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舰队顺长江攻入吴国境内。
首先挡在他面前的是数根横跨长江的粗大铁索。
“往铁索上浇麻油,放火烧!”王濬下令。
铁索经过火烧逐渐变软,再经巨型战舰撞击,轻松断裂。
王濬就这样轻易突破了荆州和益州之间的障碍。
随后,王濬接连击败吴国西境无数军队,舰队突破建平郡,向乐乡、江陵一带逼近。王濬傲然站在船头,任凭雪白的胡须迎风飘扬,只觉得胸中无比畅快。在他身后,是一座座攻陷的城池,而在舰船的甲板上,则堆着包括陆抗两个儿子——陆晏、陆景在内的两百多个吴国将帅的头颅。
“这又是谁的首级?”王濬指着一个新呈献上来的头颅问道。
“回禀将军,这好像是吴国乐乡督孙歆的首级……”在刚才的一场混战中,王濬前锋击败了孙歆部队。
“好!好!”王濬尽情享受着胜利的喜悦,他也没仔细查清楚,便提起笔挥毫落墨,赫然将吴国乐乡督孙歆的大名写在了呈给朝廷的战报中……
可是,这头颅并不是孙歆的。
孙歆正战战兢兢地龟缩在乐乡城里,无暇顾及刚派出去迎击王濬的部队是胜是败(可以肯定是败了),因为他已自身难保。此时,乐乡城外的树林中插满晋军旗帜,而不远处的山上也燃起了熊熊烽火。乍看之下,乐乡城外至少驻扎了几万晋军。孙歆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几万晋军是如何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渡过了长江。他在给同僚的信中惊问:“晋军难道是飞过长江的吗?”
几万人当然不可能隐身飞过长江。事实上,这支晋军只有八百人,他们不属于王濬,而是荆州都督杜预派出的奇兵。八百奇兵埋伏在树林中虚张声势,迷惑孙歆。不一会儿,被王濬击溃的吴军仓皇逃回乐乡,杜预这支奇兵又趁乱冒充吴军涌进乐乡城,顺利活捉了乐乡督孙歆,吴国重镇乐乡沦陷。
几天后,司马炎同时接到了两份战果——王濬送来的“孙歆”首级和杜预送来的孙歆活人。满朝公卿不禁哄堂大笑。
说到底,王濬的疏忽除了博洛阳官员一笑之外,倒也没给他带来什么恶劣影响。不过,王濬对功名的渴求,也通过这件事表现得淋漓尽致。不久,他将为此惹上更大的纠纷。
乐乡督孙歆事件只是个小插曲。这个时候,杜预正率主力围攻他的首要战略目标——江陵。七十年来,这座坚城始终掌握在吴国手中,成为南荆州不可逾越的屏障,如今,随着吴国边境城池一个接一个土崩瓦解,江陵也不可避免在杜预的围攻下沦陷。
前面说过,晋国总共调动了七位颇具实力的军事统帅(司马伷、王浑、王戎、胡奋、杜预、王濬、唐彬)同时向吴国发起攻势。这七位统帅中,司马伷、王浑、王戎、胡奋、杜预均是由北向南攻打既定战略目标,王濬和唐彬却有些特殊,他们从巴蜀顺长江走水路,由西向东攻入吴国,而他们的战略目标可以这样形容——能打到哪儿就打到哪儿。
从这方面看,可供王濬发挥的空间极大,但是,在战役之初,也就是3月上旬,司马炎发出过一封诏书,内容为:“王濬攻破建平(南荆州西境重镇)后受杜预节度(归杜预管),接近吴都建邺时改受王浑节度。”究其原因,还是司马炎不太放心王濬。这也难怪,王濬大半生默默无闻,六十多岁才出任羊祜僚属,直到今天他连司马炎的面都没见过,信任的程度自然要大打折扣。
杜预接到这封诏书后,觉得很不合情理,分析说:“倘若王濬不能攻破吴国西境,那他根本没法跟我会师,谈不上受我管辖;倘若王濬攻破西境,则应顺流而下直捣吴国腹地,这样的丰功硕绩,更没有受制于我的道理。”杜预看得很明白,王濬根本就不该归自己管,也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
4月初,王濬走水路,和江陵的杜预顺利会师。不过,想必王濬对此并不期待,因为这意味着他将要划归杜预管辖了。
