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敢……”
公元373年4月15日,桓温离京回到了姑孰。
三个月后,桓温病情加重,他知道自己等不到称帝那天了。他给谢安、王坦之等人传出口谕,要求朝廷授予自己九锡之礼。一方面,他要在自己死前进一步巩固桓家权势;另一方面,这也算是他最后一个心愿,给他这一辈子来个完美的总结。
谢安和王坦之满口答应。
几天后,桓温连连催问九锡之礼的筹备情况。
朝廷使者答复:“谢大人和王大人一直在加紧筹备。整个环节中,赐礼文章至关重要,谢大人特命文采出众的吏部郎袁宏草拟。”
“让他们快点。”
连日来,袁宏被这事搅得焦头烂额,赐礼文章已不知递上去多少次,可每次都被谢安挑三拣四,要求重写。
袁宏被逼得没办法,便将文章拿给他的顶头上司——尚书仆射王彪之看。
“王大人,您看这文章写得怎么样?”
王彪之看毕,拍案叫绝:“文辞优美!举世无双!”
袁宏愁眉不展道:“可谢大人总是不满意。”
王彪之笑了。
“袁君,你这文章写得固然是好,但你要是让这种文章流传于世,难道不觉得愧对于社稷吗?”
“但是……丞相那边如何交代?”
“丞相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我劝你就再多改几遍吧……”
8月,桓温躺在病榻上接见了朝廷使者。
“九锡之礼准备得怎么样了?袁宏的文章写完没有?”
“启禀丞相,朝廷正为这事日夜操劳,丝毫不敢懈怠。谢大人更是对袁宏写的赐礼文章精益求精,字字斟酌。”
“唉……”桓温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有生之年都见不到九锡之礼了。
在梦中
使者离去后,桓温最仰仗的五弟——江州刺史桓冲言道:“想是谢安和王坦之对兄长阳奉阴违。兄长百年后,我是否要处理掉这两个人?”
桓温回忆起王敦的往事。当年,王敦临终之际对后代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回武昌固守兵权,但求保全门户。面对桓冲的询问,他缓缓言道:“谢安、王坦之不是你能制得住的。别去得罪他们了,这也算给咱家留条后路。另外,我打算把兵权交给你。我那几个儿子都不成器,别说成大事,恐怕连家门都保不住。你以后切不可与朝廷为敌,好自为之吧!”
《晋书》把桓温与王敦并列在一个章节内。身为一个对上不敬的权臣,自然免不了被后世口诛笔伐。有个关于桓温的小故事。
一次,桓温从北方胡人领地救回一个老妇人。询问之下,才知道这老妇人年轻时曾侍奉过西晋抗匈奴名将刘琨。
老妇人一见桓温,当即潸然泪下:“您长得可真像刘司空。”
桓温一直把刘琨视为偶像,他听罢,甚是高兴,赶忙追问:“你快说说,我哪像他?”
“脸型像,但薄了;眼睛像,但小了;胡须像,但没刘司空乌黑油亮;身形也像,但比刘司空矮;连说话声音都像,只是没刘司空雄壮。”
这番存心找碴儿,挤对且言辞规整的排比转折句,难道能出自一个刚被桓温从胡人手中救出的老妇人之口吗?老妇人是脑子进水,还是无理取闹?抑或是恩将仇报,闲得找死?毋宁说,这番恶心桓温的话是出自后世史家之口吧。
此时,桓温的心跳已经停止了。
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桓温突然看到远处闪着一点光芒,他向着光的方向跑去,一瞬间,他又矗立于广袤的中原大地,身后跟着百万雄师,他重新回到了那个荡气回肠、波澜壮阔的北伐时代。
一位老妇人站在桓温面前,笑着说道:“您长得可真像刘司空。”
桓温也笑望着老妇人。
“我以前长得更像。只是这些年,相貌不知怎的有些变了……”
公元373年8月21日,东晋丞相、大司马、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扬州牧、徐兗二州刺史、平北将军、使持节、南郡公桓温薨。享年六十二岁。
桓温死后,谢安任尚书仆射兼吏部事务,王彪之任尚书令,二人总揽尚书台政务。王坦之任中书令,成为中书省首席大员。政坛基本被陈郡谢氏、琅邪王氏、太原王氏三大家族瓜分。
