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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修明正对着镜子整理衣装，心中突然不可名状地一悸。
很难说这种感觉，仿佛某件不详的事情发生了，他却一无所知。多年来，这样敏锐的直觉只会在风云变幻的战场上出现，每一次都关系着生死定局。
他讨厌但也很重视这种感觉，不安转头看向窗外，可是天空湛蓝一片，军部基地特有的报信鸽偶尔飞驰而过，无事发生，一切都安宁祥和。
是他多想了吗？
镜子里的人已经摘除了伪装设备，露出一张不同于伪装时棱角分明的脸，一双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眸深邃，就算面无表情也天然带着肃杀的戾气。
那是多年浴血战争才有的威慑气场。
白锦总说他平时看着严肃，其实军部这次给他的伪装容貌并不拒人千里之外，相反有一股别致的阴柔美，偏偏也被他带歪了气质。
他一想到白锦吐槽时无语的小表情，就忍不住轻笑出了声。同时，镜中之人也一扫先前的戾气，竟然露出堪称温柔的眼神。
黎修明愣了愣，老实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自己，非常陌生。
他平日里在白锦面前，就是这样的神情吗？
也好，不会吓到对方。
低头沉思几秒，他转身走出了单人宿舍。
从这里向外几百米就是指挥部的办公大楼，军部分将士和指挥官，两类一向协同作战。黎修明在前线征战惯了，每次回来都需要去一趟最高指挥官办公室，方便汇报工作。
一路上遇到不少士兵，他在军中威望极高，又身份特殊很难见到面。此刻士兵们各个露出崇拜的小眼神，立正行军礼打招呼，黎修明同样笑着跟他们问好。
又让他们都放轻松，都是自己人过来负责述职的，就不要拘束。
以前没见过黎修明的士兵们感动异常，曾经担任过他下属的人们则几乎全部惊呆了，瞧瞧这和善可亲的笑意，还是他们记忆中成天板着脸的上将吗？
他们纷纷使眼色用脑电波交流他们无情的铁血上将哪去了，等黎修明一走远，更是忍不住三五扎成一堆，讨论上将大人出了一趟远门遇到了什么好事儿，还是今天心情特别好？
有一区的兄弟顺势讲了这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上将大人出差偶遇一生挚爱”的传言，大伙儿听得认真，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又纷纷问起“军嫂”是何方神圣，越聊越深。
……于是传言也在军部七区彻底传了开来。
不过，这些黎修明本人就不知情了。
总指挥办公室在指挥部大楼顶层，黎修明敲门后得到回应，推门而入。里面装潢高端奢华，宽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路文件，就连会客的沙发也采用顶级工艺，坐着就让人浑身舒畅。
最高指挥官是个心思深沉的人，他的年纪跟黎修明算同辈，在军部也是年轻人中的佼佼者，但跟黎修明不同的是，倪齐本身就是首都星的贵族，背后有家族撑腰。
是以他也很有更进一步的野心。
见到黎修明就笑呵呵的，可惜屡次试图拉拢这位不受任何势力驱使的新星上将，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冷眼拒绝。幸好他本人脸皮也比较厚，屡败屡战，直到将人拉入己方阵营为止。
此时难得见到对面脸色平静，没有警惕、厌恶和冷漠之类乱七八糟的防备，倪齐不禁挑眉诧异地调侃道：“都说你出去一趟，性子变得更加平和，现在一看，果然比以前好相处得多。难道真的跟传言说的一样，你在卡洛斯这个小星球上找到了真爱？”
他转身在桌前的主位坐下，面上始终挂着那副客套的商业性微笑。
倪齐和黎修明的为人处世规则刚好相反，他本质上是个政客，力求圆滑处世，表面看似和所有人都交好，实际上心里的利益天秤早就有了选择，对待敌人更不会手下留情。
黎修明跟他汇报工作时，经常觉得面对着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脑筋转得极快的毒蛇。好在这条毒蛇的政治立场还算正义。
他虽然仍不喜跟倪齐对接，但之前就看在对方会干正事的份上，耐着性子述职。近期心境开阔不少，做些表面功夫也得心应手起来。
只听他平静道：“个人的隐私，就不属于述职范畴了吧。”
可是倪齐却笑着摆弄手里特制的笔，视线落在指尖道：“没否认就是承认了。换做以前的你，根本不会搭理我的这种问题。看来老话说的没错，幸福会改变一个人。”
他突然有些怀念过去黎修明看他冷冰冰的眼神了，警惕且排斥，丝毫不怀疑对方一个不顺心，就能随时站起来暴打他一顿。
黎修明也懒得跟他绕圈子，“倪指挥觉得自己是个很受欢迎的人吗？”
难道不是吗？倪齐晃了晃手里的笔，自信十足地想，他在议员间左右逢源，更别提这些年虫族出现得愈发频繁，很多地方的安全都要仰仗军部的保护，谁敢得罪他。
哦，除了这位手握实际兵权的最高统帅。
他知道黎修明不喜欢家国情怀还掺杂利益，将笔放回去，明智笑着换了个说法：“为了联邦，动些特殊的手段是必要的。一头软弱的羊无法率领狼群，希望黎上将偶尔也能理解我的苦衷。”
黎修明沉默着不置可否。
接下来就是日常汇报任务的时间，他说到最后，不免又想起白锦出门在外，能不能保证安全，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意外，不禁皱眉面露担忧。
“怎么不说了？”倪齐问。
“该汇报的都说完了。”黎修明淡淡地说道，他作势起身要道别离开办公室，可是倪齐却出声制止了他，面上笑意盈盈。
“说完了工作，上将大人在生活上有任何烦恼，也可以找我这个闲人聊一聊。”总指挥笑笑，“看来上将有了Omega，新添了一条软肋啊。”
黎修明立刻目光锐利地转身看去，打量着他是否在意图对白锦做不好的事，没看出来这种意味，他才缓缓敛去眼里的杀意，意有所指地讽刺：“没软肋也是件可悲的事吧。”
这回轮到倪齐沉默了，他安静了半晌，突然释怀地一笑，说：“确实，如果人人都像我这样，未免太不近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