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岔开话题,笑道:“少君,到许县至今,也有一个多月了,一直忙,不得闲,却竟是直到现在还没有请你的族亲们吃个饭,我深觉愧对於你。要不这样,后天我休沐,你这两天遣人去城里,邀请一下你的宗族近亲,待到后日,我设宴置酒,请他们的客,何如?”
陈芷家在许县,许县是她的家乡,她的族人、亲戚多在许县,但自到许县以后,荀贞到目前为止,只与她家少数年高德劭者见过面,大部分都还没有见过,就是陈芷,也总共只回族中了一次。
陈芷微微笑道:“夫君,你连自己的宗族近亲都不请,况乎贱妾的?贱妾知夫君大公无私,也没有什么愧对不愧对的,对夫君并无抱怨。”
荀贞正色说道:“我的宗族近亲是我的宗族近亲,你的宗族近亲是你的宗族近亲,这是两码事。”
陈芷说道:“夫君可知现下,人都说你清如水!还有人说,夫君你避嫌到这等程度,是不是有些过了?”
荀贞问道:“何人这般议论於我?”
陈芷说道:“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来求谒夫君却不得夫君接见的那些人。”
荀贞叹了口气,说道:“这些人都不懂我。少君,你当是懂我!”
“懂夫君什么?”
荀贞说道:“不闻高处不胜寒?今我被朝中拜为车骑将军、录尚书事,领司隶校尉,三个职位,哪一个不是位高权重?却也正因位高权重,所以我现在可以说是圣上瞩目、百官瞩目、海内瞩目,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里,我有一点做错,就会有人拿之作为把柄,用来攻击於我;且则上行下效,我若不谨言慎行,清廉如水,则下边的官吏们恐怕就会贪贿成风、任人唯亲!我得给他们带个好头。少君。今日为夫,固然贵矣,可我若因是便就自满,这今日之贵,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不能久矣。坐看他楼起,坐看他楼塌,我现今实在是如履薄冰。”
地位越高,考虑的东西也就越多。
正如荀贞所说,论以实权,他现在堪为朝臣之第一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一举一动,的的确确都是被别人全看在眼中,他一旦有做错的地方,不仅会成为他政敌的把柄,而且也如他所言,他若徇私舞弊,则下边的官吏们就会做得更加过分。
——特别如戏志才、荀彧、陈群、郭嘉、程嘉等,现如今跟着荀贞水涨船高,都成为了朝中的新贵,不知有多少人上赶着想巴结他们,又他们中多数人的家乡就是颍川,族人、故交遍布,则如果荀贞给他们带个坏头,大搞任人唯亲,那他们若是都向荀贞学,也个个收受贿赂,擢用宗亲故交,朝廷会乱成什么样子?别说尽快地稳住朝廷的局势,只怕朝廷还会不如以前。
当然这么说,并不是说戏志才等人就都会徇私舞弊,这只是一个假设,可这个假设其实并非不会发生。每个人的脾性不同,荀彧、陈群可能不会这么做,然程嘉等却就说不定了。程嘉,包括郭嘉、戏志才都是不重私德的人,换言之,都是私德有亏的人,便是之前在徐州、兖州时,荀贞的府吏中就不乏有人向荀贞进言,指责戏志才、郭嘉、程嘉等的一些行为,请荀贞惩治他们,只不过荀贞把这些指责都给压下去了。虽然压下去,可是现在的情况和以前不同了,荀贞却也不能不对此加以重视,以身作则,给戏志才、郭嘉、程嘉等做个表率。
陈芷出自士族,其族中长辈都是关心时政,和政治打交道的,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耳濡目染,她对政治具有敏感性,知道政治是个什么东西,因此她实际上荀贞这么做的缘故,适才之所言,只不过是夫妻间的说笑罢了。听到荀贞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她也就不再多说,笑道:“夫君,贱妾没有听说过‘高处不胜寒’这句话,只知道天气闷热,你就别在院子里转悠了,再晒得昏头昏脑,中了暑,耽误了明天上值,那怕就会有损夫君这以身作则之意了。”
荀贞应道:“好,好,就听夫人之言!”迈步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与陈芷说道,“少君,咱们就说定了,你这两天便派人邀请你的宗族近亲,后日我设宴款待他们。到时,把陈公、长文也都请来,不醉不休。”
走没几步,又一个妇人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这妇人问荀贞,说道:“夫君是要去西院么?”