桓温五弟桓冲则继续担任帝国西线最高统帅。谢安与桓冲虽互有猜忌,但二人还是本着东西平衡的原则,携手共抗胡人。
十年后,公元383年秋,前秦苻坚率百万大军南下,意图吞并东晋。
当时,桓冲在西线牵制敌军,而东线兵权已尽归陈郡谢氏之手。谢安任最高统帅,侄子谢玄在淮南一带阻击前秦前锋。
该年12月,谢玄率五千北府兵(前身即郗鉴组建的京口流民军)强渡洛涧,阵斩数万前秦军。来年1月,谢玄率八万北府兵在淝水一举击败十倍于己的敌军主力,挽救了东晋王朝。
尾声
这年冬天格外寒冷,江南下起了罕见的鹅毛大雪。
深夜,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睡,但漫山遍野的雪反射着月光,将天地间照得仿佛如白昼一般明亮。到处都是自然纯洁的白色。
毕竟地处南方,虽然下雪,湖面却没有冻结。就在扬州会稽郡曹娥江上,一艘小舟正顶着大雪缓缓溯流而上。
舟头站着一个人,这人身穿裘皮大衣,口中咏颂着西晋名士左思(“金谷二十四友”之一)的《招隐诗》。他时不时抬头仰望皓月,又时不时四周眺望,极尽贪婪地欣赏这绝世美景。他甚至连眼皮都不舍得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处景观,致令遗憾终生。
这人名叫王徽之,便是“书圣”王羲之第五子。他雪夜行舟只为去见个朋友,不为别的,全因随性,而且,他觉得在此情此景之下,也唯有去找那位朋友才不会玷污了这份纯净。
小舟行了整整一夜,天空渐渐泛白,东方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照耀着雪地,白里透着金色,与夜景又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意境。
随着日头升起,小舟行到剡县(今浙江省嵊州市)。一栋雅致的宅子离王徽之越来越近,这里正是他朋友的住处。
须臾,小舟靠岸,船工把桨横在船上:“先生,咱们到了。”
王徽之却没下船,他望了望朋友的宅子,转头言道:“走吧,咱们回去。”
“啊?”船工目瞪口呆,“好不容易到了,您怎么又要回去?”
“乘兴而来,尽兴而去,又何必非要见安道一面不可呢?”
王徽之口称的这位安道即是他朋友的字,安道姓戴名逵,乃是当时一位著名的隐士,其人多才多艺,绘画、雕塑、音乐、文章无所不精。戴逵出身士族,父祖兄弟俱入仕途,但他自己却对官场唯恐避之不及。
早先,武陵王司马曦得势时,曾派人邀请戴逵来府上鼓琴助兴。
戴逵闻言,指着来使的鼻子叱道:“你们以为我戴安道是专供王侯消遣的伶人吗?”言讫,他当着使者的面将琴摔了个粉碎。
淝水之战期间,戴逵的哥哥戴逯随谢氏出征,屡立战功。一次,谢安问戴逯:“你们兄弟一个归隐山林,一个建功立业,为何追求如此大相径庭?”
戴逯答道:“我忍受不了清苦,正如舍弟忍受不了官场是一个道理。”
谢安听罢,对戴逵愈发好奇,他很想见见这位隐士,更奢望能凭三寸不烂之舌邀戴逵出仕。
过了些日子,谢安趁着闲暇来到会稽剡县,并循着乡人的指引找到戴逵的家。
敲了几下门,宅门打开,一名仆役探出头来,疑惑地盯着谢安。
“请问戴君在否?”
仆役也不多问,直接将谢安领进了屋:“先生正在后院作画,请您稍候片刻。”
谢安闲得无聊,随手捡起案几上一本书。
一旁,仆役边忙叨家务边言道:“这是我家先生写的,您自可随意翻看。”
谢安点了点头。只见这本书名为“竹林七贤论”。他有些纳闷。竹林七贤?从没听说过,是什么人呢?
翻开第一页,开篇写道:“嵇康字叔夜……”谢安明白了。“竹林七贤”原来是戴逵给这帮魏朝名士起的雅号。
谢安读得兴致盎然,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过去了。他和戴逵从未谋面,但看完这本书,他仿佛觉得自己已完全感知到戴逵的内心世界。他确定,戴逵是绝对不会出仕的。
这时,仆役招呼谢安:“我家先生刚刚画完,请您到后院一叙。”
谢安转到后院,只见院子里杂七杂八堆满了各种雕塑,其中尤以佛像居多,佛像个个憨态可掬,技艺巧夺天工。
在院落中央,一个人正端详着一幅墨迹未干的画。这人正是戴逵。
戴逵见谢安走来,招呼道:“让您久等,实在不好意思。来来来,您看看我这画画得如何?”
