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药箱。跑到街道上,他才发现路中央究竟有多少妖怪。
长着四只耳朵的,长着五个蹄子的,用尾巴打着一把荷叶伞摇来晃去唱歌的。挨家挨户紧紧锁着门,怼着金道士的符咒,生怕被这荒诞的夜所影响。这便是清平镇的传统了。
他佯装什么也看不到。
他把双手做成个喇叭的样子:“小黄!!!小黄下来吃药!”
天空过于辽阔,过于深远。这渺小人类的叫声,怎么能传到月亮上呢?钟意拿出手机,大声录下“小黄,下来吃药”!
按到音量最大,带着手电筒,一起打到了遥远的天幕上。
深深的夜里,空中回荡着:
“小黄!下来吃药!!”
“小黄!!下来吃药!!!”
“药不能停!!!小黄!!!!”
谢天谢地,小黄可算踩着云朵,慢慢悠悠下来了。
巨大的天狗用复杂的眼神看着钟意。人不能看见妖怪。人怎么可以这样。它喷出带着血腥气的哈气。
“辛苦了,”钟意用面对普通病患的口气,“这么多年来,一次次吞吃月亮,自然会对消化道造成损伤。你一定扛了很久了吧。
他递出去一把药:“可能对你来说不够,但是能够有效镇痛,阻止消化道大范围出血。你先吃下后再说。”
小黄闻闻觉得有些苦,不敢张嘴。
钟意对着妖怪置气:“很贵的,我免费给你吃,你不吃我马上就要改主意的。”
小黄:“汪……”
五分钟后。
钟意的手机中又是“叮”的一声响。
“微博消息:月亮被食又被吐后再一次被食,这次的月食过程竟然丝滑许多!华夏观月者抱头痛哭!几十年来的月食竟然恢复了之前的景象。”
一阵狂风袭来,黑云再度弥漫,天上的月色消逝不见,钟意只能看到自己手机发出的淡淡光亮。他蜷缩在街旁的一棵树下,隐在树影里。
“呼……”从地面处突然响起巨大的声浪。
他看到一双,巨大的,纯白的,像云朵般厚实绵软的翅膀。那对翅膀仿佛吸收了世间所有耀眼的白,飞快地冲向天幕之上,所及之处,震动的扑簌声像是海啸。
比刚才天狗的声音还要使人震慑百倍不止,当这只长着翅膀的大老虎发出了一声虎吟,充满戾气的声线涤荡在黑沉的夜空,却还有悠远苍凉。咏叹般的声音一声接过一声,像是震慑着黑夜里那些因为没有光亮而蠢蠢欲动妖魔鬼怪。
淡淡的血腥气……
耀眼的、白色的、盘旋在高空上的翅膀……
月食之时,长着翅膀的大老虎与黑夜里看不见的凶兽厮杀,护佑这块小小的土地。
月亮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等染着血色的光华恢复之后,空寂的街道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天狗飞回了秦伯的家。
“大晚上的,你出来做什么?”一道低哑的声音响在钟意的头顶。钟意诧异抬头,竟然看到了白泽先生。
那个经济学家。他逆光站立,颀长的身躯遮住了一片暗淡月华,衣服不甚整洁,有些狼狈,嘴角甚至有一抹血迹。
“你不知道今天很危险吗?”他的声音果不其然还是和上次一样冷冰冰的,浸着寒气,只是带着让人无法忽略的低哑。
钟意白天时百度过白泽。
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总能正确预测经济趋势,还发表过好多具有前瞻意识的理论,其中“第四只手”理论对市场经济杠杆调控有巨大的贡献作用。
除此之外,他还是个极优秀的投资商,可以说投一把赢一把。
后来他才觉得,当初找他添加微信是多么冒犯。
他赶忙站起身来:“白先生!你流血了!”
白先生模样又冷又暴躁,凝眉注视片刻,视线又向上回到他的脸上,表情和缓了许多。
看着只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医生。
“是别人的血。”白泽抛下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钟意是着急没穿鞋跑出来的,此时又忍不住缩了缩光裸的脚趾。
“我觉得您嗓子非常哑,别是感冒了。朋友给了我点药,您要不要试试?”钟意在医药箱里翻了翻,忍痛拿出一瓶金嗓子。
白天时,他把镇河蛟龙角沫沫撒进去了,猫妖说这叫龙角散,镇咳一流。
刚才在天上嗷嗷了半天的白泽:……
“真的很敬业。”白先生接过金嗓子,平静夸奖道。
“我送你回家。”他拉着钟意站起身来。白泽的手指很烫,触到钟意被夜风吹凉的光洁手臂时,让小大夫不禁颤了颤。
年轻人:“不用不用,我家就在旁边。”他连连摆手。让大经济学家扶自己,实在受宠若惊。
顺着钟意的手指,白泽看到了那扇厚实的古铜色铁门,金道士亲笔画下的克妖符咒流畅有力:“你害怕妖怪?还是见过妖怪?”
