什么,二来若是不说得重一些,自己反倒不好开口要回秀才第的房子了。

二姐儿素来是个爽利的人,若是在当姑娘的时候是一拍大腿就能定下,可是如今自己也成婚好几年了,拉家带口的,丈夫虽然官面儿上叫个三班总部,说出去威风凛凛的,实则一个月的饷钱也不过就是那么一点死钱儿。如今欢姐儿的嫁妆刚攒够了,庆哥儿的束脩银子还要一个月一个月的靠着自己母女两个做针线慢慢的攒下来。

早几年也不是没有打过秀才第的主意,一则是自己和姐姐两个拿着房屋地契,二则到底是在那处老宅长起来的,如今招了两家接访,又有那陈氏小姨娘带着麟哥儿给自己看房子,虽说不待见他们两个,好歹也是爹妈的故居,平日里若是想了,还带着孩子丈夫回去瞧瞧呢。如今听见乔姐儿搭讪着商量要卖,心里就盘算起来,也不似原先当姑娘的时候恁般爽利,一拍巴掌就答应下来。

碧霞奴是个聪明人,一瞧妹子面上有些变颜变色的,虽然嘴上支应着,只是脸上到底露了难色,紧接着又说一些家道不景气,按月缴纳束修银子等语,心里早就明白她是不乐意卖。

原先三郎夫妻两个家道不难的时候,秀才第的房子租出去,每月的月租都是交给何大郎家里收着的,大郎和二姑娘每回说要分些红利,三郎夫妇两个都说叫他们留着用。如今要卖了秀才第,又断了这家子的一笔进项,倒也怨不得妹子觉得这事踌躇难断。

碧霞奴见她这般光景,心中也不好咄咄相逼,不如叫妹子缓两天,必然是要与何大郎的商议一番的,若是自己日日催促,害得他们夫妻两个伤了情份反而不好……

乔姐儿想到了此处,反而安慰妹子莫要心急,几日祭了祖再答复也是一样的,还劝他多听听大郎的意思,莫要因为偏袒自己就与他吵起来,若是能襄助自家度过这次难关,到时候连本带利一样不少的给他们送回来就是了。

姐妹俩只怕这事说多了尴尬,也就岔开了话头儿,乔二姐儿又给碧霞奴看了看欢姐儿最近的针黹活计,果然比前几年强远了。碧霞奴又问许了人家没有,二姑娘一拍巴掌笑道:

“嗨,还不是你们家的冰姐儿抢了我们家的小女婿?这事儿虽然没有提出来,我们大郎心里中意的可是李四哥家里的那个官哥儿呢,这位哥儿年纪虽小,去古灵精怪,人小鬼大的,原先街里街坊的住着,这片儿孩子全都叫他拿下马来,可是个孩子王。

谁知道他家里也是做买卖折了本钱,就举家去投奔舅爷,就是原先在你们家做事的那个杜琴官,没想到后来听说你们两家又搭个上了,还把冰姐儿说给了他家。原先我还想着若是一直在高显县城里住着,就把欢姐儿给了他们也是好的,可如今搬到了元礼府那样的大镇店去,我可舍不得我们大姑娘走那么远,还是在城里找一户人家罢了。也不图他荣华富贵,只要一日三餐有一碗安乐茶饭,为人老实本分也就够了。”

乔二姐儿说着,又给碧霞奴看了看庆哥儿的功课。二姐生的晚些,那时候父母情份已经不好,见第二胎又是个女孩,也就没甚心思教她,远不及大姐儿当个女公子一样好生教养,是以二姐儿不过粗通文墨,不做睁眼瞎子罢了。

如今见姐姐来看望自己,就拿出了庆哥儿的功课,叫碧霞奴点评一二。乔姐儿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作诗还是对对子都自然有一股灵气儿,点头笑道:“看来你们家是要出个大才子了。”

晚间何大郎回来,到内宅见了大姨子,彼此说些宽心的话,一面打听了旁敲侧击的打听了几句三郎的买卖如何,叹了口气道:“这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原先姐夫结交上花二哥的时候,我们几个哥哥兄弟还都羡慕着。

这花二哥虽说关在牢里好些日子,倒是个硬茬子,平时也不大理人的,不过和狱卒们说笑几句,就是老爷提审,正眼儿也不瞧一个,可苦了我们当差的,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谁知偏生和姐夫一见如故。

当日我们几个当差的还说,姐夫这牢狱之灾却是因祸得福呢。谁知道如今好端端的冒出一个相好儿的来,到处和姐夫的买卖做对头,花二哥却依旧躲在监里不肯出来,想是真有什么亏心的地方,难见人家姑娘……。”

大家一处吃了饭,二姑娘早早的把姐姐安置在西厢房里,嘘寒问暖,又怕她月份大了身子不熨帖,要陪着她睡。碧霞奴笑道:“只怕你们小公母两个晚上还有话说,你且去吧,这里有引弟儿照顾就很方便。”

二姑娘到底不放心,叫欢姐儿睡在外间的春凳上,听着姨娘有什么使唤人的地方,也好起来端茶递水儿。如今欢姐儿长了几岁年纪,也成了个伶俐懂事的小娘子。听了母亲吩咐,手脚麻利搬了铺盖卷儿到外间春凳去安置。

她虽然年纪还不大,却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孩,白天偶尔听见母亲和姨娘说起姨夫家中遭官司的事情,就知道姨娘心里不好受,虽然自己如今都快要到了说亲的年纪,还是故作烂漫,撒娇撒痴的哄着碧霞奴开心。

却说何大郎夫妻两个洗漱已毕,交颈而眠。乔二姐儿在被窝里把姐姐家中的难处略略的说与何大郎知道。何大郎点了点头道:“当日来信,忽然说要回乡祭祖,我就知道里头只怕有个缘故。论理亲戚里道的,不等上门就应该互相帮衬才是,要不是那几日忙着庆哥儿开蒙的事,你我倒是该去一趟元礼府,帮衬着照看照看。如今既然求到了咱们家,总不好让你姐姐空手回去。”

乔二姑娘听见丈夫这般说,心里就放下了一半儿笑道:“倒不知你是这样仗义疏财的性子。我原先想着要把这事提出来,只怕你心里不乐意,少不得要吵上一架,谁知你在这个上头倒是开通。”

何大朗搂了浑家的娇躯笑道:“如今你到了我家,照顾前头闺女,又生了儿子,这就是何家的大恩人了。你家里有事我能不管?只是这远水解不了近渴,高县城里的富户,比起元礼府上就差了一截儿,财大气粗的财主家儿是少的。

况且秀才第虽说房子建得宏伟气魄,却是盖在了屯里。寻常人家也只能买来做别墅,不过是到了休沐日,或是春夏祭祖的时候略住上几日。这样的房子乐意花多少银子呢?我估么着,搭上前后的几亩田地,也卖不出三五百两银子去,方才你不是说你姐姐家里少说还有三五千银子的外债吗?那就要十个秀才第来换,莫非卖了这处,他们家还有别的来钱道儿?”

一席话倒问住了二姐,也不知姐姐后续是如何打算的,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夫妻两个商量一回,也没个准谱。何大郎虽说舍得这一处房产,也是好心给乔二姐儿提个醒儿,别到时候拆了东墙补西墙,落得一个没有片瓦存身的地步。

到了第二日,何大郎又去衙门口当差,乔二姐儿搭讪着往姐姐房里看顾,陪着她一处吃了饭,把昨儿夜里的事,捡些紧要的说与姐姐知道,姐妹两个正商量这事,忽然听见外头守门的土兵来报,说是姨奶奶的亲戚张四郎带着浑家柳桃儿前来拜会。

乔二姐儿一听就蹙起了眉头,只怕是这一家子亲戚得了消息,知道张三郎家里遭了难,听见姐姐回乡祭祖,还怕是来贪他们田产的,如今先发制人,上来摸摸底细,估摸着还要哭个穷。不说亲戚里道的多少帮衬一把,倒先来撇清了关系。

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番,就想让土兵乱棍打出去。碧霞奴连忙拦住了她道:“他们的心思我也是知道的,你也不用这样气急败坏,虽说不是一路人,到底都是亲戚,何苦坏了交情?你若不待见他们,回内宅屋里去就是了,我只在西厢房见一见吧。”

乔二姑娘还真怕自己到时候说出什么好听的来,得罪了那几个极品还不在紧要,只怕伤了姐姐、姐夫之间的情份,只得憋住了性子,带着欢姐儿进了内宅正房屋,只留下引弟儿在跟前服侍。

前头土兵引着张四郎和柳桃儿进来给嫂子请安,瞧着碧霞奴满面憔悴,荆钗布裙的模样,就知道城里传言不假,只怕这一回张家是伤了根本,彻底败落了。

还没有寒暄几句,柳桃儿拿帕子捂了脸干嚎了起来,跳着脚的数落张四郎:“嫂子,不是我当着你说你兄弟不好,只是如今家里多添了一份嚼果,他却连个饭辙都没有。自从上回革去了功名,这回倒好,连个童生都考不出来了。

又是一味的好吃懒做,出去谋了半日的差事,一个像样的也寻不着,如今还是我们娘家贴补,才勉强度日。我心里是打算和他一夫一妻的过日子,可是娘家妈说了,要是再这么着,就给我们打和离官司呢!

这不是正要上城去瞧瞧哥哥嫂子,待要请三哥看在一奶同胞的份儿上,不拘什么差事,好歹赏他一碗饭吃,我们一家三口儿才算是得了活命。”

  ☆、148|保官儿重开戏班

碧霞奴心里明镜儿似的。这分明就是听见市井传闻,知道三郎的生意败落了,看着自己回乡祭祖,住在妹子家里,没想到是要卖了秀才第,打量着都跟他们一般脏心烂肺,是来借着妹夫势力收回小张庄儿上的房屋地业的。

当日虽然逼着四郎和王氏写下字据,把屯里那几亩薄田老屋都归于三郎名下,可是当日家道不甚艰难的时候,见四郎、五姐两家儿也没个正经的进项,又有王氏求情,也就答应了把老屋的东西厢房都招租了两家儿街坊,又把几亩薄田也租给了佃户种田,一年满破几十两银子的外财,倒也不曾亏待了弟、妹两家。

如今这两家人家听见碧霞奴挺着个大肚子,不说在元礼府上安胎,倒车马劳顿回乡来祭祖,又搭着这几日城里都嚷嚷动了,说北路镖的买卖黄了,镖主正和人打官司,心里就猜测碧霞奴此来,必是要打这些房屋地垄的主意。

如今碧霞奴的妹子嫁给了三班总捕,若是派出一队土兵来,把王氏从老屋里轰了出去,这一年的外财可就一个子儿也落不着了。常言道贫不与富斗、民不与官争,这光棍不斗势力。凭着自己两家身单力薄的,如何是他何大郎的对手。

原本四郎和五姐家中都没什么营生,单靠着这份嚼果过活,哪能袖手旁观,任人宰割。四郎家里都是柳桃儿撺掇的,说要来个先发制人,先到了碧霞奴跟前与他们家撇清了关系,再哭哭穷。他们素知这位嫂子最是惜老怜贫的,自然也不会看着自己两口子冻饿而死就是了。

谁知正说着呢,前头土兵又来禀报,说姨奶奶的亲戚张家五姑娘带着姑爷来瞧了,听说四爷也在这儿,急得了不得,已经吵将起来。问奶奶可要拦下?

碧霞奴闻言冷笑一声,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连上门哭个穷都能想到一块儿去,日子都挑在了同一天。原本不耐烦答对张四郎和刘桃儿,如今听说张五姐带了保官儿也来了,有心要做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局面。

满脸堆下笑来,连声说道快请。这边厢张四郎和柳桃儿脸上登时就不好看,两个嘀嘀咕咕你埋怨我我埋怨你,少不得也一块儿迎了出去。

但见张五姐揪住了保官儿的耳朵进了西厢房院儿里,一把就把保官儿掼到了地上,叉着腰骂道:“骗人清白的小兔子,今儿要来让嫂嫂做主,我与你和离,这日子可没法儿过了!”

保官儿一把抱住了五姐的裙角不撒手,口中只说求奶奶超生,张五姐一脚把他踹了一个咕噜毛儿,提着裙子跑到碧霞奴跟前哭道:“听见嫂子来家,我在家欢喜的要不得,待要接了嫂子来家住几日,又怕你们高门大院儿的,吃不惯我们粗茶淡饭。

况且如今怀着哥儿,我侄儿说不准什么良辰吉日就要落草儿,这原是极好的事情,想着虽然嫂子未必赏脸来家住几日,到底也该买些东西前来拜望拜望,才是我们亲戚间的一点儿意思。”

碧霞奴听了这话赶忙谦逊道:“都是实在亲戚,倒犯不着这么破费,又叫妹子坏钞,我们心里也是过意不去。”

张五姐听见话头儿,拍着大腿叹道:“我就说嫂子不是那一等贪图几个钱东西的寻常妇道。可是谁知这东西生拉硬拽地拦住了,偏生不叫我买东西,说什么城里都嚷嚷动了,说是哥哥的买卖叫人给砸了,如今嫂子是过来收咱们房子的,人家躲还躲不过来,你到上赶着去亲近你,万一哥哥嫂子求到咱们这儿,少不得也要砸锅卖铁的帮衬才是!

叫我一口啐在这奴才脸上,只说他是乌鸦嘴,如今哥哥嫂子莫说是在元礼府中是一等一的富户,就连高显城里也都有一号。我们出去一报张三郎的名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常言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么大的买卖哪能一夕之间就黄了,自然是有小人忌妒哥哥嫂子家大业大,不知怎么编出谣言来挑唆的。谁知这呆子就信了!

我偏生不肯听他的挑唆,如今把家里的散碎银子都收拢了一番,给嫂子买了两只生蛋的母鸡,一篮子元宝红糖,也是我们小门小户的一点儿心意,嫂子千万别嫌弃礼轻情意重就行了。”

碧霞奴虽然素日里与张五姐没有多少来往,却是个有知人之明的,当日成亲的时候在家住过几日,知道五姐是个骄纵的老闺女,每日里只知道傻吃闷睡,虽说刁钻古怪,心思倒还算是单纯。

前几年又出了那档子事儿,叫人骗了清白身子去,就知道这张五姐是搁不住人家几句好话的糊涂人,今儿这话说的,把自个儿往外摘的多干净?她是断然说不出来的,只怕也好似张四郎房里的柳桃儿一般,自然是有个伶俐的小官儿挑唆她,说出这篇话来堵住了自己的口。

碧霞奴想到此处,斜签着眼睛瞟了保官儿一眼,果然那小厮儿给她瞧得心虚,就不敢抬头,只管低着头爬将起来站在五姐身后。碧霞奴心中冷笑,嘴上只管谦逊着往屋里让,一面笑道:

“今儿可真奇了,倒好似下帖子请来的这般齐全。其实就算你们不来,过几日我也要过去拜望的,如今既然两家儿里都来了,咱们就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几日我和你们哥哥的生意是叫人砸了不假,就连你们那小侄女儿冰姐儿都叫婆家抱了去养活……”

说到此处,虽是做戏,想起闺女收养在李四郎家中,倒也触动了真情,眼圈儿一红,若是在往日,碧霞奴性子要强,是决计不肯哭出来的,如今要挑唆这两家子窝里斗,给他们一场教训,倒也不曾隐忍真情,只管桃花面滚下珍珠泪来,一面哭道:

“你们哥哥在那边吃了官司,给官府扣住了走不开,也只好叫我挺着个大肚子回来收账。

你们两家是各有各的难处,这些我都是知道的。只是我到底是外头嫁过来的两姓旁人,你们两房的事情也不好掺合。要不这样吧?四郎和五姐就当着我的面商量商量,看谁家稍微宽裕一点儿,多少帮衬我们一把?方才我还和自个儿的妹子也说了,若是能渡过这一趟难关,到时候有个东山再起的机缘,连本带利都还给你们就是了。”

这一席话才叫做双手推开窗前月,投石击破水中天。

那柳桃儿原本是个伶俐的,听了这话赶忙就上前来拉着碧霞奴的手说道:“嫂子这一回可是问对了人了。常言道山不转水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五姐家里可是阔了,您还不知道呢吧?她说家里没有,是为人谦和、不愿意张扬的意思。

前儿我听见人都说保官儿还要重新下海,要下扬州去采卖几个男孩子,再弄一个戏班子出来带着呢。哦,你们那一头有个干亲叫做杜琴官的,后来还在三哥家中做事,嫂子总是认得他,不就是做这个行当攒下的本钱么?

把人家正经大户人家的贵小姐都挤兑得和离了,他手里要是镚子儿没有,就那么容易打发了正头大娘子?拉扯个戏班子,哎呦呦那还了得,一年少说也有几百两银子的进项了吧?”一面说着,挑衅似的瞧了张五姐一眼。

只把个张五姐气的三尸神暴跳,五陵豪气飞空。只是如今两家都给碧霞奴挤兑着。她就是再笨也知道不该窝里斗,少不得咬紧了银牙暂息雷霆之怒,翻楞着眼睛冷笑一声道:

“嫂子这话可就说差了,是听了哪个没调理的嚼老婆舌头,说我们保官儿干那伤天害理的勾当去了?他可是自小儿给人买来学戏的,在戏班子里头受了多少欺负挤兑,心里的苦楚和谁说去?叫人作贱到如今,连个正经差事也谋不上,怎么还能为了拿那个黑心钱去祸害别人家孩子,嫂子可别拿自个的心思去揣度别人家的才是啊。”

柳桃儿一听张五姐这话,分明是拐着弯儿的骂自己黑了心肝,待要隐忍,无奈自幼是个独养女孩儿,闺中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如今出了阁,越发没个父母管教约束,那火气腾腾的就往上顶,也不管张四郎在一旁拉着袖子,一把甩开了,站起身子叉着腰道:

“怎么就是外头的人嚼舌头,你们往苏杭采买男孩子的事情,整个儿梨园行儿都嚷嚷动了,我爹妈就是做行院生意的,瞒者瞒不识,要想在老娘眼皮子底下做买卖,还怕人知道不成?唉,这也说不得妹子不乐意说出来呢,我听见人说,自从采办了几个小徒弟,你男人可就不常来家睡了,呵,我也是出了阁的妇道没个忌讳,说句俏皮话儿吧,要想学得会,先跟师傅睡,妹子可就苦了你啦!”

那张五姐叫柳桃儿一顿冷嘲热讽的戳中了心中的真病,嗓子眼儿了嗝咯嗝咯的直往上涌痰,待要跳将起来和那柳桃儿撕扯,却给保官儿暗暗的扯住了衣襟儿,回头一瞧,但见丈夫对自个儿使个眼色,忽然想起来在家对好的词儿,冷笑了一声,又坐下了。

  ☆、149|夫唱妇随仙人跳

却说那张五姐吃了柳桃儿一顿抢白,待要和她大闹一场,却忽然给保官儿扯住了袖子,这才想起来自己手上原有他家的把柄,端端正正坐好了,冷笑一声道:

“嗨,我们这个买卖说穿了也不过是赚个辛苦钱儿,搭班儿唱戏教小孩子们,保官儿一个人也够累的,就是不想回来睡,我也犯不着埋怨他,嫂子倒没的可挑嗦。倒是我的好哥哥好嫂子,如今做着好大的事业,方才你说瞒者瞒不识,我们又何尝不知道?你们夙兴夜寐做的那些好勾当!”

柳桃儿听了忽然脸上一红,口中兀自支支吾吾道:“你少在这儿拐着弯儿的指桑骂槐,阴阳怪气儿的,老娘是个响当当的婆娘啊,倒不像你们做那种买卖别人家子女,不学好的勾当。”

张五姐冷笑一声道:“谁说不是呢,嫂子果然是个菩萨菩萨心肠,我们要是有嫂子这样的相貌体面,没准儿也要走这条路,只可惜生的粗笨又不会巴结人,倒没得像你们家原来就是仙人跳出身。我哥哥中了一回倒也罢了,你们两个也算是才子佳人信有之,怎么如今成了婚还在做这买卖去?

前儿我听说张大户到了嫂子房里,没过一时半刻就叫哥哥带着一伙人进去,连衣上带裤子扒了一个精光,披着一床破席赶他出来,还说要告到官府上去说他淫人妻女?听见那张大户家里可花了好几百两银子摆平了这事儿呢,如今三哥三嫂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不是我说句罪过的话,哥哥嫂子再做两三回买卖,这亏空可不就不长了?”

原来那张四郎,自从给人革去了童生身份,也想着出去找个差事。可如今他又没有功名在身,就算是要坐馆教学,人家也不敢请他,若是做别的勤行买卖,他又自诩为圣人门徒并不肯做,况且勤行的差事都要从小学徒做起,他如今已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在跟着那伙子十一二岁的小伙计一处学徒,叫人挤兑的跟三孙子似的,他心里也不熨帖。

就为这事儿耽搁了一年半载,家里头坐吃山空,柳桃儿的娘家现在一心想把闺女接回去重新安排再嫁,是三日一吵五日一闹的,闹的张四郎心里不熨帖,也不大乐意在家居住。

原先他倒是认得一帮轻浮浪子,赌局子里头勾留过一段时日,后来背了重债,又是哥哥嫂子替他还的,才下死命戒了这个癖好。可如今在家里烦心事太多,又跑到赌局在那儿厮混。手上也不过几两银子的本钱,一进去就输光了,叫人拿住打个臭死,又非要他还了银子。

可张四郎如今只怕柳桃儿要和离,哪儿敢往家里要银子去,那伙人又不是好惹的,两三个泼皮架住了四郎回家,登堂入室场进了房里。忽见那柳桃儿倒有几分姿色。为首的那个小混混儿便前倨后恭起来,又是打躬作揖,赶着认下他们做哥哥嫂子的,说了一回十分亲热的话,拉着张四郎出来。

却又不要他立马还银子了,几个人带着他上了大饭庄子里吃了一回酒,张四郎是个混不吝的人,只要有吃有喝他也不问什么,也是素了好几日,打开了里外套间儿,撩开了前后槽牙,风卷残云一般吃了个沟满壕平。

那伙人见了心中冷笑,嘴上就劝他说:“我的哥哥,你如何混到了这步田地,这般潦倒穷困,家里放着活宝贝怎么不拿出来换钱?”

张四郎听了不解其道:“这几位哥哥兄弟们没的拿小的开心了,如今家里虽说还有几个闲钱,也不过能揭开这几日的嚼果,还都是仗着我岳父家中时常帮衬扶持,不然我和浑家早就饿死了。”

那为首的人冷笑道:“哥哥家里有个活宝贝,只是不舍得拿出来换钱,,如今你家里这一位本钱倒是大,又是稳赚不赔一本万利的勾当,只是不知道你敢做不敢做?”

张四郎是个见了银子是命的主儿,听见有钱赚如何不乐意?连忙斟了酒递到那人身边请教端的。那人笑道:“早就听说四哥是中了仙人跳才成婚的,不过是市井传闻,这话真吗?”

张四郎听了脸上一红,摆摆手道:“兄弟莫要听那些市井泼皮的胡吣,若说我与浑家是先定情后成亲倒是有的,只是这事儿搁在小户人家也不新鲜,原本是吃醉了酒,不打误撞的闯到人家小姐的闺房里。结果到后来岳父岳母怜惜,哥哥嫂子帮衬,也就好说歹说做成了这事儿,倒是成全了我们小夫妻的名声体面,没准儿千秋万代之后,倒是一段市井佳话呢。”

那人笑道:“既然四哥觉得这事儿没有什么不妥,不如就当做一件营生做起来?”

原来当日这种事情有个诨名儿,称叫做仙人跳的。多半都是良家媳妇儿打扮的花枝招展倚门而立,对着往来的客人飞些眼风。

多是那一起轻浮浪子,或是在外经商独居的客人,一来二去勾搭上手了,这良家媳妇儿便支使个小丫头子,传递纸条信息,或是一两首情诗,或是胭脂水粉,香罗帕子是等物。

一来二去惹动了情思,也是由这小丫头子传话,说哪一日晚间主人不在家的时候,约好了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到房里做那不才之事。

那客人若是做了冤大头,进了房里,三杯两盏淡酒,吃的他筋骨酥麻,里头又多有蒙汗药的,想走也走不脱。这时候本家汉子就领着一帮帮闲,泼皮破落户闯将起来,留住了客商扬言要闹到官府里头去。

多半好风月之事的人,家里莫不是有两个闲钱,又或是有功名的,自然是不敢见官,虽然知道是中了仙人跳,也只好认头倒霉,花了银子息事宁人,也就凭着他们家一万八千的要。

前面这些都是打听好的,这客人住在哪家客店里,身上包袱皮儿里有多少银子。一般要下的数目也都和他的身价相仿,不由得你不拿出来。外地的客人吃了这回亏,自然是没有脸面再走这趟路的。所以这一条倒可说是百试不爽。

只是也不是每家都能做得成,一来这家的媳妇子愿意,本身又有些姿色的,二来这家的爷们儿也要认头做王八。还要有些帮闲泼皮破落户的朋友才能成事。

如今那债主对张四郎一说,四郎就跳将起来将大骂了一顿,指天发誓说自己的浑家定然不是那一种人,自己书香门第出身又岂能干这样的勾当?那人登时变了脸色,冷笑一声道:

“既然叫你来吃酒,也就由不得你不乐意,若是识相的好生回去哄哄你老婆,咱们一块做这发财的买卖,若要再装清高寡淡,可不要怪咱们哥们儿翻脸无情了。”

说着,站起来一把就把张四郎掀翻在地,作势要一顿好打,那张四郎如何真是硬气,也不过说两句大话救救自己的小命,如今看见要打,又连忙翻脸求饶,指天发誓说这次回去一定来说服浑家,有机缘大家一起发财,又说那柳桃儿本是行院出身,对这事儿也算是驾轻就熟。

那些人才转怒为喜,反倒拿出钱来去银楼里面打首饰,说是给嫂子的见面礼,又买了上好的扬州出的胭脂水粉,一块儿叫张四郎包回家去,还说明儿请了嫂子往绸缎庄里去裁衣裳。

张四郎反倒回嗔作喜,欢天喜地的拿了东西回去见了桃儿,把东西都交在她手上,倒也没敢开门见山的说。一桩桩一件件,把那些金银首饰、胭脂水粉罗列在梳妆台上头。

柳桃儿自从过了门儿,倒是许久不曾打扮,如今弄得花枝招展的,心里也就熨帖了大半儿,又问他银子是哪里来的?张四郎这才磕磕绊绊的说出来,那柳桃儿虽是行院出身,自己却是良家女孩儿,面皮也不如那些窑姐儿们那样厚,少不得骂了他两句。

无奈张四郎指天发誓说失不了身子,也不过就是面上不好瞧,又说许给自己好些个金银,这样的买卖做两三回也就有了本钱,夫妻两个开个小店,岂不比如今朝不保夕的好吗?

柳桃儿自从嫁了张四郎,在父母面前也抬不起头来,每每又要娘家帮衬,如今听见这么个来钱的道儿,况且自个以前在行院里也不是没有见过,都是自来熟的买卖,少不得也就点头肯了。谁知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儿不知怎地就让张五姐夫妻两口子知道了,如今说了出来,脸上登时就不好瞧。

跳起来对着张五姐骂道:“这是哪个泼皮破落户放的屁,老娘自从给了你们张家门儿里,可说是冰清玉洁、冰雪其行的,你也不瞧瞧自己门户里的那些个东西,就你这个四哥,若是换了旁的一个婆娘,早就偷人养汉子三百回了,偏生我是个实心眼儿的妇道,就不做那样的勾当,如今你倒拿这话来戳我的心窝子,既然你们姓张的都那么厉害?怎么一个一个的汉子都不出头,都叫婆娘出来赚银子,是何道理?”

那张五姐听见柳桃儿一句话把三哥四哥都骂了进去,虽说心里不待见碧霞奴,可到底三哥四哥都是自己一奶同胞,听了这话如何肯依?跳将起来就要与她撕扯。

张四郎原本待要帮衬浑家,如今听见她说了这话作贱自己家人,也不真心伸手拦着。那保官儿原来上不得台面儿,也懒得管这档子事。碧霞奴待要劝架,心中也恼了柳桃儿指桑骂槐说着三郎的错处,也不去兜揽此事,看着两个泼妇如何撕扯起来。就连里间屋的乔二姐儿都带了欢姐儿嗑着瓜子儿,躲在门首处的帘子后头看热闹。

  ☆、150|毁婚约妙手空空

好容易打发走了张四郎和张五姐两家四口子人,碧霞奴来在里间屋与她妹子闲坐,叹了口气道:“又叫你瞧了家丑了,原本是不可外扬的。”

乔二姐儿姑娘笑道:“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婆家这点子事情还算好的呢,想当年咱们家里档子烂事儿,又如何不叫人家笑话了去?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罢了。”

碧霞奴听了这话只管笑,倒是欢姐儿如今年纪渐渐长成,也算是个大姑娘了,爱听个家长里短的闲话,原先只略略的听见继母说过一点家中的事情,却不似如今这般竹筒倒豆子的说。赶忙趁机拉住了母亲,要听她家里的事。

二姐儿伸手在闺女白皙的额头上一戳笑道:“如今也快长成个小娘子了,不说躲是非,倒去惹是非,打听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还不快去拿了针线簸箩过来,帮衬你老娘做些针黹。”

欢姐儿听了,嘟了嘟唇瓣,也只好低头弄些针线剪子,一面还想听家大人说些什么闲话。乔家姐妹两个正说笑,忽然就听见外头看门的土兵又来回话,说姨奶奶家里派了大仆人来接。

碧霞奴听了这话着实烦闷,摇了摇头道:“如今咱们家好容易落魄了,怎么还是一副富在深山有远亲的排面儿?刚送走了那两家子,这又是谁呀……”

也只好叫土兵把人引进来,自个儿往堂上去瞧,等到见了面,却是侯掌柜的。碧霞奴见了他,倒是唬了一跳,如今家道中落,运势不如往常,自己只管往坏处想去,拉住了侯儿道:“你怎么过来了,你们爷的生意如何莫不是又遭了旁的官司?”