谢安揖手,打算先自报名讳:“在下是……”
“哎!既然到我这里,肯定是同道中人。不必报名,咱们先看画!”戴逵见谢安这身打扮,已知这必是一位公卿贵胄,他打断了谢安的话,以免搅了自己的雅兴。
谢安笑笑,只得上前。
这是一幅宽幅画作。画中共有八个人席地而坐,人与人之间隔以松柏槐柳竹等树木,八人旁边均注明了姓名。
谢安从右至左看起。
第一人身材矮小精悍,眼神中颇有几分市侩气,他跷腿斜靠在案几上,手持玉如意。旁边有个大酒樽盛满了酒,酒樽中还浮着一只俏皮的小鸭玩偶。这人是爱财如命的王戎。
第二人头裹方巾,神情明显比其他人显得沉稳持重,他端着酒樽正欲畅饮。这人是深富政治智慧的山涛。
第三人发髻包巾,左手支地,右手举在唇边,正得意地吹着口哨,他旁边也摆着个配小鸭玩偶的酒樽。这人是擅吹口哨的阮籍。
第四人梳着双发髻,相貌清秀,眼神桀骜不驯,膝上摆着一张琴正自抚弄。这人是“广陵绝响”嵇康。
第五人神情略显忧愁,闭着双眼,倚靠大树冥思苦想。这人是为《庄子》作注解的向秀。
第六人左手举樽,右手手指沾酒,眼神贪婪,直盯樽中酒。这人是嗜酒如命的刘伶。
第七人怀抱一把类似琵琶的乐器,凝神弹奏。这人是音乐达人阮咸。
在画幅最左,第八人是个老者,同样抚琴弹奏。这人是春秋时期以洒脱乐观著称的隐士荣启期。荣启期跟“竹林七贤”并非同时代人,但八人却穿越到一处,颇具超现实主义色彩。
这幅画名为“竹林七贤与荣启期图”,画中八人神态各异,栩栩如生。谢安看得如痴如醉,竟觉得自己也远离官场十万八千里,正穿越时空的阻隔,与画中人开怀畅饮。
“戴君画技果真名不虚传。观此画令我身临其境,我甚至都怀疑戴君是不是亲眼见过他们……”
“不,我当然没见过。”戴逵微笑着。
“可我知道他们的故事,他们每个人的故事……”
附录:世家简介
·河内司马氏
魏朝,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三人有条不紊地蚕食曹氏社稷,最终由司马炎建立了一个士族的天堂——晋朝。“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时,皇室成员命贱如蝼蚁,大批大批地被屠杀。虽然后来司马睿延续了晋室社稷,但皇室也沦落到任由士族摆布的地步,再难翻身。
·琅邪王氏
中国历史上当之无愧的第一望族。在长达近千年的悠久岁月里,这一家族出过不计其数的名人,在政治、文化、哲学等领域独领风骚。高喊“老臣无状”的孝子王祥、“竹林七贤”中的王戎、清谈误国的王衍、东晋开国功臣王导、剑指国都的权臣王敦、“书圣”王羲之……这些风云人物,俱是时代的缩影。
·颍川陈氏
东汉中期新崛起的士族。魏朝开创初,陈群推行“九品中正制”,不仅让自己成为士大夫的精神领袖,更给全天下士族带来长达数百年的巨大利益。不过,陈群、陈泰父子跟司马氏的微妙关系,使得这一家族在之后的地位大不如前。
·颍川荀氏
荀氏的兴盛,起源于战国末期大思想家、文学家、政治家荀子,乃是名副其实的文化世家。东汉末年,颍川派是朝廷(曹操麾下)最强政治派系,荀氏大佬荀彧则属这个派系的核心。荀彧死后,家族成员迅速向司马氏靠拢,臭名昭著的佞臣荀勖在西晋早期权倾朝野。“永嘉之乱”后,荀藩、荀组发展成半独立性质的割据势力,而后归附东晋。可无论时局如何,颍川荀氏在文化领域的领导地位始终未曾动摇。
·颍川钟氏
东汉末年到魏朝开创,钟氏大佬级人物——钟繇的权势可以说是骤然跌落,钟繇的儿子很快变成司马家族的坚定盟友。不过由于钟会谋反,钟氏虽依旧繁盛,但在史书中的出镜率也大幅降低。
·谯郡曹氏
众多史料表明,东汉末年的曹氏并不属于文化世家,但也绝非寻常寒门,严格地说,应该算有点家底的豪族。曹氏在乱世中像暴发户般崛起,终于开创了魏朝,然而却只经过两三代人便急剧衰落。好在晋武帝司马炎宽宏大量,曹氏最后沦为前朝贵胄。
·谯郡夏侯氏
跟曹氏同乡、联姻、携手打天下的铁哥们儿,这些因素让夏侯氏成了魏国“准”宗室。早期的夏侯氏尚武不尚文,由此培养出夏侯惇、夏侯渊这两个大名鼎鼎的军界牛人。但后来,大概是由于夏侯氏一心想往文化人堆里钻,他们放弃了尚武的传统,曹叡就连想提拔个能带兵打仗的人都找不出来。反倒是出了个跟司马氏死扛到底、名声响彻魏晋的玄学领袖夏侯玄。最后还是夏侯渊的曾孙女夏侯光姬比较给力,生出个东晋开国皇帝来。
·太原王氏
从东汉末年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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