“这世上也有好妖怪,您别怕。”钟意摇摇头,直接回答后半句。这白先生是不是也怕妖怪。
“你要这么相信,那就大错特错了。妖怪的本质也是动物,动物的智商和情商,比不上人类。你这样以后也许会吃亏。”白泽道。
钟意懵懂地点点头,离身而去,月色落在他的睡衣上,像水墨里一道纯白。白泽在原处驻足片刻,发现再没有人看到他,才又飞回高空。
*
秦伯第二天早晨就带着小黄来了。
“钟大夫!”老秦急得嘴唇哆嗦,“昨天白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成这样子了。它又开始翻箱倒柜,我不知道它在找什么。”
“对了,有人说半夜听到街上在喊‘小黄下来吃药’你听见了吗?”秦伯问。
“没听见。但我看到小黄的状态,建议您多备一些云南白药。尤其是月食前后,最好买上几大桶。”钟意斟酌地说,怕吓到秦伯。
钟意话音一落,宠物医院前院栅栏门被人一脚大力踹开。
“云南白药?”那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吊儿郎当的。
“笑死我了,这老东西还用得上云南白药?都活了40多岁了,也该埋了。几大桶白药?我们县宠物医院牛逼还是你牛逼?你这小医院也太奇葩了。”
是秦伯的儿子。
第8章
“笑死我了,这老东西还用得上云南白药?都活了40多岁了,也该埋了。几大桶白药?县宠物医院牛逼还是你牛逼?你这小医院也太奇葩了。”
钟意侧眼看去,只见门口处进来个穿着花衬衫带着大金链子的中年人,明明阳光不烈,偏要带只墨镜。
钟意:……优秀,管一条天狗叫老东西。
“秦秦!”老伯见到儿子叫道,“你不要乱说!你回来干嘛?”
那人撇了撇嘴。
“昨天晚上就回来了,去老四家打麻将。还不是被你给气回来的?!老东西,我给你钱,不是为了让你乱花!”花衬衫大摇大摆往里走。
花衬衫步步相逼的,踩断一棵毛地黄。植物的汁水瞬间从断茎处涌了出来。
秦伯立刻起身,佝偻的身体挡在他前面:“秦秦,你怎么能这样?”
钟意站起身来:“这样,咱们先说救狗的事。你说你是县宠物医院的,应该很厉害了。可是小黄明显看上去不对劲,你用你的方式来处理,我再用我的方式来处理,咱们看谁有效果,不就可以了。”
花衬衫一脸狐疑地进了门,很不客气地拿起听诊器,在小狗身上听了一通。又把它怼在B超机下看了看。
“没有问题!”花衬衫非常确凿。“只是耳朵位置有点毛囊炎,它就是作!想要人心疼。”
钟意镇定着打开医药箱,拿出一瓶云南白药。倒在手心。这本是很苦的药,小黄却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还舒服得哼唧。
他也把小黄放到了B超机下,用手点着屏幕说:“喉管位置、食道、均有一定程度的出血,且是旧伤又裂开的,不过还好恢复,只要多吃云南白药就好了。”
花衬衫:???“什么也看不到。”
他们实在太闹腾了,导致外面围了一圈人。有个钟意的老顾客大声讲:“你看不到就对了!这可是钟神医!就算同一个B超,有的医生如雾里看花,有的却看得清清晰晰。我家猫怀孕,谁都看不出来,也还是钟医生看出来的。”
花衬衫:……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钟意放下小狗。不疾不徐地走出房间。沐上晨阳后,一身藏青色长衫笼上毛茸茸的光,像格外多出一件外套。
“好,小狗的事情说完了,现在我们来算另外一笔账。”钟意笑了。
钟意笑起来时自是好看的。弯弯的眼睛,透明的瞳仁见光见亮,心无挂碍的模样,有稚子的灵气。
“你,你笑什么?”花衬衫被这笑容弄的一愣,愤愤道,“你不要讹我。”
“你张嘴一个老东西,闭嘴一个老东西,秦伯大度,纵容着你,但我这宅子不能纵容。”钟意用轻快的语言说着冷酷的事,“你听说过吧,我这可是鬼宅啊,在这里面住得妖怪动辄上千岁,你这么不尊老,不怕遭报应吗?”
“胡言乱语!”花衬衫才不信。现在这年轻人以为一两句话就能把人唬到吗。
“你试试看,看还能走动路吗?”钟意瞥了他一眼,从前台处拿过一把小扇子,从从容容地给自己扇扇风,像看好戏般瞧着这边。
“你瞎说什么你个破医生……”花衬衫抬腿。
可下一秒,他滞在原处,原本嚣张的声音少了半截气力,“怎……怎么回事?”
花衬衫的两条腿就像杵在地面上,动也不得,弯也不得,急于挣脱,上身胡乱扭起来,跟着了魔一样滑稽。偏偏人还又哭又喊的,墨镜甩到一边。
秦伯也是一愣:“钟医生……这?!”