但见侯儿笑嘻嘻的说道:“非但没有遭官司,反而原先的官司也都打正了呢,如今银子已经回来了大半,我们爷叫我赶紧接了奶奶家去,说是还有些喜事要商量,还要叫小的给这里的姨奶奶一家子请安,说如今奶奶回乡祭祖,都是姨奶奶安排,这里被下了几色礼物,留着给姨奶奶家里的哥儿、姐儿玩吧。”

说着,叫雇来的窝脖儿抬了几箱子各色礼品来,碧霞奴一见,倒是吃了一惊,若是原先家里没遭官司的时候,这些礼物也不值什么,可如今一桩桩一件件,莫不都是外阜办来的上好东西新鲜货。就连欢姐儿一个总捕家里的女孩儿,好些个东西都不曾见过,碍着大人的面不敢上去瞧,却躲在母亲身后不错眼珠儿的盯着。

碧霞奴当着妹子的面又不好细问,只好叫妹子手下礼物,自己拉了侯儿往厢房里去问个明白,那侯掌柜的笑道:“底下的事儿,奴才也不知道,只是与咱家爷拜过把子的那个花二爷忽然有一日来了,后头陆陆续续的跟着好些个镖车。

趟子手虽说早就给打发回来,可是那些个车老板儿原先都叫那红衣姑娘拘束在一个地方,如今可不都给送了回来?就连那丢的四五趟镖,一样不少。剩下的银子不用赔了不说,原先已经赔出去银子的好多商户们自知理亏,也都送回来了,所以爷也叫我赶紧请了奶奶家去,听见还要与花二爷办什么亲事呢,只怕奶奶贪恋家乡风光不肯回来,所以特命小的过来催着些儿。”

原来当日碧霞奴前来投奔妹子妹夫,何大郎嘴上不说,心里合计着就算是自己仗义疏财,拿了全副家当来,替张三郎一家子补了这个亏空倒也不是不能。只是自己家中这点儿银子不过是杯水车薪,全都搭进去,只怕两家人也拉不回来,自己倒没什么,只是可怜了二姐和一对儿女。

这两日嘴上不敢说,心里却不大熨帖,在衙门口里也难免有些磕磕绊绊的。偏生这一日有个牢子吃酒误事,犯在他手里,若是在往日,何大郎也不过就是教训几句罢了,只是如今自己家中亲戚出事,正是心气儿不顺的时候,难免数落了他两句。

谁知那牢子倒是机灵,眼瞧着何大郎往日里不是那样严厉的官长,也不知如今是怎么了,待要巴结上司,就多嘴问了一句。也搭着何大郎心里有些苦楚,倒也想找个人说说,就安排那牢子吃些酒饭,一面与他说了此事。

那牢子一拍巴掌笑道:“若是何捕头你不说起这事儿,只怕一万年也结不了这个官司,这事儿旁人不大晓得,我在牢里可是伺候了花二爷十来年,还有什么不懂的,你道那红衣姑娘是谁?”

说着,原原本本将这一对欢喜冤家的事情说与何大郎知道。原来那红衣女子先前也是个大户人家的贵小姐,这俩人可算是天缘凑巧,三生石上的旧姻缘。当年花逢春曾在东山上落草为寇,坐了头一把交椅,做些打家劫舍的勾当,却不曾抢男霸女。

只是这一日山下喽啰来报,说山脚下经过一支送亲的队伍,娘家原是个武职的小官儿,婆家却是致仕在家的一个有名儿的贪酷官吏,若是劫了这一趟,也算是劫富济贫为民除害了。

那花逢春一个糙汉子,倒也没想那么多,领着喽啰兵冲下山去,就连人带车地劫上山来。谁知那姑娘是个武将之女,自幼弓马娴熟,十八般兵器是样样精通,倒是和这花逢春也可以战个旗鼓相当。只是她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却抵挡不住那几百小罗喽的围攻,又有身边丫头老妈子苦苦哀求,也只得放弃了抵抗与他们上山。

这花逢春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见这么一个貌若天仙娇滴滴的新娘子,却能与自己战了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心中真是又怜又爱,就想要把她霸占了,做个压寨夫人。

谁知这女子倒是个烈性的,只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当夜就要寻死,偏生这花二爷又是个多情的,自己对这姑娘动了心,反倒不忍心动粗,又知道她是将门之女,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给人扣留在山上,家门自然也要蒙羞。

他本是个性情中人,如今动了怜香惜玉之心,连着那一趟嫁妆全都分文不取,又把整个送亲的队伍分毫不错的送下山去。可谁知这送亲的队伍到了新郎家中,也不见他们吹吹打打洞开仪门相迎,只开了一边的小角门儿,一乘小轿把姑娘接了进去。前头不拜天地,内宅不见姑嫜,只把姑娘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一处偏房里。

若是一般的大家小姐此刻也就慌神了,这姑娘原是将门之女,如何肯吃这个哑巴亏?趁人不备捉了一个丫头,回到房内严加审问,那丫头吃不过她的打,才吐了真情。

原来是夫家听说她给人掳去,便不肯信守得住贞洁,况且就算还是黄花儿闺女,架不住人嘴两张皮,最是积毁销骨的,便有心不要这媳妇儿了。可如今自小定亲的,已经把人送过来,又不能闭门不纳,他家里就想出了一条毒计,先把姑娘留下,也不给正经名分,住过一日之后便是这家的人了,况且姑娘叫人抬了去没有自尽守节,说出去也不占理,又是个丢人现眼的勾当,若是此时对着岳家提出来改妻做妾,只怕姑娘的娘家也未必不肯息事宁人的。

那姑娘听了心中大怒,待要手持三尺龙泉把这家子人杀个落花流水,又怕连累了爹爹的官声,当时冷笑一声,打发了丫头,原本就有轻功提纵之术,将那几套陪送的嫁衣嫁裙全都穿在身上,身子轻飘飘的,在里外三进的大宅子里面如入无人之境,巧取豪夺,金银细软、银票头面可没少拿,趁着茫茫的夜色翻墙出去,给他们来了一个妙手空空。

可怜这家子人家如意算盘没打正,反倒落了一个人财两空,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局面,可又总不能闹到官府去说新娶的媳妇是贼。那武官远在塞外,本来民风开化,料想对他家中也没甚妨碍,可这夫家不然,原本是此地的大户,又是坐地户,如何敢涎着脸真要闹的公堂上去?少不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也就认了这个亏,不敢打上岳家去闹。

从此这姑娘有了本钱,也知道自己闹出这样大事,只怕娘家也容不下她,且喜还有一身刀枪石马步箭的硬功,竟投入了绿林道,仗剑江湖做个侠女,十分潇洒快活,只是心里深恨那花逢春毁了自个儿闺中清名,在江湖上略微闯出些名头之后,就带了沿路收容而来的一二百娘子军,打上东山去,扬言要找那花逢春报仇。

谁知那花二爷听见自己一时意气,却害了姑娘终身,心里反倒不落忍,并不与她打斗,向那姑娘说道:“女子清誉好比男子性命一般,如今既然是我花二连累了姑娘不能出门子,便拿我大好男儿的头颅来赔你一回也就是了”。

那红衣女子遭人退婚,只当天下男子都是负心薄幸之辈,如今见这花二哥这般光明磊落,竟肯拿自个儿的性命换取人家清白,心中倒是感念,不由得心里一动,就生出爱慕之情,两人原本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如今经过这件事,还真有些心心相印的侠侣情谊。

这姑娘乃是将门虎女,并不好似一般女孩儿家那样深藏心事,竟大大方方就对花逢春说了,情愿自家自身,与他做个浑家。可这花二爷虽然原本是有意于红衣姑娘,却因为自己的缘故叫人家给人退婚,遭人诟病,只觉得如今趁机娶了她那是趁人之危,便不肯做这不仁不义之事。

那姑娘见他一个草莽之辈,做起事来却满口仁义道德,简直比个秀才还要迂腐,又羞又恼,也就跑出了山寨之中,从此在江湖上处处找他的麻烦,一来二去的倒成了一对怨侣。

  ☆、151|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一对欢喜冤家也算是斗了小半辈子,前两年姑娘心里还不急,任由那花逢春在江湖上兴风作浪,自己也不过偶尔去砸他的场子,你来我往的没甚大仇怨。

可如今女孩儿家到了快三十岁的年纪,难免就想起些终身大事来,一面又瞧着花逢春也没有再娶的意思,想着若是自己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只怕两人这一辈子就真是有缘无分了,这才铤而走险,坏了人家好人的买卖。心里也并没有恶意,不过是想把花逢春逼出来罢了。

谁知道花二爷躲进监牢里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没事儿叫牢子们弄些酒菜招呼吃喝,若是遇上像张三郎这样有身份有见识的人,还要称兄道弟拜个把子,虽说是躲在监牢之中,却过得比一般市井人家还要惬意。这一回竟不知道红衣姑娘在外头闯下大祸,连累了自个的结义兄弟赔上恁多银子去。

这何大郎听了反倒心中一动,反倒拿出钱来吩咐那牢头道:“你也没说是我说的,平日里打酒买菜的时候,多去孝敬孝敬那花二爷,也在他跟前旁敲侧击一回,就当个市井新闻坊间笑话儿说与他知道。他心里自是惦记结义兄弟的,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若是这一回花二爷借着这个机会脱出牢笼,以后你们在狱里也不用这般伺候活祖宗岂不是两处都有益吗?”

那牢子给花逢春欺负了十几年,早就有心脱出他的掌控,如今听见这件事若是挑唆成了,没准儿那花二爷正是打开玉笼飞彩凤,顿挫铁锁走蛟龙,鱼儿脱得金钩去,摇头摆得不再来,自个儿又可以在狱中作威作福,岂不是好么。

想到此处,连声说道此计大妙,自己回家收拾得精神利落,吩咐浑家烙饼煮饭,又到了街面上的二荤铺子里头很叫了几个大菜,舍得出去二三两银子要做这个东。

来到牢里自去花二爷的房内请安,那花逢春依旧自顾自地住着自个儿的单间,见他来了倒有几分欢喜,只因自从到了监里,这几个牢头儿里头就数他服侍得最好,除了给自个儿打酒买菜之外,做个推拿、捏个肩膀捶个腿儿、端个茶儿递个水儿,比原先自己身边的长随还要有眼力见儿。

今儿叫他不在,心里正烦躁,骂了别的牢头儿几句,忽见这牢子自个儿进来了,不由得回嗔作喜,瞧着他笑道:“怎么一日不见倒念着你主子的好,竟进来瞧我?”

那牢子听了心里不太与贴,嘴上却不敢反驳,赶忙作揖打躬的进来请了安,一面又拿出自个儿浑家烙的饼,蒸的米饭,还有二荤铺子里买来的几个大菜,说是今儿闲来无事,念着花二爷,不如到牢里来瞧瞧他。

牢子替花二爷摆好了酒菜,那花逢春平日里多得这牢子的照顾,如今见他殷勤,自个儿反倒过意不去,因叫他斟了两杯酒,坐下陪着自己一处吃饭。

那牢子先是找些江湖趣闻说与花逢春解闷儿,无非就是这家的少侠看上哪家的侠女,又是这家下五门儿里头的弟子坏了上三门弟子的清白,说的好似亲眼得见一般,头头是道细致入微,就是说书的也并不像他这样的好钢口,那花逢春拿这个闲话就着酒,倒吃了一个沟满壕平。

足吃了有一大坛子双料茉莉花酒,醉得有些不省人事了,趴在桌子上,还叫那牢子继续搜罗些奇闻异事说来解闷。那牢子得了这个由头,方才缓缓的把红衣女子如今在江湖上做下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当个故事一般说与花逢春知道,也只当做自个不知道红衣女与他之间有甚瓜葛。

谁知花逢春听了这话冷汗直冒,酒就醒了大半,坐直了身子沉吟了一番道:“当年为了江湖义气倒耽搁了这段好姻缘,如今为了躲这姻缘的事儿,又连累了旁的兄弟受罪,这岂不是叫我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吗?且待我出去收拾了那婆娘再说。”

说着,一把掀了桌子,双手一抖,身上的三大件儿哗啦啦应声而断,唬得牢子抱了头躲在了墙角,心说这杀人凶犯的三大件儿若是没有千斤的膂力,怎好一挣就断了,平日里这花逢春也不过是借着牢狱之灾躲了江湖上的风流债罢了,若是他真有心越狱而逃,自己几个牢子岂是他的对手?

就只管爬在地上叩头作揖,口中说着求爷爷超生,那花逢春笑道:“这事不与你相干,外头给我淘换两件干净衣裳,还要往大池子里泡个澡,我在此地要勾留半日,买些干粮带着路上,你去说与你们太爷知道,若要拿我,趁这半日赶紧的,若是不拿,老子一旦海走天涯,莫说是他,就是东厂西厂锦衣卫又能奈我何?”

那牢子有心恨不得登时就送走这个亲爹,连忙战战兢兢磕头道:“非但小的不敢到处乱说,就连太爷也敬重花二爷是条英雄好汉,要与您交朋友呢,如今爷自顾走自己的路,小的们却不敢阻拦。”

那花逢春听了哈哈大笑,吩咐牢子去准备相应之物、路费干粮,牢子听了暗暗叫苦,也只好按着亲爹说的一桩桩一件件的办了来。

却说花二爷果真得了衣裳银子,就在牢里把囚服换下,没事人一般大摇大摆的出了男监打门,就往大澡堂子里泡澡去,又叫人来剃头修脚,收拾的紧趁利落,他原本在牢中是个放荡不羁的汉子,人也瞧不出长什么模样,一把的络腮胡子,一巴掌宽护心毛。

如今是要去见心上人的,好歹也要收拾干净了,谁知剃头修脚已毕,倒显出这花逢春生的还有几分俊朗。花二爷对着镜子照照倒也满意,倒赏了那剃头师傅不少银子,出门拿了衣裳穿上,却是一袭武生公子的打扮,走上街去,没说真没人敢捉他,便是有六扇门里的衙役要拿人,一打眼儿可就认不出来这人是谁了。

花逢春见街上也没甚衙役巡街,知道衙门口里也不耐烦他,如今打误撞地走了,只怕就当送走一个麻烦,自然不肯来追,于是仰天长笑了几声,到街面上骡马市中牵了一匹快马,鞭鞭打马就往元礼府外围山头,那姑娘占山的地方疾驰而去。

花逢春到了山头之上就在山底下唱起山歌儿来,早有底下一众女喽啰上山禀报,那红衣姑娘知道是花逢春前来叫阵,却又不三不四的唱些山歌儿,心里恼怒,拿了兵刃,带了喽啰兵下山去,两军阵前又把那花二爷好一顿骂。

那花逢春也是个心思通透的,原先因为江湖道义不肯娶她,如今又因为兄弟情义不得不娶,也没心思与她唇枪舌剑,打马上来动了真功夫,红衣女乍见情郎,虽然恼他轻薄,可如今见他为了自个儿穿了鲜亮衣裳,捯饬得人模狗样的,芳心早已萌动起来,单论起膂力来便不是他的对手,勉强缠斗了三五十回合,给那花二爷瞧出个破绽,伸手捉了腰间束带,就擒到了自个儿的马背上,搂在怀里笑道:

你拘束了这么多女孩子在山寨上与你做喽啰兵,自个儿的清誉倒是有了,可人家十几岁年纪,正是说亲的好年景,都叫你弄来了做贼去成何体统呢?要我说你倒不如自嫁自身与我,再将这些姑娘放回家去,到底也是积些阴德的好事儿。”

那姑娘当着众喽啰的面给花逢春抱在怀里,羞得满面通红,啐了一声道:“你这贼配军,谁要嫁你?便是我手下这些女孩子也不肯将婚姻大事放在眼里,又与谁去积阴德?”

花逢春呵呵一乐道:“你我若是成婚,将来定有十个八个的,怎好不替后背儿孙积些阴鸷?”那红衣女子虽是江湖道中的女侠,到底是个云英未嫁的大姑娘,听了这江湖村话,便把头低了不言语。

那花逢春见红衣女这是肯了,便做主放归了那几百女子喽啰,任凭下山嫁人投亲,每人又发放了安家银子,到了后山,将一众车老板儿也放了,叫他们依旧赶着镖车,跟着自己两口儿回在元礼府中,前去投奔三郎。

张三郎此番得了花逢春相助,追回了大半财物,也不过就是损失了一两间铺面,心中十分欢喜,便想着快点儿接了浑家回来,一来是将此事说与她知道,叫她好宽宽心,二来碧霞奴是当家主母,家里来了干亲,总要她出面相迎才不算是失礼,所以才叫侯儿往高县城里去接了乔姐儿回来。

碧霞如一路舟车劳顿,不出一日就回在元礼府中,与丈夫相逢,夫妻自有一番交心的言语也不必细表,感念花逢春江湖道义,为了自己两口子的买卖倒做了越狱的勾当,夫妻两个一同去客房里拜谢二哥。

那花逢春面上十分不好瞧,只说连累了兄弟、弟妹,好在如今皆大欢喜。只是那红衣姑娘脸皮儿薄,当日原本四处追着花逢春非要自嫁自身的,谁知如今给情郎捉了来,不知怎的,倒别扭起来不肯下嫁。

花逢春和张三郎两个大男人,又总不好欺负了她一个女流之辈,如今赶上碧霞路回来,倒正是用得着女眷的地方,碧霞奴听了笑道:“这个不难,容奴家去劝说两句,嫂子自然就肯了的。”

  ☆、152|碧霞奴良言劝和

碧霞奴听张三郎说起那红衣女给安排在内宅西厢房里居住,这几日都不大搭理花逢春,也懒得吃东西,整个人都消瘦了下去,就赶着往厨房里预备了几个小菜,知道她是江湖儿女,又特特的开了一瓶双料茉莉花酒,叫引弟儿拿托盘装着,主仆两个往客房里去瞧那红衣女。

但见那红衣姑娘呆坐在炕上双手托腮瞧着窗外头卖呆儿。忽然瞧见这么一位云鬓花颜的大娘子,身边还带着个伶俐丫头进得房来,一时倒不知如何称呼,怔怔的瞧着她坐起了身子。

碧霞奴赶忙上前见礼道:“奴家是张三郎的浑家。听说姑娘如今到家做客,特来拜会。”那红衣姑娘这几日情思缠绵,正没人说话,忽见来了这么一个伶俐的大娘子来了,又见她生得面善心软,不自觉就亲近了几分,也跳下炕来厮见了说道:“奴家与姐姐见礼,如今客居此处,多有叨扰贤伉俪。失礼之处还请别怪罪。”

碧霞奴这姑娘虽然英姿飒爽,言语之间却是礼数周到,料想她也是大户人家女孩儿出身,心中起了爱惜之心,叫引弟儿将酒菜儿放在炕桌上先行退下,自己与她分宾主落座,一面劝她多少吃些。

那红衣姑娘摇了摇头道:“如今身份未明,哪有心思饮食?姐姐既然在这个家做得了主,不如替我劝劝那姓花的,放我依旧在绿林道上行走,彼此相忘于江湖、老死不相往来的好。又何苦来拘束在此处,我又不是朝廷钦犯,原是好人家女孩,久困于此处倒连累了姐姐家中的舆情。”

碧霞奴将小菜和烧酒往她跟前推了推笑道:“姑娘就是有天大的委屈,我们自然听着,只是这饭总不能不吃呀,你们习武之人最重吐纳,我夫家也练过三天两早晨,常与我说这事讲究个神光内敛,如今几日不吃饭,就算来日要走江湖,只怕也没有那个力气,倒坏了姑娘的名头。”

那红衣女子原本不想吃,可如今看见碧霞奴预备的四样小菜个个都是色香味俱全,就算是拿到大饭庄子里也毫不逊色,又有自己平日里最茉莉花酒,倒也勾动了腹内馋虫。她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但在江湖上快意恩仇了十来年,早已有了江湖儿女的风范,又见这大娘子言语直爽兵不拿大,当真就吃了起来,刚动了几筷子就刹不住了,一面风卷残云一般,一面笑道:“姐姐当真好手艺。也难怪这几日住在府里,听得上上下下还都夸姐姐呢。”

碧霞奴瞧着她吃得香甜,一面十分殷勤替她斟酒布菜,又假装是扯闲话的样子笑道:“前儿听见姑娘在江湖上劫了我们家的镖车,也不过是叫那花二爷出来与你相见,怎的如今见了这桩好姻缘摆在台面儿上,却又不肯了呢?”

那红衣女子正吃得口滑,听了这话反而停住了筷子,面上又有些愁云惨淡的样子,叹了口气道:“当日任性使气夺了姐姐家的镖车,是奴家不对,这厢要给姐姐和三爷陪个不是。只是当日扬言要见那花逢春,也不是我们女孩儿家自嫁自身就要逼婚的,只是叫他出来与我当面对质,来日到底有甚打算。如果把话说明白,便是江湖不见也罢了,我又不是非嫁人不可,一辈子不嫁男人,落得干净女孩儿身子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当日那花逢春碍于江湖道义便不娶我,如今又因为兄弟情谊,不论青红皂白就说定了要娶,我又不是一件东西叫他这样来回摆布,倒折损了我们女孩子家的心气儿,叫我面上怎么过得去呢?”

碧霞奴听了这话摇了摇头笑道:“你这是如今年轻气盛,还守着女孩子家的心气儿,这固然是给闺阁增光,是件极好的事,只是若为了这样的虚名反而耽搁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岂不是得不偿失,丢了西瓜拣芝麻吗?

如今我瞧这妹子虽然面嫩,只怕也到了花信之年,总要为将来做个打算,你瞧这花二爷一世英名纵横江湖,心中又只有你一个人,若是从此闹翻了,又要等个十年八年,到那时候再要有下一步的打算可就难了。

万一因为两个心气儿没对上辜负了花期,花二爷自是光明磊落,不肯将这些俗事放在心上,只是你们两个好了一场,妹子又如何忍心叫他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呢?”

那红衣女虽然比碧霞奴小不了几岁,可到底还不曾嫁人,听见忽然说起诞育之事来,脸上一红,就低着头道:“我只当姐姐是个正经人才和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怎么如今反倒拿这样的疯话来打趣儿奴家。”

碧霞奴笑道:“倒也不是说疯话嘲弄妹子,其实这件事情奴家是切身体会的,当日得了重病,也立誓不嫁,在家耽搁到了三十岁,只因机缘巧合才遇见了拙夫。他倒不嫌弃我身染怪病,也不在乎差了几岁年纪,几次三番上门提亲。我见他是个老实本分的男子,心里才肯了。

只是过得门也几经波折,只好说是天可怜见,如今才侥幸得孕,好容易养下一个姐儿来,几乎折损了奴家半条命去。如今这一胎又快瓜熟蒂落了,别人见了都说是个哥儿,这几日还愁着诞育时候不知怎样惊心动魄呢。妹子如今趁着年轻,还要把终身大事做定了才是。”

果然那红衣女听见碧霞奴是个过来人,又说得头头是道,就听住了不再摇头叹息,碧霞奴见这姑娘有些动摇,又劝道:“你虽然是个闺阁侠女,可大面上的规矩却不比闺门里的女孩子们少半分,如今仗着年轻在江湖上行走、行侠仗义没人说三道四,可人也总有打不动的时候,到时候龙入浅滩被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身边没有一个男子做主,到底也难在世面上立足。这也不过是我一家之言,好心与妹子说说罢了,略长你几岁年纪,你可不要嫌我唠叨才是。”

红衣女见人家主人这般热络,自个儿也不好总是端着架子,只得点了点头,倒也没说甚,碧霞奴又把酒菜往她跟前儿推了推:“如今快趁热先把小菜吃了,再喝两杯酒暖暖身子,把姐姐的话放在心里想一想,若是改了主意,我家里东西都是现成的,真的替你们操办起来,过一两年,有了一儿半女,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这话说的原不错了。”

那红衣女子原本也不是真的不想嫁,无非是因为花二哥不会哄人,又有些认死理儿,只顾江湖道义,不懂儿女情长,这些小女子的心思不被他体贴,所以故意刁难罢了。

如今听见碧霞奴好言相劝,又将自个儿做例子教导她年纪稍长就生养不易,自己心里倒还真听进去了。想着当日把退婚的夫家洗劫一空,江湖上早已让得了一个虚名儿,就是自个儿的娘家也是回不去的了。如今不就坡儿下驴,嫁与花逢春一块儿退隐江湖,难道自己真要过一辈子腥风血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吗?

如今这几年身子强健到没什么,若是来日到了风烛残年的时候,连个养老送终的人也没有,江湖上弱肉强食,到时只有被人欺负挤兑的道理。红衣女子想到此处心中十分警醒,便早已肯了婚事,只是那花逢春不来温言软语的规劝,自己又拉不下这个脸来。

却说碧霞奴打发了红衣女子在西厢房用饭,自己闪身出来,就瞧见张三郎在底下回廊之处等她,见她出来笑道:“娘子这一去定然蟾宫折桂、马到成功了?”

碧霞奴赶忙朝他摆了摆手,两人携着手到了前院,方才对他笑道:“我瞧着那红衣妹子心里是肯了的,只是如今女孩子家脸皮薄,叫她下嫁俯就是不能够了,不如你再去劝劝二爷,叫他做些软款温柔的模样,只要献个殷勤说一说,两个保证能够成就姻缘,也许你我积阴德的好事。”

张三郎搔了搔头笑道:“若说旁的倒还容易,只是我这位花二哥最是个直性汉子,你叫他温言软语的哄人,只怕等到明年去也不中用。”

碧霞奴听了这话啐了一声道:“那也是二哥心里没有人家罢了,若有了时便是再难,也说不得只好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了。若是那样说,你当日何尝不是直性汉子,又为什么几次三番到我家里来求,我那陈氏小姨娘百般刁难,你都想法子能弄来钱物,可见是你心里有我。若是你那花二哥连这个也做不到,只怕也未必是真心对我那红衣小妹子。

如今我见了她倒是说的投机,心里倒有些爱她这样敢爱敢恨的人品,又生得好的相貌,你那花二哥若是不知道怜惜人家,不如我这姐姐做主,将她另许他人就是了,你说好不好呢?”

张三郎不知是浑家淘气,还道她心里当真有别的打算,赶忙摆了摆手道:“这如何使得?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呐。”

碧霞奴忍着笑意,伏在他耳边低声笑道:“你真是个没条理的,这话也不过是说给花二哥听听罢了。”一面悄没声儿地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回廊,原来早就瞧见花逢春躲在此处偷听。三郎这才回过神儿来,把浑家的手一捏,两个只装作不知道,便携手回了上房屋中。

  ☆、153|张三郎再整基业

却说那花逢春进了红衣姑娘房里,两个又不知说些什么,碧霞奴和张三郎在正房屋中稳坐钓鱼台,只等着好消息。

果然不出片刻,那花逢春就领着红衣姑娘过来,与他们夫妇二人拜谢过了,红衣姑娘满面绯红,也过来与三郎夫妇到了万福,多谢他二人大媒。

只因嫁娶双方都没有老家儿在此,事从权宜,便没有恁多小定大定的规矩,不过是找了前头管账的先生来写了龙凤大贴儿,择定了良辰吉日,就在三日之后迎娶,嫁娶都在张三郎家中。

撮合了这一对欢喜冤家,张三郎这几日又忙着摸平了原先的账务,算来算去到底伤了根本,买卖也不过剩下几千两银子的本钱,因晚上没人的时候,搂着浑家商议起这事来。

碧霞奴点头道:“就是你不说,我也要与你商量呢,时候念书,曾经读到过一句,侠以武犯禁,当日我爹爹还在,就教导我说,这绿林道不是什么正路。

倒不是他们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有什么不是,只是世间原有法度,若都仗着自个儿武功高强,便不把规矩在眼里,岂不就乱了世道么。原先咱们仗着花二哥的旗号在江湖上走镖,虽说富贵来的容易,可是你也瞧见了,银子来去得都犹如流水一般,说穿了,不过是靠着别人家的名头,若是来日再有什么仇家寻仇,吃亏的还是咱们。”

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花二哥如今在江湖上立得起来,可过了几十年金盆洗手,咱们又当如何?总不是个长久之计呀……”

张三郎听见浑家这话,顿觉十分警醒,点了点头道:“这几日我也是提心吊胆的,算了算柜上的钱,其实该赔给人家的都赔了,倒也不曾折损了多少。只是一来到底在江湖上坏过一次名头,来日未必还有那么多保镖的找上咱们的买卖,二来当中打官司花钱走关系,少说也花了一二千银子。又要打发出去不少丫头老妈子,也要一笔安家银子。联络房屋经纪卖了河房和几间铺面,当中也多少得让人家赚一笔,这一回算下来也算是伤了咱们的根本了。

当日我要靠着花二哥的名头走镖,你劝了我说还是老实本分,守着多大碗吃多大饭的好,是我年轻气盛,因为当日咱们给县尉唐家欺负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想着先把业立起来,才能护得住你,倒是我急躁了些,看来还是要往正路上走,才是长久之计。”

碧霞奴听了笑道:“这不全明白过来了?要我说不如趁着这个好日子,咱们和花二哥还有那红衣小妹子好好商量商量,这原是借着他们的名头开起来的买卖,如今又叫那红衣女子给搅和了。不如就把一笔烂账留给他们。

这两个都是江湖人,维护起镖局子来,可比咱们两个强远了。就是跟那些客商打交道,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咱们两个都不是做大生意的料,还不如趁这点钱没有赔光,把自己的那一份抽出来另外干小买卖。如今你又是黉门秀士,就是不去考功名,守着小店做个晴耕雨读的差事岂不是好吗?如今冰姐儿眼看大了,我这个小孽障又要落草,咱们倒不用请先生,就是你来教导他们也罢了,不论男娃女娃,念两句书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子,也算是出身书香门第一回,每日里又不用担惊受怕的,虽说是千金散尽还复来,我觉着倒还是小富即安的好呢。”

张三郎见碧霞奴说的话句句在理,又都和着自己的心事,喜得搂着她在怀里笑道:“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原先瞧着姐姐就觉得心里爱,如今做了几年夫妻,倒真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夫妻俩久别重逢,自有一番温存不必细表。

过了几日,帮衬着花逢春和那红衣女子成了婚小,夫妻两个依旧住在三郎的买卖场院里,张三郎瞅个空子,就对花逢春说起这事来。那花二哥原是很讲江湖道义的,听见这话赶忙摆手,头摇得拨浪鼓一般道:“兄弟这是说甚话,不是叫我做那不讲江湖道义的豺狼虎豹之辈吗?这买卖的是我助兄弟做起来的,如今自个儿却夺了去,叫我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起名头?”

