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公公不答, 宋小五已低下头, 开始策划刺杀事件了。
刺杀范启伯这件事,必须一次就成功, 而且留给她用的时间非常短。
她也没打算只动动嘴皮子, 事情都交给杨公公去办。
她不待杨公公回答,就问道:“可有身手非常了得的女刺客?”
杨公公蠕了蠕嘴,方道:“有。”
他这声回答,回得异常尖细,宋小五抬眼, 眼中带着点笑:“杨公公也是久经沙场了。”
不会这点事都经不住罢?
杨标扯了扯嘴角,这妖孽,真不知道上辈子怎么过来的,她行事作为岂止是胆大妄为四字可说的。
“可能告诉我, 可有跟范启伯有仇的?大仇小仇皆可?”
杨标苦笑,低头道:“有。”
她还真是料得准。
宋小五也只是问问, 毕竟这世上有的男人让女人如痴如狂, 但也会让一些人恨之入骨。
再赏罚分明的人, 也有利益分布不均, 雨露散布不匀的时候, 女人狠起来那可都是母老虎,范启伯那种是个入得了眼的女人就敢碰的, 连属臣家眷母女两人都敢养在自家圈子里的,这种人没人恨,宋小五还真不信。
古往今来, 成功男人死在女人身上的可不少。女人是成功者的标配,越是得意的男人越会以经手女人多少而自豪,他们这辈子最大的自信一是相信自己性能力超凡,无论其有多短小;二是就是貌丑老态,也相信自己魅力无边,围过来的女人爱他们爱得神魂颠倒,非他们不可。
可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事?就是尊贵如帝王,死了后他正宫娘娘给他戴绿帽子戴得飞起;后世死在情人身上的为官者那也可是络绎不绝,生生不息。
“身手如何?”宋小五接着问。
“极好。”
“手段如何?”
“嫉世如仇。”
“哦,那就是没她不敢杀的人了?”
“能到我手下的,都有仇深似海,杀戮是她们唯一活下去的路。”杨公公漠然道。
哪有清清白白到他手下做事的人?不过都是些别人扔了不要的,或是走投无路被逼无法才落到他手下的。
但凡能过一点平常日子,哪怕只是像一般老百姓那样为一日三餐愁苦,也远远胜过操刀日夜勤练不休,身上伤痕累累,只为当一个合格的侩子手。
“找两个最强的,最冷静的,送到我这来。”宋小五开了口。
“不成,”这次杨标坚定地否决了她,“您这里,只有王爷与我能来,就是候在这院子左右的护卫,那也是从小跟着他的护卫,那些人,一个都不能来。”
宋小五看了看他,尔后道:“也好。”
她现在还不是被人知道的时候。
“我把我寻思的刺杀办法写下来,你看着有什么不妥的,你自己补充。”宋小五开始谋动,给范启伯定了条一击就是不成,还有补刀的死路。
杨标站了过来,站到了她身边,看着她不仅是要刺杀,还要祸水东引,把祸水洒到万家身上,让人死在同万太后私会之日所在的万家,他不禁眼前发黑,甩了甩头。
这,圣上知道了,怕是得把德王府拆了罢?
杨标看她洋洋洒洒地一笔而下,心中更是颤抖不休。
“到时候,要是在场的有宗室的人,那可是太好了……”宋小五写到一边,见杨公公僵在身边,朝他笑了笑。
她嫣然如画,但在此时的杨公公里,就跟那最唯恐天下不乱的恶魔一样,这天底下绝没有她不敢干的事。
杨公公心惊胆颤。
宋小五把计划全部写完,低头吹了吹最后一笔字的墨,道:“杨公公,如何?”
干还是不干?
良久,僵住半晌的杨标动了动嘴,动了好几下后,方才听到他用嘶哑得不似原形的声音道:“干。”
干了。
这次,不是他想替他的主公干,而是他自己想。
先帝的天下,该洗一次盘了,哪怕不成功,他也愿意以身涉险,以命替命,替这位把所有的一切都担下来。
“您可以动,”杨公公说出话后,再说话就自如多了,“但必须在范启伯此人死毕后。”
若不,宋家动了郑家,他就挡不住她了。
闻言,宋小五怔愣了一下,其后莞尔,在嘴里轻叹了一声:“行罢。”
也行,她活着,总归还有以后。
这也没什么,这往前走的路人,总有人死在半途见不到终点。
杨标走后,宋小五去了二萝卜条的院子,二郎听妹妹所说的要等几日后,他看着黑发如墨披散在身侧的小妹妹,问了她一句:“你……你让人帮我们了吗?”
