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了大城市生活的市民。然而,由于战火蹂躏,这些人不得不背井离乡,逃到堡垒中苟且偷生。
堡垒内人声鼎沸,大家基本像以往一样按部就班地生活,相比起那些庞大却沦陷的城池,这里反倒显得更有生气。略有不同的是,堡垒内的人几乎全民皆兵,操练演武声不绝于耳,而且,晋朝的很多法律在这里都不适用,几乎每个堡垒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法律。
距离堡垒不远往往还有农田,一定程度上填饱了堡垒内人们的肚子。不过,毕竟当时天灾人祸不断,农田又在堡垒之外难以保护,仅凭农田肯定不靠谱。于是,居住在堡垒中的人们为了生活,不得不发展出第二职业——抢劫,这是比耕种更靠谱的生活来源。
这样的堡垒,在历史上有个专属名词——坞堡。
坞堡是一种民间防卫性建筑,其历史相当悠远,大约在汉朝初期就已经存在了。汉光武帝时代,朝廷因为忌惮坞堡的军事性和半独立性,曾经下令将之全部摧毁。然而,坞堡文化由来已久,根本不可能彻底根除。东汉末年,黄巾起义蜂起,紧接着又到了群雄割据的乱世,坞堡再度承担起自己的作用,成了很多人的避风港。到了如今,坞堡文化又开始兴盛,在其庇佑下,无数濒临死亡威胁的人得以生存下来。总之,每逢战乱时代,坞堡的价值就得到最大化的发挥。
明明城池更加坚固,为什么人们会选择在坞堡中求生?这说起来很简单,也很可悲,因为人都快死光了。城池太大,人少根本守不住。
坞堡的最高头领也有个专门的称呼——坞主。坞主多是地方豪族的领袖,当然,在“永嘉之乱”期间,也有很多晋朝官吏甚至是山贼草寇凭着自己的实力抢占坞堡,成为坞主。在坞堡内,没人敢反抗坞主的命令,否则被驱逐出坞堡,只有死路一条。
大多数坞堡都保持着独立性,他们不归属任何官方势力,但凡出现在坞堡面前的军队,无论是汉人、匈奴人、鲜卑人、羯族人……坞主多倾向于诉诸武力解决问题。不过也有些坞主,为了自保采取外交手段,他们或投靠江东集团,或投靠汉赵帝国……
中流击楫
让我们回到公元315年,也就是司马睿将其势力范围扩张到湘州的同年。
就在长江以北,距离江东建邺三百多公里的兖州谯郡一带,一支军队正虎视眈眈地驻扎在一所坞堡附近。军队的头领名叫祖逖(tì),他隶属于江东集团。祖逖刚刚派出一名使者前去劝降坞主张平,他自忖兵力不足以跟张平抗衡,便希望借助外交手段解决纠纷,再者,他也希望能得到张平的援助,因为他心存一个远大的梦想——把侵犯家园的异族人彻底赶出中原大地!
此刻,祖逖焦急地盼着使者给他带回张平的答复。他回首,向身后这支两千人的军队望去,心头无限感慨。
两年前,司马睿被西晋朝廷授予左丞相、大都督、陕东都督的官职。然而,司马睿根本无意北伐。祖逖心里很不是滋味,没多久,主动请缨北伐。
那时节,司马睿的注意力全在荆湘,更委派自己的荆州刺史跟西晋朝廷争夺荆州控制权,不过,他表面还必须要维护自己尊崇皇室的形象。而且,收复中原对任何一个正统晋朝势力来说,都是责无旁贷,面对祖逖请战,他自然不好意思直接拒绝。
“我任命你为豫州刺史,即刻北渡长江。”一个官衔就是一句话的事,司马睿无须吝啬,但北伐需要兵,需要粮,轮到这些实打实的,他却一样拿不出手了。磨了半天,司马睿总算拨给祖逖一千人的军粮和三千匹布。兵?你自己去解决吧。武器装备?更是什么都没有。
好!我就自己解决。
祖逖毫不退缩,他带着当初跟随自己逃到江东的一百多户人,带着司马睿甩给他的这点家当,毅然决然踏上了北伐的征途。渡过长江时,祖逖高举手中佩剑,猛击船楫,立下誓言:“我若不能扫清中原,就如这滔滔江水一样永不回头!”
