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凯恩拖着疲惫的身体上楼回家。
上周他休息的时候,就跟芬一起回到曾经自己和危廷租住的公寓里,收拾了行李、办理了退房,现在他跟芬和芬的妈妈莉莉住在一起。
一来,他原先的公寓本身就离芬的家里不远,走路也就两三个街区,这对于已经习惯了周边环境的自己来说十分合适;二来,危廷现在几乎已经全部时间都住在康宁这边,一个月也回来不了一趟,自己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对于凯恩的经济能力来说多少有些奢侈了;三来,凯恩自己也是很想跟芬多多见面、多多相处的,他现在每天下工之后一点都不想回到自己这间毫无人气的公寓,他只想去到有芬的地方,跟自己心爱的男孩待在一起。
所以,凯恩考虑了两天,还是决定把房子退了、搬去芬的家里了。
他和危廷虽然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多的时间,可是行李并不很多。大概只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就把他和危廷的东西分别装在了两个大大的徒步背包里、收拾好了。
因为危廷已经很久没回来了,凯恩也忙着没时间,所以他便直接把装有危廷东西的那个背包扔在了芬家里的一个储藏间里,等着那个臭小子什么时候想起来了自己过来把东西收走。
芬的家在二楼,凯恩平时懒得跟那些不认识的人挤电梯,所以都是自己走楼梯间的。可是今天他在工地上为了干活方便,保持着半蹲的时间有点长了,所以这会儿腿脚都是又酸又麻的,便索性懒懒地靠在电梯门口的墙上,嘴里叼了根烟百无聊赖地等着电梯。
烟瘾有点犯了,但想到待会儿就要进电梯,凯恩还是难得替他人考虑的没有现在就把烟给点上,而只是用牙齿咬着过滤嘴,等着一会儿到家之后再吸。
在电梯口等了几分钟,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也从大楼外面走了进来。
因为凯恩刚来不久、平时又都是走楼梯比较多,所以那个年轻妈妈大概看这人眼生的很,一进入大门之后就整个人僵住了,甚至还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看那样子,似乎是在犹豫自己要不要就这样直接退出大门、以避免跟面前这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煞星正面接触。
凯恩对自己的外形有足够的自觉,他知道自己这个又瞎又瘸的人吓到人家了。可是微笑待人绝不是凯恩的风格,他几乎是堪称冷酷地转过了头,然后叼着烟直接走向了电梯间。
早知道今天就不该站在那里等什么电梯,凯恩一边扶着楼梯扶手、咬牙坚持着上楼,一边在心里腹诽自己今天脑袋抽了才会站在那里丢人现眼。
一定是跟芬在一起待的久了,被他温柔对待久了,以至于自己现在市场就会有一种自己居然是个健健康康的正常人的错觉。
凯恩在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有些费力地一步一步挪上了楼。
用钥匙打开了门,凯恩就闻到了一股非常诱人的肉香。
一定是芬在家里又做好吃的了,这个认知让凯恩烦躁了一整天的心情瞬间转晴,唇边也不由自主地就戴上了一抹笑意。
“芬!”凯恩大喊着芬的名字。
“回来啦!”芬温柔动听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直飘进凯恩的耳朵,“我今天烤了牛排!你去洗手,马上就开饭了!”
凯恩撇了撇嘴,他想看到芬带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微笑着迎接自己的画面,但今天并没有看到。
于是,凯恩也没去洗手,直接换了鞋就来到厨房里,从背后抱住了芬。
芬此时正掂着饭勺在搅拌锅里的汤,被突然窜出来的凯恩吓了一跳。
“洗手了吗?”芬拍了拍凯恩环住自己腰肢的手背,温柔地问。
“还没。”凯恩把嘴唇凑到芬的颈侧吻了一下,激的怀里的男孩不由微微发起抖来,“想先进来亲亲你。”
凯恩一面说着,一面用嘴唇在芬的颈间、衣领处露出的锁骨上亲来亲去,双手也不老实地隔着围裙和芬穿着的衣料放肆地抚摸着男孩的身体。
“行、行了……”芬颤着声音拒绝,但身体还是十分听话地任由凯恩摆弄,“汤、汤要熬糊了……”
凯恩勾唇一笑,不再去为难自己的男孩,反而是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最后还不忘凑到芬的侧脸上吻了一下,道:“我去洗手。”
芬准备好晚餐之后,和凯恩一起把食物摆在了餐桌上。
莉莉因为身体原因现在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床上躺着,一天之中只有很短的时间是离开床坐着或者活动的。
准备好食物之后,凯恩又照常到了莉莉的卧室,将她抱进轮椅里、然后推到餐桌边上跟他们一起吃饭。
肾脏衰竭导致的各种症状如今都清晰地展现在了莉莉的身上,她面色晦暗、浮肿,一整天都恶心、时常呕吐。
发展到她的这个阶段,普通的透析治疗已经没有太大用处,最多也只是减轻痛苦、延长生命,真正能救她命的也只有肾脏移植这一条路了。
可是要等到合适的肾源又谈何容易,就算他们能够凑齐手术费用,也抵不过等不到肾源这个悲惨又无奈的现实。
“妈妈,这是给你准备的。”芬将特意做给莉莉的、少盐少钾的食物端到她的面前,“凯恩搬来之后我们还没有正式庆祝过,今天正好做好好吃的,我们就一起庆祝一下吧!”