宋小五看着他问得遮遮掩掩,笑了笑,拍拍他的肩,与他道:“让了。”
其后,她与他道:“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他是谁了。”
二郎沉默了片刻,道:“可以不知道吗?”
他不是太想知道。
宋小五知道二郎只是看着憨厚,但他也把这个家里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不说并不表示他不懂,他不知道猜测。
他可能是这个家里除了宋爹外,最知道她身边所有事的人。
但他还是选择了不说,他就像呵护珍宝一样地小心翼翼地在呵护着她。
谁说心思深沉的人不纯粹?最纯粹就是他们了,因为懂,因为珍惜,所以从来不伤害。
这种温柔,才是宋小五所喜欢的,因为只有最坚定的心,才最经得起岁月的侵袭。
“不可以。”宋小五残忍地拒绝了他。
看着他黯然下去的神情,她敲了敲他脑袋,跟他道:“你大了,该一个人行走自己的路了。”
有没有她,都不是要紧事。
二郎垂眼,伸手拦住了眼。
他的妹妹,是那个半夜等着他饿,会给他拿米糕填肚子的人;他在困惑他与三个兄弟都不同的时候,她说他是一群千里马当中突起的那只鲲鹏,从天空往下能看到更大更美的风景,如何不美哉?怎么还在为自己的特别伤心呢?
这么些年,二郎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对自己不确定的人了,经过这两年,他知道自己要走的路要做的事,但对妹妹的感情,却还跟小时候一样,他依赖她的宽解,依赖她的仁慈。
“嗯?”见他伤心得很,宋小五靠近他,弹了下他的头。
“唉,知道了。”二郎抽了口气,道:“我会跟三郎他们说的。”
“说罢,到时候他们要是还说我偏心你,你只管承认就是。”宋小五笑道了一句。
二郎放下手睁开眼,看着妹妹裙角,轻声道:“妹妹,你不要走得太远了。”
太远了,他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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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昌七年十月九日,当朝右仆射大人范启伯暴毙于万家,范家与郑家震怒,由范家长子带人近百去了万家。
万家焦头烂额,此时皇宫皇帝下旨,由大理寺接管了此案,范启伯的尸体也被抬回了大理寺。
第85节
正在范家要联合郑家在朝向燕帝讨要一个公道的时候,郑家突然传出来了郑家长孙兄妹乱*乱的事出来,见证人还是江太尉的亲孙子。
就在燕都因这两个消息震惊得回不过神的时候,知道了母亲私会范启伯,让范启伯致死的燕帝又收到了他大表兄私吞军饷的事来。
燕帝一夜未晚,早晨起了高热,这日一直勤政不休的他没有上朝,中午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前来看他梨花带泪的母亲,燕帝生生咳出了一口血来,吓得身边宫人慌乱不已,燕帝则握着他母后的手,问了她一句:“敢问太后娘娘一句,朕要是死了,您要如何自处?”
把他逼死了,她要怎么过?
燕帝不明白,她怎么就敢?
万太后哭了起来,“我儿,是娘的错,是娘的错,娘罪该万死,你就饶了为娘这一次罢……”
又这样了。
这跟当初她求着先帝,求着小王叔的时候又有什么两样?
她所说的他们母子俩的扬眉吐气,就是回到最初的一无所有吗?
皇帝病了的事,很快传遍了朝廷上下,这厢群龙无首,本来关系还不错的三公和万家这时候相互顷扎,各家各使神通,连衙门兵将都能调动前往万家要一个说法。
万家火急火燎,只得往宫中赶。
这时候纸包不住火,万太后出宫私会范启伯的事被传出来了。
周家皇家宗室的脸面全无,他们推出了郡王南阳王进宫索讨一个说法。
燕帝躺在床上,片刻不得安宁。
那厢皇后娘娘见冷落他多时的皇帝大病不起,心中可谓是大松了一口气,见太后出事她更是胸有成竹了起来,不过她知道现在不是她动的时候,遂按兵不动,只悄悄见了一次他们易家的人,让他们做好准备。
皇宫一夕之间,就变了天。
坐势不管的杨标进宫被燕帝亲自扇了一巴掌滚了出来,到了王府才笑出来。
那一位果然心狠手辣,做事不留痕迹,这下全天下都咬定了范启伯死在了太后娘娘的私通中,就是后面再查出什么事翻出什么浪花来,万家也完了。
而宋家这边,太医一连几天都没来宋家,听到是宫里的那位陛下病了,宋小五还真想找杨标过来问问,但这等风声鹤唳的时候,她只能忍着,只能从自家的吾大夫这边着手,再找神医医治宋爹。
这事情真是有利有弊,她料到底都没料到皇帝一病,给她爹看病的大夫都不来了。
郑家的事宋家三个萝卜条做得非常漂亮,都没让人怀疑到他们三兄弟身上来。
就是宋四郎那几个朋友,也只当带他们去见世面的宋四郎傻,没他们有眼色会看人,在酒楼的包厢里不止是大吃了一顿,还听到了惊天秘闻,可请他们吃酒的宋四郎还傻呼呼的,吃醉了人事不醒不说,身上的银子都被他们掏干了。
这种傻子,下次没钱了还得叫出来。
那一日宋四郎是街上碰到他们,被他们叫过来请吃酒的,被他们喂醉后等人走了,躺在地上装醉的他一直没起来,直等到来寻他的三郎把他背了出去也没动弹。
宋三郎怕人看出来,把人背到家里放到地上才用脚踩让他背了一路的四郎,四郎任由他踩了几脚,随后抱着三郎的脚,认真地跟三郎道:“他们是真当我傻。”
而他还因为假装巧遇,为要利用他们还感到抱歉。
“你不傻,谁傻?”三郎搜他身上,见他的银子真没了,毫不犹豫地耻笑亲弟,“眼睛里一直跟糊了沙子似的,你看得清几个人?”