张三郎听了这话笑道:“哥哥说话恁的见外,哥哥是谁,我们是谁?虽说是两姓旁人,却当是至亲骨肉一般,再说这买卖的本钱又是借着花二哥的名头做起来的,,原本我不过白出个力算算账罢了,如今哥哥嫂子已经成婚,正是成家之后要立业的时候。

你又发下重誓,不在路林道上行走,不做那败家破业的勾当,若是一切从头再来,嫂子又原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出身,叫她跟着你东奔西跑风吹日晒的,岂不是辜负了人家女孩托付终身的心思吗?再说我家道原本不难,再多赚了银子也没有甚用处,我心里还是想过些晴耕雨读的日子,这买卖说来说去都是哥哥嫂子拿在手里最妥当。”

那花逢春原是个直性的汉子,肚子里没有那些个弯弯绕,听见张三郎这般说,又心疼浑家为他耽搁半生,如今两个若是想要这样在市井当中落脚,不去江湖上做那打打杀杀的勾当,这一笔挑费倒还真没处抓挠去。

如今三郎既然说了这话,又素日里知道他这兄弟从来是明人不说暗话的,何不就接了他这买卖,还是从头做起,原先他赚来的银子叫他带走就是了,就当自个儿两口子给他做个掌柜的,日后东山再起之时,每年也学田里交些租子就是了。

当下拍了板儿道:“这买卖我接了你的不难,只是原先那些利钱银子我是一概不要的,若是你们当做打发要饭的给了我们夫妻两口子,我们就宁可跺脚一走,海走天涯,叫你们永远也寻不着。”

张三郎素知他们两口子都是横跳江河竖跳海,万丈高楼任脚踩的主儿,心里明白这话不假,连忙点头笑道:“哥哥这话我不敢不遵,如今账面儿上的银子也不多,我在留下一个季度的挑费,好教哥哥维持运作,旁的满破也够我们一家子的吃穿用度了,左右我们通家之好,家里若是嚼裹儿不够时,再来拿也是一样的。

弟兄两个把这事定了,就叫前头柜上侯儿掌柜的算了账,留下运营的本钱,剩下来的一股脑儿都叫花逢春硬逼着侯儿去换了整齐银票来塞在三郎手里。因说自己在江湖上有这样的名头,保镖的自然还会来,也不过一两月,就能把本钱赚回来,买买立得起来了。张三郎素知自己这个结义兄弟最是弄性使气的,银子来的容易,也不与他客气,便拿了柜上的浮钱儿,交割已毕。

回得房来对碧霞奴说了,碧霞奴因劝他道:“如今既然人家两口子成亲,这前头一进的院子又是他们家的买卖了,要我说咱不如往别处去住,彼此也都方便些,来日那红衣妹子若是诞育几个孩儿,这房子可就挤得不像话了,又不是至亲的骨肉白住在一处,无冬立夏的彼此相见倒不甚方便呢。”

张三郎笑道:“你倒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我听花二哥说了,日后这买卖赚了银子还要让与你我,我倒宁可在银钱上头莫要与人瓜葛,虽然他夫妻两口子不说,绿林道的钱也不过是井里打水江边倒,来得容易取得麻利,又何必为了那点子虚钱倒博得一个贪图人家家财的坏名声。”

碧霞奴听他这般说,知道丈夫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果然听三郎说道:“我合计着咱们不如搬到凤城去住,咱们在那边儿还置下过一处小门脸儿,原是要给你那间绒线儿铺开分号的,你不是素日早就想开个二荤铺子吗?这样的手艺不做吃食,白放着倒是可惜了。

那间门脸儿比这里的还大一倍,咱们就说住在后头院子里,前头每日里给各位高邻预备早点,中午带队几个小菜卖两壶烧黄二酒,晚间还有趁着热闹出来逛逛的,不如请几个说书的,或是一班小戏,招揽来往客商,到好卖些酒菜他们。这样咱们又累不着,就连一日三餐都省的你再另外做了。

我还有个心气儿,说出来你也别笑话,当日你对我说念书倒比做生意来得清闲自在,我想着不如趁着如今太平无事的时候就考个功名出来,待选之时若有一处山清水秀的去处,我就带了你前去赴任。若是选不出来,有个举人的名头带着,到底万事方便些,也不至于受人欺负。

碧霞奴其实早有心思劝丈夫考个功名出来,只是知道三郎素来清贵,自己爱惜羽毛不肯劝他,如今听说丈夫有心要考举人,心里十分欢喜,因笑道:“这才是正理呢,这钱财的事也论来历,就比如咱们原先开镖局子,虽说也有钱,只是绿林道上却不把这银子放在眼里,若有了功名又不一样,常言道,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争,光棍不斗势力,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了。”

两口子商议妥当了,也不曾对花二哥说出实情,只怕他又要苦苦挽留,只说两思念闺女,要往亲家去瞧瞧,一面打发了原先的两房家人,给了安家银子,请他们自去赁房,有了本钱做些小生意。夫妻两个轻装简从,就往李四郎家中去接冰姐儿。

  ☆、154|官哥宠妻得羊肉

却说张三郎两口子轻装简从,只收拾了几个包袱皮儿,拿了细软之物,从原来的镖局这里脱身出来,就往李四郎家去。

进了门李四郎招待三哥往前面堂屋里头说话儿,杜娆娘赶着从里间屋出来,引着碧霞奴往内宅里去,一面笑道:“瞧嫂子这个肚子,只怕也没几个月就要卸货了吧?”

瞧了瞧低下头,肚子尖尖的,因笑道:“当时我怀着官哥儿的时候竟与这个一模一样,这是错不了,定然是个小子的了。”

两个手挽着手进了内宅正房屋里,一眼就瞧见官哥儿正带着冰姐儿在炕上玩儿,小小的人儿把整个炕沿儿都把得死死的,冰姐儿正在炕上学着爬,官哥儿生怕摔着了妹子,就这么不错眼珠儿的盯着她瞧,见小人儿快往床沿儿上爬的时候,立马就挺起了小胸脯堵了上来,还伸手在冰姐儿跟前摇了摇:“不成不成,里边玩儿。”

冰姐儿已经和官哥儿玩得熟了,虽然还不大会说,却听得懂这小哥哥的话,点了点小脑袋,又扭着小屁股往里头爬过去,爬到了炕柜上,伸出小肉手儿要拉抽屉,小小的人儿又没力气,觉得没甚趣味,还是咯咯儿的乐,一面又往官哥儿跟前爬。

官哥儿人小鬼大地叹了口气,也爬上了炕,把炕柜打开,掏出里边的被窝儿来,一边拦住了冰姐儿不让她往外爬,一边拿被窝做了个小洞,指着里头道:“咱们两个入洞房!”

冰姐儿年纪太小,自然不知道入洞房是什么意思,只是见了那棉被搭的窝棚,乐得拍着巴掌咯咯儿乐,拱着小屁股就往里钻,碧霞奴见了忍不住又是欢喜,又是心疼,想来这几个月为了家中买卖出了事,统共也没见姑娘几面,如今进来,冰姐儿都没瞧见是娘来了,竟有些认不得自己的模样,还和小哥哥玩得正好。

眼圈儿一红就滚下泪来,官哥儿一回头瞧见碧霞奴,赶紧挺身护住了妹子怕她掉下床沿儿,一面回头就在炕上给姨娘见礼,见碧霞奴眼圈儿红红的,小人也不知什么事,赶忙摆摆手道:

“侄儿可没欺负妹妹,冰姐儿如今正褪胎毛长新头发呢,头上痒痒的,我怕她抓破了自个儿娇嫩皮子,就弄了这么个法子哄着她玩儿,小脑袋往被窝里钻,杀杀痒,又不伤头皮儿。

碧霞奴见官哥儿小小年纪,竟这样疼爱冰姐儿,就是亲生妹子也不过如此,想来两个小人若是依旧伴着长大,来日成了婚,彼此模样儿性情都知道,岂不比外头寻的强百倍?心中倒放心了,上的前来摸了摸官哥儿的小脑袋笑道:

“姨娘不生气,只是许久没见冰姐儿了,心里想她方才掉泪,你带我们冰姐儿这样好,我心里都是知道的,如今既然来了,有什么想吃的玩儿的只管对姨娘说,我下厨给你们做去。”

官哥儿听了到拍着巴掌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就因为杜娆娘是个爽利的大娘子,平日里吃丈夫吃的死死的,自小儿又是小户人家娇养女孩儿,针黹饮食上头也都稀松平常,不过就会做几样家常菜,那几个菜翻来覆去的做,官哥儿早就吃腻了。

往常在岳父岳母家中吃过几次饭,知道碧霞奴手艺高超,就连大馆子都比不上,听见姨娘要给自己做饭吃,乐得笑道:“心里倒也不想什么,只是上一回在姨娘家里吃的黄焖羊肉,吃过两个多月还忘不了呢!上回啃了那羊排,回家来都舍不得洗手,叫我娘打了两三回,才拿香胰子洗了,晚上被窝里闻一闻,手上还有羊肉的香气呢。”

碧霞奴见李四一家子把冰姐儿养的白白胖胖的,都不知道找爹妈,定然是这两口子待她好似自己女孩儿似的疼,心里十分感激,上前来挨着床沿儿坐下,朝冰姐儿招了招手儿。

到底是母女天性,冰姐儿虽说有些忘了,可见了碧霞奴面目可亲,还是不怕生地长开了小手儿叫她抱。碧霞奴抱起了闺女,在怀里颠了颠,指着自个儿笑道:“这是谁呀?”

冰姐儿瞧了瞧这漂亮的大娘子,眨巴眨巴和碧霞奴一样的大眼睛,好似这小人儿觉得面前的人生的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天生便亲近,低头想了一回,蹦出个字儿来:“娘!”

碧霞奴见着小娃儿还不算忘了本,喜得把她抱起来转了几个圈子,又对杜娆娘笑道:“瞧瞧你这个当娘的,倒给自家儿子问住了,就是不在针线上头留心也没什么,左右这样大的镇店,自然有针线上的人做活计,我看四兄弟也是个疼你的,不忍心你点灯熬油的做。

可这吃食总不好一日三餐都上外面的饭庄子里吃去,味道好不好还在两说,只怕不干净,如今孩子正长个儿,你可不要大意了才是,就让官哥儿带着冰姐儿在这玩一会儿,我亲自下厨给他做一个黄焖羊肉,你给我打打下手,也看看到底怎么做,什么样的火候什么样的佐料,你又是个伶俐的大娘子,只怕瞧一回也就会了。”

杜娆娘听了乔姐儿的训诫脸上一红,挽住了碧霞奴笑道:“三嫂子怎么当着孩子的面打趣儿起我来?这也罢了,我到厨房给你卖卖苦力,就当是拜师学艺的礼吧。”

两个妇道手腕的手到了小厨房里,碧霞奴掀开了盖帘儿一瞧,果然里头正好有一块羊肉,因问她道:“原想着现买去,怎么你们家到家常预备着这一项精细东西,莫不是如今四兄弟在外头又有什么门路?”

杜娆娘哎吆了一声道:“瞧他那一块木头,若不是三哥提携,他能有什么门路?这不过是因为家里的孩子都爱吃,我才预备些,官哥儿淘气,就爱吃个烧羊骨头,我虽说做的不好,只要宽汁儿大佐料搭配着混做,谁知他常跟冰姐儿在一处,一来二去我这儿媳妇竟也爱上了,只是吃不得这也有嚼劲的东西。

官哥儿就求着我做好了之后把羊肉剔下来剁成馅儿,拌在稀饭里喂她吃下去,你没瞧着小人儿比你们刚送来的时候壮实多了吗?

要说我们官哥儿也算是个疼媳妇儿的,每日一定要陪着冰姐儿睡,看她在摇篮里睡好了,自己才上小床。但凡夜里冰姐儿要是哭闹,都是他先惊醒了才叫我过去照看。如今冰姐儿倒不大和我们我们亲近,就认他这个小哥哥。

碧霞奴听了扑哧儿一乐道:“当真是前世的缘分也未可知,怎么小小年纪就这样投缘,只是生受了你们夫妻两口子,官哥儿这样小年纪,竟很会照顾妹妹呢。”

娆娘点头叹道:“这也奇了,两个孩子稍离了一会儿就不依,天天*辣的在一处,我想着虽说城里不如屯里时兴早成亲,倒也不如十二三岁上先把他们两个一娶一嫁的事儿办了,日后再圆房也是好的。到省这两个小人儿逐渐大了有了私心,又猜来猜去的,原本的好姻缘倒变成了不是冤家不聚头了,就好比上次嫂子给我讲的那叫什么,哦,《石头记》上头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两个一面说笑,就在厨房里忙活起来。碧霞奴教杜娆娘先预备了姜汁水,把羊肉切成适口的小块儿,在水里泡上一小会儿,藉此去除羊肉的腥膻。另外烧锅起灶,烧了一大锅滚水,把羊肉搁在里头略汆一下就捞出来,不过让肉质稍微紧致,并不煮老了。

捞出了羊肉,往锅里倒上热油,烧的半开不开的时候就往里头搁上辣椒、蒜片、葱段儿、姜片儿、花椒大料等物,在热油里头煸炒起来,炒出一点子佐料的香气,就把羊肉一股脑儿的倒进去一起炒。

碧霞奴一面颠勺儿,伸手抹了抹额上的汗水,回头对杜娆娘笑道:这东西说难也不难,旁的工序不过和做红烧肉是一个准头,一个噱头就是黄酒,所以才叫做黄焖羊肉,黄酒和羊肉都是驱寒的,小孩子家身子弱,我们女子体质阴寒,冬日里吃上这道菜都是正对路。”

等着羊肉没熟的功夫,滚刀口切了两个马铃薯,十来朵蘑菇切了薄片儿,加白霜,秋油,一块儿放进锅里翻了几个个儿。文火改武火,加大了火候盖了盖子炖上。

对着娆娘笑道:“你要瞧那肉熟不熟,新媳妇子是不会瞧的,我自小学厨倒有一个本事,只要瞧瞧这里头的香菇和马铃薯熟了,这肉也就入味儿了,若是马铃薯已经稀烂,羊肉就要煮老了的,约莫半个时辰关火最是妥当。”

一面淘米蒸饭,只管等着饭菜烧熟,两个就坐在灶下,议论起两个小人儿的婚事来,说的倒是有来到趣儿,那杜娆娘甚是活泼,虽然如今已经做了孩子妈妈,倒还像云英未嫁的小姑娘似的,又要说给冰姐儿扯布做一身新袄裙,一面又说要拿出钱来打金首饰,给冰姐儿梳花苞头,头上带几个金锞子,放下好长的流苏来,就像京城的小姐那样打扮,才是娇俏可爱。

碧霞奴笑道:“原先家大业大的,这样打扮倒还使得,如今我们还想着过些安稳日子,就乐意晴耕雨读的,再这样精致妆扮,倒没得惯坏了孩子。”

娆娘笑了一声道:“这有什么,我们家的儿媳妇,我这个做婆婆的就是偏要疼她,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去,冰姐儿就是我的亲生女儿一样,她在你们家能呆几年,过两年大了,还不是要送到我家里来,就是娇养些也没什么,保管到了婆家叫她还跟原先一样的规格儿就是了。”

  ☆、155|开小店凤城安家

两个妇道说笑了一回,小厨房里就弥漫出黄焖羊肉的香味儿来,香气扑鼻,就连娆娘这样不在饮食汤水上不走心的娘子闻了都直流口水,叹了一声道:“这冰姐儿在咱家呀,别的事没受啥委屈,只是这口福就断断不如在你家了,以后她小牙儿长齐了,能吃饭菜的时候,只怕再也不想来我们家了也是有的。”

掀开了锅盖,碧霞奴叫娆娘尝尝香菇片和马铃薯,果然已经炖得烂烂的,赶忙关了火,盛出来好几大碗,到前头招呼男人们一起到堂屋来吃饭,可叹官哥儿想这个菜都想了好些日子,如今听见要吃饭,反倒不猴急,不让旁人动手,只管抱了妹妹,先喂冰姐儿吃的饱饱的,自个儿才动筷子,碧霞奴见了,给张三郎使个眼色,夫妻两个都对这小女婿一百个放心。

席间两家人又说些去凤城的打算,原先在上方屋中李四郎已经知道了,娆娘听说,倒是心里十分舍不得冰姐儿,官哥儿听的更是不依,饭也不吃了,丢下筷子只管搂着小媳妇儿,不想让她走似的。

冰姐儿还听不懂大人说话,只管眨巴眨巴毛嘟嘟的大眼睛,见小哥哥不吃了,自己反倒往小碗里埋着头还想再吃几块肉。李死郎见儿子耍赖,揉了揉官哥儿的小脑袋笑道:

“凤城离这里最多也不过一半日路程,再说总是把妹妹放在这儿,你岳父岳母两口子又不放心,咱们家没有女儿,你也就是这几年还照顾得来,等以后妹妹长到七八岁上大了,便不要你照看,见了你反而要躲的,你们两个彼此生分起来,以后就过不到一块儿去了。”

那官哥儿还是个小毛孩子,人事不懂,听见爹妈这样说,反倒不敢强留妹妹在家,只是搂着冰姐儿还是不放手,把她放在膝盖上颠了颠,叹了口气道:“以后你不在我家了,谁跟你做被窝儿叫你钻呢?”说的一家子的人都笑起来。

三郎一家人在李四郎家中住了几日,就起身告辞往凤城去再整基业。冰姐如今给娘亲贴肉照顾着睡了几天,早就和碧霞奴又亲近起来,反而叫那李官哥儿退了一射之地。关哥见妹妹如今不大亲近自己了,心里怅怅然的,每回三郎一家子要走,都拦住了不让,又吵着要让爹妈再留岳父岳母多住几日。

四郎和娆娘给他缠得没法,因说日后若是在学里考上了前五,就择一日休沐日带着他往凤城上去瞧冰姐儿,官哥儿这才放心,撒手放冰姐儿回去。

辞了李四郎夫妇,碧霞奴又放不下外祖家,意思是还想去瞧瞧,上回遇见亲戚冷脸的事情,后来三郎是知道的了,意思就不大乐意叫浑家过去,无奈乔姐儿心善,舍不得不闻不问就走,还是到了金家门儿。

等了一会子,小角门儿出来一个卖菜的婆子,正是碧霞奴相熟的,赵姥姥身边的人,拉了她问了一声,因说老太太这病是个缓慢症候,太医说这一二年还不碍的,只是调理着也不能指望着全好,见小姐来了,还要往里回禀,碧霞奴只怕给外祖添麻烦,只叫她传个话儿,说自己回屯里待产,等养下哥儿来再来拜见,别叫外祖母知道,只告诉赵姥姥就是了。

一家子辞了亲戚,这才雇了一辆大车,就往凤城去。到了城里,张三郎拿了原先房屋经纪给的钥匙,寻到了当日买下的那一处小门脸儿,指给碧霞奴和冰姐儿看,倒是一处临街的两进小院儿,前头就是门脸儿,开了门可以做生意的。

碧霞奴目测了一回,少说也能摆上十来张桌椅,开个二荤铺子正合适,卖早点、夜宵都方便,若是要开大酒楼,自己夫妻两口子是忙不过来,又要请人,家大业大,创业容易守业难,倒不如做个小本生意,也不过就是赚个一日吃穿用度罢了,等冰姐儿大了,嫁到李四郎家里去,夫妻两口子靠着这个营生,全当做是解闷儿罢了。

又瞧了瞧后头住人的院子,也不过是两间房,一个小厨房,倒是自带茅房在里面方便得多,无冬立夏的不用到街上去寻官茅房了。碧霞奴见了,心中都满意,对着三郎笑道:“难为你当时挑的这个地方,大面儿上都合了我的心意,可见咱们两个到想到一块儿去了。”

张三郎点头道:“你平日里常劝我狡兔三窟,当日我见你说愿意做个二荤铺子,只是那会儿冰姐儿还太小,也舍不得叫你卖头卖脚的操劳,就先定下这么个地方,想着过个三五年,看看咱们家的买卖怎么样,若是不好时,这也是个退步抽身的余地。”

两口子看了一回,又商量了怎么布置,彼此都满意。碧霞奴叫三郎请人来拾掇了水井,打出来一尝竟还是一口甜水井,原来也是当日三郎一眼看中的地方,北方苦寒之地多是苦水井,如今得了一口甜的,正好拿来做吃食。

来打井的人帮衬着夫妻两口子把里外房屋收拾了,就拿了原先的铺盖,先略解燃眉之急,铺床叠被一家三口就将就了一晚上。这几日倒也不忙开张,碧霞奴每日里掂对几个早点,叫张三郎尝尝味道,也不过都是别人家卖的东西,油炸鬼,豆浆子,茶叶蛋,小笼包子,鸡汤混沌……

只是碧霞奴做东西从不偷工减料,反而比别人家还舍得放料,精工细作,就拿那鸡汤混沌来说,都是头天晚上拿鸡架子吊好的高汤,第二日煮的滚滚的把馄饨下进去,那肉馅儿也都是买的上好的猪前腿,并不像旁人家又拿哈拉皮带板筋的来凑数,这不好的东西做的,吃一回有些腻歪了,人家下次可就不来。

这一碗馄饨下出来,张三郎吃得满头大汗,又嚷着还要了好几碗,就连冰姐儿这小馋猫也把持不住啊,硬是吃了大半碗去,小肚皮撑得圆滚滚的,还要汤吃,碧霞奴可不敢给她多吃,赶忙止住了,又问丈夫这几个菜做的怎么样。

张三郎笑道:“若是外头吃馅儿,我以前是从来不吃的,可是吃过咱们家这包子,馄饨,倒是觉得放心。”

碧霞奴点头道:“在外头吃东西,要拉一个主顾,不就是吃个放心呢?你看就连那油炸鬼的油我也不吝惜它,一日换了一锅,第二日再用新的,做生意就是这样讲个实诚,丢了西瓜捡芝麻,开头不过赚几日,到后来丢了主顾,可就失了赚头儿。”夫妻两个说了一回,张三郎就出去找可靠的木匠,要打十来套桌椅摆出来。

谈妥了价钱,来家对碧霞奴笑道:“这真是天可怜见,偏生今儿去会木匠师傅,铺子里正看见十来对桌椅上好了桐漆,油光闪亮的搁在那儿,我因说要开铺子打摆设,与那师傅谈了,便指着那一地的桌椅,要与这家打一样的罢了。

谁知那师傅,倒欢喜得什么似的,说这原是一家儿也要开铺子,只是后来家里出了急事,急等银子使,欠着本钱,情愿定金不要,只是可惜了木材,就转托师傅帮衬着出手,只要原先的五折银子就可以拿的下来,我当时就拍板交了钱,不出一半日等桐漆干了,人家就给咱们送到这儿来。”

碧霞奴听了也欢喜道:“人都说树挪死人挪活,咱们一来就遇见好事,可见这一回是来对了。”

三郎笑道:“可不是又遇见一桩喜事,敢情从这个巷子出去,不出几步路竟是个幼学童蒙,我合计着一旦这地方开了买卖,来接送孩子的爹妈也未必都得空做了早点,若是一时半刻不便,就便宜了咱们小店。”

这话说的不假,这凤城算是个比元礼府也不差不了多少的大镇店,城里的小娘子们都是娇生惯养的,可不像屯里的媳妇儿那么老实,进了家门做些娇俏的神态,好把婆婆大姑子小姑子拿下马来,哪儿像乡下媳妇儿,过了门儿就戴上了镣,给人家当牛做马的。

更有那一等夫妻两个分房单过的,丈夫骄纵妻子,便更不忍心叫她一日三餐饮食汤水的伺候,就好比李四郎和杜娆娘那样的,娆娘虽然平时也做些,可一旦身子犯懒就在李四郎面前撒个娇,一家子几口人都跑到外头的饭庄子里吃饭去,这样的事情在屯里可是了不得,到了买卖铺户林立的大镇店里头,也就不稀奇了。

碧霞奴在元礼府的日子久了,又开了绒线儿铺,早知道大正镇店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是何等骄纵,点了点头道:“可不是吗?别说大户之家,就连娆娘妹子也常常撒娇不干活,还不都是到饭庄子里吃去。

只是这样的风气,对咱铺子是好事,以后教养冰姐儿的时候,可不能把她教成这样娇气的小娘子。”

三郎笑道:“这会子你说不骄纵,贴肉养这么大了,到时候我看你狠的下心去不?”

碧霞奴叹了口气:“这也不是我狠心,只是女孩家到底有个女孩家的样子,针织女工饮食汤水,为的不是本身省下那几个小钱儿,倒是可以陶冶性情的,你看官哥儿带冰姐儿这么好,咱们要是把她教成个骄纵的小娘子,岂不是对不起四兄弟两口子吗?”

  ☆、156|二荤铺开门大吉

张三郎点头,心里感叹浑家贤惠,夫妻两个收拾一回,就只等着桌椅板凳送过来,趁着碧霞奴月份还不算太大,还能开张做个小半年,正好等到春暖花开之际,碧霞奴的肚子也卸了货。那会子万物生长,天气不算寒冷,估摸着大姑娘小媳妇儿也都起得来炕预备吃食,正是淡季再关张。

开门之前也未曾大肆吆喝,打听了此处做生意也要起执照的,张三郎只身到了衙门里,因带着黉门秀士的名刺儿,里头的太爷倒叫师爷迎了出来,到了二堂上分宾主落座相谈了几句,方才客客气气的送了出来,执照早就给起好了,一并送到家里来。

三郎来家对碧霞奴笑道:“当日你劝我考个功名,如今一瞧也确实有用,不是一般的升斗小民去了,总要干等个十天半月的,当中的师爷、衙役们又要盘剥,人家太爷人眼皮儿也不撩一下。

我去了倒好,原先带的那几两银子人家分文没要,也不出半个时辰执照给咱起好了。”

乔姐儿笑道:“这是自然的,虽说自古文人相轻,可好歹此处的太爷也算是圣人门徒,与你有半师之份,他待你亲切些,也也是为了自己的官声着想,知道日后你必然还想要往前走一步,考个举子。若是选出来,岂不是与他平起平坐?”

张三郎听了这话,便把科考心思放在心上,夫妻两个收拾一回,只等过几日开门。

到了开门这一日,碧霞奴早早起来,叫三郎看着冰姐儿,自己往小厨房里自去忙活,谁知冰姐儿叫碧霞奴贴肉养了这些日子,十分眷恋母亲,根着三郎玩了一会子便不依了,非要去找娘。

乔姐儿无法,只得弄了一个小襁褓,把冰姐包好了,在胸前打了两个结,看着小家伙趴在背上。张三郎心痛浑家,要在厨房里打下手,碧霞奴赶忙摇头道:“你再去睡睡,或是到前头擦擦桌椅吧,你又不会甚的厨艺,不是帮厨,倒是给我添乱呢。

三郎听说,去到前头张罗摆桌椅开门,这厢碧霞奴先烧锅起灶,捅开了一个小炉子,熬了一锅小米粥,放在火上咕嘟咕嘟地熬着。

那边儿大灶上头,拿大锅用鸡架子吊起了高汤,预备着下馄饨用的。另外一边儿灶上烧起了油锅,里头兑满了黄豆油,黄澄澄的瞧着就勾人。这边清水和面,抻面似的弄出两截儿面条儿来,相对着扭个花样儿,瞧着好像是个麻花儿的样子,一小节一小节的放在案板上,油锅一热就丢进去炸透了,一浮出来就拿夹子夹出来,搁在大簸箩里,等着一会儿卖钱。

冰姐儿平时倒少吃油炸的东西,见了这个不大认的,拿小手儿点了点,意思是问妈妈叫什么。碧霞如见这小吃货闻见了油炸的香气,就指了指簸箩里头笑道:“这个叫油炸鬼儿,炸的是秦桧和王氏。”

这东西在北方地面儿也不稀奇,好像原先是从岳王坟外头的庙会传开来的,听见是有人寿数未尽,却给小鬼儿拿错了,勾到地府,判官一查生死簿,却见这人竟是命不该绝的,因此上又叫阎王爷放了回来。

醒了时已经停灵三日,正要入殓,那人忽然就坐起来,唬得一众亲友险险昏死过去,那人赶忙解释了一番才好了。

人都听说他去过阴曹地府,就赶着上他家来,问问到底地下头是怎么个排面儿那人想了一回道,旁的倒也没瞧见,因为自个儿是错拿了来的,判官心里不落忍,就叫小鬼儿送他回去之前,先到地狱里头随喜随喜。

第一处就看了就有个上刀山下油锅的勾当,那上刀山的也不认的,只是下油锅的倒是夫妻两口子,叫小鬼儿把头脚捆在一处,扭股糖儿似的扭成两股好像麻花似的形状,就把两个推到油锅里炸,炸得皮焦肉烂,谁知捞出来依旧是好人一样,周而复始反反复复的,那两个哀嚎起来,自称就是奸臣秦桧与他浑家。

旁人听了都浑不在意,不过当个市井新闻,倒有一个小贩听了这话动了商机,便做出这东西来,当做早点叫卖,取个诨名叫做油炸鬼儿,人都恨大奸臣秦桧和他老婆害死了岳武穆,如今吃早点的时候,一口咬下去,只觉得又好吃又解恨,这东西可就流传开来了。

原先碧霞奴当姑娘的时候,往城里的二荤铺子卖过小菜,就听说这东西卖的好,日后自己也尝试做了两回,只是不曾拿出来卖钱,其实想想,倒可以试着做几个,若是卖的好了之后就添在菜谱上也是有的。

紧接着又烧了一大锅水,往里兑了秋油、葱姜蒜,、椒大料等佐料,又搁进去好几袋子西洋来的红茶,调了一大锅汁水,还不等放东西进去,香气就已经在小厨房里弥漫开来。

拿了昨儿城门口老乡手里收上来的一篮子笨鸡蛋,也不知有多少人,先试着取了二三十个放到里边开了一开,不出片刻,鸡子儿都滚起来,瞧着是熟透了的模样儿,拿着大勺挨个儿的敲出裂缝来,依旧搁在沸水里头煮,为的是能进盐酱儿。

这个冰姐儿是认得的,寻常家里吃过,只是当日富贵时候,给孩子们多吃鱼虾,鸡蛋也吃,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瞧见了却还记得,伸着小手就往大锅里头伸,一面蹦出字儿来:“蛋!”