莉莉笑了笑,被病痛折磨的已经惨无人形的面上竟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好、好。凯恩搬来,我高兴……”
莉莉费劲地说着,对于自己的儿子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了、并且这个男人还是一个又瞎又瘸的残疾人这件事,她心里一开始其实是不怎么赞同的。
母亲总认为自己的孩子值得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一切,莉莉也不例外,哪怕他们如今的生活拮据又狼狈,她也祈祷着自己的儿子能在将来过上更好的生活。
而凯恩,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给芬带来更好生活的人选。
可是渐渐的,莉莉对凯恩的态度开始发生了改观。
因为在自己住院的期间,凯恩每天都会出现,帮着芬一起照顾自己,尽心尽力地仿佛他们已经是了一家人。
再有,莉莉能从芬的眼神里看出自己儿子对凯恩的依赖跟崇拜,不管她自己愿不愿意承认,她都得承认自己儿子对凯恩的迷恋、以及他已经离不开凯恩的事实。
所以,几乎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的莉莉只花了不长的时间进行心理建设,就接受了凯恩作为自己“儿媳妇”的存在。
毕竟,按照自己的身体情况,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人世,而到了那个时候,莉莉还是希望芬能有个可以并肩依靠的知心人。
想到这里,莉莉觉得视线有些模糊。她看着坐在自己面前、此时正甜甜蜜蜜地依偎在一起说着悄悄话的芬和凯恩,突然就觉得即使自己今天晚上就离开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了。
莉莉笑了笑,抹掉眼角即将流出的眼泪,声音微哑地开了口:“芬,给我倒杯酒。”
“啊?”芬吃了一惊,不由抬头去看自己的母亲,“妈妈,你的身体不能喝酒啊!”
“就一杯、没事的。”莉莉笑了笑,转而将视线投向坐在一边的凯恩,“今天高兴,我想跟凯恩喝一杯。”
“可是……”芬还是不放心,他犹豫地看着莉莉,见她态度坚决,又只好将视线投向凯恩,用目光询问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莉莉将一切看在眼里,自己的儿子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般依赖凯恩了。
凯恩微微迟疑,但最终还是点了头,让芬按照莉莉说的去做。
倒好了酒,莉莉举起杯子,主动与凯恩碰杯:“凯恩,芬就拜托你了。希望你以后可以好好对他。我这一辈子都没过上好日子,但我希望芬能拥有光明的未来。”
“我知道你的过去……发生了一些不那么好的事,但你是个好人,凯恩,你是个好人,我希望你以后能放下过去,跟芬一起好好地把日子过好,互相扶持、互相鼓励,我希望你们两个都能好好的、好好的。”
说到最后,莉莉的声音里竟然都带上了一丝哽咽。
凯恩不是一个善于用语言表达情感的人,他端坐在位置上、一直沉默地听莉莉把话全部说完,才端起面前刚刚倒满的一杯酒,主动站起来、跟莉莉碰了杯之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仰头喝完了酒,凯恩将酒杯倒扣在桌上,直视着莉莉的眼睛,严肃又坚决地说道:“和芬在一起这辈子遇到的最好、最幸运的事情,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保护我们的生活,我会尽己所能让芬过上最好的生活,我说到做到。”
莉莉流着泪听完凯恩简短却又掷地有声的承诺,然后也举起酒杯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而这段对话的主角芬则一直坐在旁边,看着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彼此承诺、彼此宽慰,眼眶不知不觉也红了。
他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可他不愿去承认。
吃完那次迎接凯恩到家里住的晚餐之后,莉莉的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很快就无法在下床活动,只能一天到晚地躺在床上。
病痛折磨的她每天每夜都无法入睡,凯恩没有办法,只好再次将莉莉送到了医院。
他是抱着一丝希望的,希望莉莉可以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等到那颗可以救命的肾脏,可是直到莉莉咽气的那一天,排在莉莉前面的许多人也都没有等到适合自己的那颗肾脏。
尽管在此之前凯恩和芬都已经有了十足的心里准备,但真的到了莉莉去世的这一天,芬还是抱着莉莉瘦弱的尸体哭的痛不欲生。
冷硬如凯恩这般的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拖着那条残腿走到芬的身边,张开双臂将芬纤瘦的身体紧紧搂进了怀里。
“你还有我……”凯恩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让芬好过一点,于是便只能用自己的体温去烘干芬眼中流下的泪水,“你还有我。”
所以,别哭,我会陪着你的。
莉莉的丧礼上并没有来太多人,除了芬那边的一些亲戚之外,凯恩这边就只来了危廷和康宁。
经历过之前教父的事情、再加上康宁跟危廷的关系,所以凯恩在心里已经把康宁看做了自己的朋友,而非一个帮助过自己的有钱人。
康宁跟危廷出于对葬礼的尊重,都穿了黑色的西服、戴着黑色的墨镜。康宁手上还捧了一大束白色的百合,并且在莉莉的遗体下葬的时候将自己的那捧花献了上去。
芬的眼睛已经又红又肿了,但他还是坚持抱着莉莉的遗像、站在那里跟每一位到场给自己母亲送别的亲友道谢。
危廷不喜欢葬礼的气氛,这里总会勾起他关于那次事故、和那些战友的回忆,想必凯恩也是一样。
所以在莉莉的遗体入土之后,危廷就拉着康宁躲到了稍远处的一颗树下,背靠着树静静地等着葬礼结束。
“还好吗?”康宁有些担心地问。
“恩。”危廷不在乎地耸耸肩,“莉莉还是没能等到肾源的那一天,芬现在只有凯恩了。”
康宁有些心疼地轻轻拍着危廷的后背,语气和缓地宽慰道:“都会好起来的,芬很坚强,他还有凯恩、还有我们。”
“恩。”危心里头有点堵得慌,他在自己西服的口袋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到他想要的东西,“艹,我放兜里那包烟呢!”