四郎点头,承认了。
而另一边,郑小虎所在的郑家跟丞相郑家原本只是同姓氏之人,但后来郑小虎所在的郑家以三百年前是同一家的说辞与郑丞相家挂上了关系,两家宗族同源,这下郑家出了这等荒谬之事,尤其那位郑家女在外名声还不小,是都城的第一美人,这下各家对她颇有几分爱慕的公子义愤填膺,都道是郑家长孙逼迫妹妹干了那等不耻之事,但民间更多的都是道此女不检点,靠着美貌连亲哥哥都勾引,这郑家女一时被外人都扣上了淫*浪无节的名声来。
这使得郑小虎的母亲急得把他派了出来,打听宋家这边的反应。
这厢郑丞相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就是官威也震不住百姓了,不少人往郑家泼粪去了,还言道要替天行道,把那位郑家女关进笼子扔到河里浸死。
这还只是开始,没两天丞相家传出了此女捅死了嫡母,逃出了郑家的事来,还有路人指天划地发誓郑小娘子逃到了明月郡主府。
不到十天,都城乱成了一团乱麻。
杨标给人往主公送信没几天,就收到了宋家那边要给宋四郎办喜事给宋大人冲喜的事来,这等时候了,宋家还有心思办喜事,杨公公啼笑皆非,用了几天安排做了万全准备,还是在这关头去找那一位了。
等再来到宋小娘子的院子,杨公公这次很是百感交集。
谁都不知道,都城的乱相,出自这个花团锦簇,绿意盎然的院子里的闺中女之手。
谁能想到呢?
杨公公喜好半夜敲门,这两天忙着帮家里办喜事的宋小五见到他没有前几次欢迎,但也还算是欢迎的。
家里找的名医不成,还是得宫里的御医来不可,所以这事还得杨公公帮着办。
至于那位皇帝,可不能死,他就是要死,也得死在宋爹醒来后,最好是等到小鬼回来后。
宋小五这头已经开始想皇帝要是死了,小鬼要是准备上位她要帮的忙了。不过其中有一点很是可惜,小鬼要是上位,她是不嫁的,到时候怎么处理宋家与他之间的事来怕是比现在还棘手,不过也不是没办法,她归隐或者死掉就是。
到时候宋家应该也稳了,她走也轻松。
遂杨公公一坐定,她就跟杨公公道:“你们周家那位当家还行罢?”
杨公公看着她有条不紊地煮着茶,觉得自己来见她一次,头就要比前次更疼一点,“还行。”
“死不了?”