这天,侍卫向王濬禀报:“杜将军差人送来一封书信。”
王濬接过信。看毕,他本来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只见信中写道:“您既然已攻破西境,就不要瞻前顾后,应直取吴都建邺,立下旷世奇功!”杜预的信中只有鼓励,全无任何想束缚他手脚的意思。
而后,杜预遵循既定战略,果然不去抢王濬的风头。他一路南进,一直平定了大陆最南端的广州(今广西、广东地区)和交州(今越南)。至此,吴国长江上游的领土完全被晋朝攻陷。王濬在欣喜之余,将杜预的书信呈递给朝廷。
此时,司马炎也意识到,这场战役的主角非王濬莫属,无论是杜预还是王浑,都不该再去约束他了。4月4日,司马炎又下诏书,这封诏书完全推翻了之前的意思。
首先,司马炎将王濬的监益、梁二州军事提升为都督益、梁二州军事,王濬成了真正的益梁都督。接着,让杜预分出一万七千兵给王濬。王濬继续东进,协助胡奋、王戎攻克夏口、武昌。然后,胡奋、王戎再分出一万三千兵给王濬,让王濬直取建邺。那么,先前让王濬接近建邺时受王浑节度的说法又做何解释呢?诏书上没有明说,大概是司马炎顾及王浑的情绪,觉得有点尴尬就没再提。
另外,诏书又提到司马伷、王浑、王濬等人仍然受贾充节度,再次重申了贾充最高统帅的地位,并让贾充从荆州襄阳转移到离建邺更近的豫州项城督战。这意味着伐吴之役即将进入围攻建邺的决战阶段了。
纵使远在洛阳的司马炎都能洞悉战局,可临近前线的贾充却再次打起退堂鼓,他上疏道:“吴国仓促间难以平定,眼看快到夏天,南方湿气重,军中恐怕会蔓延疫病,请陛下火速召回诸军。考虑到此战损失重大,臣请腰斩张华告谢天下!”朝廷里,中书监荀勖跟贾充沆瀣一气,同样主张撤军。贾充和荀勖为什么对伐吴这样抵触?除了对军事方面感觉过于迟钝,也是担忧“狡兔死,走狗烹”的命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司马炎自然不糊涂,他答复贾充说:“张华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言外之意,你还敢腰斩我不成?
贾充无奈,只好老老实实移屯到项城。
紧跟着,司马炎又单独给王濬写了封诏书:“你顺流直取建邺,不用顾及别的。”
总之,王濬经过羊祜多次举荐,又得到杜预和司马炎的鼎力支持,终于被推向了最耀眼的舞台。
4月中旬,王濬得到杜预一万七千兵增援后越过江陵,继续顺长江向东,沿途联合王戎攻克武昌,又联合胡奋攻克夏口,并得到王戎和胡奋共一万三千兵的增援。最终,王濬率八万水军直逼吴都建邺。
最后的丞相
益梁都督王濬打得顺风顺水。与此同时,在东战线,扬州都督王浑也进驻到建邺西南五十公里处的横江,把长江北岸的吴国势力扫荡一空。
建邺城临江矗立,在建邺城外的江面上,停驻着吴国丞相张悌率领的三万吴军,他刚刚奉命要去迎战王浑。
张悌溯江行进四十多公里后,已经能望见长江北岸的王浑大军了。丹杨太守沈莹言道:“听说王濬正率水军逼向建邺,不如我们就在这里迎战王濬。如果我们去江北打王浑,就没人能守护建邺了!”
张悌惆怅地叹了口气:“无论怎样做,吴国灭亡都无法避免了。若等王濬逼近,我军恐怕连最后一战的勇气都会丧失殆尽,到时候陛下出城投降,君臣无一人为社稷殉难,这难道不是耻辱吗?”
“那您打算……”
“我打算渡过长江,和王浑决一死战。如果我临阵战死,全当报效社稷,无悔无憾!”
沈莹为张悌舍身赴死的精神深深感动了:“在下誓追随丞相左右。”
适逢初春,江面上吹起和煦的暖风,带走了去年冬天的寒气。这寒气不正像暴虐的孙皓,终会被春风吹散吗?然而,张悌却固执地想要为这邪恶的王朝殉葬。春风拂过张悌的脸颊,他最后一次回首,看了眼建邺。然后,他悲壮地下令:“全军进驻江北!”