碧霞奴捏了闺女的小手儿笑道:“难为你倒是记得清楚,只是不知道将来这手巧不巧啊,等大一点儿,娘就交给你怎么做,一会子卖完了货给你留一个吃。”

冰姐儿听说,方才不闹了,就安安静静的趴在母亲背上,看着她辛勤劳作,碧霞奴忙活了一早上,白皙的额头上都渗出汗珠来,看看东西都预备的差不多了,把茶叶蛋的锅子挪下来放在一边以便入味。

这厢又支起一口锅,把昨日熬夜碾出来的豆浆子搁在灶上熬熟了,这熬豆浆的时候人要站在旁边不停拿着大勺搅拌着,熬出来的才细致白皙,碧霞奴一边搅拌锅里的浆子,一边逗弄着女儿,与她唱两句儿歌,要么就念一两句诗。

冰姐儿倒是聪明伶俐,有时还能接上两个字儿,一时间酱紫也煮好了,碧霞奴倒是舍得本钱,昨儿已经翻箱倒柜的找出原先在绒线儿铺里卖剩下的货,一个十来个琉璃盏儿,晶莹剔透的,都拿来盛了白霜,一共有十来罐子。为的是客人可以随意取用,若是爱吃个甜口儿的,拿别的吃食蘸糖也是好的。

预备的差不多了,又包了几屉小笼包子,只怕这包子价钱比别处贵些,也不一定好卖,就先包了十屉卖着试一试,若有人点时自己再填补就是了,碧霞奴白案上的手艺可是绝活儿,方才和好的面,这会子发的宣腾腾的,一按可有嚼劲,薄皮儿大馅儿十八个褶儿,那包子在乔姐儿一双素手里头好似个小白兔那么乖巧,她做活儿向来麻利,蒸笼里的水刚刚煮沸,一屉十二个包子早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了。

果然这一开板儿就是个开门红,三郎因为是新开的买卖,特地去买了炮仗来,刚放完炮仗,别人倒还不来,只有幼学童蒙外头陆续来上学的孩童,听见放炮仗全都聚拢而来。

那会子炮仗倒不像冬天那么容易得,虽然不算是贵东西,可在小孩子眼里却是个好的,逢年过节家里来一挂一二百响儿的,有不少小孩子就守在门口,趁大人不注意赶紧上去踩灭了,抢下来几个小鞭炮,都揣在兜里,又舍不得放。不过趁人不注意,掏出来点了火,听一个响,就乐得半日什么似的。

年年春节的时候,大街小巷的小孩子们都比谁都抢下来的炮仗多,这里除了过年过节一般又不放炮仗,不然就是婚丧嫁娶,再不然就是买卖铺户开张才有这样的好处。果然小孩子们都聚拢了来,有几个胆大的就要上来踩灭了炮仗。

张三郎是个心细的,只怕孩子们伤着了,连忙笑道:“使不得使不得,看崩着了哥儿!”一面从兜里掏出好些个零碎的炮仗来分给孩子们,因笑道:“知道你们必来的,我小时候也爱玩这个,如今就准备了一些,哥儿们拿去玩儿就是了。”

那些小孩子见这家的掌柜待他们好,也都纷纷上来给叔儿道谢,有几个自来熟的,又闻见了门口早点吃食的香气,都是大孩子了,自个儿兜儿里也有个几文钱的零花儿,就搭讪着买个油炸鬼儿茶叶蛋什么的,馄饨包子是吃不起。

当时幼学童蒙还不曾开门,门口也聚集着几个七大姑八大姨儿来送孩子的,便有几个哥儿往门口去拉了父母,非要在这儿弄些吃食。

凤城的三姑六婆是懂得娇惯孩子的,又见张三郎生的整齐模样,不像是个黑心的商人,他家是坐商也跑不了,不怕吃食不干净。问了价钱,也不过都是三五文一份儿,闻见的香气自个儿都把持不住,也就点了些吃食与孩子一起吃些,这一吃不要紧,可就勾动了馋虫,一家子坐下了,也就有三四家围上来,转眼间一个铺面儿十来桌都坐得满满腾腾的。

  ☆、157|鸡毛店救小乞丐

张三郎的二荤铺子开了没有半旬,在凤城的名头就打响了,人都知道小孩子嘴刁,他们爱吃的东西准错不了。一个娃娃倒好带来六七口人的吃食挑费,有的堂客因为这家的包子馄饨都做得好,往常在家里做不出来这么精致的面食点心,多有家里来了亲戚,就跑到这二荤铺子来定下吃食回去待客的。

这人一多,铺面儿可就显得小了,原先乔姐儿两口子也没想到一个二荤铺子能招来这么多客人,一天两天可就排上了长队。碧霞奴又不忍心叫人家太阳地儿里等着,也和三郎商量一回,便也做了外卖的生意。若是隔着两条街,算是街里街坊的,一个月与他家说好,无论大小月份在这里包餐的,每日三郎还能给送到家里去。

虽说这样的月钱银子与当日开镖局子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到底也比寻常的小铺面儿赚的多多了。这回可都是实打实不欠别人一分钱,小夫妻心里头也比当日开镖局子的时候踏实了许多。

凤城虽说是和元礼府不相上下的大镇店,可当日买下这小门脸儿来也不过是狡兔三窟,为防以后买卖有甚变故时随手买下的,就不算是在繁华地段儿,也算是市井之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些。

从这巷子出去,外头就有家鸡毛小店,什么又叫*毛小店呢?就是最下等的大车店,往来的客人,或是行脚客商不愿意露宿街头的,只花两文大钱就可以住上一夜。

里头是个通铺,同共一间房,白灰漫地,没炕没铺盖,只剩下一地厚厚的鸡毛,人都睡在上头,横七竖八的好像难民营一般。这样的地方女眷自然是住不得的,也不过就是进城谋差事的乡亲们,又或是行脚挑货的小货郎,仗着年轻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才选了在此地住上一夜。

若是不搭伙只要两个大钱,若要搭伙全算下来也要五个大钱,这鸡毛店的小伙计儿旁的手艺没有,就只会烙大饼,只是手艺不行,烙出来跟鞋底子似的,嚼劲是有,就是难以下咽,他自个儿也觉得忙道,人又觉得吃的不好,虽说有搭伙的买卖,却没几个人愿意在他这里吃食。

听见街坊邻居有一家开了二荤铺子,这小伙接到动了承包的心思,过去找了张三郎一说,每月都在他家搭伙,一月除了二荤铺子这边卖的饭之外,一样价钱每日里都是张三郎推个小推车给送到鸡毛小店去。只是小店里头住的苦累是吃不起包子、馄饨这样精细吃食的,也不过就是油炸鬼儿,有几个闲钱的买个茶叶蛋吃罢了。

张三郎去走过几次买卖,瞧见里头住的人也都是乡里乡亲的,自个儿和浑家都是屯里出身,对这样的人自是生了怜惜之心,每日里有吃不了的剩汤水,也都拿两个大,木桶装着,一并送到小店里去,叫那小伙计就算是做好事,白给里头的乡情吃,也不要铜钱。

因为这事儿常来鸡毛小店的人和三郎夫妻两口子也都算有个交情,平日里见着,也都点个头问声好。这一日三郎推着小车又往鸡毛小店里送货去,远远的就瞧见小店里面蹿出一个小乞丐来,一面跑,抱着头喊着饶命,后头那有些势利的小伙计儿拿着鸡毛掸子追出来,一边跑一边骂:

“你这小乞丐欠了我的店钱不说,腿上那伤口流血了,把我的鸡毛都给沾了去,你怎么陪我?还不去买一只鸡来,鸡肉陪我店钱,那鸡毛,就补了你腿上穿的那几根。”

一面说一面拿着鸡毛掸子的棍梢儿,还往那小乞丐的腿上抽。张三郎原本和这家搭伙做生意,平日里知道这小伙计有些贪小便宜的毛病,如今见他这样欺负人,自己倒有些隐忍不得,见那小要饭的冲着是自己的小推车跑过来,没处可藏了,只好躲在自己身后,一面哀求“爷爷超生”

三郎伸手拦了那小伙笑道:“小二哥,今儿我正要送东西吃食去,怎么到劳烦你出来相迎。”

那小伙计儿把鸡毛掸子往后脊梁上一别,嗨了一声道:“哎呀我的三爷,您老就别管这事儿了,您给评评理,这小杂毛的昨儿到了店里,也没说话,直往屋里钻,我因说明儿一早需要结账,他只当做没听见一般倒在地上就睡着了,我看他年纪小又生得可怜,也没去管他。

谁知今儿一大早趁我在柜上打盹的时候,竟偷偷的跑出去,被我伸脚一绊给绊倒了,才瞧见腿上伤口都流脓了,把我这鸡毛小店里头铺的鸡毛都弄脏了做一半多,我要找谁说理?这鸡毛都是大饭庄子里收来的,一只鸡也倒好几文钱,如今我叫他买一只活鸡来陪我,也不算过分,三爷您老圣明,给评评这个理。”

张三郎见这小伙计实在是抠门的要死,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只是自个儿算是半个绿林道,练过三天两早晨,总不好和他动粗,也只得笑道:“这也罢了,掌柜的先把早饭收过去,这么着吧,今儿这油炸鬼儿,浆子,鸡蛋我也不要你的钱,就当做是替这小兄弟陪了你了。”

那小伙计原本不依不饶的,听说省了一日的逃费如何不高兴?连忙回嗔作喜前倨后恭,给张三郎做了一个揖,赔笑着一面又指着那小要饭的到:“算你好福气,遇上活菩萨。”这才推了小车,哼哼呀呀的走了。

这厢张三郎回头见到小乞丐畏畏缩缩的缩在角落里,见了他支支吾吾了半日吐出几个字来:“大爷,我实在是没钱,你要看我顺眼,我给您打个下手吧,到你府上去做奴才,我什么活都做得。”

张三郎瞧他说的可怜,又看了看那小腿上,有一道老长的口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你爹妈呢,怎么没人管你?”小乞丐哭了道:“爹妈早死了一路逃荒到这里,单剩下我一身一口,原先我爹是个唱莲花落的,把一身的本事都教会了我,可这几日,外头刮风下雨的,没拉上几个主顾,实在是没处去了才跑到鸡毛店里,谁知那小伙计那样心狠,把我打了出来,这腿上的口子,是前几日去人家大户人家的泔水桶里翻吃的,结果遇上了野狗护食,咬了我一口,现在还钻心的疼呢。”

张三郎只见这小乞丐可怜,自己也是生儿育女的人了,岂有不怜惜的道理,想着碧霞奴最是惜老怜贫,不是个多事的,倒不如把他让到家去,先治好了伤口再说。

因试探着对他说道:“你这小哥怎么称呼?”那小乞丐道:“我因为会唱歌莲花落,人都叫我莲哥儿的。”

三郎点点头道:“这么着,你先跟我回去,我算是半个江湖人,家里还有金疮药,先给你把腿治好了再说。”

那小乞丐听了这句话,真如同重生父母在找爹娘一般,趴在地下就要磕头,叫三郎搀扶起来,带他回了家中。碧霞奴是个心软不过的人,倒像是个菩萨哥转世,听着小乞丐在说一回身世,简直眼圈都红了,赶忙叫三郎打水,给他清洗了伤口,又找来上好的金疮药包扎起来。

因笑道:“后头屋子还算宽绰,给你拾掇出半间来先住着,这几日就在我家吃饭,先把伤养好再说。”

那小乞丐从小挨打受骂,多见别人白眼,如今见这一对夫妻,简直好像活菩萨转世一般,自己心里也默默地念佛,又搭着他自小儿没了父母,见了三郎两口子就觉得亲切。又见了主人家的女儿,玉雪可爱好像是个大瓷娃娃一样,当真是羡慕他们这一家子。

冰姐儿虽然人小,却偏生会看人的好坏,平日里有时候见到鸡毛店的小伙计来算账,顶讨厌他,不肯叫他抱,也不和他说话。如今见了莲哥儿倒是天生的亲近,别看他脏兮兮的,还只是张着小手儿叫他抱。

倒是莲哥儿有个眼色,赶忙作了个揖笑道:“大姑娘,使不得,莲哥儿身上脏,亲近不得你呢。”

碧霞奴见着孩子知道好歹,不是那一等顽劣孩童,心里倒有心收下他做个伙计,一来自个儿月份大了,不好总是抛头露面的上菜,二来三郎每日里外头送货去也是辛苦些,不如就跑外的活计就交给这个孩子去办,他又没个父母爷娘,工钱也好算,包吃包住再按市价给他就是了,做到十七八岁上,连媳妇本儿也能攒下来。

过了几日,到底是小孩子家,身子养的快,伤口早就结痂好了,碧霞奴特意拿出钱来,叫三郎带着莲哥儿往澡堂子泡泡澡儿,再给他置办一身儿新衣裳,莲哥儿是个聪明的小孩子,一见是个伙计的服色,当下就给老板、老板娘见了礼,又赶着冰姐儿叫“姑娘”。

冰姐儿见他生得很官哥儿相似,只当他是自个儿那个小哥哥,伸手要抱,这一抱就不撒手了,从此莲哥儿竟代了母职,早晚照看冰大姑娘,一面忙活里外活计,推车卖货,一忙就忙到了晚间。

这二荤铺子原先也商量过晚上买夜宵的,只是这几日开张试水,还没忙得过来,晚间虽然不下板儿,因没有外头摆摊儿,逛夜市的人也不聚拢来,莲哥儿忙了一日,身子有些乏了,就抱了冰姐儿坐在门槛子上,扯起嗓子唱起了莲花落。

  ☆、158|莲哥儿首开书场

却说莲哥儿抱着冰姐儿坐在门前石墩子上唱起了莲花落,没想到这来来往往过路的行人可就都听住了。有些不着急回家的本地人停住了脚步,就站在二荤铺子门口听起来。

那莲哥儿也是个机灵的,见自个儿一开唱就聚拢了人来,颠了颠怀里的冰姐儿笑道:“大姑娘,你瞧,这么多人来给咱的小店捧场,你给大伙道个谢吧。”

冰姐儿如今略略地听得懂别人说话,听见莲哥儿教自己道谢,脸上团了笑,过年时候刚学的拜拜这会子就用上了,团了肉呼呼的小手朝着众人直点着小脑袋。

一群人哄堂大笑,都喜欢冰姐儿生得玉雪可爱,那莲哥儿索性站了起来,抱了冰姐儿各位鞠了一躬笑道:“您各位有的认识我,都是我衣食父母,小人原先就在药王庙门前唱个莲花落。如今投身到这二荤铺子小店里做个小伙计儿,今儿下了板儿没事,要不我伺候您各位一段?”

底下的人就有不少想听的,纷纷叫他唱起来,莲哥儿故作沉稳,摆了摆手道:“且不忙,您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只是看买卖别等着中间觉得没意思了就往出走,你往出走不在紧要,撞了个人窟窿来,我这买卖可就不好做了。”

说着又不开唱,只管吆吆喝喝的,里头听唱的人可就不依了,便说道:“你这小哥既然要卖艺,怎么不唱起来给大家听听?”

莲哥儿嘻嘻一笑道:“您老再等一会儿,我知道今儿这些位衣食父母当中有一位是这个。”

说着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个王八壳,一笑道:“过一会儿啊,这位大爷便要回去捉奸,那时候你走了,带出去四五位,我正唱的高兴,岂不是白唱了?等这位大爷走了,小的我在伺候您几位一段儿。”

众人听了都笑道:“这小猴子到会骂人,他这样一说,谁又不敢走了。”连哥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道:“小的怕一会子要钱时候,您老几位一哄而散的走了,说个笑话儿,您各位也别介意。”

说着扯高了一个调门儿,唱了一段小寡妇上坟。他是个不到十岁岁的孩子,还没倒仓呢,调门儿特别高,听起来还真有几分女孩子的味道,把那小寡妇上坟遇上的事儿唱得绘声绘色。

台子底下有几个人,见孩子也不容易,就带头叫起好来,唱了一段,莲哥儿歇歇嗓子,因笑道:“唱这个真费嗓子,您几位是不知道,小人我除了在这里伺候,每天早上不到五更天就要往城外找一片芦苇塘子吊嗓子去,来回来去的也不知磨破了多少双布鞋。要不我就先试试水,就唱这一段儿,您几位赏个鞋底子钱,要是合的上呢,我明儿再唱。”

那些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如何依了他不唱了,有好些个就解开自个儿的荷包,拿出几文钱来丢在地下,一面说道:“你这小孩子,就在唱两段儿吧,听的我们不上不下的,你唱后头那闲汉怎么着了,到底拍没拍开寡妇的门?”又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莲哥儿红了脸道:“您这大叔真会说,这样的事儿我小孩子哪里懂?要不您给大家来一段儿?”

和底下对付了几句,把冰姐儿放在门槛子上坐好了,俯身在地上捡钱,还真有好几十文,莲哥儿心里欢喜,又把那一段小寡妇上坟唱完了,那厢有几个听的不过瘾的,因问他道:“哎,你这小伙计儿不是在二荤铺子里上工,这家怎么没有夜宵卖?”

莲哥儿正要趁着这个当口儿,给老板老板娘兜揽客人,因笑道:“怎么没有?您等着我去里头瞧瞧,还有什么小菜给你掂对掂对,您几位里头坐,上了座儿一面吃些酒菜,屋子里头拢一拢耳音,听得更清爽。”

那几个客官果然就进得房来,找了个位子坐下,这厢莲哥儿抱着冰姐儿进了后厨,对碧霞奴笑道:“给奶奶您道喜,今儿方才在外头唱了几句莲花落,竟招来了三四桌客人,就不知道咱们后厨里头还有什么吃的?稍微掂对几个菜,烫几壶烧黄二酒,晚间又挣一笔买卖。”

碧霞奴听了心中欢喜,只是心疼莲哥儿晚间又要上工,还要吊嗓子唱这个,莲哥儿笑道:“我都理会得,我可不止会唱莲花落呢,奶奶您就先看看有什么吃的罢了。”

碧霞奴原想着这几日招了小伙计儿,自己夫妻两个能喘口气儿,晚间想摆几个吃碟儿给三郎的,就拿了花椒水、姜汁、蒜末、干辣椒,煮了一大锅花生,这会子还没凉透,伸手在锅里捡了几个,递给莲哥儿道:“要么你尝尝,这个能不能卖钱?”

莲哥儿接过了花生,打开一瞧竟是四个饱满的花生仁,往嘴里一倒,一拍大腿笑道:“怎么不能卖?若说十文钱一碟子也有人买的,这个最下酒,都不用别的菜了。我替奶奶想好了,多盛几个这样的吃碟儿,再烫些烧黄二九,保证今晚上能赚了一吊钱呢。”

碧霞奴见他说的热闹,就当真摆上个十来个吃碟儿,又烫了几壶烧黄二酒预备下,莲哥儿把冰姐儿交给碧霞奴照顾,自个儿又出去,端着托盘出去了,一共四桌,每桌放上一盘子花生,一壶烧酒,一壶黄酒,因笑道:“方才唱个莲花落,您几位也听絮烦了,要不我再伺候你一段评书?”

那几桌客人原本也是爱听书的,只是到到大茶馆里去听,说书的不要钱,茶座儿却卖钱,一个茶座儿少说也要几十文银钱,还不带着茶水瓜子,若自个带着茶叶,小伙计儿收不上几个钱,便不打招呼,一壶开水也要个几文钱,泡了你自己的茶,也要强搭着来上几碟子瓜子儿,全算下来还不如单请说书的先生往家里说去的划算呢。

凤城人能听说书的,也多半都是那些身上有些差事的衙役或教书先生们,才舍得花那个闲钱去买那个虚热,如今来听莲花落的这老几位,都是街里街坊市井人家,不过平时去大茶馆门口,假装路过,靠着门柱子偶尔听几耳朵,若是里头小伙计脸酸心硬出来赶着,他们也不敢怎么样,只好自己回去。

倒也没听过成本大套的书,如今听见这小伙计儿就会说评书,这几个人都合着赚到了,连声催促他快讲,这娃娃倒真有点传授,当日逃荒进京的时候,他爹是个唱莲花落的,因为自个儿卖唱也讨不上什么钱来,一家子一商量,就搭了一个野班子,也有唱评戏的,也有唱大鼓的,又有说书唱莲花落的,一个戏班子在街上摆摊儿卖艺,可就比自个儿单打独斗的来钱快多了。

连哥自小在班子里长大的,虽说是样样通样样松,可是到底比那些个门外汉强远了,因念了一段儿定场诗道:“大燕打食四海飘,为儿孙垒下窝巢。终日打食几干遭,唯恐小燕不饱。小燕将养数日,臂膀扎下翎毛。忘却了父母养育恩,展翅摇翎飞了。飞到旷野荒郊,遇见避暑狸猫。连皮带骨一齐嚼,可怜这小燕的残生丧了。今儿小的就伺候您几位一段儿《大隋唐》!”

书座子里头还真有一两个吃过见过的主儿,原先在茶馆里头找人说事儿,顺带着听了几耳朵,知道这可是一篇长篇大套的书,短打袍带最是精彩,叫了好儿道:“你这小伙计儿要真会说大隋唐,明儿我就叫了自家兄弟起来给你捧场,夜夜都来听你说好不好呢?就连书座儿的银子,我们也可以按月给你。”

莲哥儿听了拍着手笑道:“这有什么不好的,如今小人蒙着铺子里的老板老板娘好心仗义相救,得了性命,投身在这里做活,只要人家不赶我,我就是一辈子也不走了。您就放心交钱吧,别说一月,就是交十年年的也行那。”

底下的书座子都笑道:“你这段儿书还能说上十年去?”莲哥儿摆了摆手,学着老先生的样子笑道:“这是个大部头,光是梁子我就见过二十八套,连带这身段儿、演义、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的,说十年说还算少呢!就请好吧您内。”

说着就从程咬金卖小筢子说了起来,第一天只说了个程咬金母子城破家亡,投身到小筢子村儿,就说了有一两个时辰,底下听书的还是听得津津有味,根本就舍不得走,末了还是家里的老婆领着孩子找上门来,揪住耳朵一顿乱骂:“杀千刀的不顾家,还以为是喝多了猫尿醉倒在路边了,没想到倒是在这不着调听书呢。”

那些个男人都笑道:“如今这个书座儿倒是便宜,十文一碟子的小菜儿,就能听五十文一回的书,为什么不来?”

有的疼老婆的,因对浑家笑道:“明儿不单我来,也带着你和孩子来听一听,这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这是高台教化,以后只怕连孩子也是读书识字的。”

一群人吆五喝六、心满意足的去了,莲哥儿把收上来的铜钱,加上方才地上捡起来的那十几文,全都一股脑儿倒进了牵头装钱的匣子里。

碧霞奴瞧见了,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但要分给他几个抽成儿,莲哥儿笑道:“若是恁的算,你二位对我是救命之恩,这一条命值多少钱?我不是那样忘恩负义的小人,奶奶您就收着,日后小人的事情也少不得三爷和三奶奶照应。”说到此处,脸上微微一红,又低着头笑道:“来日要说媳妇儿,奶奶给说个好的,小人也就心满意足了。”

  ☆、159|访亲家官哥吃醋

却说莲哥儿的书座子在二荤铺子门首处倒是打响了名头。他自小儿跟着父母搭班儿唱戏,听老一辈的说书艺人给念过书梁子,虽然年纪不大却早就在江湖上行走,也知道许多人情世故,说起书来又没有大人的勾心斗角,心思也还纯正,正适合说些袍带短打,江湖豪杰结义之事都给他说得惟妙惟肖。说到秦琼卖马之处,勾动自己漂泊身世,更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有好几个常来捧场的汉子眼圈儿都红了,一传十十传百,可就招来了不少新老的客人前来听书。这一回挤兑得附近三四个茶馆儿的生意每况愈下,倒把张家这二荤铺子的生意带的越来越好。

原先最来钱的是早点,可如今和晚上的吃碟儿比起来,早点也就算个零钱,十文钱一碟子的煮花生卖得最好,后来又添了几样盐水煮的菱角、鸡头米等物,单点一碟子也可,或是混着卖都行。

这说书是个高台教化的事儿,又带着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当个幼学也使得,有好多书座子听见莲哥儿评说的道理,都是忠臣良将之事,也有带着自己刚上幼学童蒙的孩子一起来听说书的,一面悄悄地指着台上的莲哥儿道:

“你瞧瞧人家,比你大不了几岁,这评话说得有板有眼有理有据的,你若是长到人家那么大,能有这个心胸,我们做老家儿的也就放心了。”

莲哥儿这一回可就从小要饭的变成了孩子王,早起也有不少幼学的孩子让爹妈带着来买早点吃的,看见这小伙计儿,都追着屁股后面,赶着叫他莲哥哥,莲哥儿自己也觉得颇有面子。

可他们的生意好了,这周围几家的茶楼就不干了,有两三个茶楼的掌柜的就带人来堵着门口,倒也未敢高声,只说叫你们家掌柜的出来有事商量。见张三郎生的五大三粗铁塔一般,那几个就先情怯了。

掌柜的也就回嗔作喜,说“请三爷赏赐给我一条活路,不然这书座子都叫你们家的小伙计带跑了,我们大茶楼的挑费是大的,与你们这小本儿买卖可不一样,一日不上座儿,卖不出票钱去,一个茶楼里二三十口子等着我吃呢,求三爷可怜可怜小人罢了。”

张三郎也不是那样混不讲理、认钱不认人的主,听见这几家掌柜说得恳切,就把莲哥儿叫出来,问他怎样处置,莲哥儿想一回因笑道:“我也不是只会说书这一项,几位老板要是觉着小的抢了你们的生意,就不如我一旬日只说两三天的书,底下的时侯唱竹板书、弦子书,或是莲花落,或是唱个大鼓书,反串儿的评戏什么的?不知各位老板也心里觉着怎么样?”

那几个掌柜的听了,自是愿意,这个茶座只靠书座子来钱,如今听见他什么都说些,对自个儿这样单独经营的茶馆就没甚挤兑了。几家掌柜的多谢过张三郎,渐渐的散去。三郎瞧了瞧莲哥儿笑道:

“刚到家的时候看不出来你竟有这样的本事。”莲哥儿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道:“这原本不值什么,常言钱压奴婢手、艺压当行人,这艺多不压身得道理小人自是懂得。

小时候跟着戏班子走街串巷也就学会了,往常我自个儿在药王庙门首处唱起来,也没人来听,可见还是掌柜的造化大,有个财神爷帮衬着,这地方聚拢人气儿才有人来听小的说书唱戏,都是您二位的福报呢。”

从此后又开了新买卖,这一日唱莲花落,那一日唱对台单板的评戏,有时候还唱个太平歌词,还真是样样都能招呼一下。书座子也比平常人更多了,有人爱听书的有人爱听戏的,每天来的人都不一样。

单有那一等爱听大鼓书的太太奶奶们,也不嫌弃张家的二荤铺子铺面儿小,就要听这一口。这些女眷门上坐,吃食就精细多了,碧霞奴原本就做就擅长做精细吃食的,如今见人点的几样下酒小菜,她也都会做些。

这些大姑娘小媳妇儿吃了便过口不忘,平日里就算不过来听戏,偶尔馋了,也打发家下的使唤人过来买几个小菜。凤城民风开化,男男女女的都会喝两杯,这样小菜拿了家去,再烫个烧黄二酒就是一桌子的席面儿,当家媳妇也没那么累,男人回家吃得开心,小店里又多了一笔进项。

这莲哥儿也是个上进的,自从成了个角儿,自己多多少少也攒下不少钱,张三郎和碧霞奴都是厚道人,不会苛扣他的工钱,除了包吃包住之外,书座子的钱就与他五五分成。

开始莲哥儿还有些不好意思,到了后头也多半就半推半就地拿了,这银钱他又不像一般的半大孩子那样乱花,全都攒下来放在自个枕头底下,攒够了一吊钱,就拿绒绳拴起来,攒多了就到银楼里去换成散碎银子。

遇见有书市,就告了半天假过去逛逛,买些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回来瞧,他原是说书唱戏艺人之后,别的能耐不行,可这念书识字却是从小学会了的,不是个睁眼瞎子,因看见别人家孩子都去念那些幼学童蒙,自己心里岂有不眼馋的呢?

