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仅有的家底,他相信诏书能说动温峤帮自己重整旗鼓。说着,庾亮从怀中逃出诏书念道:“拜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温峤看着眼前这位落难的挚友,心情无比复杂。突然,他打断了庾亮:“元规(庾亮字元规)!眼下第一要务是讨伐叛贼!国难当头无功授官,我们还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此时此刻,温峤想起很多年前一件往事。那时候他还年轻,好赌成性。一次,他输得血本无归,更欠了一屁股债还不起。庄家把他扣押在赌船上。可温峤一点都不慌,他知道庾亮正在岸边,绝不会抛下自己不管。温峤站在船头冲着庾亮喊道:“你来赎我!”庾亮二话不说,马上送来钱,把温峤赎了出来。
“元规,你也不用慌。我把我的兵分给你,咱们一起夺回建邺!”
我帮你,不是因为官爵,而是因为咱们的交情,因为我心系社稷!
庾亮怔怔地呆住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并不真的懂温峤。
随后,温峤、庾亮举起勤王的旗帜。但是,温峤手里连一万人都不到,要反攻苏峻谈何容易。温峤的堂弟温充提醒道:“陶侃任荆、雍、益、梁四州都督,兵力远超过咱们,务必要推举他为盟主,赢得他的支持。”
庾亮听罢没吭声,他心知陶侃对自己积怨已深,但目前这个处境也不好说什么。
温峤深以为然,马上派僚属王衍期出使荆州拉拢陶侃。
可当王衍期向陶侃陈说勤王之意后,却遭到拒绝。陶侃给温峤回了封信:“我是个外臣,不敢管朝廷里的事!”他一直记恨庾亮,眼见庾亮遭殃,免不了幸灾乐祸。补充一句,陶侃的儿子陶瞻在建邺为官,也死于苏峻之手,即便如此,陶侃仍不想帮庾亮,可见他恨庾亮到了什么程度。
温峤几番劝说无果,也失去耐心。他赌气给陶侃写了封信:“您就安守荆州吧!我自己去赴国难了!”
信发出第二天,温峤僚属毛宝得知此事,慌忙劝道:“勤王这样的大事当与天下诸侯同心协力,凡事以和为贵。就算陶侃怀有二心,您都该包容忍让,怎能在这个时候出言顶撞?”
温峤幡然醒悟,马上派人追回信使,并重新给陶侃写了一封言辞诚恳的信。
陶侃耐不住温峤软磨硬泡,总算答应派兵援助。
温峤得到陶侃承诺后,火速向各州郡发出了勤王檄文。苏峻听闻此事,知道庾亮是打算跟自己死磕到底,遂将皇太后庾文君逼死。
然而,就在勤王檄文发出后没两天,陶侃居然反悔,并将增援部队召回荆州。
温峤只好耐着性子又给陶侃写信。
“勤王檄文已发,宣布下月举兵,各州郡纷纷响应,就等陶公如期而至,不意陶公反悔。存亡成败,在陶公一念之间。在下才略平庸,不堪独自承担重任,全赖陶公扶持才能走到今天。试想,假如连在下的江州都守不住,到时候荆州西边受胡人侵扰,东边受逆贼威胁,陶公的处境会难上加难。陶公蒙受国恩,进当报效社稷,退也当顾念爱子被害之痛(指陶侃之子陶瞻被苏峻所杀一事)。苏峻、祖约凶残无道,百姓生离死别,天地为之痛心。望陶公三思,勿失三军将士之望!”
这回,陶侃终于被温峤说动了。
6月,陶侃亲自率二万大军前往浔阳。不过,陶侃此番前来,其实是打着自己的算盘——与其跟苏峻硬碰硬,不如杀了庾亮劝苏峻退兵。他见到温峤后说道:“苏峻作乱因庾亮而起,不杀庾亮不足以告谢天下!”