在今天的马鞍山市一带,长江向东北流,横江便在这一段流域的西北岸。很快,驻守在横江的晋军统帅王浑即将面临吴国最后也是最猛烈的抵抗。
张悌派沈莹为前锋,王浑则派豫州刺史周浚为前锋,两军展开激战。
沈莹麾下五千人号称“青巾兵”,本是战斗力极高的山越人。但眼下,“青巾兵”的攻势却显得相当疲软。沈莹一连发起三轮突击,结果都被周浚挡了回去,而他自己也死在乱军之中。沈莹一死,吴军士气土崩瓦解,纷纷掉头逃往长江方向,晋军紧追不舍。数万人都在狂奔,犹如洪水泄堤,不可阻挡。然而,却有一个人伫立在战场上一动不动,静静地准备着拥抱死亡。
张悌将宝剑插在地上,抬头漠然望着前方,一拨又一拨的吴军从他身旁飞奔而过,距他前面百米,晋军犹如凶神恶煞般冲杀过来。
吴国右将军诸葛靓拽着张悌的衣袖:“巨先(张悌字巨先),存亡有天命,不是你能左右的。没必要轻生啊!”这位诸葛靓,正是当年诸葛诞在淮南发动叛乱前送往吴国做人质的幼子。
张悌摇了摇头道:“我年幼时就受过你家诸葛公的提携,我常担心自己辜负贤士知遇之恩。今天,我以身殉国,死得其所!”他所说的诸葛公,即是吴国名臣诸葛瑾,也就是诸葛靓的堂叔。
诸葛靓还是紧紧拽着张悌的衣袖不放,希望带张悌逃离战场。
张悌甩了甩袖子:“仲思(诸葛靓字仲思),你本是魏国人,不该死在这里,你自己逃吧,以后还能回到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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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靓听到这里,只好独自逃命。他跑了百余步后回头望去,只见张悌已被晋军砍得血肉模糊。而诸葛靓则成功逃离战场,在不久后,还有关于他的一段故事。
这场战争致使两千名吴军横死。死,有轻如鸿毛,有重如泰山。按说守卫疆土应该是军人的本分,但吴国有这么一个混账皇帝祸害天下,而全天下都渴望统一,那么这些阵亡的吴国将士到底算不算死得其所呢?
总而言之,张悌,这位吴国最后的丞相终于得偿所愿,以死殉了社稷。
乱世终结
就在张悌和王浑展开决战的时候,东战线的另一位晋军统帅——司马伷也进驻建邺以北三十公里处的涂中,他隔着长江,紧盯吴都建邺。更具威慑力的,则是顺长江而下,日益向建邺逼近的王濬水军舰队。
孙皓派张象率一万水军溯江而上,迎击王濬。但当张象远远望见江面上的晋军旗帜后,果断倒戈,加入了晋军。
4月,孙皓最后会集了两万人,将皇宫中零零散散的珍宝都拿了出来:“击退晋军,这些珍宝都是你们的!”
众人垂涎欲滴地盯着珍宝,纷纷振臂高呼:“誓为陛下决一死战!”可他们心里想的却是:珍宝属于谁,现在已不是你能说了算的。当晚,这临时拼凑的两万吴军即发动哗变,抢走珍宝,又放火烧了孙皓的皇宫。
孙皓彻底绝望,吴国再没有任何力量能抵御晋军了。
现在,晋军各路统帅均已达成自己的战略目标,都在静候朝廷下一步部署,而只有益梁都督王濬仍风驰电掣般向建邺挺进。他即将要路过王浑所在的横江。
王浑麾下何恽谏言:“请将军现在就攻打建邺,否则功劳肯定被王濬抢走。”
王浑回答:“朝廷不准我冒进,若抗命,战胜不能免责,战败更是重罪。况且,此前诏书让王濬受我节度,到时候我与王濬合流,一起攻向建邺岂不稳妥?”
“王濬气势如虹,怎么可能甘心听您的命令?”
前面说过,司马炎在战役之初下了一道诏命,让王濬接近建邺时归王浑管辖,可随后,司马炎力挺王濬,就没有再提这回事。那么王濬、王浑究竟该如何处理?就全看个人理解了。
王浑对何恽的提醒不以为然,他给王濬写了封信,邀请对方途经横江时上岸召开军事会议。需要特别注意的是,王浑以书信的形式“邀请”王濬上岸,这并非军令,也没有配兵符。王浑为何这么客气?究其原因,恐怕也是司马炎前后矛盾的诏书让他没有十足的底气。
4月30日,王濬舰队开到三山(今安徽省芜湖市三山区)时,收到王浑送来的书信。在他前方五十公里处的长江西北岸,就是王浑驻军的横江,越过横江再前进五十公里,则是此战的最终目的地——建邺。
攻克建邺,意味着终结近百年乱世。这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僚属提醒道:“将军,再往前就到横江了,王浑请您上岸军议。”
王濬呆呆地望着建邺方向出神,喃喃自语:“功名……停不下来啊……”
“将军?您说什么?”
王濬一咬牙,一跺脚:“就跟王浑说,风太大,船停不下来!”他距离横江尚有五十公里路程,如果想停,当然能停下来。然而,功名,散发着强烈的诱惑力,让他奋不顾身地奔向建邺。王濬的心停不下来了。
与王濬同行的巴东都督唐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预感到王濬和王浑日后免不了争功,他不想牵扯进这场复杂的争斗,便对王濬道:“在下近来偶染风寒,想先停船休息几天再走。”
然后,唐彬果断命令自己的舰队停止前进,表示出不想跟同僚争功的态度。
当夜,王浑收到了王濬的回信。他抬眼望去,只见王濬的舰队正从江面上径自飞驰而过。几天前,他还在为自己击溃了这场战役中吴国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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