年轻人看了秦伯一眼,示意他不要着急。
从钟意的视角看去。
巨大天狗原身蹲踞在花衬衫旁边,牙齿紧紧咬着他的破洞裤腿。
涎水从可怖的嘴角流下来,血色的瞳仁狠狠瞪着他,热腾腾的哈气足以把人灼伤。
好残暴哦。
从花衬衫进屋子的第一刻起,天狗就往秦伯儿子身上扑了,但妖怪有妖怪的规矩,人不能见妖,天狗也不能肆意妄为。但这人实在也太过分。钟意配合着它,演了这样一出戏。
可以说,原本只有天狗也能把他吓一跳,但配合上钟意的故作玄虚,恫吓效果才能加持到最大。
“还要管人叫老东西吗?”钟意摇着扇子。
“你这医院是怎么回事,我跟老头的事关你屁事——”花衬衫不信邪,还在嘴硬。
噗通一声,花衬衫直接被一股巨力坠落,扯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时,牙摔掉一颗,脸颊也被磕肿。
他捂着脸嗷嗷叫出声来。
“不要在我的医院里说‘老’这个字,”此时钟意的表情,跟刚才的玩笑毫不相关了。他一字一顿,每一字像淬着冰,“在我的医院,儿子就要管父亲叫爸爸。”
“爸,救我啊爸!”花衬衫干嚎道,嗓子都快喊破了。
秦伯摇了摇头。
吵闹声太大,这边早已围了一群人。
“嚯,秦秦嘛这不是,好久没见,咋成这样了?”
“不孝顺!嘿!二十年前去县宠物医院,挣了大钱,每月就给他老汉一点点生活费,买肉都不够!”
“是吗?哟,我还听秦伯说他做大生意呢,这什么儿子呀。”
“听说秦伯有次自己在家低血糖晕倒了,还是小黄拨了个电话救了命,就这儿子,还医生呢,连狗也不如!”
“妖怪都嫌的儿子,你看他这不撞了邪啦,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钟医生,是个高人啊!”
“对对,谁说的,他来这个破鬼宅开医院会被吓跑的?其实是有几分本事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花衬衫裤腿上那股子力气被卸下了。社会人一屁股坐倒在泥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哎云南白药十桶八千块钱,记得打到秦伯账上!以后不尊老,会遭报应的!”钟意对着他遥遥地喊。
也不知道白泽先生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默不作声地倚在门边,长腿一屈一立,抱着胸,神情淡淡的。
“秦伯,”他忽然也叫了声,声音低沉。老伯一怔,抱着狗旋过了身,不明白大经济学家怎么来了。白泽起了身,走向他。
“这狗养了四十多年了,它就是偷懒,想跟着你吃吃喝喝。辛苦你了。”他奇奇怪怪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过它还是忠实的。以后的日子也拜托你了。”他盯着狗,交代道。
这一幕,蓦的让钟意忆起那个似乎发生在昨天的雨夜。梦一样的场景,斜风细雨里,大妖怪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进他的院落,威风凛凛,气焰嚣张但又被收敛着。眼神也大概如此。
钟意一怔,微蹙起眉。
内心的震动如鼓锤敲响。
下一刻,钟意忽然看见狗狗对着白先生的脚下大力叩下,它开了口,声音粗粗的:“稽首顿首,诚惶诚恐,顶礼膜拜大仁大慈无量天尊玄武圣光清平妖王……”
钟意:?!?!?!
白泽睨了钟意一眼,深深的眼睛不带什么情绪,没有多言,推门转身离去。
晨风扬起,他长衫衣角飘荡。走过院子时,毛地黄伸出一只小手把刚才被人踩断掉的茎贴贴好,才对他鞠了鞠躬。
*
早晨起来。
钟意听见外面一阵狗狗叫。推开门去,竟然是大天狗不知道从哪张罗了一大群小狗,在外面给他热场。
昨日,他在门口贴了个海报,宣布成立了山海宠物医院老年宠物关怀中心。
过来看病的只要是高龄动物,就可以享受折扣优惠,体检免费,还能免费使用医院的猫爬架、动物饮用水等公用设施。老年人客户的宠物享受同等优惠。
不过因为太晚了,没有人看到。
想起要打这么多折,钟意的心都在滴血。
大天狗坐在房顶上用汪语指挥:尊重老人,尊重老动物,我们先给这位善良的恩公摆个爱心!
小土狗们在医院门口摆了个心。一个个毛滚滚的,是灿烂太阳下可爱的心。
大天狗用汪语说:再给恩公唱个《欢乐颂》!
摆着心心的小土狗竟然用高低不同的汪汪开始汪叽:“33455432 1123322(此处为汪声参照简谱)。
山海宠物医院门口聚了一大群人:
“天啊,这群小狗怎么了,摆了个心诶!”
“还会唱歌!!!”
“是钟院长安排做的节目吗?这也太厉害了!快来瞧啊快来看啊!”
“哇,老年宠物关怀中心!钟院长有大爱啊,咱们镇上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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