“吸烟有害健康。”康宁微笑着接过了话头,“不是上回说好了吗,要戒烟的。”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情的危廷双颊居然泛起了一阵淡红,“谁他妈跟你说好了!那是你逼老子的!”
“那也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康宁暧昧地笑笑,“如果你执意不肯说,我也拿你没办法的。”
危廷气的耳朵发烫,挥着拳头就往康宁胸口砸。
康宁一动不动地任危廷打了几拳,才抬手捏住危廷的腕子,带着他的拳头紧紧贴在自己心口,温声道:“我想你能多陪着我,而不是有一天我像芬一样,站在这里流泪。”
“……”危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地看着康宁,心里又酸涩又难平。
他知道康宁这样说只是希望自己可以戒掉那些有损寿命的习惯、然后尽可能久地与他一起生活,这种被另一个人放在心尖上关怀在乎的感觉、真的是永生难忘。
“好啦!别说这些婆婆妈妈的话!”危廷有些不自在地抽回自己的手,故意装作不耐烦地对康宁说,“老子戒烟还不行嘛!”
“好!”康宁立刻回答,好像生怕危廷会反悔似的,“那今晚回去我就给你准备几只棒棒糖,你可以放在兜里,想抽烟的时候就吃一根棒棒糖!”
“……不要!”
“聊什么呢?”
就在危廷和康宁两个人就棒棒糖问题进行“亲切友好”的讨论时,凯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身旁,扬声问道。
“……没事。”危廷暗戳戳地瞪了康宁一眼,那意思分明就是“回家里再跟你算账”,然后转向凯恩,关切地问,“你还好吗?芬还好吗?”
“我没事。”凯恩叹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芬的方向,“他需要些时间。”
“好好陪陪他。”危廷说,“那以后呢,有什么打算?”
“以后……”凯恩顿了一下,视线一直萦绕在芬的方向,“先陪芬渡过这一段,然后存点钱,做点小生意,比如开个小餐馆什么的……”
危廷没有说话,在这种失去至亲的时刻,任何一个人都谈不上感同身受,而当事人经历的苦痛也只有依靠他们自己才能排解。
三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康宁突然温声提议道:“今晚去我那里吧,我让人准备些芬爱吃的。”
“恩。”凯恩点了点头,对康宁露出一个善意的笑脸,“谢谢了,康。”
康宁也笑着摇头:“不必客气,危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危廷倒是没怎么仔细听两个人对话,因为他看到就在芬的方向,站着一个曾经他无比熟悉、现在却又已经许久未曾见到的人——兰德。
兰德站在芬身后远处的一棵树下,眼睛也正看着危廷这边的方向。
自听从康宁的安排去接受心理治疗之后,危廷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看见”或是“听见”兰德了,所以现下突然在这种情况下看到兰德,他是真的有些意外。
可那个兰德并没有走近,只是站在远处静静地看了危廷一阵,然后伸出手臂朝他的方向挥了挥,便转身离开了。
下一秒,兰德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危廷的视线之中。
康宁和凯恩说了会儿话,便不约而同地发现了危廷的异常。康宁用肩膀撞了下危廷,问他“怎么了”。
“哦、没事。”危廷回过神来,冲康宁和凯恩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我在想晚上要吃什么。”
凯恩不明就里,而康宁却深深地看了危廷一眼、就好像只凭着这一眼就将他想要隐藏的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
但康宁却没有说破,只是微笑着回答:“好啊,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吧。”
“恩。”
危廷应了一声,视线再一次投向刚刚兰德站立过的地方。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只有随着微风轻轻拂动的树叶。
再见了,危廷在心里默默地说,所有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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