“绝死不了。”
“呀?”宋小五还挺惊讶,“太可惜了。”
杨标眯眼看她,半晌没有说话。
宋小五便只能把心中之前所想的惊涛骇浪埋了下去,当作从没有发生过,她敢作也敢想,但不能想了,她也能若无其事地当之前的事情没发生过。
嗯,她这个叫拿得起放得下,要是要脸的那些,早被自己臊死了。
杨标看她神色琢磨了半晌,再开口话间带出了警告来:“那一位再如何也是帝王,这次成事太侥幸,没有人敢想有人敢动他们,这才没回过神来,不是我们能耐。”
那些人安逸久了,哪怕圣上收他们的权也得一步步来,他们绝想不到会有人比皇帝胆子更大,手段更狠戾,一把快刀斩了他们那一团庞大的乱麻,这时候他们都还在憎恨万家,拿坏事的万家出气,都没有人想到,是有人下了黑手。
但圣上已经想到了,而且怀疑到了他的头上。
尽管这怀疑来得毫无根据,但周家人的直觉惯来可怕,先帝如此,他的小主公如此,这位圣上稍逊点,但他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那就表示他就是周家人。
一件两件事是磨不死他的。
“嗯,”宋小五看了杨标一眼,“知道了。”
不过她也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动的,再万恶不赦的人为人都有自己的底线,杨公公这种和小鬼那种,就更如是了。
他们是承那位先帝的恩活着的,让他们动先帝的儿子,应该是不可能的事。
是她轻狂了。
杨标冷眼看了她好一阵子,见她平静如常,这才开口道:“有人去请主公了,他大概月底就能回。”
“月底啊,”那就是还有四个来月,宋小五想着,给杨公公递了一杯倒出来的茶,“那万家还是彻底端掉的好。”
“这事早晚会被宫里的人知道的。”杨标说出这句话来,眉目间也难掩焦虑。
事情他是做了,但后患也无穷。
“你是怕他们叔侄俩反目成仇?”
“难不成您不怕?”
“我不怕,他的命由我而言,比他跟谁反目成仇来得重要。”
“是这么算的吗?您不知道我们家那一位小王爷吗?对他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您不知道吗?”
“那是他以为,干我何事?”宋小五冷冷地道,“对我而言,我只注重我认为于我重要的事情。”
“你!”杨公公大拍了一掌。
宋小五皱眉,看了门一边,听了一会没听到门响,转头看向杨公公,冷酷黑眸格外犀利:“是,情比命重要,那杨公公你既然如此认为,何不如就让他死在十八岁!”
她说着笑了起来:“他要是死了,我弄死你们,到时候你看你们认为是情重要,还是命重要。”
说着她哼笑了两声,想起了史书当中的周家王朝:“得了,我也不说大话了,他死了,这周家差不多也要结束了,用不着我这个妖怪多事。”
杨标默然,许久后,他哑声道:“您别太嚣张了,这世上总有比您更厉害的人。”
“我知道,”宋小五把面前凉了的茶水送进了口水,苦涩弥漫了她的舌尖,她跟杨公公道:“别说有比我更厉害的了,就是比不上我的也能弄死我,范启伯的今天,有可能就是我的明天,不会有人比我更明白,所以,杨公公……”
她深深地看着杨标:“别给我机会让我出去,也跟你的小主公说明白了,他要娶的,是一条会杀人的母老虎。”
杨标又是沉默不语,末了他摇头道:“他不会后悔,但老奴我后悔了。”
他怕他家那位对她神痴魂迷的小主公架不住她。
“还有时间,慢慢后悔,这个还可以后悔得来。”宋小五笑说了一句,又敛了笑叹了口气,道:“你们要是想扶那一位皇帝陛下,他要是不跟你们一条心是没用的。”
“您的意思是?”
“让他跟你们一条心罢,把万家端了,最后由小鬼出手保他嫂子。”宋小五说到这,自嘲地笑了笑,“早晚有一天我要是被你们同化了,大概也得跟着你们一块儿完蛋。”
“万家的事,深查下去,”宋小五接着淡淡道:“想来你也明白,万家当了这么多年的国舅爷了,现在还想着借万太后插手朝政,替三公而上,要跟符家争一长短,那他们想的就不会那么简单了,也许……”
她看着杨标眨了下眼,“你们家当家的现在死了,对万家来说才是最好的局势,您说呢?毕竟皇长子可是出自万家的肚子。”
上辈子燕帝暴毙,皇长子上位,宋小五可不敢说这皇帝死得没有蹊跷——如果能借此事把万家从他身上彻底斩断切除了,那皇帝也只有他那个只想去封地的傻王叔可选择靠一靠了。
杨标听她说完,整个人呆了一阵,随后他慌手慌脚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脚步踉跄地往外跑去了。
宋小五把他吓唬走了,倒茶喝的时候手一凝……
妙手回春的太医呢?宋爹还躺在床上呢!
这是男人果然比爹还要重要吗?
宋小五可见宋爹要是醒过来知道真相后,再度会被女儿气昏过去的场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杨标跟他小主公说他娶了一条母老虎。
康康(眼睛发光):母老虎漂亮。
杨标(面无表情):会杀人,还会杀你。
康康(高兴):这个我早知道啦。
杨标(一脸漠然):……
康康(兴高采烈):杨标你说,小辫子要是扑过来的时候,我是躺着的好,还是站着伸手抱住的好?哪个更男子汉更讨她喜欢一点?