温峤的兵力还不及陶侃的一半,如果陶侃要杀庾亮,他绝对拦不住。可是,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自己的朋友。
一番劝解后,温峤摸清了陶侃的心思。他找到庾亮言道:“陶侃出身江南寒门,你是个江北名士,只要你对他足够恭敬,他肯定不会把你怎么样。”
当日,庾亮来到陶侃营中,远远朝着陶侃一揖到地。
陶侃本来想臭骂庾亮,一言不合就直接杀掉,但见庾亮拜自己,话到嘴边,不由得咽了回去。随后,庾亮主动坐在末席的位置,一个劲儿地跟陶侃赔不是。
魏晋时期,人们的门第观念极重,陶侃虽手握强兵,但毕竟出身低微,而庾亮则出身中原名门,其本人更是大名士。此刻,庾亮的低姿态让陶侃的火气消了大半。
庾亮见陶侃脸色渐渐和缓,知道自己已无性命之虞,他决定再演一出戏,以彻底改观自己在陶侃心中的形象。他指着桌上的一盘韭菜说道:“陶公下次做韭菜时,可以让厨师先把韭菜根切掉,因为韭菜根还可以再种。如今世道衰败,民不聊生,凡事都须节俭才好。”
原来,庾亮深知陶侃性格节俭,甚至到了吝啬的程度,故而投其所好。
这番作秀,效果立竿见影。陶侃对庾亮的看法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总而言之,温峤和庾亮终于争取到了陶侃的支持。
勤王
公元328年6月11日,苏峻进驻石头城,又把皇帝司马衍及一众公卿强行接到石头城做人质,留部将匡术守卫建邺。
第二天,陶侃、温峤、庾亮率总计四万水军进驻蔡洲(今南京市江心洲,位于长江中的小岛),逼近石头城。
与此同时,郗鉴固守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距建邺六十五公里,位于扬州最东北部),在建邺东部构建防御工事,并派郭默驻守大业垒(今江苏省句容市)。而在扬州腹地,会稽太守王舒、吴兴太守虞潭、吴郡太守蔡谟、前吴郡太守庾冰、义兴太守顾众、宣城太守桓彝共举五郡起兵,响应勤王联军。
勤王联军三面包围苏峻,兵力更是苏峻的几倍。局面看起来相当乐观。
温峤主张马上发起决战,可联军盟主——手握四州兵力的陶侃却不同意。因为决战就意味着大伙都要投入全部兵力,其中最主要还得靠陶侃。陶侃当然不希望自己损兵折将。他命令各军固守战略要地,寄希望苏峻能迫于形势投降,以求保存实力。
然而,几场仗下来,苏峻在几个局部战场连战连胜。按理说勤王联军的兵力远多于苏峻,出现这种局面,除了流民军的战斗力不可小觑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勤王联军各怀鬼胎,甚至互相拆台。
先说西线。陶侃虽表面上跟庾亮尽释前嫌,但涉及利益问题可一点都不含糊,要让他充当温峤、庾亮的炮灰,打死他他也不干。
再说东线。郗鉴本来就跟王导一派,与西线的庾亮互为政敌,而西线勤王盟主陶侃更是他最强大的潜在对手。
接着说南线。这是最乱的一股势力。表面上看,王舒、蔡谟、庾冰、虞潭、顾众、桓彝等人个个义愤填膺,一副誓与社稷共存亡的架势,但实际远没这么单纯。首先说这六个人就隶属于五个派别。王舒和庾冰自然分属琅邪王氏和颍川庾氏两大敌对家族;虞潭、顾众属于江东士族;桓彝形单影只,基本算自成一派;蔡谟更复杂,他竟是苏峻占据建邺后,为笼络江北士族提拔成吴郡太守取代庾冰的,这就是要称庾冰为前吴郡太守的原因。
蔡谟虽由苏峻提拔,但在所有人都举起勤王义旗的时候也不敢再拿自己的黑背景说事,马上知趣地把吴郡太守还给了庾冰。
王舒被陶侃举荐为浙东都督,他一朝权在手,直接把庾冰当成下属使唤。等庾冰战场失利后,王舒更罢免了庾冰的官职,让其以平民身份继续作战,将功赎罪。
最后,自成一派,没人搭理的桓彝战死,宣城沦陷。
联军这么分帮分派,肯定拧不成一股绳,再加上勤王盟主陶侃希望保存实力,一时间,战局陷入胶着状态。
就在勤王联军一筹莫展之际,有人冒出来搅局了。
7月,后赵石勒进攻淮南寿春,这里正是苏峻盟友祖约的驻地。
8月,祖约战败,逃到苏峻的大本营历阳。温峤的部将毛宝趁机攻克祖约部署在东关(诸葛恪曾于此修筑巢湖大堤)和合肥的驻军。祖约一蹶不振。
勤王联军虽在主战场失利,却在侧面战场剪断了苏峻的左膀右臂。
祖约战败的消息传到石头城,苏峻部将路永、匡术、贾宁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劝苏峻杀掉王导等重臣。
苏峻可不想破罐破摔。
路永也很搞笑,他见苏峻不听话,竟当即叛变,更保护王导逃出石头城,投奔勤王联军。
不过,主战场依旧毫无进展。温峤一肚子不满,本来能速战速决,可因为陶侃执意固守,至今拖了好几个月,他的军粮都快见底了。无奈,温峤只好找陶侃借粮。
陶侃不仅不借,更放狠话说要回荆州去。
毛宝见联军要崩,赶紧向陶侃进言:“在下请求出兵断敌粮道,如果失败,陶公再撤军不迟。”
陶侃同意。毛宝不负众望,放火焚烧苏峻两处屯粮,得胜而归,总算是把陶侃稳住了。
竟陵太守李阳也劝陶侃:“如果勤王失败,您就算有再多的粮食怕是也没日子吃了。”
陶侃这才拿出五万石粮食接济温峤。勤王联军得以勉强维系。
这时候,苏峻的一支偏师正在强攻建邺东部的大业垒,守将郭默弃军逃亡。
陶侃提议分兵救援大业垒。他想出这种战术,一方面仍是为保存实力,避免跟敌军主力交战;另一方面,则是希望把手插进建邺以东。在这种情况下,就连陶侃的幕僚都看不下去了。众人劝道:“万一大业垒救不下来,我军士气将一蹶不振。不如攻打石头城,大业垒之围自然可解。”
陶侃终于勉强同意。
11月,陶侃率军攻向石头城。不过,打前锋的还是温峤、庾亮、赵胤等人。
苏峻部将匡孝见联军阵营不稳,带着几十个骑兵发起突袭,赵胤阵脚大乱。
联军好不容易发起一场总攻,眼看又要功亏一篑。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谁都想不到的事。
苏峻喝了个酩酊大醉,他见匡孝得手,撒着酒疯喊道:“匡孝那么点人都能破敌,老子也不是吃素的!”