北渡长江后,祖逖自己打造兵器,一点一滴会集了两千多义兵,然后一步一个脚印,北上三百多公里,竟然一路打到了黄河以南的兖州。
不容易啊!祖逖回想这些年的经历,其中的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等了大半天,使者回来了。确切地说,是使者的人头被张平送回来了。
祖逖没能成功劝降张平有两个原因。其一,祖逖官拜豫州刺史,可这个坞主张平,此前也被刘琨势力封为豫州刺史。张平不免担心,如果自己投靠祖逖,那谁才是真正的豫州刺史?其二,祖逖派去的使者也是个草包,这人性格暴烈乖张,在谈判席上没两句话竟跟张平闹翻了脸。
既然谈判无果,只好开打。祖逖设离间计,诱惑张平的部下将张平刺杀。可紧接着,与张平结盟的另一所坞堡的坞主樊雅又收纳了张平旧部,向祖逖连连发起攻击。
祖逖兵少久攻不下,遂向同属于江东集团的王含(王敦的胞兄)寻求援助。王含派桓宣增援。这位桓宣与樊雅有些旧交情,祖逖请桓宣去游说樊雅。桓宣两度游说,终于成功劝樊雅投降。
如此,祖逖攻克了兖州谯郡两处最强大的坞堡势力,随后进驻到谯城。
刘琨陨落
公元316年,祖逖得到一个噩耗。和他秉承同样理想的挚友——与汉赵帝国死磕到底的刘琨被石勒打得全军溃败,并州完全沦陷。刘琨仅以身免,只身逃到幽州寻求鲜卑盟友段匹?(dī)的保护。
一年后,鲜卑段氏发生内乱,段末杯击败段匹?,并俘虏了刘琨的儿子刘群,刘琨继续跟着段匹?混。段末杯让刘群给刘琨写信,劝刘琨刺杀段匹?。不幸的是,这封信被段匹?截获。段匹?将刘琨缉拿下狱。
公元318年,王敦派来一名使者会见段匹?。刘琨听闻此事,叹息道:“王敦派来使者,段匹?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料想他一定是打算杀我了。生死有命,只恨不能报仇雪恨,九泉之下无颜见父母。”使者走后,段匹?果然将刘琨处死。
关于这段记载有必要特别说明。刘琨的原话是:“处仲(王敦字处仲)使来而不我告(倒装语法,意为告我)是杀我也。”古文没有标点符号,且习惯省略主语,倘若我们加上标点,再加上主语,这句话则可以翻译成两种意思。
一、处仲使来,而(段匹?)不我告,是(段匹?)杀我也。
二、处仲使来,而(使者)不我告,是(王敦)杀我也。
那么说,到底段匹?要杀刘琨?还是王敦遣使者授意段匹?杀刘琨呢?《晋书》的作者理解成了第二个意思,即王敦要杀刘琨。但是,身在江东的王敦与被囚禁在北方的刘琨根本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王敦何来杀刘琨的想法?再者,刘琨的命被鲜卑人攥着,王敦似乎也没能力决定刘琨的生死。《晋书》作者倾向把刘琨的死因归咎于王敦,大概不乏给这位嚣张跋扈的权臣栽赃的意思。
因此,本书采纳了第一个意思,即段匹?要杀刘琨。而且,段匹?杀刘琨的确事出有因。一方面,他怀疑刘琨与段末杯暗通;另一方面,他忌惮刘琨的影响力,担心将来控制不住。
总而言之,这位当年只知道吟诗作赋的纨绔子弟(“金谷二十四友”之一),后来却怀着伟大理想,坚持不懈与匈奴人、羯族人抗争十二年的西晋名将刘琨,就这样含冤而死了。
就在刘琨死的同年,汉赵皇帝刘聪也魂归西天,其子刘粲继承皇位。没过俩月,汉赵外戚靳准发动政变刺杀刘粲。眼见汉赵帝国没了皇帝,汉赵相国刘曜站出来,一边主持大局讨伐靳准,一边趁势坐上了皇帝宝座。
公元319年,刘曜定都长安,把国号由“汉”改为“赵”,这是“汉赵”(前赵)这一称呼的来历。同年,汉赵帝国的最大军阀石勒宣布独立,国号也是“赵”,故称“后赵”。当时,刘曜的汉赵帝国占据雍州,石勒的后赵帝国则囊括整个中原及黄河以北,成为中国最强势力。
英雄
石勒灭掉刘琨后,得知祖逖把手伸到兖州,觉得很不安,马上派堂侄石虎挥师南下,将祖逖围困在谯城。祖逖顽强奋战,石虎久攻不下撤退。
公元319年,石虎再度率五万大军攻打祖逖。祖逖手里仅有几千人,被迫撤回淮南。石虎返回北方后,留下部将桃豹驻守蓬陂(今河南省开封县南)的坞堡,继续钳制祖逖。
公元320年,祖逖回击桃豹,两军打了一个多月,不分胜负。一旦陷入僵持,拼的就是粮食了。然而,祖逖的粮食并不充裕,可同时,桃豹对粮食的需求也同样迫切。
祖逖心生一计。
这天,桃豹眼睁睁看着祖逖的一千多人个个扛着满满的米袋招摇入城。就在运粮大部队进城后,几个落后的运粮兵累得满头大汗,他们实在走不动,便把米袋堆在城外,坐下休息。
“追上去!”桃豹一声令下。
运粮兵见桃豹追来,顾不上捡起米袋,一溜烟逃进城。
桃豹挥剑划破米袋,白花花的稻米撒落出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祖逖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军粮?可事实上,仅有留给桃豹的几个米袋装的是粮食,而那些早早进城的一千多人背的则全是沙土。
桃豹颓丧了,拼粮食根本拼不过祖逖,他的士气日益低落。
不过,祖逖没有后勤部队,桃豹却有。
过了段日子,石勒给桃豹送去大批军粮。
桃豹很高兴。
祖逖更高兴。他在途中设下埋伏,将军粮全都抢了过来。
这下桃豹彻底绝望了。他不得不退出蓬陂坞堡,逃到封丘。
随后,祖逖将黄河以南的石勒势力一个接一个地吞并。渐渐地,大批坞主投奔到祖逖麾下。
有些坞主,起初因形势所迫把自己的亲人送给石勒做了人质。祖逖便与这些坞主秘密达成协议,他常常假装派兵攻打,避免让坞主为难。
有些坞堡彼此敌对,整天打来打去,祖逖出面调停,让这些坞堡全都听从了自己的号令。受过祖逖恩惠的坞主越来越多,从此以后,只要石勒军一有风吹草动,坞主都会提前通报祖逖。由此,祖逖在攻打石勒时总能占尽先机。黄河以南的大片区域,包括豫州、兖州、徐州终于摆脱了胡人的奴役。
祖逖真的收复了中原!