想提前去见先帝的杨标扭过屁股就走了。
第102秠
第86节
十一月的燕都下起了雪,月初那几天宋小五听家里人说都城有雪豹经过, 吓死个人了。
闻言她心下心道难不成是小鬼回来了?但她也没有深思, 宋家十二月初六有喜事,她暂且代母亲掌管了一半家事, 有事要做主, 顾不上想太多。
宋小五是个喜欢精简事情下放权力的人, 但小门小户经不住放权,主要是奴仆的步伐跟不上主人的要求,你吩咐他们两天能跑完的事, 放到他们手里, 四五天方才勉强备齐, 东西准备得不当不说还落东落西,最后还一脸惶恐看着她。
就宋家的下人看来,家中小娘子太可怕, 长得貌若天仙, 但不苟言笑的脸一板起就让他们觉得害怕, 跟和善可亲的主母简直没得比。
宋小五见精简不成,就马上自己开始盯进程, 这速度倒是快多了, 错的也小, 但宋家的奴仆们大冷天的还要出去跑,对小娘子私下颇有诸多怨言,宋小五知情后,把有怨言的发卖了出去, 又买了几个大冷天出来讨饭的人来做事,这新买来的跑腿可快多了,宋家没走的看着惶恐了起来,做事也不敢再放慢手脚。
宋家人和善,家里只要不忙就没什么事,主人家也不是为难人的人,下仆也习惯了偷点懒,大冬天的一做多点是对小娘子很是怨恨,觉得主母都没说什么,她一个终究要外嫁的小娘子却对他们指三划四的,太小家子气了。
宋小五懒得跟这些人计较,该送走的送走,能留的就留,一个也不赘言。
照顾她的两个老家人尚且一大早就起来做事,忙完她的院子的琐事帮着忙家里的,一天到晚闲的时候都少,这些后来的倒是话说的比做的事还多,该走了。
她右手出左手进,发卖的前脚刚走,后脚新来的就忙了起来,雷厉风行得不止是宋家剩下的那几个旧仆惊心,就是前来帮忙的宋氏族妇也是暗暗惊叹不已。
这果断,真不是一般人家的闺女所有的。
连女儿都如此,这宋家不往上升都要没天理了。
宋小五忙了几天,就把事情交到了帮忙的肖五伯手里,过渡了几天,见肖五伯对家中事家中人了如指掌了,又开始放权了,还跟被她拉来充壮丁的肖五道:“往后家只会更大,够你管的,不要嫌小啊,宰相门前七品官,以后仗着宋大人耀武扬威的时候多得是,不会让你大材小用。”
肖五哭笑不得,但也接下了。
他几年前几番死里逃生留下了病根,这身体经不住东奔西跑,来了宋家中间病了一场,大夫说了他不宜再奔波,宋家就一直养着他,虽说现在别处也有人要他,但他也着实不想离了他先生,他这头还想跟着先生著书,遂留在宋家是最好的结果,这头他都歇了给师弟做师爷的心了,小师侄又给他找了事,忙了几天,他发现管家这事也还能胜任,便走马上任了。
宋小五这厢又把家里的东西收捡了一番,这天趁萝卜条们归家用完晚膳,把他们叫到了宋爹屋里。
不能跟去的秦公轻声问学生,“不会拿二郎他们去刺激子原罢?”
昨天他守了弟子一会儿,正好碰到小徒孙来,小徒孙当着他的面就说弟子要是不醒来,就要把他可怜的老先生赶出去挨饿受冻,秦公听了都替弟子心哆嗦。
肖五知道这事,听了更是哭笑不得,也小声回了先生道:“哪晓得。”
秦公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扶您回去。”
“再坐会,等会看二郎他们出来怎么说。”老实说,秦公也想小徒孙女能把弟子吓醒过来。
“诶。”肖五便坐下,叫来下人提壶过来烧热水,陪他一块儿在火边等。
这头宋小五一进宋爹门,就又恐吓了她爹一句:“再不醒,明天就叫老太太来侍候你。”
宋爹还是没醒,宋小五弹了下他的额头,“那老实躺着罢。”
宋张氏忙拦她的手:“你爹刚用过饭,让他躺会。”
所谓用饭就是她喂过参汤了,宋小五瞥了眼时日越长,精神越不稳定的母亲,心想宋爹再没反应,得想办法把宫里的太医弄过来了。
这御医还是要比外头的野郎中要强太多。
宋小五开始给萝卜们分起了最近家里得的东西。
四郎要娶的郑家女那边,聘礼早下了,但聘礼没有多给,宋小五这边想着给过去了,在郑家靠仰人鼻息的郑家母女不一定吃得下,这送过去的宫制品要是换成了民间的东西来,差的可不是一丁半点,遂宋家给过去的都是买来的聘礼,只添了一两样做噱头,但好的这些她留了些给四郎,让他交给他儿媳妇。
二郎三郎的,宋小五也分了,他们自己的,还有以后娶儿媳妇的,都被她配了几套分给了他们。
她这一分,把宋家人分得一脸茫然,看着她不知所以然。
“这,这是作甚?”张氏更是慌得六神无主,看着女儿的眼都无神了。
“这些是家里现下存的,分给哥哥们,以后家里有难,也好逃……”宋小五玩笑了一句,见母亲唰地一下就掉下来了泪来,她这玩笑话也说下去了,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捏了捏道:“我说的是玩笑话,这是我想着趁四郎成婚把家里的东西分一分,自己备着,往后也少来烦你。”
“哪可能不烦,我是他们娘啊。”宋张氏哭了起来,“再说,你怎么把你的嫁妆都给了?”