又不好辞了差事念书去,虽说如今有了几个小钱儿,若是没有进项,也不过几年内就花完了,依旧没有挑费,所以就自个儿买了书,白天干活儿,晚间说书唱戏,到了夜里有好大月亮的时候,就偷偷摸摸的拿出书来,坐在门槛子上看一会儿。

有时候早起伺候那些幼学的孩子们吃早点,有些不懂的,也找那稍微大一点的学长问两句,人都喜欢听他说书唱戏,又见他为人机灵,也都乐意教给他授业解惑。一来二去腹有诗书气自华,这莲哥儿也渐渐地倒饬成念书人家小孩子的模样了。

这一日,可巧闲来无事,张三郎夫妻两口子又上凤城的老娘娘庙还愿去了,叫他下了板儿不用做生意,只带了冰姐儿玩耍就是了。若是饿了给口吃的,也不用他烧锅起灶,都是碧霞奴早起就预备好的。夫妻两口子因为莲哥儿是个妥当人,所以很放心把冰姐儿交给他,再说不出半个时辰就可以回来,两个上车去了。

莲哥儿倒是十分上心这大姑娘,因为今儿不做买卖,也就拿了四书本子,抱了了冰姐儿坐在石墩子上卖呆儿,自个儿拿了那四书五经,一面摇头晃脑地念起来,一面又颠了颠怀里的冰姐儿,有时候也叫她认个字儿。

小娃儿哪里懂得这些?只是瞧着有趣儿,那纸上密密麻麻蝌蚪一般,有时候还拿着小手过去抓两把,莲哥儿瞧这小娃娃生得玉雪可爱,也忍不住拿了她的小手在本子上指指点点,一面教她念几个字,路过的人还当这两人是一对亲兄妹呢。

两个小人儿正玩儿得好,忽然就见巷子对头噔噔噔地跑出一个小孩子来,和莲哥儿年岁瞧着差不多,可是依旧一团孩气,瞧着眉眼儿上又好似比他小了几岁,莲哥儿自幼饥一顿饱一顿的,才生得矮小,若是寻常*岁的孩子得比他高上半头一头去。

见这孩子憋得小脸通红,怒气冲冲地瞧着自己,莲哥儿又不认得他,倒觉得好玩,丢下四出本子,抱着冰姐站起来颠着,一面笑道:“你这小哥来这里作甚,我们这是二荤铺子,今儿老板和老板娘到庙里烧香还愿去了,不做买卖下板儿了,你要寻吃食,出了这条巷子再往前走两三个巷口,就有的是小吃摊。”

那孩子红着脸,恨恨盯着他也不说话,伸手就要抢冰姐儿,倒把莲哥儿唬了一跳,赶忙紧紧的把冰姐儿楼在怀里,一面仗着自个儿到底比他大几岁,连声喝道:“这是我们东家大姑娘,你这孩子瞧着也不小了,怎不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却要动手动脚的,你家大人呢?”

谁知怀里的冰姐儿怔怔的瞧着那孩子,忽然咯咯儿一乐,倒是自个儿伸着小手儿,意思是要让那孩子抱过去,那孩子见冰姐儿认得自己了,方才回嗔作喜,把小胸脯一拔:“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官我家的事,告诉你吧,你们家大姑娘是我媳妇儿,我是你们家的姑老爷,你也敢这样跟我说话吗?”

莲哥儿听了吃了一惊,却是久在江湖上混的,就连拍花子的也没少见,原先搭班唱戏的时候,就见过有几个人牙子从外地拐的孩子来,教他们做些杂耍,在闹市上只说自己是亲爹带着孩子卖艺赚钱。

可这些手段都骗不了莲哥儿,见这孩子要上来夺冰姐儿,自己就留了个心眼儿,也说到:“你要真是这家的姑老爷也不难,你就在这儿等我们三爷三奶奶回来,只要招对你真是这家亲戚,小人自然给你赔罪,若不是可不能叫你就这么抱着大姑娘去,万一你也是花子拐来的,竟为虎作伥,我们大姑娘岂不是要受害?”

那孩子见冰姐儿死死的扒在莲哥儿,不知怎的心里十分不自在,又怕伤了冰姐儿,只轻轻地推了莲哥儿一把道:“你这小奴才,恁的不识相,等岳父岳母回来定要责罚你,还不快把我媳妇给我?”

说着又伸手要抢,莲哥儿倒更确信他就是拍花子派来的,一手抱起了冰姐儿,一手又与他扭打起来。

两个孩子正闹着,忽然听见身后头一阵哄笑,回头一瞧,倒是张三郎、李四郎两家子人,那李四郎拍了手笑道:“这是怎么说,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160|杜娆娘逛庙拴娃

莲哥儿和官哥儿两个孩子原本扭打在一起,怀里的冰姐儿也给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听见后头有人断喝,官哥儿见了李四郎,停了手。莲哥儿看见东家回来,也收手不打了,两个孩子跳开一边,各自朝着张三郎和李四郎两家人家过去。

三郎因笑道:“这是咱们家姑老爷,你们怎么动起手来?”

莲哥儿方知李官哥儿果然是冰姐儿的未婚丈夫,不由得脸上一红,趴在地下就要磕头,那官哥儿见他忠心护主,倒是回嗔作喜,赶忙搀住了不叫他拜,一面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嗨,不打不相识,都是自个儿兄弟,别拜罢。”

那李四郎揉了揉官哥儿的小脑袋笑道:“这可真是不打不相识了,你瞧瞧人家,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就这样懂事,如今换了你还不知道会不会护得住冰姐儿呢?”

官哥儿听了这话可不依,伸手从莲哥儿怀里接过冰姐儿来,抱住了颠了颠道:“孩儿就是豁出命去也要护着冰姐儿周全,要不是爹娘成日里嗔着孩儿读书写字,若是把我送到岳父大人这里,好好学两趟拳脚,我也不至于今儿打不过就小哥哥了。”

说的众人都笑起来,碧霞奴是当家主母,赶紧招呼几家子人回铺子里坐坐,一面吩咐莲哥儿关了前头的店门,今儿下午也不做生意了。

原来正赶上这一回李官哥儿在学里考到了前五名,这几日闲着没事儿,官哥儿又把旧事重提,闹腾了几回说当日分明说好的,只要窗课考的前五名,就领着自个儿去瞧瞧小媳妇儿,如今考了两回了,家大人还不见动静。

官哥儿是独养孩子,这么大的小人儿,自然是情窦未开,还把冰姐儿当成亲妹妹一样,只是许久不见心里自然想的慌,吃了饭又缠着爹妈要去凤城走走,这月里四郎没甚事,杜娆娘也思念冰姐儿,又见碧霞奴养着二胎,自个儿也动了这个心思,正要找她聊聊。

见孩子闹腾得没边儿,只得随口答应道:“这也罢了,咱们就带他去瞧瞧,左右人家新做的买卖听说生意不错,又写过两次信来,捎了好些当地东西,论理咱们也该去回拜一下才是。

李四郎倒也想去瞧瞧三哥,看看凤城那边生意怎么样,好不好做,一拍板就点了头。夫妻两口子带着官哥儿打包了各色礼物雇了一辆大车就往凤城过来,走了有大半日的路到了凤城地面。

原说按照信上地址,直接去投奔三郎家里,可是大车路过老娘娘庙,正赶上做好事,庙会前后,吃的喝的玩的乐的应有尽有,又有馄饨摊儿,又有醪糟丸子,还有那些杂耍卖艺的,顶缸、喷火、变脸儿……聚拢了好些个闲汉,起哄架秧子的叫好儿,又有闺中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打扮的花枝招展往老娘娘来求子求姻缘的。

官哥儿年轻心热,瞧见热闹就走不动了,因缠着爹妈会了车钱,夫妻两个带着官哥儿下了车。首先往庙会里逛逛,置办些礼物,打算逛完了再去走亲戚。

这杜娆娘自从生了官哥儿,两三岁上就预备怀二胎,想自己也生个玉雪可爱的女孩儿,可这几年跟丈夫也没少温存,不说夜夜被翻红浪,到底一两日就在一处恩爱一回,可是却总不见开怀生养,心里甚是着急。

如今老娘娘庙做好事,就安排了李四郎带着官哥儿先去买些吃的玩儿的,自个儿却跟着一众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小媳妇儿,往姥娘娘庙门首处去卖呆儿,今天是碧霞元君的生辰,前头求子的不少。

这凤城的碧霞元君祠与旁的的地方又不一样,前头依旧供着老娘娘的金身,裙摆底下却摆着三四十个活泼可爱的泥娃娃,庙里头卖红绳儿,专给这些来求子的年轻媳妇子们,一两银子一个绳套,拿在手里就往那些娃娃上头套去,套中了得了个好彩头,就是来日定然要生个大胖小子、丫头。若是没套中,这一两银子就成了庙里的香火钱。

那些个求子的媳妇儿们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虽然这银子不便宜,可夫家为了子嗣大计,谁家也不差这一两二两的,全都交给了媳妇们带过来,试一试手气。

杜娆娘在家乡的时候没见过这样的风俗,如今一见到觉得新鲜有趣儿,就靠着柱子在旁边看住了,但见一个新媳妇子穿一身大红衣裳,头上簪着一朵牡丹花,打扮得十分娇俏艳丽,一看就是刚过门儿没几天的,还有这新媳妇儿身上特有的娇羞。

红着脸会了银子,拿了红绳,手腕子一扬,朝着老娘娘的裙底下套过去,还真是一击即中,套中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大瓷娃娃,里头的老道姑抱了那娃娃,放在怀里一瞧,喜得笑道:“恭喜大娘子,给大娘子道喜了,这可是个带把儿的。”

那新媳妇儿听了羞得满面红晕,眉梢眼角却止不住的喜气洋洋,赶忙对那老道姑道了谢,从怀里扯出一块红布来,把娃娃包裹上了,做成一个襁褓的样式,竟像是真的大胖小子似的,难免欢喜,抱在怀里就往外挤。人群外头有她的男人等着,见她一下子就套着了,喜的搂着媳妇儿,并头说着小话儿,好像还要亲一口似的,他浑家臊了,夺手就走,那汉子笑嘻嘻的在后头跟着,夫妻俩口子出了庙门。

杜娆娘见了,心里也痒痒的,手边还有几两散碎银子,不如就试试手气,万一套中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岂不是了了自个儿一桩心愿?

也会银子先买了一根红绳在手里,谁知娆娘手上没个准头,往上一飞,竟没套上,啪地一声落在地上,那老道姑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倒说:“不碍的不碍的,我们老娘娘庙的儿女缘最是灵验,大娘子只怕今年没这个缘分,不然明年再来试试?也省得人家说我老道姑贪财。”

杜娆娘见围观的一众新媳妇子瞧着自个儿,有不少已经套上的脸上难免带出焦急的神色,又气又急臊得脸都红了,一摸兜里还剩下二三两碎银子,招手叫那老道过来,这老道我要废废话,再给奶奶,来一根儿,我就不信今儿他不找个女娃娃。说着果真又拿一两银子换了一根红绳,这回可使出吃奶的劲儿,直往碧霞元君裙摆底下的二三十个泥娃娃套过去,可谁知偏生又没套着,红绳落在两个瓷娃娃的中间,翻滚了两下,又从神龛上落了下来。

那老尼姑进的这些瓷娃娃也要工本儿钱,一个总好一二百文,如今两个没套着,合着是白赚了二两银子又省下四五百文的工本钱,心里如何不乐?嘴上还打趣儿,杜娆娘道:“奶奶当真是心诚的信女,只是在老娘娘跟前儿没个缘法,不然明儿再来吧。”

杜娆娘明知这是激将之计,可话赶话赶到这儿了,后头有一群小媳妇儿在旁边看热闹,叽叽喳喳的只怕家去也要对丈夫讲起自己不机灵的劲儿来,心里一着急,又拿出一两银子给了那老道姑道:“我就不信套不走一个,管他男娃女娃,非要抱回家去一个不可!”

那老道姑心里自是乐开了花,赶忙接过银子,又递了一根红绳,杜娆娘正要套,忽然手腕子就给一个人攥住了,倒把她唬了一跳。这男女授受不亲,要是给别人捉住了手还了得?可回头一瞧竟是丈夫李四郎,手里牵着官哥儿。

原先早就看见她在这里拴娃娃,只是看着好玩儿,就抱了官哥儿瞧,还指指点点的在旁边说道:“瞧瞧你娘,又要给你生个小妹妹呢,心倒是挺俊的,只是这银子钱白叫他们骗了去。”

谁知一而再再而三的套不着,这李四郎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心里就有些起急了,看她买了第三根红绳,赶忙就上前来拉住了道:

“这儿女的缘法都是天注定的,一辈子几个儿子闺女还要看咱们自个儿的福报,又何必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趁着这根绳子还没浪费,赶紧还给人家,把那一两银子要回来,咱们家的钱又不是地上捡来的,哪有那么便宜的银子给她花?”

说着又狠狠的瞪了那老道姑一眼,老道姑自知理亏,心里想着若是他想要回去也就罢了,谁知杜娆娘偏生不乐意,啐了一声道:“我替你们家生儿育女的,生下了长子嫡孙还要怎么样?花你几个钱就不乐意,姑奶奶偏要生个女孩子来给你瞧瞧。”

那李四郎原本就是个疼老婆的,廷加娆娘表表功,也就不敢劝了,后头排队的一众大姑娘小媳妇儿见了李四郎顺着浑家心意,原先把嘲笑杜娆娘的心也淡了几分,都觉得这大嫂子人可算是嫁了好人家。

杜娆娘有了丈夫呵护,得意一笑,瞧了那几个排队的新媳妇一眼,随手一扔,这回可是真巧,却套上了碧霞元君老娘娘身旁的一个玉女,那小玉女生的比别的娃娃都玉雪可爱,扎着两个花苞头,头上还带着一对儿金坠子,底下垂坠的都是真丝绦,飘飘欲仙煞是好看。

连官哥儿都看住了笑道:“爹娘你们瞧瞧,这娃娃倒像个冰姐儿。”

  ☆、161|小弟兄信口开河

杜娆娘套中了,十分得意,一连声儿叫那老道姑把玉女抱下来给自个儿,这玉女娘娘可是个金身,里头还有金箔护体,就连身上的袄裙也都是一针一线花银子请了苏州绣娘绣出来的,老尼姑哪儿舍得这个?赶忙摆手道:

“哎呀使不得,这可是伺候老娘娘的玉女娘娘,怎好给你加做了孩子,大奶奶没听过那些个神怪评话故事么?若是让神佛投胎夺舍,寻常人*凡胎的受不住,反而要受害呢!”

那杜娆娘不过是不争馒头争口气罢了,也知道这老尼姑是虚张声势吓唬人,无非就是不想把金身给了他们坏钞罢了,有心逗她一逗,因笑道:“我三两银子套上的,怎么说不给就不给,你瞧瞧我男人。”说罢拿手一指李四郎:“他可是看街老爷,你若不依时,叫了土兵来,登时砸了你的小庙儿。”

那李四郎今儿来会亲家,自然穿的体面,也就穿了原先当差时候的一身儿的官衣儿来,没想到倒给浑家狐假虎威了一回,连忙摆了摆手笑道:“你又何苦唬她?”见老道姑面上有些畏惧的神色,一面笑道:“莫说是我,就是县太爷来了,又怎敢伤了庙产,老师父莫怕,是我浑家与您老玩笑罢了。”

那老道姑方才念了一声无量寿佛,一面想出个主意来,一拍巴掌笑道:“贫道有个主意,日后奶奶诞育了大姑娘,不如就送到庙里来做个寄名儿的土地,就给碧霞元君老娘娘做弟子,又尊贵又体面,还沾沾仙气儿,不知您二位觉得怎么样。”

娆娘自是欢喜,做了寄名儿徒弟,名字就要刻在玉女娘娘的金身上头,岂不是比拴来一个娃娃露脸多了,得意一笑,方才放过了老道姑,与李四郎两个抱了官哥儿出来。

迎面就遇见了张三郎两口子进来还愿,这才聚到一处,一路伴着往张家去,那李官哥儿思念冰姐儿,一路蹦蹦哒哒的,听见岳父岳母指路,倒先跑到了二荤铺子,遇见莲哥儿带着冰姐儿玩儿,这才起了龃龉,如今大人说破,自然就没事了。

也是难为了小孩子家家的,刚才还打的跟热窑似的,这回这倒是不打不相识,勾肩搭背的称兄道弟起来。两个说的热闹,倒把一旁的冰姐儿给冷落了,拿小手儿勾一勾这个又推一推那个。

那李官哥儿是家里的独养孩子,本来就没个玩伴,在高显城的幼学童蒙里头做了唐少爷的徒弟,人家书院里头倒是格外看顾他,每日里课程最多,叫他当着半个学长的名儿。

他既然帮衬着师父管着学里的学生,自然要端着点儿架子,又不能跟同学们打成一片,回来家中自个儿更没意思,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如今好容易遇见了莲哥儿,两个当真是一拍即合,好像都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莲哥儿就领着李官哥儿往自己住的厢房里,官哥儿是个自来熟,一屁股坐在炕上,抱了冰姐儿叫她在炕上玩耍,许久不见冰姐儿却还记得当日钻被窝的事情,拉了她小哥哥的手,支支吾吾的比划起来:“洞房,洞房。”

莲哥儿不明就里,倒红了脸笑道:“我们大姑娘可真是人小鬼大,怎么都知道这样的混账话?”官哥儿也红了脸笑道:“不是那个意思,你等我做给你瞧就知道了。”

说着,又借了莲哥儿的被窝,围成一个小洞,冰姐儿果真拍着手笑起来,一面就往里钻过去,一会儿又爬出来瞧瞧他们。官哥儿正带着冰姐儿玩儿,一打眼儿看见炕上放着四书本子,好奇拿起来翻看了几页,因笑道:“你在这里做伙计也念书吗?”

莲哥儿有些不好意思,拿了本子道:“这是原先在我们这儿吃早点的客人落下的,我不过替他看管几日,哪里懂得这些?只不过念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子罢了。“

官哥儿看书上有朱批,字迹秀丽,又不像是幼学童蒙里头的孩子们写的,他原是个聪明人,一看就有些明白了,向前来勾肩搭背地笑道:“小哥哥。你要真心想学也不是不能的,只是在这里工钱不多,只怕送到学里却还够不上束脩银子吧?”

莲哥儿听他说破,红了脸点了点头,官哥儿一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左右我是这里的姑爷,不过三五日就要来一趟,你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我就是了,如今我在幼学童蒙里念了一两年,旁的手艺没有,客窗对对子,背个书还都算是个成手了。”

莲哥儿听了大喜,就着炕沿儿上就要半跪下拜师,官哥儿赶忙拦住了笑道:“你比我还大几岁,给我行礼不是折损我吗?再说我也不是白教给你,有几件事情要托付,只要帮我办好了,我自然倾囊相授。”

那莲哥儿是个知道上进的,听见姑老爷要教他,自是点头答应,不知有什么事要求着自己,自然效犬马之劳就是了。官哥儿笑道:“我教你念一回书,你也给我说一段评话本子吧,我自小就爱听这个,只是爹妈常说,小孩子家长听那个容易乱了心性,我爹爹常去听书的,坐在大茶馆里头,一听倒有好几个时辰,若是说得不好,他能那么上心?

再说我平日里在学里,也常有别的同窗们说起热闹的本子来,什么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的,当时说的我心里痒痒,可替爹妈不给零钱,我又不敢上街听书去,好哥哥,你每日里与我讲一段儿,我自然上心教你,岂不是两处有益吗?”

莲哥儿听了因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不过是想听评话本子,这有什么难的?如今你在这里住几日,每日晚上我都要开板儿说书唱戏,你想听什么讲清楚就是了。”

官哥儿涎着脸拉着他笑道:“你在这里要开板儿说书唱戏,我爹妈自然是不让我听的,你这会子闲着没事,只当玩一玩,先给我说一段儿,我再教你念一回书,打发了歇中觉的时候,晚间吃饭,岂不是不耽误功夫?”

莲哥儿给他缠得没法,只得笑道:“就不知道姑老爷想听哪一段呢?”李官哥儿歪着头想了一会道:“果然还是西游记最有意思,你给我讲讲孙行者的故事吧?”

莲哥儿听了摆手笑道:“这可不能了,我们业界有句老话,叫做老不看三国,少不看西游,这西游记是怪力乱神的书,最乱心性,小孩子家家的,可不能听呀。”

官哥儿听了,撅着嘴道:“你说我是小孩子家家的,你比我也大不了一两岁,你不但听了,还会说呢,也没见你乱了心智呀。好哥哥,你只说一段儿,说完我保管给你讲出半部论语来。”

那莲哥儿给他逗得笑了一声道:“半部论语治天下,如今你若能讲出来,还念什么书呢?扯起了大旗造反去吧,到时候也叫我们冰姑娘做个正宫皇娘。”

两个说笑了一回,果然莲哥儿还是不大敢与官哥儿说正经的西游故事,给他缠得没法,只得一拍巴掌故作惊讶道:“要不这样,我给你说一件奇事,这件事可是我自个儿琢磨出来的,除我之外旁人都不知道。”

官哥儿听他说得郑重,也就丢开西游故事不问,只说道:“那你说来。”莲哥儿因笑道:“姑老爷爱听西游、三国的故事,殊不知这两部书原是一部书,里头还有个书胆。”

官哥儿倒是头回听说三国和西游竟是一部书,赶忙拉住了请教端的。莲哥儿忍住了笑意道:“你知道关老爷吗?”

官哥儿笑道:“这谁不知道?亘古一人、忠义无双,武财神关羽关云长嘛。”莲哥儿点头道:“果然念过书的人就是有见识,这位关老爷最喜读兵书,他读的叫个孙武兵法你可知道?”

官哥儿摇了摇头,莲哥儿又说道:“这孙武兵法,便是以讹传讹传下来的,世上只有《孙子兵法》,却并没有这本书,只因书上写错了,落了一个字。”

官哥儿见他说得有理有据,便不由得信了,因问道:“漏了什么字?”莲哥儿笑道:“其实那书上写的是《孙悟空兵法》!”

官哥儿一拍大腿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滚在炕上来回乱动,倒把冰姐吓了一跳,从被窝里钻出来,瞪着大眼睛瞧着,还倒是这小哥哥疯魔了。

官哥儿笑了一会儿,把冰姐儿抱过来放在怀里颠着,一面说道:“这可是没有的事儿,世上哪有《孙悟空兵法》这部书?”

莲哥儿唉了一声道:“你怎么不信?这就是我方才说的那个机缘了。这关羽关二爷刀法惊奇,膂力高过常人百倍,自然不是凡夫俗子,你可知道他是谁的徒弟?就是那齐天大圣孙悟空!”

官哥儿听了这话瞪大了眼睛,只不信,摇了摇头道:“这俩人隔着一本书呢,哪会有这般瓜葛?”莲哥儿一本正经的说道:“你不信听我给你数呀,这孙大圣原本是个猴儿,你不知道关二爷也是个猴儿吗?”

官哥儿吓得连忙摆手道:“这话可不敢乱说,要遭报应的,如何关二爷却是只猴子?”莲哥儿道:“关二爷的封号是汉寿亭侯,怎么不是猴儿?那齐天大圣孙悟空在三国时候传授了关二爷一套刀法,你仔细的数一数,三国两晋南北朝,由隋入唐,可不是整好五百年吗?”

  ☆、162|碧霞奴弄瓦之喜

官哥儿原是念过书的,这上下五千年年纵横八万里的事儿倒也略略的知道,自己掐指一算,这两个说的还真对,想来那孙猴子三国时候教会了关二爷武大刀,自个儿前去大闹了天宫,给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可不是到了唐朝时候遇见唐长老才放出来西天取经去的么?

便不由得信了,面上就叹服之意,倒是莲哥儿绷不住,扑哧一声乐了出来,因笑道:“这是我早年搭班唱戏的时候听人家说的相声,怎么你都信了呢?可千万不要外头说去,叫人家笑话你是个没念过书的孩子。”

官哥儿才知道莲哥儿逗他,两个又嬉笑打闹到一处,就连冰姐儿给他们闹的也不歇中觉了,撒着欢儿地在两个小哥哥中间滚来滚去,三个娃娃只闹到晚上,方才来了困意,那两个小人儿就把冰姐儿夹在中间,只怕她掉下炕去,哄着她睡了一会儿,两个也都睡熟了。

转眼间冬去春来,碧霞奴的肚子也快要卸货了,做了有一个多季度的生意,渐渐的也攒下不少银钱来,这几日待产,就不做生意,也将莲哥儿放了假,他如今大了,就算走街串巷也丢不了,况且原来就是小叫花子出身,倒也不是害怕,见放假自个手里还有几个闲钱,就打算着往元礼府去瞧瞧官哥儿。自从两个孩子上回不打不相识,如今竟成了莫逆之交。

原先莲哥儿打算过去的时候,又想着家里要人服侍,不敢擅自出门,谁知没两日,碧霞奴的妹子乔二姐就带了女儿欢姐儿过来,说是照顾月子,可巧莲哥儿若是出去逛几日,那间厢房就给她们母女两个住,莲哥儿这才放心辞别了东家,自个背个小包袱,带了散碎银子土特产等物,就往元礼府去找官哥儿玩耍。

这厢乔二姐拉了碧霞奴的手,又摸了摸肚子,瞧着这样尖尖的,心里想这定然是个男娃,因说道:“原先你生冰姐儿的时候倒适顺得很,只是她不过是七八个月的娃娃,还没长大,身子就像个小猫儿似的,要滑出来可就容易多了。

如今这一胎已经快要瓜熟蒂落,肚子又这样大,只怕这几日姐姐还得多吃些东西,诞育的时候可是费劲儿,我生庆哥儿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小家伙足足折腾了我三四个时辰,可把我给疼坏了,如今还心有余悸呢。我们大郎又缠着我,说还想再要个小的,我都懒得理他。”

碧霞奴因笑道:“这儿女缘分都是上天注定,岂有你说不要就不要的道理呢?对了,我听人家说过,世上有卖那叫做避子汤的东西,你可不要乱吃啊,万一那寒气伤了女孩儿家的根本,以后就是想要也不能够了。”

乔二姐儿因笑道:“谁吃那个劳什子,不过他缠我的时候……”收到此处脸上一红,便打住了话头儿不说了。碧霞奴也掩口跟着笑了两声,一面又拉着乔二姐儿的手,往窗外瞧了瞧,见三郎这会子不在,方才低声道:

“这一胎活泼的很,和冰姐儿大不一样,我心里想这多半是个男孩,万一诞育的时候是个凶险排面儿,你们不要管三郎说些什么,还要保住孩子要紧,他也算是个大好男儿,我怎好叫他不留后人在世上?我们夫妻一场,岂不是我对不起他?”

乔二姑娘哎哟了一声道:“我来是为什么?只怕婆家对你不好,诞育的时候遇见这个事儿,万一那老不死的又过来说些什么闲话,我姐夫虽说不是耳根子软的,只是男子进不得产房,里头还不是由着那老货摆不?万一伤了你,我岂不是要悔恨终身?所以先她一步过来,为的就是要保这个准儿,你倒好,帮衬着婆家劝娘家人,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媳妇儿。”

碧霞奴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因为和他好才要给他生儿育女,又与婆家什么相干?再说前几次他们家里闹得沸反盈天的,如今听见咱们家算是败落了,自然是不肯亲近的。倒也正好,你说他们家来了人我躲了不是,不躲又吃不消。最近身子实在沉重,也做不得什么事,闹哄哄的倒不如不来的好。

还是你这丫头最贴心,我原想叫人接你去,又想着你家里孩子多,自己又是当家的大娘子,如今忙着聘闺女说儿媳妇,哪里有空管我的闲事。”

二姐因笑道:“你自小带了母职把我养大的,这点事儿我还帮衬得来,不来成什么人了?难不成是一窝白眼狼。”

说了一回,二姐执意不肯答应碧霞奴托付的事,乔姐儿想一回,也值得就听天由命罢了,幸而丈夫疼惜,万事都不放在心上。

这一日瓜熟蒂落,她这是第二胎,规矩得很,羊水先破,碧霞奴已经当了一回娘,也不怎么害怕,赶忙叫妹子去请了原先说好的稳婆子过来,都是积年的老妈妈,极有准头儿的。

赶忙叫二姐和欢姐儿帮厨房里预备热水、毛巾等物,又拿了厚厚的草纸进来,预备着揩抹血迹。刚支上了帐子,孩子就露头了,这一回是个顺产,只是孕妇孕中吃食好,孩子个头儿大一些,出来便有些费事。

碧霞奴身子孱弱,当日早产时都没受罪,如今这足月胎儿,是有些受不住了,只是她是大家小姐出身,又不好意思像旁的女子那样失声惨叫,只好秀眉微蹙,娇声低吟,好在这孩子还算是疼惜娘亲,头一出来就活泼的很,身子一个鲤鱼打挺就蹦了出来。

娃儿出了娘胎,那稳婆子险险的没接住,差点就掉在地上,唬得赶忙用干净巾子接了,一面催了热水来洗干净,抱给产妇瞧瞧。一面给她道喜道:“给奶奶道喜了,是位姑娘呢。”

碧霞奴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意外,颤声说道:“怎么是个女孩?听声音倒比我们大姑娘粗了不止一倍呢。”

那稳婆笑道:“可不是嘛,出来的时候,瞧这倒像个小子,身手矫健的很,差点就蹦到床外头去了。谁知道是个没把儿的。奶奶也不必心急,方才我老身接生的时候,瞧奶奶这身子,命中自有个小子之份错不了。”

碧霞奴自己心里倒是没什么,儿女都一样喜欢,只是觉得这一胎又不是男孩,只怕三郎失望,转念一想,他也不是那样的人,看他那么疼冰姐儿就知道了,如今这小妹妹倒也有趣儿,生下来瞧着比冰姐儿快一岁那时候还大些的模样,只怕来日长大了要欺负小姐姐也未可知。

低头瞧着这小奶娃儿,和冰姐儿当真不一样,冰姐儿养下来的时候还是通体雪白,连胎毛都是白的,好像一只小奶猫,这一个头发又多又卷,浓密漆黑,大眼睛滴溜溜的圆,刚生下来就会睁眼,知道哭着要奶吃。

心想这姑娘长大了,定然泼辣爽利,没准儿就是杜娆娘的那个性子,倒也招人喜欢,碧霞奴越看越爱,忍不住抱在怀里哺育起来,一面打发产婆去外头领赏钱道喜,说给张三郎知道。

果然三郎是个直性汉子,男孩儿女孩儿都一样喜欢,听见这话赶忙给了赏钱,打发稳婆子出去吃杯酒,一面在外头换了衣裳净了手,方才进来。

见碧霞奴抱着孩子坐着,就坐在炕沿儿上搂着浑家一同看着小奶娃,一面笑道:“瞧着比冰姐儿一岁的时候还大啊,这一个肯定给你罪受,待会儿咱们照着方子把买来的几味补药给你炖上好好补一补。”

碧霞奴虚弱一笑道:“这一个还真没给我罪受,出来得痛快着呢,只是个头大一些,正要发急的时候,谁知是个小女娃,倒是一个鲤鱼打挺就蹦出来了,险险的就蹿下坑去呢,你说说,和咱大姐儿可真是天悬地隔的两个人,只怕将来就是个假小子,要不,我说起个学名儿,就当做假子养着,没准儿还能招出一个弟弟来,你说好不好呢?”