祖逖能征惯战,擅用奇谋外交,但这并非他与其他名将的最大区别。他真正超越众多名将、被后世称为英雄的原因在于,他懂得一个道理,战争的目的是拯救,而不是灭亡。祖逖收复中原后,开始大力发展农业,无数荒废的农田呈现出勃勃生机,再加上他性格平易近人、礼贤下士,深得下属与百姓爱戴。
石勒怕了。他派人修缮范阳成皋县的祖氏祖坟以求讨好祖逖,又给祖逖写信希望能握手言和。
祖逖绝不可能与这个屠杀几十万汉人的刽子手和解,他没给石勒回信,不过允许治下百姓与北方胡人通商。这项举措让他获得了丰厚的税收利益。祖逖的实力越来越强。
身在江东的司马睿绝想不到,当初一兵一卒都没拨给祖逖,仅支出一千人的粮食和三千匹布就换来了如此巨大的成绩。
祖逖几乎实现了自己昔日的誓言,但他没有返回江东,因为在黄河以北和洛阳以西,匈奴人和羯族人依然在摧残着汉人的生命和文明。
算起来,自公元313年至今,祖逖已经跟胡人抗争了整整八年。然而造化弄人,有些事是祖逖无力改变的。就比如,他在司马睿不想北伐的时候执意北伐,忤了主君的意。
要知道,祖逖渡江北伐的时候,西晋皇帝司马邺还活着。司马睿不免生出这样的疑问:祖逖难道想重振西晋社稷?那自己这个朝廷又往哪儿摆?虽说现在司马邺死了,但在司马睿心里,祖逖不属于值得信任的人。
公元321年,司马睿派戴渊担任司隶、兖、豫、冀、雍、并六州都督(司隶州、冀州、雍州、并州在胡人领地,这里指的是长江沿岸的侨州)。兖州和豫州都是祖逖呕心沥血,豁出命才打下来的,可戴渊犹如空降兵,一下子坐享了祖逖多年的成果。这算什么事?先提一句,司马睿让戴渊统领六州兵权,里面其实大有文章,这里先卖个关子,后面马上会解释。
祖逖心里积压多年的痛苦一下子涌了出来。
纵然痛苦,但北伐大业不能停!
祖逖继续修缮武牢城。这里北临黄河,视野辽阔,乃是震慑后赵石勒的桥头堡。
这天,祖逖突然对侍奉自己多年的羯族奴仆王安言道:“你和石勒是同族,还是回北方另谋生路吧。你跟了我这么久,这些盘缠你带着路上用。”
王安闻言,泪如泉涌:“祖大人恩情,在下永世难忘,日后如有机会,定当报答!”后来,王安出仕后赵任左卫将军,又过了很多年,他果然不负誓言,报答了祖逖的恩情。
秋天的一个夜晚,悲伤的祖逖,一个人坐在武牢城的城头上思念着故友刘琨。
我们年轻时,半夜被鸡鸣惊醒,总是相约着一起练武。你说你要枕戈待旦(头枕兵器睡觉),志枭逆虏(立志消灭敌人),怕我抢在你前面建功立业。不想你先我而去,如今,我要追随你的脚步了。
他仰望夜空,看着头顶上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暗自叹息:“那颗星即将陨落,那就是我……”
祖逖不觉落下眼泪,而后仰天长叹:“眼看就能平定黄河以北,可上天要杀我,上天不佑我晋室江山哪!”
公元321年晚秋,那个时代最伟大,或许也是唯一的英雄——祖逖病逝于兖州雍丘(今河南省杞县),享年五十六岁。
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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