“这就是我想说的了,家里给我的嫁妆,你得费心替我备起来了,这些宫里出来的东西我用不着,你给我准备家里能准备的,坛坛罐罐多备点,酒窖里的也可分一大半给我……”宋小五已经开始想这些事了。
宫里赏赐的,有什么稀奇的?小鬼府里想来多的是,她屋子里都有他带来的一堆。
再来,宋小五也不想带着宫里流出来的东西嫁人,她的嫁妆,父母亲手备的,她亲手准备的,才符合她的心意。
她两辈子第一次嫁人,不想嫁得那般潦草。
至于这符不符合当世人的观念,这于她没什么太多的干系,大不了到时候扯几张虎皮遮着就是。
“你们也要给我准备了,二郎给我打一个书柜,样子在这,木材自己找;三郎给我做辆马车,东西自己找,不懂的问我;四郎……”
小四郎一脸“天塌了”的样子看着妹妹给二郎哥三郎哥的图,又一脸“天塌了”还跃跃欲试的表情看向了宋小五。
宋小五本来要给他个容易的,但想了想,把最难的那个抽了出来:“这叫梨花筒,里头能藏百针,是从一种叫哨箭的东西变化而来的,是暗杀利器。”
“能防身?”二郎开了口,摸着妹妹递出来的那张纸上的圆孔。
“能,这种是扩大范围了的哨箭,射面达宽面半丈……”宋小五跟他们解释了起来,说到最后,道:“这种东西要是能弄出来,往后就是我们爹这种弱鸡,也能弄死几个。”
至少能一命赔一命,死了也不算太冤。
“这些东西都是铁,要打吗?”四郎问了起来。
“不止是要打,你还要新造模子,你现在不是怎么把它打出来,而是把这些边边角角用到的东西造出模型来,这东西必须精确到毫厘,方能成功……”宋小五对这些也只是纸上谈兵,她知道样子,知道构造,但怎么制造出它们,她就只能袖手旁观了,“你自己看着办,三五几年的弄不好也没事,到时候弄出来了再给我就是。”
能弄出来,那就是能量产了,送她一个当纪念挺好。
“那……”小四郎又问了起来。
他们兄妹几人旁若无人地商量着如何制造杀人的凶器,宋张氏听了一半都不敢听了,悄悄坐到丈夫身边戳他,跟他小声道:“你快醒来,再不醒来小五都要杀人了,到时候难不成我要跟你去牢里看她?”
说着,宋张氏又想哭,抹起了泪来。
宋韧急得不行,猛地张开眼,跟他娘子道:“别……别哭了……”
再哭下去,他都是水做的了。
还有,娘子啊,我们女儿都给她自己开始准备嫁妆了,你知不知道她就要嫁了啊?小没良心的趁我没醒就想嫁,你还管不管了?
遂宋小五打击恐吓她爹没把人吓醒,她爹却被她的没良心给惊醒了,他这一醒,宋家当夜的灯火亮了大半夜,直到快至清晨才熄。
**
宋韧一醒,宫里又来了人。
宋小五这段时日都没见到杨标,外面也没有德王回都城的消息,她等了几天没等到人,就干脆把这个念头甩到了后面。
这段日子本来是燕都百姓猫冬的日子,一到了大雪纷飞的隆冬腊月,路上行人都是稀稀拉拉只有两三人而已,往日酒肆茶楼这等地方也是大门打开也没两个人,但这时候的燕都各处人群扎堆,口沫横飞地说着都城最近发生的事来。
这两天最大的消息不再是郑丞相的女儿不是义女,是他真正的女儿,兄妹相*奸且反目成仇,亲妹妹成弑母凶手是铁板钉钉的事这件事了,而是太后被关起来了,皇帝要处死她的这件事了。
此时皇宫里,德王盘腿坐在龙床上,看着喝药的大侄子,他下面身边围着他那五只个个都有一张凶恶脸的花豹。
此次出行,德王把花豹们分为了三批走,但他身边没带着它们,驯服它们让它们跟着他人走很不容易,但德王还是把这件事办好了,现在他的豹子们又多通了几分人性,德王别说有多满意了,现眼下他把最好看的那只花豹放在一张铺着雪白的羊毛毯的贵妃椅上,舒坦且尊贵地独享一椅,把其它五只跟他一样是野汉子的凶豹们招呼到了床边,跟他一样双目有神瞪着燕帝喝药。
皇帝被他和它们看得寒毛倒竖,背后发凉。
等他喝完,孙公公连忙接过他的碗,猫步一样地退出了门去,大松了一口气。
燕帝不由瞪了门一眼,这怕死的老奴婢!
