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答到:“回明府君的话,凌与梁道确是旧识。”
曹操抚须说道:“上次我率部入河东剿灭白波黄巾贼时,与这贾梁道见上过几面,其人忠壮风烈,有高才干也。我深爱其才,惜乎他现在河东为吏,吾不能常与之见。”
王凌说道:“梁道忠直有谋,若论才干,凌不及也。”
曹操摇了摇头,说道:“彦云,你此话不对。”
王凌问道:“敢问明府君,凌哪里错了?”
曹操笑道:“你此话错就错在,太谦虚了!梁道固然高才君子,然卿风骨方正,以我观之,卿与梁道实并为一时之俊彦也。卿与梁道为友,正可谓意气相投,不相上下。”
王凌谦逊不已。
曹操举杯,又向与王凌同席而坐的边上一士笑道:“文舒,来!我与你也再共饮一杯!”
被曹操呼为“文舒”的此人年方若冠,比王凌小上了几岁,这人名叫王昶,“文舒”是他的字。太原郡姓王的,最有名的於今有两家,一家是祁县王氏,一家是晋阳王氏。王凌其家在祁县,王昶则是出自晋阳县的王氏。
——却话到此处,不妨多说一句,这祁县王氏与晋阳王氏於后世的时候,两家的族谱合二为一,并作为了一家,俱称太原王氏,而实际上两家原本没有血缘关系。
王昶与王凌年纪相仿,二人同郡,又俱姓王,也是打小相交,王凌年纪大些,王昶把他兄长敬重,二人却是齐名郡中。
王昶恭敬举杯,将酒饮下。
曹操说道:“文舒,方才咱们讨论贞之所编撰之《诗十九首》,你发的一些意见相当中肯,深合我心。若为贞之闻之,我想贞之也一定会把你引为知己的。”把手中的酒杯放下,又笑与王昶说道,“卿字文舒,果然字如其人。”
舒者,舒展、舒畅之意也,“文舒”可以理解为文采舒展。曹操这是在用王昶的字来称赞王昶於文学上的见识。
王昶答道:“昶才疏学浅,不敢当明府君如此谬赞。”
曹操佯装不快说道:“我怎么能是谬赞呢?文舒,你若说我是谬赞,那你就是在说我的眼光不准,无识人之名,无辨才之能么?”
王昶慌忙请罪,说道:“启禀明府君,昶绝无此意!”
曹操畅怀而笑,说道:“我在与卿说笑!文舒,快起来,起来坐。”
王凌、王昶等这些新晋之士,尽管与曹操相识的时间还不很长,但对曹操的脾气都已较为了解,知曹操是个不拘小节,好诙谐戏谑的人,因刚才王昶的请罪,其实也并不是真的以为曹操生气了,闻得曹操此言,遂就顺势起身,回到席上坐下。
却曹操口中所言,“贞之所编撰之《诗十九首》”,这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荀贞既然有意想在他治下的领地中,搞一个东南、乃至影响力延及到中原的文化都会出来,那么他当然对此要付诸一些行动,除了广辟文士,以充实他幕府的文采之外,他本人在这方面也是身体力行,亲自从流行於当下的五言诗中,择选了十九首出来编作一本,题名即为《诗十九首》。
这五言古诗发端於两汉之交,发展到现下,已到比较成熟的时期了,无论是上层贵族,还是下层文人,能写、善写五言诗者,着实很多,写出来的好的五言诗也有很多,却又则荀贞为何只择选了其中的十九首编为一册?说来也容易理解,这与荀贞前世的经历有关。
前世的时候,汉末之五言诗最得为广为流传的是《古诗十九首》,因荀贞这回选编就还是只选了十九首,且其所选之此十九首,还正就是后世所流传的那十九首。
也不仅是简单的选编,在每首诗的后头,荀贞都写下了对此诗的评语。
这十九首诗非是出自一人之作,而是近五十年来,出於不同的作者之手,但因都是作於近代,甚至有的是才流传开来,是以诗中表达的各种情绪,如及时行乐,如渴望出人头地,如思乡等等,俱皆非常符合当下士人的心态,又荀贞所选之此十九首既能流传於后世,其诗之好也不需多言,故荀贞编选好后,就立刻风行开来,便是远在太原的曹操,也於月前得到了一册。
今晚曹操设的这个酒宴开宴前,是一场曹操主持的高会清谈,谈论的主题就是《诗十九首》。
王凌、王昶等人皆知曹操与荀贞的关系,知道他两人之前关系不错,可后来因为争夺兖州而彼此为敌,曹操更是因被荀贞打败,才不得不西到太原而来,然而曹操却肯召集府中诸吏一起来讨论荀贞编撰的《诗十九首》,并在宴前的讨论中,曹操对荀贞附於每首诗后的评语和他别的不选,独选此十九首诗编为一册的眼光,还都是大加称赞,——不得不说,通过曹操此举,王凌等人却是由此对曹操的胸怀得到了一个新的认识,俱是赞佩不已。
曹操饮酒痛快,刚在与王昶说笑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胡须又沾到了案上的碗中,汤汁混上酒水,甚是淋漓,顺着往下淌到了他的衣襟上。
侍立於曹操案后的一个身形雄壮的武吏取巾在手,呈给曹操,请他擦拭。
曹操接过布巾,一边擦拭胡须,一边扭脸对这武吏说道:“伯道,你不去席中喝酒,老是站在我后边作甚?”