陈仪亲自监工,给荀贞建造的这处宅院,前为会客之所,后为荀贞和他的妻妾们的居住之处,居住之处分成了几个院子,荀贞现所在的是主院,西院是给邹氏居住的院子。
荀贞虽然不是要往西院去,可是他止住脚步,抬眼看了一下,发现自己还真是在往西边走。他回过头,去看说话之人。
这说话的妇人发髻如云,柳眉杏目,肤色白皙,身形颀长,却是迟婢。
荀贞呼她小名,说道:“阿嬌,我正要找你。”
迟婢举团扇掩住口,眉眼含怨,悠悠说道:“找贱妾么?夫君是看错人了,还是找错人了?”
这表情入眼,这话语入耳,引得陈芷不觉抿嘴一笑。
也许是新鲜劲还没过去,或许是内媚太过勾人,到许县以来,每两三晚,荀贞就会有一晚住在邹氏院里。作为一个新来的,这般得宠,迟婢诸女不免都会有些吃醋。
荀贞说道:“你这叫什么话?我年尚未四旬,正当壮年,我就老眼昏花,不好使了么?怎么会看错人?怎么会找错人?找的就是你。”
迟婢问道:“敢问夫君,找贱妾何事。”
荀贞说道:“把少君和你们接到许县以后,我既没能抽出空来,款待少君的宗亲,也抽不出闲来,陪你回你母家看看。我想着,你要是想回你母家瞧瞧,那就明天,我派人护送你回颍阴去。回到颍阴,你若是想,便在母家住上几天,如何?”
听了荀贞此话,迟婢眉眼中的幽怨略微消散了些,待之而起的是遥想之态。
都说近乡情怯,已是许久未尝还母家,蓦然听到荀贞说起明天想着要送她回母家看看,迟婢此际的心情,少不了有些情怯,然於情怯之外,更多的是期待。
刘协移驾来许县路上,到颍阴时,与荀贞说,多在唉颍阴停几天,意在让荀贞衣锦还乡。现在迟婢回其母家的话,亦是衣锦还乡。上次她回母家时,荀贞虽已算贵,可何如今日?可以想见,等她回到她母家时,其族人、其亲戚、其乡人会多么地欢迎她、奉承她,早年曾与她闹过不和的,现只怕都会诚惶诚恐,更会低声下气地巴结讨好她。
迟婢说道:“难得夫君还能想起贱妾。好吧,那就听夫君的吩咐,贱妾明日还母家看看。”
荀贞向她招手,说道:“你过来。”
迟婢娉娉婷婷,摇曳行至荀贞身前。
荀贞伸出手,拨开团扇,点了下她的樱桃小嘴,笑道:“明明巴不得,却好像不情不愿。你个婢子
,越来越会做戏了。”
这晚饭后,荀贞未去西院,而就睡在了迟婢屋中。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屋中隐约传出迟婢的娇声低语:“邹氏哪里好过贱妾?她会这样么?又是这样强过贱妾?”
那喃喃之语如似蜜糖,好像化不开。
——
五更!算是补上一些前时欠的。求月票、求推荐!
243 故交远从襄阳来(三)
次日迟婢还乡。
比起陈登从琅琊郡来颍川上任,随从奴婢就带了近百人的豪族气势,迟婢还乡的气派就颇不如之了,奴婢只带了四五人,随行的车辆也只有三四辆,除了迟婢所坐之车以外,剩下的车中,主要放的是些礼物,用来送给家乡的宗亲故好。礼物也都不是什么特别昂贵的东西,有的是迟婢从昌邑到许县时,随行带来的兖州当地的特产,有的是跟着他们一起从昌邑带到许县的,原本荀贞家中仓库所存的些绸缎布匹。随行队伍中,人数最多的是荀贞抽调出来护从迟婢还乡的兵士,都是荀贞的亲兵虎卫,共有一屯,五十人,为首之人乃是於禁。
这次勤王讨贼之役中,於禁除了鸿门亭一战中,在已胜追敌时,立下了些许斩获的功劳以外,其它时候主要是护卫荀贞,没有上战场,所以他所立之功,比起浴血前线的将士们那是少了很多。不过,荀贞在给朝中上表请封有功将士的奏章中,也把於禁的名字列入了其中。
於禁现被朝廷正式任命为都尉。
都尉此官始自於战国,当时的都尉略低於将军,至本朝,都尉已经是一个普遍的武官军职,许多官名中都带有都尉二字,不过高低、品秩却有不同。如皇帝的近侍官员中有奉车都尉、轻车都尉、驸马都尉、骑都尉等,俱是比二千石的高官,又有朝廷的职事官,如衡水都尉、治粟都尉、搜粟都尉等等,这类都尉的官职也不低,亦是比两千石;但也有品秩低的,於禁被拜的这种都尉,包括荀贞军中荀敞等人所任的都尉,品秩就比较低,这类都尉既非近侍,也非职事,而只是部队里边的中级军官,带兵打仗的,皆秩六百石。
荀贞已经对於禁说过,再有战事,就会把他外放出去。
这个消息当真是个好消息。
护卫在荀贞的身边,待遇固然好,而且不怎么危险,升迁的速度也不慢,可是於禁也有他的理想,又岂会一直甘心只在荀贞身边做个亲兵的头领?毕竟在荀贞身边的话,升迁是有天花板的。他也想被拜将、封侯,是以得了荀贞的许诺后,於禁的干劲顿时越发高昂了,满怀期待,渴望下一场战争的到来。——对於部属,恩情厚抚以外,总要让他们看到更美好的未来,总要让他们充满更美好的希望才行,只有如此,才能巩固他们的忠心。
背后里,於禁也曾想过,荀贞忽然於此时对他说,准备把他外放出去让他领兵,而且在给朝廷请功的时候,还不忘把他的名字添上,——要知,他於勤王此役中的功劳,其实并不是很大,那么,这其中的缘故到底是因荀贞看在他自投到帐下以后,就一直鞍前马后的尽忠竭力,还是因为他点拨典韦开窍,把邹氏献给了荀贞之故?