“喝完了?”见大侄子总算把一小碗药当琼浆玉液喝完了,德王开了口,瞪着他道:“该给我说说了罢?”
说着他手痒痒,敲了下燕帝的头:“还被气病了,真是出息长能耐了!”
燕帝苦笑,他深吸了口气,方才哑道:“你见过南阳王了?”
“见过了,”德王斜眼瞪他,“一开始你就应该管管,现在闹到这么荒唐,你居然还气倒了,我,我……”
真想一巴掌打死他的德王气得大力一拍龙床,“没用的东西!气死我了!”
右仆射吃春*药死在太后的床上这种事,他都不知道怎么跟祖宗交待!
德王好气。
更可气心虚的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在□□里下毒这事还是他王妃指使他的人干的。
怎么见祖宗?
没脸见啊!
难道要跟他们说,咱们老周家儿媳妇下毒毒死了爬墙的儿媳妇的奸夫?这倒可以啊,祖宗肯定喜欢,就是皇兄肯定也得赏他媳妇一袭尊袍穿穿。
德王这一想,之前没想通的事刹那就想通了,立马间理直气壮了起来,跟大侄子道:“你要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他倒是好见的很,他一直都是老周家的好儿子,娶的媳妇都是这样的。
此时燕帝更是无言,过了一会儿他看着小王叔道:“那事杨标告诉你了没有?”
“是你爱妃给你下毒这事?”德王抬着眼问他,问完,又问他道:“你想知道什么?”
燕帝舔了舔嘴,他坐了起来,低头靠近小王叔,“小王叔,你说,她会不会也想让朕死?”
他母亲,替他挡过好几回灾祸的亲娘会不会也想让他死?
德王皱眉,了会到他的意思后道:“你就是这样被气倒的?”
“换成是你……”燕帝说到这,眼看着德王,哑了。
换成是小王叔会如何?
不如何,小王叔还在他的眼前。
小王叔难道从来不知道他的心思吗?就是他不知道,杨标不会告诉他?
他这一眼让德王也沉默了下来,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打破了宫殿里的死静,“他们说天家无真情,不是没有真情,而是容不下,你想容都容不下,是不是大侄子?”
说着,德王也无精打采起来了,他跟燕帝道:“我跟老堂兄求情了,具体怎么办得你说了算,你要是用得上我就叫我。”
是留还是杀,只能是皇帝说了算。
但留肯定要给宗室足够的好处,才能掩过此事不提;杀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大侄子能不能狠得下心。
德王不打算告诉燕帝要怎么办,也不想他大侄子问他这个问题,是以他提脚下床穿靴,见宫里没宫人侍候,也懒得再叫,低头弯腰自己穿了起来。
他现在是什么事都会自己干了,靴子一拉就一穿到底,还干脆利落地绑好了靴带。
燕帝看着他不发一言,直到他站起要走,皇帝才抬头看向他,“小叔叔,朕难道只能当一个孤家寡人吗?”
“你也可以不当。”德王抽抽鼻子,侧头看了他一眼,朝花豹们一颔首,领着它们走了。
可以不当,只要他不当这个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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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王回了王府,他昨天才回,是他的人当中最后一批回来的,但来年他还要走,封地那边的事太多了。
“你说,小辫子是明天嫁我,还是过了三月生辰才会嫁我?”他听杨标说完都城所有的近况后,只盯着杨标问了这一句。
第87节
杨标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算了,问你没用,我问问她去。”
“您现眼下不能去,等那边的事静了您再动。”杨标只能拦他。
“那我回来有什么意思?”
杨标正要垂眼,又听他大吼了一句:“大冬天的,我只想跟她睡觉,要不我赶回来有什么意思?”
豹子们一听,跟着凶狠地“喵”了起来,朝杨公公逼近。
对的,大冬天的不睡觉,有什么意思?