说罢,他甩下主力军,借着酒劲只率几名骑兵就往温峤军阵猛冲。温峤军阵稳固,苏峻没能得手,掉头往回跑,不料,他突然马失前蹄跌落到地上。李阳见机不可失,急忙命部下朝苏峻投矛,苏峻当场被戳成了刺猬。
这简直是戏剧性的一幕。一军之主竟因为醉酒战死了。
苏峻死后,叛军并没有立刻瓦解。苏峻的弟弟苏逸接掌兵权,固守石头城中,再也不敢出来应战。
陶侃不想强攻,下令暂时休整。温峤组建行台,一时间,建邺官吏纷纷跑去投奔。
又耗了三个多月,到了公元329年。
2月,陆晔、陆玩兄弟成功策反镇守建邺的匡术投降。钟雅企图带皇帝司马衍逃出石头城,被苏逸发现处死。
3月,固守历阳的祖约被赵胤击败。祖约携宗族百余口人逃到北方归降了石勒。
石勒对祖逖相当敬重,但对祖约却很不待见。祖约在后赵提心吊胆住了一年后被石勒处死。就在祖氏全族被押赴刑场的途中,当初受过祖逖恩情,如今任后赵左卫将军的王安偷偷将祖逖唯一在世的儿子——年仅十岁的祖道重,劫出刑场藏到庙里。十几年后,后赵掀起一连串政变,祖道重才趁乱辗转逃回江南。
回到公元329年。3月底,勤王联军攻破石头城。苏逸南逃到溧阳(今江苏省溧阳市)时被王允之俘获斩首。历时一年零四个月的流民帅叛乱总算平息了。
曾向苏峻献媚的司马羕被朝廷处死,他的两个儿子、两个孙子同被株连。至此,原本东晋宗室中势力最强的一支——司马亮的后人,遭受灭顶之灾。
朝堂纠纷
陶侃惊讶地看着王导飞一般冲进石头城,不一会儿又从城里乐颠颠地走了出来。
“王公,您这是干吗去啦?”
“我来取我的符节。”说着,王导朝陶侃晃了晃手里的符节。原来,他逃出石头城时太匆忙,把符节遗落在城中。
陶侃满脸鄙夷,揶揄道:“您这符节看上去跟苏武那个可不太一样啊。”汉武帝时代,苏武持节出使匈奴,被匈奴人扣押十九年才释放回国。在他深陷囹圄的十九年中,从没向匈奴人屈服,也从没丢弃过符节。
王导尴尬得无言以对。
苏峻叛乱原本是被庾亮挑起来的,如今,庾亮政治声望跌至低谷。他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在朝廷里混了,便上奏请求辞官逊位。庾氏家族盘根错节,朝廷自然不会答应。庾亮竟跳上一艘小船,声称要隐居海外。
朝廷马上派人拦下庾亮。
庾亮过足戏瘾后,说出了他的想法:“既然大家不让我出海,我又无颜待在朝廷,那请让我去外州效命。”东晋政治环境宽松,朝臣在建邺混不下去就去外州,外州藩镇混不下去就回建邺,这种现象相当普遍。
朝廷经过一番讨论,决定让庾亮担任豫州江西(江西指扬州西部诸郡,非今天的江西省)都督兼豫州刺史。庾亮捅出这么大个娄子,结果从朝中权臣变成藩镇大员了事。
真刀真枪的仗打完了,接下来开始进入打嘴仗阶段。毫无疑问,这又是一轮权力的角逐。
首先,温峤考虑到建邺破败不堪,提议迁都到豫章。豫章是扬州最西部的郡,正处于庾亮辖区江西,且紧邻温峤所在的江州。温峤意图明显,第一希望朝廷离自己近点,第二希望借此巩固庾亮的权势。江东士大夫也同意迁都,不过与温峤不同的是,他们希望迁到江东士族的聚集地——位于三吴地区(吴郡、吴兴郡、会稽郡的统称)的会稽郡。
双方吵来吵去,谁都不让谁。
王导言道:“当年刘备、孙权都说建邺有王者之气。帝都不取决于繁荣与否,唯求务实政务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