三郎笑道:“这都依你,只是这人下人吓死人,我在外头听你好似哭喊了两声,心都要碎了,有两个满破够了,要我说,往后咱们别再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两个女孩子一个聘出去,一个留在家里,招赘一个小女婿岂不是好的?”

碧霞奴摇了摇头儿道:“儿女缘分都是上天注定的,岂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道理,这件事情你们男人家可做不得主,我也不和你多说了,你快出去把我妹子叫进来,你自个儿到原先说好了的几家儿买卖铺户里头,把原先咱们商议的东西去采办了来,今儿过一日,明儿准备一日,后儿可就要办洗三了。

这是咱们初来乍到刚到凤城,我虽说不能下地,你也要替我多周旋照应才是,请街坊邻居们吃杯喜酒,只怕过几日莲哥儿就回来了。这几日他不在,才知道平日里包揽了多少活计,可有你忙的。到底二姑娘是外嫁女,到了咱们家是客,也不能全依仗着她呀。”

张三郎听见乔姐儿还有心气儿再生,也只得点了点头应了她,自个儿出去又换了二姑娘进来瞧瞧外甥女儿。果然是英雄惺惺相惜,二姑娘自个儿是个爽利人儿,在外头听见稳婆子说的天花乱坠的,自己一听就爱这小奶娃儿,等到见着了,果然是个壮实的娃儿,因喜得接过来抱在怀里笑道:“这一个准错不了,一瞧就是泼辣性子,来日你和冰姐儿只怕全靠着她了!”

  ☆、163|元礼府巧遇琴官

放下张三郎一家子如何照顾雪姐儿,怎么忙活洗三的摆酒请客之事不提,单说莲哥儿,背了个包袱皮儿,搭着一辆大车就往元礼府去寻官哥儿玩耍。

他们搭班儿唱戏的有个规矩,就好像行脚的僧人一时不便,路过旁的寺庙也可以挂单一般,莲哥儿坐车进了元礼府城门头里,会了几个钱的车钱,从车沿儿上跳下来,沿着大街闲逛,看见一个茶楼里头开着书座儿,抬脚就往里进。

那外头招揽客人的小伙计一把拦住了,见他穿的也不算体面,年纪又小,家里没个大人领着,只怕是来蹭书听的,因拦住了道:“你是谁家的哥哥儿,你家大人呢?是来卖茶叶的?带钱了没有?”

莲哥儿把小胸脯一拔:“你这小哥儿倒会看人下菜碟儿,没听见人家说过莫欺少年穷嘛,我来这园子里,是来会会几位先生,切磋学问的。”

那时候能称为先生的只有两类人,一类是私塾里头教书的先生,还有一类就是说书唱戏的艺人。那小伙计儿见这小孩子也不到十岁上,便只当他没甚真本事,往常搁在茶馆儿里头也常听书听戏的,知道这里头门道最多,他一个娃娃能有什么能耐?

因笑道:“你这小家伙没的乱跑,快回去找你家大人去吧。莫不是家里头是个票房,票着票着就只当自己是个角儿了?我告诉你吧,今儿咱的园子里头请的可是杜老板的班子,莫说是你,就是京城里头有名的旦角儿也不敢和他们叫板,不打你是你的便宜,快回家对着家里的影壁儿唱去吧。”

这小伙计儿为了捧杜琴官,故意说的大声,插科打诨的,门首处的几个茶座都哄笑起来。

这莲哥儿虽说年幼,自小跟着父母搭班唱戏,也算是个小小的名角了,当日不过因为没了爹妈,身上又没本钱,养不住嗓子没有底气,所以唱个莲花落为生,后来投身到张三郎家里,吃穿用度都跟家里主子没甚差别,养了几个月,也养壮实了,底气足了,一开嗓儿照样黄莺儿一般。

原先靠着说书赚钱,后来又唱小曲小调京戏评戏,渐渐的在凤城里也有了点角儿的意思,如今见这小伙计儿这样看不起人,虽说是个识大体的,到底还在年少气盛的时候,因有些不耐烦,对那小伙计儿道:

“你既然是做茶座儿的生意,自然知道我们这行里头的规矩,既然来了呛行的便不能不让进,我来了拜过祖师爷牌位,晚上就要给我下一个戏码儿,演的不好丢的是我师傅的人,与你们的茶座子又不想干,若是唱出了名头得了赏钱,与你们也是对半分成,是个无本儿的买卖,却有什么不好的呢?”

那小伙计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的,好像还真是这里头的行家,却也有些拿不准,况且若真是唱戏的,成了名角儿也不过都是十一二岁的少年,到了十三四岁倒仓,也就未必还能唱旦角儿了。如今这孩子看去也有八、九岁上,万一是京城来的名角儿,自己岂不是得罪了人?想到此处有些回嗔作喜的模样。

前倨后恭的往里让到了后台,一面招呼道:“杜老板,外头有一个想来唱对台戏的小哥儿,问他,也不报个腕儿,我给你迎进来了,你们聊吧。”说着一打手巾板儿,搭讪着出去了。

却说那杜琴官带着自己的小班儿在这里唱戏,他如今早就不做小旦了,也不过是随手带个班子,权当做是个打发时辰的营生,也能帮衬着唐少爷那一头的买卖,若是学堂一时有些周转不来,还能靠着这个吃。两个就这样过起日子来,倒也殷实。

如今听见外头来了呛行的,他们这行当,这样的事儿不新鲜,想着只怕是附近县城里的什么角儿,或是带了班子的,想来他这里找门路,所以先叫个孩子过来试探试探名头。

打眼儿一瞧,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身子生的瘦弱,脸庞倒是清秀,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可怎么看也瞧不出是个角儿来。只是瞧着很有些温柔敦厚的模样,不像是往下路上走的。

那些孩子小小年纪涂脂抹粉的最是讨厌,杜琴官见了他,天生有些喜爱,就招了招手叫他过来。那莲哥儿久在江湖,自然有一个机灵劲儿,看见班主对他笑了,就知道自己只怕是生了个上人见喜的模样,赶忙搭讪着过去见了礼。

一面到后台给祖师爷牌位行礼,琴官笑道:“若要来对台唱戏也不难,只是我们这行当总要报个腕儿,你且说说你师父是谁,师爷是谁,哪一个门户的?我也好安排你在哪一场出场。

莲哥儿笑道:“杜老板也不用问这个,我这活计虽不敢说好,只怕这元礼府中也未必找出第二个人来,您就把我放在压轴第三上准没错儿。”

杜琴官一瞧这孩子好大口气,只有成了名的角儿,或是戏班子花大价钱请来大班唱戏的才敢唱个压轴儿,他倒是好高的心气儿,还没露两手就往那个上头盯着了。

只当他是小孩子说的话,也不太放在心上,因笑道:“你这小孩子倒也有些意思,当真是‘乍行的小马斜路窄,雏鹰展翅恨天低’,倒有点龙马精神。我们班子里再不是打压后辈的地方,只是你若不给我露几手儿,我怎么把你安排在后头?到时候你一拍屁股走人,砸的还不是我自个儿的牌子么?”

莲哥儿听了一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杜老板既然要听,我唱一句就是了。”说着调好了调门儿,张嘴就唱了起来:“一听公主盗令箭,不由得本宫喜心间,站立宫门叫小番。”

后头的那个高腔,简直把房顶都掀翻了,不光是后台的那几个学生站了起来,就连前头茶馆里头等着听戏的,一听见后台传出声音,还以为是吊嗓的,都上赶着叫好儿。

杜琴官一听就爱上了,一手拉住了莲哥儿,拉着他到自个儿的妆台前坐下,又命人去沏酽酽的茶来,一面拉了他的手笑道:“没想到你倒是个外来的和尚会念经的,方才是我小看了你,这厢给你赔个不是,如今我也不敢问你家学何处,门户是谁,自然安排你唱压轴就是。

我看你自己一个人带着小包袱到这里,只怕是来投亲访友的?这里地面你要是不熟,我竟带了你去也是好的,晚间你唱完戏,卸了妆跟我们一处吃饭,我再送你去,你说好不好呢?”

莲哥儿自小没了父母漂泊江湖,自小受尽别人白眼,如今见了杜琴官这样的温言软语,拉着手嘘寒问暖的,他年轻心热,就点了点头答应了。

到了晚间搭班儿唱戏,莲哥儿就跟在后台,听前头有唱昆曲的、有唱京戏的,又有太平歌词、大鼓书弦子书、单口相声、评书的都有,在后台听了听,实在是乏善可陈。

又见杜琴官这一批收上来的这几个孩子,不是模样不行,就是精神差点儿,若是外貌出挑的,嗓子又不太中用,想着这杜琴官只怕也有些不中意的地方,没收上一个可心的衣钵弟子。

正想着,就到他唱的倒数第三台压轴儿,赶忙出去唱了一回,底下果然欢声雷动,叫好的声音简直把房瓦都给揭了下来。杜琴官在后台冷眼旁观着,心里暗自赞许,一面也要显些本事,笼络住这孩子。

原本他不用上去唱戏,如今既然来了呛行的,也少得妆扮起来彩唱了一回,就唱了压轴儿的最后一台,这底下也有人听过杜琴官唱戏的,也有听说过他花名在外的,如今见这扮相身段儿,唱腔,都这样婉转柔美,纷纷忍不住的叫起好来。

又有许多风流子弟,在台下看见老板亲自上来,伸手就摘了自个儿的扳指儿,拿手帕包好了只往台上丢,底下一众小徒弟赶紧上去捡,到了后台一数,光是玉扳指就扔上来五六个,更别说那些散碎的银子钱了。

众人谢了幕,回来卸妆,只见那莲哥儿就不错眼珠的盯着杜琴官,琴官卸妆洗脸,他赶着上去服侍,杜琴官见他有眼色,因笑道:“怎么你没见过我彩唱,只当我是不会唱戏只带戏班子的吗?”

莲哥儿摇了摇头说道:“方才老板做的那两出我是真心爱,可是从没学过,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您,小人自小是跟着父母搭班唱戏的,虽说都会些,可样样不过稀松平常,不过是仗着年纪小,还没倒仓,嗓子高得个彩头。

若是到了杜老板您这样的年纪,我只怕连您的一半儿也比不上了,虽然有心要拜个师,只是买卖铺户里的活计又忙不开,我们凤城小店里的老板、老板娘对我极好,我是不能辞工的,可又偏生喜爱你这样的身段唱腔,若是能做个寄名儿的徒弟,那就再好不过了。”

琴官见这孩子递了话儿,自个儿正有心要兜揽他,因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想来是你欠了人家的人情,差多少挑费,自有我替你还上,你到了我们班子里也不用写什么卖身契生死文书,我把你带出来之后,就让你做班主,管着戏班子,日后不过是我养你的小,你养我的老罢了,你说好不好呢?”

  ☆、164|莲哥儿投身梨园

杜琴官是真心疼爱莲哥儿,又留他吃了饭,平时戏班子里也不过就是四菜一汤,大家伙随便吃些,今儿因为看重他,留下班子别的徒弟一桌吃饭,自己带着他往二荤铺子里坐坐。

两个买些酒饭吃,杜琴官如今不大上台了,也松快了自个儿,偶尔和唐少爷吃两杯。如今遇着这么个上进的孩子,心中欢喜,就要了烧黄二酒烫上来。

莲哥儿自小跟着父母跑江湖,有时也往饭庄子里去唱戏说书,人家有时候赏他两口吃,虽然年小,倒是个喜欢杯中物的。见杜琴官自斟自饮吃得有趣儿,就眼巴巴地瞧着。

琴官因笑道:“我与你不同,如今已经出师做人家的教习,一日里吃上一两杯倒也无妨,你如今嗓子还没倒仓,正要仔细呵护,怎么反倒吃这个?若是以后当真到了我门下,少不得要给你立规矩,不但这些东西不能吃,寻常那些鸡鸭鱼肉只怕也吃不得了。”

莲哥儿原是吃过苦的,自小也没怎么吃过大鱼大肉,倒不甚在意,只有贪吃两口酒,也不过是小孩子图个新鲜,又不曾多吃了,也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小人自幼随父母漂泊江湖,也不过是有吃的吃上两口,都是人家赏的残羹冷炙,只要能吃上新鲜菜蔬比什么都强,绝不争竞就是了。”

杜琴官点头笑道:“你可真是个受教的,不像我原先买来的那几个孩子,每日挣了银子,看着我不在就往门首处买瓜子儿吃,回来把嗓子吃的倒了,又要调个两三天才能回来。

我们这一行不比别的,全仗着一副好嗓子吃饭,我年少时节没出师的时候可比你们苦多了,一年也不过能吃上一回荤腥,还不是真正实打实的大鱼大肉,不过是拿炖牛肉的汤熬一锅菠菜给我吃,也就算是解解馋了。平日里自己滴酒不沾,晚上睡觉的时候还要拿一片白梨含在嘴里入睡,到了第二日早起,再吐出来,那一片梨都是黑的,里头可就是你的肺火了。”

那莲哥儿原本是跟着父母一起搭班唱戏,都是一些没有什么讲究的野班子,也不过就是全靠着肉嗓子开出调门儿去博个彩头。如今见了科班儿出身的杜琴官与他说些这些规矩,倒还真是开了眼界。点头笑道:

“这规矩倒好,如今我做小伙计的,一年也吃不了几个新鲜水果哩,如今若是每天晚上能含一片,也算是没白学这个劳什子呢。”

杜琴官给他的俏皮话逗得一笑:“你若这般贪吃,我都不敢晚上叫你含着梨睡了,若是贪嘴吃下去,岂不是把肺火又都吃进去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彼此都更亲近了一番,一时吃了饭,杜琴官拿着杯子小酌两口,一面问他道:“方才散了戏赶得及,也不曾问你到这里是投亲靠友,走的是哪一家儿,只怕若是近些,还是我们街坊呢,我带你去就是了。”

莲哥儿也说道:“哦,我是来找念书的李官哥儿的,他爹爹、我那老盟父,街上人唤作李四郎,原先在家乡的时候做过更夫,后来升做了看街老爷,如今听说自己下海单干做了买卖了,不知道杜老板可认识这一家人不认识?”

杜琴官听了,哎哟了一声笑道:“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天生是机缘巧合,你怎么就撞到我的班子里来,这一家子不是别人,却是我的亲戚。”一面说了自己原是杜娆娘的师兄,莲哥儿也想不到竟有这样的天生缘分,又赶着认过了干亲,那杜琴官会了饭钱,带他一路往李四郎家去。

到了门首处,莲哥儿伸手打门,可巧这日官哥儿下了学堂正回家,在院子里玩耍一会儿,听见打门就出来开了。但见莲哥儿在外头背着个小包袱皮儿,笑吟吟的瞧着他。

官哥儿喜得一下子就猴儿上身来笑道:“好哥哥,你如何来到此处?”后头显出杜琴官来,摸了摸官哥儿的头笑道:“你爹娘呢?”官哥儿赶着给舅舅行礼,一面引着他俩往屋里走,因笑道:“你们两个怎么竟走到了一处?”一面引着往内宅进去。

这一日李四郎还没回来,杜娆娘已经准备了饭菜,搁在笸箩里头晾着,盼着腿儿在炕上做些针黹,见哥哥来了,一面就往屋里让,叫炕上坐,又见了莲哥儿,当日前去走亲戚时候因为两个孩子投缘对劲,就做了干兄弟,如今见了他也十分欢喜。莲哥儿赶着给盟娘磕了头,一面两个说起方才的奇遇来。

杜娆娘因笑道:“这真奇了,想不到我们莲哥儿竟能投到我师兄的门下,也算是你们两个有点儿师徒缘分,不然那么容易就找到你那儿去了?”

莲哥儿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头笑到:“原先也没多想,这也是我们的江湖规矩。走到一个地方,遇见搭班唱戏的,就进去报个门户,串两出戏混口饭吃。我原想着今儿来拜见盟爹盟娘和我这兄弟,自己手上又没有几个零钱,置办不下什么像样的礼物,才想着闯一闯戏班子,没想到就遇见了杜老板,竟也是想不到的缘分。”

娆娘下厨给孩子准备吃食,打发了官哥儿陪莲哥儿再去吃一点儿点心,一面和她哥哥两个坐着说话儿,那杜琴官因悄悄的打听这莲哥儿来历如何,孩子是不是本分规矩。

杜娆娘把自个儿知道的一桩桩一件件,细细的告诉他,杜琴官听说这孩子也跟自个儿一样自小儿没了爹娘的,心中又起了怜惜之意,就把自己的打算与妹子说了,娆娘笑道:

“这真是极好的事儿,原先我们三哥一家子也都说这莲哥儿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只是将来又不能靠着做勤行养老的,也不知道日后怎么个归宿,没想到他的结果竟在这里。”

兄妹两个商议妥当,琴官也不出面,就叫娆娘把莲哥儿唤到跟前来,拉着他的手细问愿不愿意拜师,莲哥儿自然是十分乐意的,亲上作亲更近了一层,只是又放心不下张三郎两口子的二荤铺子。

杜琴官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呢?万事都不用你操心,以后每月里我往三哥的铺子里头投几个钱的本钱,就算是你在那里的吃喝用度。你先与我做了寄名儿的徒弟,如今我见你基本功夫都在,也不用像别的孩子那样,买了来还要我指点着弯腰窝腿的重新练习。

你就按照我说的法子,好好的养着嗓子,往日里不要胡吃海塞,左右你也有亲戚在这里,一月半月的来走一趟亲戚,与官哥儿玩耍一回,再到我那里唱两出我给你指点几句,你又不是那样蠢笨如猪的孩子,用不着我手把手的教你,这样调理几年,等那边三哥的生意渐渐地扩大了局面,多招几个伙计,你也大了,不用跑堂时候,依旧回来与我们搭班唱戏岂不是好的吗?”

那莲哥儿听了这话十分动心,二话不说趴在地下就给师父磕了头,又要写生死文书,杜琴官笑道:“我与你师徒父子一般,就不讲究这个,你就真心拜我,不如就与我做个儿徒吧。”

原来当日梨园之中有个规矩,若是做学徒的,师父教徒弟三年,等徒弟出了师之后也要给师父白干三年的活,搭班唱戏一份银子不能收。三年之后,算是学满出师,自己搭班唱戏也行,依旧留在师父的班子里也好,到时候老了做不动时,自己也花钱采买几个清秀的孩子搭班唱戏,这样的就唤做学徒。

还有一种唤作儿徒的,就是师父的养子一般,班子养他的小,等这样徒弟出了师,还要给师父养老,三节两寿前来拜见,就如同父子一般的礼数。到时候师父老了,带不动戏班子时,连里头的这些戏子和头面衣裳等物,全都传给了徒弟,就好比老子的家产到后来传给儿子是一样的,这样的人都称作儿徒。

如今莲哥儿听见杜琴官要收自己做了儿徒,满心欢喜,一口答应下来。琴官笑道:“既然拜了这样的门户,就不得不带你回家去看看了。”

迎面上来拉着莲哥儿的手,两个与杜娆娘母子告辞就往出走,门口的小厮见他两个出来,赶忙到街上去雇车,莲哥儿笑道:“方才听盟娘说起。师父的家里此处不远,怎么还要坐车呢?”

琴官教给他道:“我们这一行虽是在下九流的,做人倒是娇贵,你知道疼惜自个,别人才能疼你,这没有几步路,架子却不能倒了,别说如今还隔着两三条街,就是只在对门儿,也得上了车再下来,就好似皇宫里的娘娘一般,走几步路要到万岁爷那里去,不是还要用个四人抬吗?”

莲哥儿听了倒是大开眼界,赶忙点点头受教了,两个就回到唐少爷的寓所里,杜亲官满心欢喜对唐少爷说了这事儿,那唐少爷见莲哥儿生的聪明伶俐,虽然年小,却一团正气,也是个往正路上走的孩子,点头笑道:“这也算是你我的福报,如今还能收上这么一个孩子来,日后你膝下倒也不算孤单。”说的琴官脸上一红,对他使个眼色摇了摇头。

那莲哥儿本是个聪明孩子,在江湖上搭班唱戏,什么事情没见过?见这两人这般光景,心里也就猜出了几分。心中暗想原来师父与这位少爷有情有义,想来是不打算留后的了,才收了自己的膝下,来日定要闯出个名堂来,好生报答此番知遇之恩。

  ☆、165|雪姐儿天花遇险

转眼又到了夏天,大街小巷热气腾腾的,也没个避暑的地儿。碧霞奴每日里要起早贪黑的带孩子,暑气难挡心里难免烦闷些,雪姐儿正是难带的时候,一晚上要起来两三次,闹的大人也睡不安稳。

依着三郎的意思,若是雪姐儿撒娇儿找娘,倒不必特地起来一趟,若是惯得娇气了,日后大了更不好立规矩。可碧霞奴因为当日得了冰姐儿十分不易,都是贴肉养大的,如今带雪姐儿也是一般一碗水端平,不肯因为她生得壮实就冷落了孩子。白日里难免精神就倦怠些。

张三郎见了不忍心,硬是定下了规矩,一日里二荤铺子只卖早点和夜宵,当中那一顿就省了。一来如今天气炎热,中午不大上座儿,二来碧霞奴顶着个大日头烧火做饭的,到底身子发虚,晚上要起来照顾孩子更顾不过来。

碧霞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只好答应了三郎,且喜还有个莲哥儿手脚麻利,做事踏实肯干,倒帮了一家子不少忙。

这一日忙完了早上一顿饭,碧霞奴回房上炕歇一歇,把雪姐儿从身上的襁褓解下来放在炕上,小孩子又不敢叫她多见了三光。只好搁在窗根儿底下溜溜地吹个风,一面自己舍不得睡,打着扇子给孩子稍微打一打,又不叫她贪凉。

冰姐儿如今稍微长大,也会往出蹦几个字儿,却好像天生知道自个儿是个长姐一般,渐渐的学会了帮衬母亲照顾妹子。轻手轻脚的爬在雪姐儿跟前,歪着头瞧她,伸手想要摸摸妹子,又见她睡得香甜,不忍心,小手儿伸到一半,硬是缩了回来,一面抬头讨好似的看着娘亲。

喜得碧霞奴把冰姐儿抱了起来,点了一点她的小鼻子道:“你和娘倒是一个样,都是做长姐的,来日大了,只怕也是个贤惠的小娘子。”

可巧外头有旁的掌柜的过来结账,碧霞奴把冰姐儿放在炕上,如今大了也不怕掉下去,对她有模有样的说道:“你看着妹子一会儿,娘去去就回来。”一面打起帘子出去了。

说了没有几句话,打发走了来算账的掌柜,回来就看见冰姐儿正瞧着雪姐儿的小胳膊,有些疑惑不解,见她回来了,赶忙比比划划支支吾吾的说道:“娘,妹妹,红点点。”

碧霞奴不解其意,上前来一瞧,见是雪姐儿睡的小鼻头儿上出了汗,自个儿把襁褓给挣开了,露出一截儿莲藕也似的小胳膊儿来,碧霞奴只怕小孩子着凉,还要给她掖一掖,定睛一瞧,雪姐儿的胳膊上长了几个小红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子,眼圈都红了,赶忙就把冰姐儿从炕上抱了下来,一面厉声问她道:“你摸妹妹了没有?”

冰姐儿摇了摇头。碧霞奴知道她不是个说谎的孩子,心里略微的放心,一面一连声儿往外头唤了莲哥儿进来,把冰姐儿塞到他怀里,连声说道:“你快把冰姐儿抱到外头去,出这个巷子转到外面,去找个坐堂的郎中给姐儿看看,可要紧不要?若是没事你就抱着她在外头逛逛,把郎中请到家里来,要快这些,人命关天呢!”

莲哥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见主母吩咐,只得赶紧抱了冰姐儿外头去寻了坐堂的郎中来。那郎中先看了看冰姐儿,又问家中情况,听说主母十分着急,心里就猜着了几分。赶忙拿着药匣子,带了个小童儿就往张三郎家的二荤铺子里来。

也顾不得避讳了,进门就往里闯,见了碧霞奴,见过礼因说道:“大奶奶莫慌,莫不是痘疹娘娘找上门来?”

碧霞奴眼圈儿都红了,险些掉下泪来,听见大夫说得中肯,赶忙点了点头道:“劳动先生给我们大姐儿看过几回,奴家知道你是千金一科的圣手,也信得过你,如今可要救救我们这小的,才半岁,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要疼死我吗?”

那大夫见碧霞奴方寸已乱,赶忙出声安慰道:“这痘疹娘娘是人人都要供上一回的,世人起小儿都是这么过来的,奶奶久在闺房之中,这事儿自然比我学生知道的更多,莫怕莫怕,你们这位二姐儿平日里也是常见的,身子那样健硕,自是出不了乱子。”

一面上前来,给雪姐儿看了,点了点头道:“这症候虽险,出的还算是顺,也要看姐儿的造化如何,这痘疹娘娘的事儿,一年之中只怕要折损一两成的奶娃娃……为今之计一来要以药石调治,二来还请奶奶抽空往天花娘娘庙中敬香祷告,还要与夫主隔房。家里有不成丁的男女童子都要送出去,这个症候于大人是不妨的,若是孩子染了,也是要命的勾当。”

碧霞奴听了坐堂郎中的嘱咐,一把拉住了莲哥儿道:“这会子有件要紧的事情叫你去办,可能办到?”

那莲哥儿虽说年岁不大,久在江湖为人稳妥,沉声说道:“奶奶要送大姐儿出去?”碧霞奴见他深知自个儿心事,有些欣慰点了点头道:“你自个儿不是去过一趟李家么,如今坐车只要大半日,我们两口子可都走不开,你能好生把姐儿送过去,就是我们一家子的福分了。”

莲哥儿点头道:“这个不难,小的都理会得。”元礼府和凤城是两座紧邻的大镇店,沿路之上都是康庄大道,官道上长亭短亭都有土兵把守,白日行走是出不了岔子,碧霞奴眼见天色还早,摸出几两银子,几百个大钱,都给莲哥儿带在身上,一面说道:

“你去了也就住下,莫要再回来。”莲哥儿点点头,收拾了包袱皮儿,抱了冰姐儿上路,那冰姐儿一团孩气,还不明白,只当是往日小哥哥领着自个儿走街串巷的,趴在莲哥儿背上,还朝着碧霞奴招手儿。

碧霞奴忍住了眼泪,叫郎中在家看着雪姐儿,自个儿又往街面儿上去寻张三郎回来,三郎知道碧霞奴想来不是乐意逛街的妇道,,如今见她寻了来定然是有事,又见她眼圈红红的,赶忙就拉了手问道:“家里怎么样,出什么事了?”

碧霞奴也来不及喜多,拉了三郎就往家走,进了门就哭了出来,把雪姐儿染病的事情对三郎说了,一面又说自作主张已经送走了冰姐儿。

三郎见浑家方寸大乱,心中疼惜,赶忙搂在怀里柔声说道:“莫怕,这事儿若是搁在冰姐儿身上,还值得你哭一哭,毕竟不是足月养活的,可雪姐儿身子这样壮实,想来自然是无事,不说她,就连你这样多病多灾的身子,不是也出过花儿好了么,快别多心了。”

一面进得房里看过雪姐儿的症候,又问那郎中几句话,到底怎么样等语,就花了银子把这儿科的郎中挽留在家里昼夜看顾。

谁知第二日一早,莲哥儿倒回来了,碧霞奴照顾女儿一夜没睡,见他来家,还道是冰姐儿出了什么事,赶忙迎进来红着眼圈儿拉着手问他。

莲哥儿笑道:“没甚事,把大姐儿送到姑老爷家里了,那边儿亲家又带着上小儿科看过,说是不妨的,就安排姐儿和哥儿一处住下,叫我来和奶奶说一声。”

碧霞奴听见这话方才放心,一面又疑惑道:“不是叫你莫要回来么,怎么好端端的又来家了。”

莲哥儿道:“奶奶别慌,小的自小儿是出过花儿的,还不妨,如今全凭着您二位忙活孩子出花儿只怕是忙不过来,所以小的又掉头回来,想帮衬着看顾看顾姐儿。”

碧霞奴见这孩子实诚,心里很是赶紧,到厨房里下了面给他吃。一家子三班倒看顾着雪姐儿。

这症候说也奇怪,前几日药石调治,分明已经把火气给压下去了,谁知转天竟发起高热来,小人儿白嫩的小身子上头,一个个红点子触目惊心的,都发出来成了小水泡,只怕女孩子家要留疤,又不敢给她挑了,小人儿忍不得委屈,趴在襁褓里头干嚎起来,直嚎了一日,脱了水没力气,吃两口奶,病恹恹地就昏睡过去。

这一日碧霞奴的眼泪也没有断过,扑在三郎怀里止不住流眼泪,雪姐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宁可自个儿受委屈也不愿意姑娘遭这个罪过儿。

三郎也是心急,一日里拍了好几回那大夫的门,先前还过来瞧瞧,后来看着雪姐儿只剩下捯气儿的份儿,人家都不肯下药了。

三郎待要往元礼府去请郎中来,又怕家里出事走不开,再说那大夫已经说了,这个症候三分人力七分天定,就是如今进了京城里去,请了皇城里的御医来也是一样的,不然每年里也不会因为出花儿折损了几个皇子公主的了。

夫妻两口子相对垂泪,守着雪姐儿寸步不离,只求天可怜见留住小娃儿一命。莲哥儿忙上忙下,眼见只怕不中用了,进了房来对三郎夫妻两口子说道:

“跟爷和奶奶回一声,我恍惚记得小时候和戏班子走在路上,就出过花儿,那时候班子里有个赤脚郎中,给我爹妈说下一个偏方儿,要山上的几样草药嚼碎了涂在红点子上头,最是败火的,原先只怕耽搁了姐儿的病也没干回,如今既然大夫不肯下药了,不如让小人连夜上山去寻一寻,也是个破釜沉至,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

  ☆、166|穿装裹命悬一线

碧霞奴见雪姐儿只剩下捯气儿了,已经哭得肝肠寸断,如今听见莲哥儿这么说,好似沉船之上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几下子蹭下炕来,一把拉住了莲哥儿道:“真个能寻见草药?你若是医好了姐儿,我们夫妻两口子宁愿把这一处买卖平白与了你都成。”

莲哥儿赶忙摆手道:“奶奶说哪里话,姐儿是小的看着养下来的,如今若是能尽一份心,自是责无旁贷的,这会儿我就动身往城外山上寻去,只是这东山山势险峻,只怕连来带去也要几日功夫,爷和奶奶好生看顾姐儿,千万等我回来!”