杨公公想踢死它们,他努力敛了敛神情,无视那些吼着过来又趴到了他脚边地毯上睡起觉来的那几只狐假虎威的花豹,看着他家主公道:“您试试跟她说说去。”
“你都不让我见,你怎么说?”
“奴婢什么时候拦住过您了?您去,您只管去!”看她打不打死他!
德王还真去了,半夜去的,而且那句“我想跟你睡觉”的话还没话,就被小辫子扒了外衣靴子拉上了床。
他感觉就跟在做梦似的,遂,梦中的德王仗着自己是要做梦,把小辫子狠狠地扑到了身下,重重地在她嘴上“叭”了一口又一口,叭到难以自持的时候,却被她捏住了脸蛋,脸蛋生疼起来了才记起凶狠地问:“你想不想我?”
小辫子还没回答,想得一塌糊涂的德王抱着她又亲上了,“我好想你!啊啊啊啊,疼疼疼疼,小辫子,疼……”
宋小五捏着他的脸蛋把他往床里翻了个身,不悦地道了一句:“老实躺好了。”
德王睁大眼,挺起了胸。
但小辫子没过来给他脱衣裳,而是爬到了床尾,给他捏起了被角来。
宋小五的被子是正常尺寸,盖她是绰绰有余了,但小鬼这几个月又长高了点,她这被子盖住了胸,就盖不住脚,她就着床灯看了看,下床又去拿了一床被子过来盖到他脚下,又把汤婆子放到了被她脱光了的脚丫子下面。
“我不冷。”德王见她在床尾忙碌,看着她小声地道了一句,说罢,他朝她甜甜地笑了起来。
宋小五瞥了他一眼,被小鬼笑得心中那点子被打扰睡觉的火气全没了。
也有好几个月没见了,他见她还能有这个样子,她能说不好吗?
被人如此爱慕着不好吗?
就是有点太好了,宋小五有点受不住,爬过去拦了他一直盯着她不放的眼,斥了他一句:“外面下着雪,大半夜过来作甚?”
德王在她手下的眼睛亮晶晶:“过来找你啊。”
“杨标没跟你说,让你老实点?”
“没啊,他说,您去,您只管去……”德王说着就乐了,“然后我就来了。”
他见到小辫子太高兴了,他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跟她说。
大半夜的,大冷天,宋小五被他热情洋溢得足以融化冰雪的语气和笑脸说得手心都发烫了起来,她挪了挪手掌,让出了他的眼睛,在他闪亮如星辰的眼里看到了自己温柔得让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脸。
她听到自己跟他道:“傻不傻?”
“傻。”德王躺着看着他天天都想的小辫子,笑着点头道。
好傻,但他愿意,他乐意。
他想把他的心,他的一切,他的命都给她。
“傻瓜。”宋小五低下了头,亲了亲他的嘴。
她亲了两下刚离开,就见他追了上来。
“还要。”他道。
这是床上,宋小五可不敢惹火,打了他一下,帮他把被子盖好,“老实点。”
她拉过了另一床被子盖到身上,刚闭上眼就发现他不老实地凑了过来,手碰着她的嘴唇,还亲了她一口,她摇摇头,闭眼摸到了他温热湿褥的嘴,在上面点了点,示意他老实点。
他还算听话,躺了回去,等他躺好,宋小五摸到了他的手拉到了她的被中来,道:“我有点累了,陪我睡会。”
宋爹刚好一点,这皇帝一来人,家里来上门的人又来了,盯着宋家的人不少,萝卜条们身上也各自出了事,这时候家里又要办喜事,青州族里那边又来族人,大萝卜条那边还有急事来问她等她答复,一桩一桩虽然无需她全都过问,但都加一块充斥在她脑子里的时候,她需要短暂的平静平歇脑袋里的风暴,方才有足够的冷静去应对这些事情。
这个时候,她最不需要一个把她的心烫得颤抖的人来扰乱她的注意力了。
说起来,这阵子她忙,都有好几天没想起这个人了,可人真到她的眼前的时候,宋小五才发现这小鬼早入住了她的心。
她很喜欢他。
宋小五握着他温热的手搁到腹部,又把另一手搭了上去后,方才浅浅入睡。
等她睡过去了,侧着她那边睡的德王睁开了眼,就着床头的那点浅淡的火光看着她美丽的睡容。
她怎么就这么美呢?德王又挨过了一点,睡在她的枕头上,挨着她的发,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他回来了,回到她的身边来了。
他以后会变得更好,会活得长长久久的跟她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诸位的订阅,以及霸王票,还有感谢帮我检查错字的姑娘们,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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