这般心思,於禁也就是琢磨琢磨。没法对外人说,也不敢提的。
话说回来,荀贞令於禁护送迟婢还乡,下这道命令时,其实没有想太多,却亏得迟婢并不知道邹氏之被献给荀贞,是於禁给典韦出的主意,要不然这於禁护送迟婢还颍阴去的一路上,恐怕迟婢要没少给他白眼了。
颍阴、许县接壤,两座县城只间隔不到六十里地远,迟婢一行又是轻车简从,给迟婢坐车驾辕的且是好马,兼又於禁及其所领的这屯虎士亲兵,悉是健儿,打仗的时候,一天急行军个一两百里地都不在话下,是以行速甚快,上午出的许县,刚过正午,就见颍阴县城在望。
於禁到迟婢车边,向迟婢报告:“夫人,前头就是颍阴县城了,不知夫人是回府还是归宁?”
荀贞家在颍阴县城里头,迟婢家在城外乡里,故此於禁有此一问。
於禁的一声“夫人”叫得迟婢心中颇是欢喜,车内回答他,说道:“家里现下又没有人,夫君也没有和我一起回来,便是回去了,亦是冷冷清清的,就不进城了。”
於禁恭敬应是,又喊了一声“夫人”,说道:“是,夫人。”
迟婢愈是欢喜,深觉於禁伶俐,寻思探亲完了,回到许县,得帮他在荀贞面前说几句好话。
要知荀贞的正妻是陈芷,迟婢只是一个妾室,“夫人”二字她是担当不起的,但陈芷没有跟着同行,且又没有别人在,是以於禁乃拍了迟婢这么个小小的马屁。迟婢当然也甚是受用。
车马径向城外迟婢家所在的乡里而行。
行约十余里地,於禁远远看见对面来了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约有三二十人,赶着十余辆大车,大车上堆满了货物。远观这些人的打扮像是商队,可待稍近再看,却又不像寻常商队。於禁注意到他们的头上的帻巾上、穿着的衣服上,还有车马身上都有许多尘土,车轮上更是积了不少的泥土,显是经过了长途跋涉而至此处。
正好行在这支队伍最前的两人在说话。
声音飘入於禁耳中,於禁听他们中的一个说道:“这里是颍阴,再往前边就是许县了。”
另一人没有回答他,看了看於禁这支队伍,说道:“快些传话下去,靠到路边,给贵人让道。”
两人的口音,带着点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豫州口音,於禁好像在哪里听到过类似的口音,一时想不起来,却是又走了三四里远后,於禁猛然想起,类似的口音他在文聘、韩暨那里听到过。文聘是南阳宛县人,韩暨是南阳堵阳人。於禁不禁心中暗想:“是从南阳来的么?”
一个警觉的念头升起:莫非是袁术遣的细作不成?
再又琢磨,应当不是,如果是袁术遣的细作,一则,不会这么多人,二者,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往许县去,三来,并且在颍川南部与南阳郡接壤一带,现已是戒备森严,屯於昆阳等县的部队对过往旅人盘查极严,刚刚就任颍川太守的陈登也专门向那几个县的长吏下令,命凡是从南阳方向来的,不论是商贾还是什么人,统统都要严加盘查。这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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