说着就要告辞,张三郎拦住了道:“我与你去。”正要收拾东西跟着,又见浑家眼睛哭得烂桃儿一般,只管死死地抓住了自个儿衣裳襟儿不松手,知道她虽然当家几年,没经过这样的生死大事,母女连心,如今已经唬得方寸大乱,自己这个节骨眼儿要是走了,丢下浑家一个,指不定怎么害怕呢。

想到此处又踌躇起来,倒是那莲哥儿沉稳,摆了摆手对三郎说道:“爷莫要跟着,听见三爷原先是高显县城那一代长起来的,都是一马平川,只怕没走过山路,即便是去了,倒要耽搁了小人的脚程,耽误大事,况且如今姐儿的症候凶险,正要用的着爹妈的时候,这会子去了怕不合适,小的原先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多走山路,那东山上头有甚破庙民房大都熟识,爷和奶奶莫要为难,现在上路还赶得及。”

张三郎听见他这般说,稍微放心,又拿出家用的两个琉璃盏儿灯笼来,拿包袱皮儿给他带好了,教碧霞奴下厨收拾干粮咸菜打包带上,亲自送到了门首处雇了车,拉了莲哥儿说道:

“你是个没成丁的孩子,万事还要保全自个儿为先,我们夫妻两口子不敢说是什么大善人,却也没有为了自个儿的闺女断送了别人家孩子的道理,夜里瞧不见时,寻了住家儿多给银钱住下,千万莫要走夜路,晚间山里多得是猛兽毒虫,可不是玩的。”

莲哥儿见主家事到如今还惦记着自个儿安危,心中十分感念,点了点头,跨上车沿儿上路去了。

放下莲哥儿如何进山采药不提,却说碧霞奴和三郎两口子守着雪姐儿,巴巴的一夜没睡,小人儿的嗓子早就哭哑了,这会子抽抽搭搭的只管捯气儿,长着小手四处抓挠,小孩子家眼睛干净,只怕是瞧见了勾魂儿的小鬼儿,吓得浑身哆嗦。

碧霞奴见了这样的惨状,恨不得把身子不要了替闺女受罪,把孩子搂在怀里紧紧的护住,嘶哑着嗓子替她叫魂儿。

就是张三郎这般直性的汉子,如今见了妻女这样的惨景,也是忍不住滚下泪来,搂着碧霞奴在怀里柔声安慰,到了天色将将平明的时候,只见雪姐儿的小身子狠命抽搐了两下,倒在亲娘怀里,不动了……

碧霞奴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一头撞在三郎怀里,只说“带了我去吧”,三郎何尝不是泪如雨下,但他是家里的顶梁柱,知道这会子浑家没了闺女,全靠着自己撑住,自个儿若是这会子倒了,才真是房倒屋塌。

伸手要把雪姐儿的小身子接过来,碧霞奴撞客了一般,娇躯玉体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狠命推了一把张三郎,倒把他一个壮实汉子推了个趔趄。一面紧紧护住雪姐儿渐渐冰凉的小身子不肯撒手。

三郎叹了口气,试探着伸手搂了浑家在怀里,声音哽咽的说道:“你留着她在这屋里,她遭了好些日子的罪,如今正在天上瞧着咱们,小人儿平日里那样活泼,不哭不闹,最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如今你不叫她安生,又折腾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咱们雪姐儿瞧见了,岂不是要怪罪自己不孝么?”

碧霞奴甫经丧女之痛,心智已乱,可她到底是大家闺秀,自幼饱读诗书,比一般的妇道更有见识,如今听见丈夫柔声相劝,心神渐渐的明白过来,可心里头的苦处就好比钝刀子杀人,比起方才剧痛更是肝肠寸断,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丈夫一个可以依靠,忍不住拽着三郎的胳膊,夫妻两个抱头痛哭起来。

整哭了半日,三郎家里如今不是深宅大院儿了,街里街坊的住着,一家子出事别人家怎么不知道?况且又供着痘疹娘娘,附近有孩子的人家儿早早得了信儿,都把娃儿送到亲戚家里去养。

如今听见二荤铺子里头传出哭声来,知道他家那个刚刚落草的姐儿是不中用了,街坊几个婶子大娘们也是热心肠儿,带了针黹笸箩白布绒绳儿,拍门来与他家道恼。

三郎见女眷们上来,只得回避了出去,几个过来要接雪姐儿,碧霞奴哭得撕心裂肺的不肯放手,内中一个老成一些的妇道抹了泪儿道:“大奶奶,你莫要恁的,妇道人家开怀一年之内可不能这么着,哭坏了身子,日后就不好生养了,你们小夫妻两个还正当年,往后两年抱三都不是难事,你只管这么糟蹋自个儿的身子,岂不是叫你男人不孝有三啦?”

碧霞奴原本捶胸大恸,听见这话倒给她糊弄住了,咬碎了银牙把眼泪儿往肚子里咽,一面咬住了唇儿把雪姐儿放开,小身子搁在了炕沿儿上。

婆娘们内中有一个家里就是杠夫的,常做这样换装裹的勾当,一个小女娃儿,面目如生白白嫩嫩的也不吓人,接过来顺溜了两把,赶着给换了一身儿从家里带来的装裹,一面朝她小屁股拍了两巴掌。

碧霞奴瞧见了连忙按住了道:“她婶子,你还嫌我们姐儿遭罪不够么?”

那妇人叹了口气,眼圈儿也红了:“大奶奶,我们行当里头有个规矩,没成丁的童男童女回去,都要作势拍两下,这不该是你家里的女孩儿,原是上辈子没还清的讨债鬼儿,打两下,叫她知道爹娘的恩情还了,好上路……”说的碧霞奴又滚下泪来,只得收拾精神,与这几个妇道一处裁纸糊棚。

本地风俗没成年的男娃女娃没了,不用停灵出殡,择日选个狗碰头的棺材往义地里头一埋也就是了。

三郎夫妻执意不肯,定要发丧解解心疼,那家里是杠夫的婆娘摆手道:“没有这样规矩,我与你们小夫妻说,就是京城里头的皇子公主尊贵不尊贵?若是夭折的都不进皇陵,自有他们自个儿的化人场去烧了的,何况咱们寻常人家?

这不是花钱解心宽的地方儿,为的是别绊住了娃儿的脚步,叫她贪恋这辈子的爹妈,人家来讨了债就该去投奔大好前程去了。听我们当家的说了,这样的娃娃来世投胎是自个儿带着真金白银去的,一路上小鬼儿判官都回护,自然给送到衣食富足的人家儿,错不了,你们两口子就放心吧。”

碧霞奴夫妻两个听见这话,虽说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是街坊说句便宜话儿罢了,心里还是略觉宽慰了些,只是不忍心这就往坟地里头送,就是那口材也不能当真挑个狗碰头。

这狗碰头是个诨名儿,说的是棺材木板子稀松平常,若是寻常夭折的娃儿,爹妈没钱雇人深葬,就浅浅的挖一个坑给埋了,到晚间坟地里多有野狗前来觅食,闻见新鲜味儿,拿狗头撞了几撞,就把棺材刨出来,吃里头的尸首。

那扛夫家的婆娘家这两口子是真心疼雪姐儿,倒也是难得不是那样重男轻女的人家儿,他家里家道不难,就答应家去叫丈夫和棺材铺说一说,弄一块好点儿板送过来,挪出去的事儿也都是他家里操办,不叫这两口子费一点儿心。

三郎夫妻谢过了,送走了几个妇道,回屋坐着,就瞧见雪姐儿的小身子已经换好了衣裳躺在门板上头,碧霞奴哪里见过这个?忍不住扑在丈夫怀里又哭了,三郎也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如今见了孩子孤单单地躺在那里,心里也好似吃了黄莲一般的苦处。

夫妻正在相对垂泪,就听见外头打门的声音,一开门原是地保听见街坊上头死了人,论理要来问一声的,碧霞奴见是公干的人过来,转身进屋回避,三郎在外头堂屋里头应酬来人。

地保知道三郎有个黉门秀士的功名在身上,倒也未敢高声,因搭讪着道了恼,一面说道:“听见街坊都说,姐儿是伺候痘疹娘娘去了,这也是姐儿命里的造化,想着成了仙童,心里倒也好过些。”

三郎忍着悲痛略做答谢,一面说道:“不知长官此番前来有何指教,我学生也好预备。”

那地保面带难色道:“这出花儿可是时疫,可大可小,这一条巷子里头有小娃娃的就有好几家儿,人家都是街里街坊的,嘴上不说,心里倒还是巴望着三爷您家里早点儿打发了姐儿出去,巷子里的热毒也好略散一散……”

三郎听见是要来撵雪姐儿的,登时脸上就拉下来,虎目含嗔盯着那地保,地保也素知这人原先是开镖局子的江湖道出身,给他一瞪,浑身打个激灵,陪笑着说道:“三爷是念书人,知道好歹,不用我们多说,您老如今有功名,又开着买卖,已经是客气的了,寻常人家儿这会子化人场可就要踹门进来抢孩子了。”

正说着,就听见门首处碧霞奴抱了雪姐儿的小身子进了房门,也顾不得避讳,带着哭腔骂道:“孩子还没凉透呢,就要赶着撵出去,这样没有天理人情,是哪家的王法,我怎么不知道!”

  ☆、167|大难不死有后福

那地保见妇道抱着孩子撞了进来,虽然生得娇弱,看样子就是要拼命的,也有些怕逼死人命担着责任,他是就在地面儿上办理公干的,这样的事儿不新鲜,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赶着上来陪着掉了几滴眼泪,假门假事瞧瞧了孩子叹道:“可怜这白胖的姐儿,还没满一周儿呢,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唉,不瞒大奶奶说,小人家里也是生儿育女的人,做爹妈的谁乐意这样的事儿搁在自个儿身上。只是奶奶如今疼小的,难道大的就不顾了?”

碧霞奴如今刚刚没了闺女,冰姐儿就成了唯一的宝贝疙瘩,听这地保话里有话,话头儿就和软了一点儿,也不凝眉瞪眼的,赶忙问他道:“老爷这话怎么说?我们大姐儿已经送到隔城亲戚家去了,那边儿亲戚也请了大夫瞧过,说准了没事儿的。”

地保见兜揽住了话头儿,近得前来神神秘秘的说道:“奶奶一家子算是初来乍到,不知道这里坊间传言,这夭折的娃儿留在家里过了夜,就成了家中的金童子,恋着这一辈子的爹妈,不肯走,抱住了爹妈的腿就不撒手了。”

碧霞奴听了全无惧色,反而怜爱地搂了雪姐儿的小身子道:“那又怎的,若真能这样,哪怕隔三差五拖个梦给我们,倒还算是我没有白白养下这小冤家一回呀……”说着又掉下泪来。

那地保见碧霞奴这般反应,知道她不是寻常女子,只好接着叹道:“话儿也不是这么说,爷和奶奶正在春秋鼎盛的年纪,阳气儿足,一个小孩子便不肯放在眼里,可是家里的大姐儿年纪幼小,眼睛干净,什么都瞧得见的,若是给这小妹子的阴灵勾引住了,要引着她姐姐往那世上玩耍去,一时回不来,岂不是两头儿都落了空?

我做地保的起五更爬半夜,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不见,这样的事儿可不新鲜,奶奶信不着我们,只说是暂且拿这些鬼话来搪塞,骗了姐儿的身子去,就只管问问前来帮衬的婶子大娘们,夭折的娃娃常回家来引逗家里的哥儿、姐儿的,更有新落草的弟弟妹妹们遭了他们的嫉恨,得空儿就要掐一把,绊一跤的,多有长不大的呢!”

碧霞奴万事不怕,倒是冰姐儿的事情戳中了心窝子,瞧着怀里的雪姐儿已经凉了的小身子,又不信她那样狠心竟要带了她姐姐去,可是这地保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鬼神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因为自个儿溺爱不明耽搁了入土,竟把个大姐儿也给断送了,心里可怎么过得去,一家子岂不是要死走逃亡再没个念想儿?

想了一回,和三郎两个又哭了一暴儿,只得答应今儿晚间入葬,那地保听了大喜,心中暗暗的佩服自个儿巧舌如簧,一面就张罗出去往巷子口儿的扛夫家里挑板材。

可巧那家的汉子温二爷给办好了一口开,倒比别的狗碰头棺材强些个,终究有限,都是市井人家儿,谁家也不会为了个夭折的娃儿花大价钱买棺材,一来没用处,二来也怕孩子消受不起。

两口子含着泪把雪姐儿的小身子搁到棺材里,又要跟着温二爷送到坟头儿去,那温二是个实心眼儿的汉子,有啥说啥,因拦住了道:“两位高邻,如今你们二姐儿交给我就算是放心吧,都是街里街坊看着长起来的,还能错带了她不成?我是个杠夫出身,凡事有讲究儿,你们两口子坐在炕上,拿一截儿红线系住了腿脚,绑在桌子腿儿上。若是跟着送了去,姐儿舍不得爹妈,是要跟着回来的,只怕对大姐儿有妨碍。”

一席话合了方才地保所说,也由不得两口子不信,碧霞奴扒住了门框眼瞧着温二爷驮着雪姐儿的小棺材走出了巷子,直等到瞧不见了,也不肯进屋,还是三郎柔声劝了一回,滚下泪来道:“你心疼闺女,也要保重自个儿,儿女缘分都是上天注定,只是姐姐儿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张三我就不能活了。”

碧霞奴知道自个儿也不能任性,只好勉强收敛了眼泪,和丈夫互相搀扶着进了房里,按照温二所说,拿红线系住了,枯坐在炕上,也懒得吃喝,两口子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从黄昏坐到了半夜,只管伤神。

外头敲了三更,渐渐的有些倦了,正在迷蒙之中,忽听得外头街门拍的山响,两口子浑身一激灵就行了,碧霞奴这一回丢了雪姐儿,精神竟不大好,拉住了三郎道:“可是雪姐儿找回来了!?”

三郎到底比妇道人家沉稳些,按住了碧霞奴道:“你在房里莫要动,我去瞧瞧,断不能是雪姐儿,只怕是街坊有事。”

一面出去开了街门儿,就瞧见莲哥儿背着小箩筐,里头满满的都是草药,一进门就问道:“二姐儿呢?”

三郎见他走的时候雪姐儿还是欢蹦乱跳的,如今人去楼空,就算是坚毅汉子也忍不住哽咽道:“没了……”

莲哥儿登时就滚下泪来,雪姐儿虽说也是碧霞奴精心养大的,到底生得壮实,家里又不像当日冰姐儿出生时候恁般富贵了,难免要操持家务,雪姐儿倒有一半儿是莲哥儿带大的,说是主仆,就好似亲妹子一般,如今听见没了,虽说比不得三郎夫妇,也是肝肠寸断,因连声问道:“妹子现在何处?”

三郎摇了摇头道:“地保几次三番来闹,说是不能过夜,已经烦请了街坊温二爷送出去,到了城外义地下葬了。”

莲哥儿呆呆地抱了小箩筐,怔怔的说道:“那地方小的认识,以前帮衬着温二爷抬过几回杠,我去瞧瞧雪姐儿。”说着扭头就走,三郎在身后唤了他两声,只当做是没听见,飞奔而去。

到了城外义地,坟头儿千里磷火幽幽,莲哥儿原先仗着一股子悲愤劲儿,也没多想就跑了来,如今见了这个排面儿,到底还是八、九岁上的小娃娃,心里就有些胆怯,待要回去,又不甘心想见雪姐儿最后一面,只得拿了火镰火石,打着了火折子,哆哆嗦嗦的挨个儿墓碑寻找起来,一排排的走过去,都不是。

远远好像竟听见婴儿的哭声,莲哥儿心里一惊,莫不是雪姐儿舍不得自个儿,竟来勾魂儿了,转念一想原是往日里常在一处的,怕她怎的,就大着胆子往哭上处走过去。

手里火折子照亮了前头一片空地,远远的看着好像是鬼火,离近了一瞧敢情都是野狗的眼珠子,少说也有三五头,莲哥儿自小常跟着爹妈流落四方,没少住在荒郊野外的,见了野狗倒也不怕,点着了几个火折子一丢,畜生怕火,扯着脖子嚎了两嗓子,就纷纷跑开了。

莲哥儿举着火把往近处一瞧,地上一个小小的棺材,埋得也不浅,想来小人儿家血甜,才招来三五成群的大狗拿脑袋拱地,竟把个结结实实的小坟包儿给拱开了,里头露出半个棺材头,且喜不曾拱破了,看着倒是崭新的,心里就猜测这是雪姐儿的坟头儿。

正想着,忽然听见棺材里头隐隐约约的传来婴儿的哭声,莲哥儿唬得火折子都掉在地上,待要跑了,转念一想,自己和雪姐儿原本认得,她就是显灵怎么,也不会害了自个儿,只怕是小人儿的魂魄不远,如今给野狗撞了坟头儿,觉得委屈,见着家里来人了,才哭两声泄泄委屈。

想到这儿便不怕了,上前来把小棺材拖了出来,拔去棺材钉儿,拿了火折子往里头一照,但见雪姐儿穿着一身儿鲜亮小衣裳,正躺在里头哇哇大哭,小脸儿憋得通红,额头上都是汗珠儿,哪里是个小鬼儿,分明是粉妆玉琢的女娃娃。

莲哥儿又惊又喜,赶忙伸手把雪姐儿抱了出来,一摸小身子暖呼呼的,这是还阳无疑了,往日里常听人说过,小孩儿家魂儿不全,容易走丢了,兴许就能找回来。

想是雪姐儿出花儿不顺,憋死在身子里头,原本没有凉透了,如今埋进地下,叫地气一蒸,地底下的阴寒水汽正好排解了痘浆,这才捡回一条小命儿来,哭声引来了野狗刨食儿,阴差阳错的把小棺材刨了出来,要是晚一步,只怕小娃儿就憋死了,自个儿再晚到一步,又要给野狗活活叼了去,这女娃当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大难不死,来日定然有福报的。

莲哥儿心中欢喜万分,脱了自个儿的小褂儿权当做襁褓,把雪姐儿包裹严实了,真金白银的一般抱在怀里,手里紧紧握住了火把,一溜烟儿赶回了城里去,原本城门落锁宵禁,任何人不得进入,莲哥儿抱着妹子把这件奇事一说,就连本地的看街老爷都当做是一件奇闻,连连点头称赞莲哥儿忠义,又说雪姐儿造化大,来日必然不凡,竟是网开一面叫他们从城垛子的台阶儿上绕了一圈儿进了城门。

此时三郎夫妇还没睡下,正对坐着垂泪,心疼姑娘,又担心莲哥儿三更半夜的跑出去遇见什么歹人,正在愁云惨雾之际,就听见外头莲哥儿拍门的声音,一面喊道:“三爷,奶奶,开开门啊,雪姐儿活了!”

  ☆、168|微麻破相应童谣

碧霞奴只当自个儿是做梦,赶忙拉了三郎问道:“你听见没有,好像是莲哥儿的声音,说什么雪姐儿活了。”

三郎听见三更半夜的一吵闹,心里也犯了嘀咕,想着莫不是莲哥儿大毛儿月亮天儿去上坟,路上撞了鬼,疯魔了。

赶忙按住了浑家坐在炕上道:“只怕是莲哥儿撞客着了,你莫出去,我开了门看看,万一有事就送他瞧病。”

一面披了衣裳出来开街门儿,一眼就瞧见莲哥儿怀里抱着冰姐儿,小胳膊小腿儿都会动,饶是三郎一个壮实汉子也吃了一惊,赶忙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可不是自个儿的闺女?小身子暖呼呼的,好好儿的活着呢。

三郎喜得赶忙拉住了莲哥儿道:“这是怎么说,你这孩子莫不是天上散财童子下界,前来救苦救难的么?”

莲哥儿呵呵一乐:“瞧爷说的,我哪儿有那个本事,如今快着些,雪姐儿在地里闷了半日,方才一路哭着,只怕是饿坏了,叫三奶奶给喂口吃的,我再和你们细说,姐儿如今可算是得了活命了。”

三郎赶紧抱着雪姐儿回屋,碧霞奴一见闺女,好像天上掉下了活龙一般,也顾不得询问根由,搂在怀里就哭,一行哭一行解了怀奶孩子,雪姐儿在地里买了半日,又恹了好几日不曾吃东西,这会子热毒一退,身子原本健硕,可是饿坏了,伸出小手儿捧住了娘的胸脯,咕嘟咕嘟吃个了饱,砸吧砸吧小嘴儿,在娘亲怀里睡熟了。

两口子把雪姐儿搁在摇篮里头哄着,一面赶忙就拉了莲哥儿进来细问端的,莲哥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说,三郎夫妻两个都感叹这件奇事。

莲哥儿是个会说话儿的孩子,因笑道:“奶奶的闺名儿正和着碧霞元君老娘娘,那痘疹娘娘是她座下的尊神,怎么好带了姐儿去,所以依旧送了回来也未可知啊。”

碧霞奴原先是念书人家女孩儿,不肯信这些怪力乱神的,如今也少不得信了,念了几声皇天菩萨,两口子这才想起来感激莲哥儿,论理他就是雪姐儿的救命恩人呢。

碧霞奴如今失而复得了闺女,整个人神清气爽,一点儿也不觉得劳累,见莲哥儿跑的满头大汗,连着几天上山采药也歇着,小娃儿黄瘦了不少,因拉着手问道:“想什么吃的,姨娘下厨给你做去。”

莲哥儿见主母改口,赶忙推拒道:“三奶奶,这可使不得。”三郎从旁笑道:“如何使不得,你是我们二姐儿的救命恩人,往后谁还敢把你当个下人看待,况且你拜在杜老板门下,倒也算是咱们家亲戚。”

一家子生离死别了一回,如今皆大欢喜,自有一番喜庆不必细表。到了第二天,三郎早早起来去外头买了炮仗回来,家门口儿放了一挂去去晦气,满巷子的人都出来瞧,还道是他们两口子思念闺女疯魔了,家里有着白事倒好来放花。

三郎见人出来的差不多了,抱拳拱手给诸位施了礼,多谢各位帮衬,一面把家中之事说了,三老四少婶子大娘们都不信,碧霞奴才从房里把雪姐儿抱出来。

众人唬得都往后退,只有温二爷的浑家顺娘不怕,她家里做杠夫生意,自个儿也常随着丈夫帮衬着入殓,早就习惯了阴阳之事,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往碧霞奴怀里一瞧,可不是个白胖的丫头?活蹦乱跳的哪里是小鬼儿,就笑开了道:

“也是你们夫妻两个平日里行善积德做恁多好事,福报在了姑娘身上,这真是一件奇事了,只怕就要写到县志里头也未可知呢。”

众人这才不怕,纷纷聚拢而来,上前看看雪姐儿也算是沾沾喜气。三郎两口子招呼街坊邻居进了铺子坐下,叫莲哥儿看着雪姐儿,碧霞奴亲自下厨收拾吃食,做了八桌子吃食招待了一回,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从此上万般顺心,只有一节不好,雪姐儿虽说捡回了一条小命儿,脸上身上都落下了大大小小的痘坑,原先失而复得一家子欢喜,不觉得这事儿怎么样,如今过了几个月,小娃儿娇嫩的肌肤渐渐愈合了,落下几点微麻,多多少少算是破了相。

碧霞奴成立日拿莲哥儿采来的草药和成汁子给雪姐儿点儿上,也不大管事,自从把冰姐儿接回来,就好像不认识妹妹了似的,嫌弃她脸上有几颗麻子,不愿意与她玩耍,好像还有些害怕似的,只管往娘亲怀里钻,夫妻两个又添了些烦闷。

这一日碧霞奴见雪姐儿好些日子不出去,闷在家里小人儿都恹了,冰姐儿又不喜欢和妹子玩耍,只好唤了莲哥儿进来道:

“哥儿,你领着二姑娘出门逛逛去,她自从回来久没出屋子,小人儿都黄瘦了。”

莲哥儿答应着,抱了雪姐儿出门,想了一回,不如往巷子口站站,瞧瞧往来的行人,给雪姐儿解闷。

正走着,就听见身背后一群小娃娃追着他们的屁股后头跑,一面拍手笑道:“小麻姑,小麻姑,来日大了没丈夫!”

原来这些日子雪姐儿破了相的事情街里街坊的也传开了,本地风俗倒好说个娃娃亲的,原本好几家儿都看上三郎是本分人家,又有一点子功名,私房也不少,乐意和他家攀亲的,听见冰姐儿已经许了人家儿了,就把主意打到了雪姐儿身上。

碧霞奴自个儿原是未嫁生病的身子,知道这种事情不好瞒着,三姑六婆来瞧时,也不遮遮掩掩的,一来二去街坊邻居都知道雪姐儿脸上有几点子微麻,其实这事儿也不大,等女孩子长大了,十五六岁有几点雀斑,倒显得天然俏丽,可一来有那一等嫉妒三郎家中殷实的人家儿,二来又有想要攀亲,却估摸着自个儿身家不够的,就编出来这个童谣,交给街坊孩子们说了,要压一压三郎家中的气焰,慢慢儿的再去提亲,不怕他家不乐意。

谁知雪姐儿的命是莲哥儿救回来的,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妹子,如今听了这话,虎着脸回过头去,作势要打,把那几个顽皮童子都吓跑了,一哄而散,可怜雪姐儿原本好些日子不出门,性子都养的怕生了,如今见这些娃娃对着自个儿扮鬼脸儿,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怎么哄也哄不好,如今小人儿也渐渐冒话儿了,嚷着叫娘,莲哥儿没奈何,只得抱了雪姐儿回家去。

小娃儿一路哭着进来,碧霞奴就觉出不对来,从屋里出来接住了抱在怀里哄着,雪姐儿天生倒是壮实,见着娘亲,哄了一会儿就不哭了,踢着腿儿自个儿玩儿起来。

碧霞奴叫冰姐儿看着妹子,一面拉了莲哥儿往外头来细问,莲哥儿素知主母是个聪明女子,糊弄不过去,只得把今儿巷子里的事情说了,又把童谣念了一遍。

碧霞奴咬着牙啐道:“黑了心肝的,有本事冲着大人来,欺负小孩子算怎么回事,就这样还想和我们攀亲,真是想瞎了心。”一面又夸奖莲哥儿护着妹子,叫他自去小厨房里吃饭。

不一时三郎从外头会文回来,就见碧霞奴枯坐在院子里,见她不是往常恁般欢欢喜喜的迎出来,心中猜测是受了什么委屈,赶忙上前来说道:“姐姐儿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小孩子不孝顺,冲撞了你?”

碧霞奴勉勉强强一笑,拉了他进房,见两个冰姐儿抱着妹子睡着了,扯过小被窝儿给她两个盖上,伸手轻轻拍着,一面叹了口气道:

“雪姐儿脸上这麻子原本不叫事儿,谁知道不知哪个脏心烂肺的就给她编排上了,还交给孩子们唱去,只怕日后我们二姐儿不好找人家儿了……”

三郎对这种闺阁里头说亲的事儿倒是不大明白,听见碧霞奴说了这话,因劝道:“街坊邻居有几家来求过亲的,都叫我给婉拒了,人家心里难免不记恨,只是这童谣的事儿没凭没据的,咱们又能找谁说理去?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万一逼急了更是个事儿,咱们在此处就不好安身立命了。

再说脸上几点麻子,长大了倒没准儿生得更俏皮,原先姐姐儿也是病恹恹的身子,还不是叫我看上了?如今咱们有了两个闺女,日子过得顺遂,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碧霞奴听了这话当真又好气又好笑,也啐了他一声道:“像你这样实心眼的哥哥儿也是少的,人家一般求配都要看相貌,身家如何,像你这样只管往人身上去的,可不就是个楞头青吗?”

三郎听这话分明是明贬实褒,心里泛着蜜意,伸手拉了她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回事咱们就是把心操碎了,闺女也未必相得上亲,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此刻咱们二姑娘的姻缘还不知道在哪里放着呢。没准儿哪一日就有个找上门来的了。”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碧霞奴,忽然就想起一个人来,也拉了张三郎道:“我这样的身子,未必以后还能开怀生养,若是家里没有个男孩,你可有什么打算呢?”

三郎不甚在意道:“往日里不是商议过了吗?既然冰姐儿已经聘出去了,就让雪姐儿日后大了招一个上门儿女婿给咱们夫妻两口子养老也是一样的。”

碧霞奴笑道:“这话到说到我心坎儿里去了,你方才说千里姻缘一线牵,没准这小女婿就自个儿撞了进来,如今人都来了,你怎么反倒瞧不见。”说着,朝院子里偷劈叉的莲哥儿努了努嘴儿。

  ☆、169|张三郎乡试应考

三郎听见浑家提起这事来,心里原本也是看重莲哥儿,不过雪姐儿还在怀抱儿那么大点儿,这事儿倒是不急,因笑道:“莲哥儿都八、九岁了,在过两三年就要说亲的,当日这小人儿投奔了咱们家来,指名了不要工钱,只求‘爷和奶奶开恩,给寻一房媳妇儿’,这话你都忘了?”

碧霞奴听丈夫这么说,苦笑了一声道:“你瞧瞧我这个脑筋,怨不得人家都说一孕呆三年,原先养冰姐儿的时候她生得娇小,不觉得怎么样,这回养了雪姐儿才肯信了这些个妈妈经,瞧着莲哥儿生得那样细弱的身子,还只当他就是六七岁的娃娃呢,上回说了一回年纪,我竟给混忘了。这男家女家差了八、九岁只怕是使不得,闺女还没长大,小小子就不干了。”

一面又搂着怀里的雪姐儿,怔怔的红了眼圈儿。“原先来说亲的到底还算是本地的士绅念书人家,连内宅女眷们也都是知书达理的,现在姐儿破了相,来日难道真要给了贩夫走卒,那些蠢物?我实在心疼她,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冰姐儿好歹还能有个青梅竹马的丈夫帮衬,怎么我们雪姐儿就这么多病多灾的呀……”说着又滚下泪来。

三郎见浑家搂着闺女恁般无助的模样,叹了口气道:“原先这功名算是平白得来的,我也不指着它怎么样,如今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竟教妻女受这样挤兑,也不算是什么英雄好汉,既然你担心姐儿将来说人家儿,我去考学就是了,来日混上一官半职,不怕二姐儿说不上一门好亲事。”

碧霞奴性子随着父母,都是闲云野鹤一般,往日里倒不大管这些世途经济学问的道理,只是如今听见丈夫这么一说,倒好像也开了窍似的,露了个笑模样儿道:

“这还真说不准,原先我不是常在大户人家教针黹么,内中就有一个女孩子,少言寡语的不肯多说话。我原先只当她是性子温文不愿意玩笑,后来别的女学生才悄悄儿的告诉了我,原来这位小姐有个结巴的毛病儿。结果到了后来也是给一家殷实的人家聘了去,人家也没有刻意瞒过这事儿,全仗着这位姑娘的哥哥中了举子,想来这家的女孩儿也是知书识礼的了,人家才不计较这些的讨了去,听见婚后过的也蛮好。”

三郎见浑家也乐意,自己原是无可无不可,当下鼓起兴头儿来,连夜就要翻书,教碧霞奴按住了道:“作什么听风就是雨的,真是个无事忙,八字还没一撇,当日考个秀才,家里那几本册子倒也罢了,如今正经的是个举业,那些小书做不得数了,依我说你安安心心的在家住两日,过几天莲哥儿正要家去瞧瞧他师父,你也搭讪着跟了去,会会那唐少爷,他是常在举业上头费心的。”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张三郎,点头答应下来,商议妥当,一夜无话。

过几日莲哥儿果然要往元礼府去见师父,三郎带了他同去,一面又放心不下浑家。因为前面雪姐儿的事情,张家和杠夫温二爷家里算是有了交情,碧霞奴因叫三郎放心,都是街里街坊住着,若是害怕就请了顺娘过来帮衬几日,三郎这才放心去了。

碧霞奴原本是个萧疏散淡的性子,往日里也不怎么和那些个三姑六婆来往,丈夫走后也不做生意,早晚看紧了门户,夙兴夜寐将养两个女孩儿,这一日顺娘往她家里来借花样子,才知道三郎出门去了。

因笑道:“你这姐姐也是恁的见外,既然爷们儿出去了,也该和巷子里几个娘们儿说说,我们轮班儿过来伴着你,针黹汤水上没有你巧,白看看孩子倒也不费事。”

碧霞奴见她说的热络,不好直接打发了,赶忙让到屋里烧水沏茶,摆上瓜子点心款待了一顿,一面笑道:“拙夫出去时候也是这样嘱咐,多求求街坊婶子大娘们过来帮衬,只是奴家想着家里到底是出过些怪事的,只怕人家忌讳,也没敢请,左不过几日他就来家了。”

顺娘见雪姐儿睡着,冰姐儿堪堪的会走,抓着床沿儿学步,一把就捞起来抱在怀里,冰姐儿认得她是街坊大娘,也不哭闹,大大方方让抱。顺娘哄着冰姐儿玩耍,一面笑道:“旁人有甚忌讳倒也罢了,只是我们家里杠夫出身,只有人家嫌弃我,哪儿有我嫌弃人家的道理,你要不嫌弃,我每日过来和你做伴儿。”

碧霞奴自从出阁嫁人,倒也是鲜少独居,素日里见这大娘子言语爽利心胸宽广,并不是寻常小肚鸡肠的妇道,倒也乐得与她作伴儿,点头应允。

一时雪姐儿醒了,哭闹起来,冰姐儿原本玩儿的好好的,见妹子醒了,倒不似往日里那般亲香,做长姐的乐意照顾她,反而有点儿怯生生地躲在碧霞奴身后,不肯前去亲近。

碧霞奴叹了口气,抱起雪姐儿喂了起来,一面拍了拍冰姐儿,对着顺娘苦笑道:“这小冤家,只因为妹子脸上有点儿微麻就怕生,原先小大人儿一样的懂事,很会照顾妹妹,如今出了这事,倒是胆子小,不肯来兜揽,我们雪姐儿还是一样恋着她姐姐,两个小冤家一离了我就闹起来,一个要亲近,一个又不乐意,这可怎么处……”

顺娘听了笑道:“小人儿家认生,只怕冰姐儿因为这事儿不认得雪姐儿了,慢慢儿习惯了就好了,原先我们家里小子丫头也是,寻常亲戚有事不打走动,慢慢疏远了,日后再来,大人还是一样,小娃儿就不肯让抱,不是有恁么句俗话么,‘老没见了,连孩子都不认得’,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两个妇道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闲白儿,没理会冰姐儿一个小娃儿,就见她拱着个小屁股从炕头儿爬到了炕梢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拽开了炕柜上的抽屉,摸出娘亲每日里用的胭脂水粉来。

伸手在小盒儿里头扣了一点子蔷薇硝,又慢吞吞地爬了过来,往娘亲怀里拱,捉了雪姐儿的小脸儿,拿胖乎乎的小肉手沾了蔷薇硝,抹在妹子的微麻上头。

两个大人一时没明白,就看冰姐儿指了指自个儿的脸,又指了指妹子的小脸儿,咯咯儿一乐:“白,白,没有了。”两个妇道才明白过来,敢情这小人儿每日里瞧着母亲梳妆打扮,见擦了胭脂水粉脸色就好,也学着娘亲的模样儿,给妹子梳妆呢。

碧霞奴喜得一手抱起了冰姐儿,拿额头在她脸上拱了几下笑道:“你这小机灵鬼儿,当真了不得。”

娘们儿几个正说笑,就听见外头街门儿响,碧霞奴抱了孩子去应门,原是莲哥儿回来了,却不见三郎踪影。

莲哥儿替家里都问了好,因说道:“跟奶奶回一声,三爷去见过我们少爷了,可巧元礼府这一月就有省城贡院的乡试,三爷正是领着本省秀才名头,我们少爷如今已经凑齐了五个举子的推荐上报应考,听见三爷要考,也赶忙就给补了进去。”

碧霞奴倒没想到这就赶上了乡试,说话儿就要收拾东西往元礼府去,莲哥儿赶忙拦住了笑道:“爷叫我回来帮衬着奶奶,说是不忙过去,一来咱们家在那边儿没什么房子,投奔亲戚又不大好,虽说人家不说什么,到底带着两个娃娃不合适,还说……”

说到此处却是脸上一红,瞧着顺娘在内宅斜靠着门框抱着冰姐儿卖呆儿,估摸着听不见,才紧走了进步来在碧霞奴耳边,低声说道:“爷说了,常和奶奶伴在一处,他还哪儿有心思念书呢?只等考完了当日就回来的。”

碧霞奴见丈夫把这闺房私语叫个半大孩子传回来,脸上一红,且喜莲哥儿也不是外人,因笑道:“难为你说的细致圆全,既然恁的,咱们娘们儿不去扰他念书,省得回头不中时再怨我。”

说到了一半儿忽然又觉得彩头不好,啐了一口,打发莲哥儿往小厨房里自己热饭吃,抱了雪姐儿回屋,对顺娘说了此事。

顺娘是个过来日,比乔姐儿大几岁,虽说方才没听真,心里也有了几分准谱儿,因笑道:“我看你们家里的三爷是个会疼人的,这会子不叫你去,定然是怕分心吧?”

说的碧霞奴红了脸,摇了摇头儿,那顺娘又道:“论理这话不该说的,既然你我交浅言深也少不得说了,我们当家的是个杠夫,平日里也做些阴阳生、算命看相的生意,常和我说这条巷子里头,你们家里要出个文曲星呢,我正说他没算计,只怕你们两口子都是散淡惯了的,未必肯动笔头子,才说嘴就打嘴,这一回三爷去了,定然是要蟾宫折桂的了。”

碧霞奴还在后悔方才说话儿不小心破了彩头,如今听见顺娘说了出来,心里喜欢,赶忙谢她,顺娘摆手笑道:“我还要说几句讨人嫌的话呢,你且别急着谢我,你可知道新科举子老爷们都要跨马游街,好不威风鲜亮的,因为常在一处热闹地方骑马经过,那里可都是一处处的秦楼楚馆。”

碧霞奴听了这话不解道:“怎么倒叫举子们从那里走,岂不是斯文扫地么?”

  ☆、170|烧贡院好事多磨

顺娘笑道:“这也是古来留下的规矩,一来中了的举子们都要跨马游街宫花插帽,鲜亮好看,勾栏里头的姐们儿要争这个好彩头,争着抢着去要举子们戴的花儿,说是能给自己个儿招桃花儿呢,因为也算是个风雅的勾当,一般这事儿朝廷是不禁的。

还有一节,好些个举子们都是乡下来的,老实本份种田人家儿,娶的多半都是乡下丫头,上不得高台盘,日后要是中了进士出去做官儿,或是这一届选满了还有富余的,就连举子老爷们也可以做一任小官儿,难道叫个五大三粗的婆娘往后堂上掌印?自然是要讨个掌印的小夫人,朝廷这么安排,也是便于他们捡择。”

碧霞奴听了这话,虽然深信三郎人品不止如此,身为女孩儿家还是有些忿忿不平,冷笑一声道:“官儿还没做呢,就想着讨小了,朝廷要是这么处,也教不出好官儿来。”

顺娘笑道:“哟,好个骄纵的小娘子啊,给你男人宠上天了吧,这样大不敬的话也敢说,难怪你们小夫妻这么伉俪情深的,难为两个都是好相貌,又通文墨,连养下来的姐儿都是冰雪聪明,只有一节,要想自个儿立得起来,一则手上有份好本钱,二来就是养儿子。”

碧霞奴知道顺娘说的都是实在话儿,自己也不端着,虽然丈夫心思不在子嗣上头,可他算是个一等一的好子弟,就这么断了大房香火,也是自个儿不贤良,心里还是想要一胎的。

点了头道:“如今这一处小买卖的本钱就是奴家搭理,拙夫在这个上头倒不争竞,外头寻了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或是哪里得了一笔小财,都交给我收着,只是子嗣上头的事儿却是说不准成呀……”

顺娘跟着点头儿,也无非就是劝她多去庙里烧香拜佛,常与夫家伴在一处,别的倒也想不出来什么好法子,两个妇道说的投缘对劲,直到晚间快要烧火做饭了才散,碧霞奴是个冰雪聪明的娘子,只怕她家里的温二爷起急,赶着拌了两个小菜儿,烫了烧黄二酒,教莲哥儿提着食盒跟着去,算是陪个不是。

那温二见老婆成日家出去嚼舌头,自个儿在家闲的,家里一儿一女都还小,闹腾起来搅得自个儿脑仁儿疼,原本憋着一口恶气。

见顺娘推门进来,骂了一声混账老婆道:“你看看巷子里头哪家的妇道不是老实巴交在家待着相夫教子的,就你是个胡同儿串子,成日家放着自个儿孩子不养活,张家长李家短,三个虾蟆五个眼,乱嚼老婆舌头。”

一面说着,忽然顺娘身后跟着一个俊俏的小后生,正是莲哥儿,面上倒也不恼,笑吟吟的说道:“给二爷请安了,这是我们奶奶嘱咐送来的小菜儿并烧黄二酒,说今儿生受了二奶奶了,一处伴着做些针黹,不觉了得投机天晚,耽搁来家预备晚饭,请爷多担待则个。”

那温二爷原没瞧见他,如今见这小后生温言软语上来陪个不是,又见碧霞奴家中坏钞,白送了恁些酒菜,倒有些不好意思,臊了个大红脸,伸手搔了搔头憨笑道:“这是怎么说,原没瞧见哥儿在这里,倒冲撞了你们奶奶了,哥儿家去可莫要学旁的市井顽童那样挑唆才是。”

莲哥儿听了嘻嘻一笑道:“二爷这是怎么说?往日里我也常来帮衬着做些抬杠生意的,小的是什么为人,二爷还不清楚?原是我们奶奶和二奶奶聊得投机才误了时辰,也是我们家里理亏了,还请二爷包涵,小的这就告辞。”

说着放下食盒兀自去了。

那温二爷心里老大不忍,还特特地送到门首处,一回身就瞧见浑家已经自顾自地开了食盒,滋溜一口酒,吧嗒一口菜的吃了起来,见他进来,一口啐在脸上道:“才说嘴就打嘴,我可告诉你,人家家里的男人往省城应考去了,来家就是举人老爷,如今咱们家的哥儿也正要找地方念书去,好生巴结住了这一个,比什么不强?天生的牛心左性,死爹哭妈的拧丧种,一点儿也不知道人心。”

说着,还伸手在温二爷额头上一戳,那温二原本也是仰慕张家人品,有心巴结,不过是今儿婆娘来家晚了耽搁自个儿吃饭,如何是真心恼了,听见这话更是了不得,赶着上来赔罪,一家子四口为了炕桌子有酒有菜的吃了一个沟满壕平。

却说碧霞奴领着冰姐儿、雪姐儿在家等闲度日,一个人险险的忙不过来,且喜还有莲哥儿帮衬,原想接了妹子来住,只是她家里如今也有两个娃娃,大姐儿又要初聘,忙的也是不亦乐乎,还是莫要节外生枝的好。

这一日在内宅坐着,哄睡了雪姐儿,略略交给冰姐儿念个儿歌,娘两个正玩儿着,忽然听见外头街门儿叫人拍的叮当山响。

雪姐儿一下子就给唬醒了,等着大眼睛四下里找娘,碧霞奴因为她是捡回一条命的娃娃,只怕小人儿家魂儿不全,赶忙搂过来贴肉抱着,一面对莲哥儿说道:“瞧瞧是谁,大天白日的这般急脚鸡似的做什么?”声音里都带了愠色。

谁知一开门却是自个儿的妹夫何大郎,穿了一身儿的便服,急三火四的进来,也没功夫儿和大姨子见礼,只说元礼府姐夫有事,请姐姐带了姐儿们速速的过去。

碧霞奴见何大郎来的蹊跷,面上都是尘土汗水,眼圈儿也红红的,心里登时就咯噔一下子,这会子顾不得避嫌,一把扯住了道:“大郎,你与我细说,你姐夫到底怎的了……”

话还没说到一半儿,自个儿声音也哽咽起来,泪珠儿断线一般的往下滚。那何大郎知道事情也瞒不住,只得说道:“今儿本是开科应考的日子,谁知天干物燥的,贡院里头就失了火……”

碧霞奴听了这话嘤咛一声,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她本是秀才家的女孩儿,贡院里头的勾当岂有不知道的?进了场全都拿着铁锁给锁起来,一间间的小屋子,吃喝拉撒都在这个地儿,直要考到第三日叫了卷子才肯放人的,这地方要是失了火,大半是没甚活路了……

何大郎见碧霞奴双眼翻白几乎昏死过去,赶忙又找补道:“二姐儿叫我素来接了姐姐家去,我出来的时候,贡院里抬出二三十口子人来,里头并没有姐夫,想是趁乱躲出去了也未可知,如今事情怎么个排面儿不说,姐姐到底也该先同我过去才是。”

碧霞奴如今心里方寸大乱,只得一行哭一行收拾东西,失了往日里的伶俐劲儿,丢东落西的弄不圆全。

倒是莲哥儿还沉稳,扶着主母坐下,自个儿挨排靠紧的收拾了一个包袱皮儿,领着冰姐儿抱了雪姐儿,外头顾好了车,一行人急三火四的就往元礼府赶着。

何大郎上了车就拿出身份来,连哄带吓唬,说是急事公干,教车夫务必天黑之前赶回省城去,那赶车的见是个官爷,又带着妇道孩子,只当是一家子走亲戚,倒也不敢怠慢,快马加鞭就在官道之上奔驰了起来。

走了有大半日的路程,可算是关了城门之前赶到了元礼府中,碧霞奴一进城门就瞧见四处都有土兵盘查戒严,想来失火的事情还在追查,如今尚且不知道是天灾还是*。

应考的秀才来自四面八方的都有,不少秀才并不是本地人,只好带着童儿住在客栈里头,如今失了火闷死在贡院里,街上处处可见披麻戴孝的家人,更有夫妻伉俪情深的,挈妇将雏前来应考,如今浑家都已经认领了尸首带了孝,领着自家的娃儿就在长街之上哭闹起来,定要一个说法儿。

碧霞奴眼见着有好几个披麻戴孝的女子,都与自家岁数相仿,怀里抱着个奶娃娃,心里一阵酸楚悲痛,忍不住搂了冰姐儿雪姐儿在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马车到了何大郎家中门首处停住了,几个人才往里走,只听得里头也是哀哀哭泣之声,碧霞奴只觉得身子一软,险险的就要昏厥过去,要不是莲哥儿从后头扶住了,只怕一跤就要跌倒在地。

何大郎听见哭声也是一惊,心说莫不是找着了张三郎的尸首,这会子有人前来报信了?赶忙就引着碧霞奴往里走,一进内宅,但见二姐儿和杜琴官正相对垂泪,见他们进来,都赶忙站了起来。

杜琴官是个有眼色的,见碧霞奴也来了,这会儿不是啼哭的时候,赶忙止住了泪痕上前来说道:“大娘子莫要误会了,只因我们少爷如今也没找着,小人心里惊惧悲伤,才过来瞧瞧妹子,一时隐忍不得方才哭了的,如今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咱们暂且等一等,想来三哥和我们少爷自是吉人天相,未必就能出事。”

碧霞奴听见这话,心里稍微一宽松,只是如今乍见了亲人,这半日满心的委屈一时间都激发出来,拉住了二姑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都梗在喉咙里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怀里的冰姐儿和雪姐儿都在人事不知的年纪上,见娘亲这般哭泣,也唬得不行,纷纷大哭起来。

莲哥儿这一路上心里也记挂着唐少爷安危,只是碍着主母家中之事,自己在车上不方便向何捕头打听,如今听见也没找见人,也是隐忍不得,压低了声音啼哭起来。

  ☆、171|得贵子中举封官(正文完结)

杜琴官原本也是强忍住了悲声,如今见这几个都哭得肝肠寸断死去活来,想着自个儿苦熬苦业了半辈子,好容易和唐少爷厮守了,却是个恩爱夫妻不到头,心里如何隐忍得?搂住了莲哥儿也大哭起来。

一家子正哭着,忽听得门首处有人喊道:“何捕头可在家么?如今张三爷命小的回来传话儿,说他这会子和唐少爷正在知县相公那里,一时不得闲儿来家,叫你们莫要慌乱,两个都没事。”

碧霞奴只听得这一句,叫了一声皇天菩萨,人就昏死过去。

这几日原本身子就是病恹恹的,也懒怠吃东西,也不爱走动,一时只要好睡,又搭着出了这事,一半日直往元礼府中赶着,各处打听丈夫下落,沿路又见了好些个生离死别,早已是不堪重负了。

如今听见三郎没事,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歪就昏了过去,恍惚知道丈夫好端端的在知县相公二堂上,当中醒了一次,莲哥儿伺候着吃了茶水,看看两个女娃没事,又昏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倒好是半夜,就见张三郎寸步不离的守着,见她醒了,笑吟吟的说道:“可醒了,再不醒,我还要再去请大夫去呢。”一面端上了一碗汤药,打发浑家吃了。

碧霞奴接了药碗在手里,还没吃,泪珠儿又滚将下来,见里外无人,低低的声音骂了一句“狠心的贼”,“怎么这样没调理,不知道早点儿派人送个信儿来,险险的唬死我了呢。”

三郎搔了搔头憨笑一声道:“这可是没有的事儿,也没想到二姑娘是个急茬儿,一时半刻没回来,就派人往那边儿吓唬你一顿,这是没出事,就是出了事也不该这么心急,叫本家儿怎么承受得住。”

碧霞奴叹了口气道:“你还不知道你这小姨子,自小儿是个急脚鸡似的,这也是她心里记挂着我,到底这事儿办的不圆全,罢了,我也不怪你,这一回不管结果怎么样,咱们可莫要再混科场了,明儿没得了官,魂儿都叫你给唬没了。”

三郎点头答应着,伺候她吃药。碧霞奴低头吃了两口,蹙了眉道:“原以为这是个安神的,怎么味道倒像是我怀冰姐儿时候吃的那种安胎药,可是苦死我了,又没事,不吃了吧。”

三郎笑道:“这如何能不吃,正是蒋太医的方子,倒难为隔了好几年,竟还记得这个味儿。”

碧霞奴听了这话,凤眼圆睁,一把拉住了丈夫道:“怎么,我又……”

三郎低了头呵呵儿一乐,俊脸一红:“我当日往元礼府应考之前,咱们不是还淘气了一回,只怕就是那一日怀上的,方才见你昏厥,唬得二姑娘要不得,就去请了蒋太医来瞧,谁知倒是个双喜临门,我和这大夫前后脚进了家门,才诊了脉就请他出去吃酒,这才回来晚了。”

碧霞奴今儿经历大悲大喜,知道不能过于经心,只怕伤了胎气,到底忍不住满面春风,伸手摸了摸肚皮道:“都这个年岁,这小冤家来的迟了些,横竖就是它了,我再不肯的。”三郎搂着她在怀里,两个并头说些小话儿,碧霞奴因问他这一回到底是怎么凶险。

原来这一日省试,一众秀才们各自归了位,只因三郎和唐少爷两个原本与知县相公温艳阳有旧,又有老学政大人来信关照,所以都取在天字号,比邻而坐。

三郎这一月三更灯火五更鸡,同着唐少爷和学社里头旁的秀才们一处温书,大家做些题目,相互指摘,常言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柳,这一月下来倒是混了个文字娴熟花团锦簇,虽说未必就能取在案首,倒也是真才实学,中个举想来并非难事。

见了题目都是平日里文社预备下的,张三郎心下一宽,提起笔来刷刷点点的写了起来,正答得高兴,隐隐约约的闻见了一股子焦灼之气,他原本习武之人,五感灵敏更胜他人,心中就暗道不好,果然不出片刻,就听见里外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三郎听见这话,赶忙把写好的卷子藏在怀中,从号子里探出头去呼唤守卫的土兵,谁知都一齐乱跑,也叫不住人的。

那号子都是从外头拿锁链子给锁住了的,为的是怕互通有无,这会子倒成了要命的冤家,且喜三郎原先和花逢春一处坐过牢,有一回见他徒手捏开了铁锁,心下羡慕,请教过一二。那花逢春敬他人品,竟将这门绝技倾囊相授,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三郎也顾不得国家法度,伸手扯了铁锁,力贯指尖,喊了一声“着!”,那铁锁竟给他生生的拗断了。

赶忙出来搭救了唐少爷,叫他先走,自个儿碍排靠紧的前去救人,这一个贡院里头,倒要绝大半的人是给三郎救下了性命,剩下的人也不是烧死,原是人数众多,逃命时候踩踏身亡的。

一时出来寻见了唐少爷,正赶上温艳阳也来救灾,见了三郎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多谢他救命之恩,要知道这一回若不是张三郎仗着武功救人,几百个秀才活活断送在贡院里头,他这个县太爷不但乌纱不保,朝廷怪罪下来,只怕是死罪难逃。

因生拉硬拽,定要叫三郎和唐少爷往二堂上坐坐,整治酒菜多谢他两个仗义相助,一面又说些来日上峰查办下来如何应付等语,才耽搁晚了,三郎也是头回经过这样的大灾,心里一时回转不来,只顾着帮衬学弟料理事务,倒忘了来家报个平安,只想着素日住在唐少爷的学房里,他知道自个儿安危就是了,却不想忘了乔二姐儿是个无事忙,才闹出这么一场乌龙来。

他说一句,碧霞奴念了一声佛,因叹道:“这事儿你原没错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勾当,你救下这许多人命,来日给咱们孩儿攒下多少福报来?”夫妻两个说了一回,方才携手登床,小别新婚生离死别,自有一番恩爱不必细表。

过了秋闱,天气转冷,三郎夫妻两口子原本打算带了娃儿们家去,只是一来初冬就要发榜,一来一去的倒是麻烦,二来此处又有蒋太医坐镇,到底是千金一科的圣手,照顾养胎方便,所以二姑娘执意不肯放了姐姐家去。

一时借住在二姐儿家里,没几日就有原先镖局子里头的伙计寻了来,打听可是三爷回来了,一问果然在这里。

那伙计因说了花逢春一家子境况,原来当日三郎执意让出了买卖,只怕这结义的兄弟见外,每每要周济自家利钱,才领着妻儿往凤城去寻事由儿,谁知花逢春前脚成亲,没几日红姑娘就怀上了。

他俩都是久走江湖的,倒是懒怠这样的营生,就把镖局子关了张,吩咐了几个原先张三郎手下积年的老伙计在这里看房子,只说三爷一旦回来,仔细打听着,要是还打算在元礼府上落脚,这一处房产地业依旧归还他家。

留下了房屋文契,夫妻两个竟是漂泊江湖,不知所踪,也不知道往那座名山大川里头隐居去了。那几个伙计当年都受过张家的恩惠,兢兢业业在此地守着,如今听见三郎一家子搬回来正没地方儿住,就上门儿打听打听,顺便接了旧主家去。

三郎原本不乐意受,只是一来义兄两口子浪迹天涯,一时半刻也寻不见,二来总是借住在妹夫儿家里到底不便宜,也就领着浑家并两个闺女回了自家原来的大宅里头住去。

转眼到了初冬时节,这一日天气寒冷,碧霞奴的肚子如今又挺了起来,实在是懒怠弄些精致饮食,也学着本地风俗吃个打边炉,把前儿剩下来的一些味厚汤水都一股脑儿搁在锅里炖上了,白煮的鸡汁儿混进去,熬得香浓起来,加了葱段儿姜片蒜瓣儿,现切好的鲜羊肉弄了四五盘子进去,冬天里菜蔬稀少,不过冬笋冬菇,并各色的干菜搁进去涮来吃。

冰姐儿如今略长了几岁年纪,自个儿就会捧着小碗吃,雪姐儿刚回吃东西,还要娘亲拿筷子给捣碎了细细的咽进去。

一家子正吃得亲香暖和,就听见外头拍门的声音,很是急躁,恍惚竟是何大郎的声音笑道:“姐姐姐夫快些开门吧,给您家里道喜来啦。”

三郎夫妻面面相觑,又不知什么喜事,三郎赶着开了门,就见何捕头手里拿了喜报道:“衙门口儿里的小门子们都抢着来,到底是我手快,自个儿做了一报,没的说,姐夫还要赏口酒吃才是!”

一面把捷报塞到三郎怀里,张三郎定睛一瞧,上头写着“捷报贵府老爷张讳上邪元礼府乡试若干名次,底下落款儿是京报连登黄甲。”

张三郎见了摇头笑道:“这可是没有的事儿,当日忙着救人,卷子倒不曾好生誊写,只交了草稿了事,怎会选中了?”

何大郎一摆手道:“你这还算好的呢,倒有一小半秀才连卷子也没抢出来,再说姐夫救人有功,知县相公早就上报给了上峰,加上老学政从旁钦点,还有个不中的?”

三郎听见心中自是欢喜,说话儿见后头又有二报三报,骑着快马前来要赏钱,三郎赶忙拿出钱来打发了。

一时顾不得吃饭,就要跨马游街去,三郎换上吉服,进来与浑家作别,就要出去,碧霞奴怀里抱着雪姐儿,一手牵着冰姐儿,挺着送到了门首处,把住了门框子送他上马,一面笑道:“你过来,我有句话儿嘱咐。”

说着,低眉耳语了几句,三郎爽朗一笑道:“这个你放心,我理会得。”说罢骑上了高头大马,耀武扬威的去了。

这厢刚走,后脚还贺喜的人就络绎不绝的上来,乔二姐儿一家子、李四郎一家子,可巧三仙姑进城来瞧瞧干儿子,也跟着过来看热闹。一时间杜琴官也过来道喜,又报喜说唐少爷也高中了,还要讨一杯喜酒吃。

碧霞奴安排亲友坐着,叫莲哥儿往饭庄子叫来席面儿,招呼众人欢宴了一回,一时间男桌女桌吃了一个风卷残云沟满壕平,直闹了一日,太阳偏西了方才散去。

碧霞奴送了亲友,自个儿收拾了残羹冷炙,安排两个闺女睡下,雪夜里头只管等着自家汉子,外头马滑霜浓,忍不住披了件昭君套,斜倚着街门儿眼巴巴的瞧着,好一时才听见长街之上哒哒马蹄作响。

远远的瞧见了一个人打马而来,到了门首处跳将下来,将乔姐儿一把搂在怀里笑道:“大雪天儿,好端端的怎么倒出来了。”

碧霞奴将头依在丈夫怀里,甜声说道:“只怕你走马观花,勿入了百花深处呢。”张三郎伸手将帽子上头别着的宫花取了下来,托住了乔姐儿的下巴,温柔地给她插在鬓边,端详了一眼笑道:“这花儿谁也抢不走了,只给你一个人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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