“伯道”是此人的字,这人名叫郝昭,亦太原人也。
与王凌、王昶等士不类,郝昭非是士族出身,他少年从军,在太原郡兵中此前任职部曲督。曹操到了太原,高干把太原郡兵分了些给他,郝昭在其间。去年曹操进讨白波黄巾,郝昭时在夏侯惇帐下,於西河一战中,立下了很大的战功,遂因夏侯惇举荐,得被曹操擢入府中。
郝昭恭恭敬敬地说道:“宴上诸君皆是高士,昭粗野之辈,哪里敢与诸士同饮?自当从侍将军身侧便是。”
曹操不满地说道:“伯道,你哪里都好,就这一点不好!”招招手叫郝昭进前来。
郝昭进前两步。
曹操说道:“你附耳过来。”
郝昭俯下身子。
曹操把嘴放到他的耳边,放低声音,与他说道:“伯道,为人固不可骄傲自满,可却也不该妄自菲薄。比之家世,你是不如文舒、彦云诸君,可是伯道,你也有他们所不及之处。今后,你万不可再这般自轻自贱,知道了么?”
话入郝昭耳中,郝昭的整个肺腑都是暖洋洋的,他躬身应道:“诺!昭谨记明将军教令。”
曹操知他定不会入席间饮酒,就亲自取了酒杯来,倒上一杯,塞给他,又举起自己的酒杯,笑道:“来,咱俩也饮一杯!”
郝昭带着感激、感动,举杯一饮而尽。
曹操也把酒饮完。
这时,堂外进来一吏,急趋至程立案后,把手中的一件东西呈给程立,小声地说了两句什么,随之退出堂去。
程立拿着东西,来到曹操案前,向曹操禀报,说道:“明公,长安有信来。”
曹操早就看到了那吏进来、给东西与程立这一幕,便把信接过,拿在手中,看了看,是丁冲所写,笑与程立说道:“是幼阳的来信。”把信打开,取出信纸观看,神色微变,但旋即就又恢复如常,看完后没说什么,只把信叠好,重新放回信匣。
在曹操看信的时候,程立已经瞧见了他面色的变化,因问道:“敢问明公,不知丁侍郎信中所写是何。”
曹操目光往堂上热闹饮宴的诸吏身上略转了一圈,笑与程立说道:“且等宴罢,我再与公言。”
二更天后,酒宴方散。
王昶、王凌、郝昭等人络绎拜辞离去,程立留了下来。
曹操唤曹昂取凉水来,洗了把脸,把毛巾丢入盆中,转顾程立,说道:“程公,你不是问我幼阳来信,所言何事么?”
程立说道:“是,明公。立方才见明公观信使,脸色有变,不知丁侍郎此信,信中是何内容?”
曹操说道:“李傕、郭汜两人生了内斗,幼阳建议我率兵赶赴长安,勤王救驾。”
尽管程立城府深沉,骤闻此言,也是神色登变,说道:“李傕、郭汜生了内斗?”
曹操说道:“程公,幼阳建议我勤王救驾,公意何如?”
程立心思电转,口中答道:“明公,此诚明公实现匡扶天下,辅佐天子之壮志时也!可是要想成此大事,明公却需得先做一事。”
171 刘玄德思急勤王(八)
曹操笑道:“公所说之须得有一事先做,指的可是向本初借兵?”
程立说道:“明公明见,正是如此。明公,李傕、郭汜间虽生内斗,然他两人各拥众数万,皆凉州能战之锐士也,且弘农郡又有张济、杨定、段煨等其党羽在,统共拥兵亦两万上下也,而明公现下可用之兵,满打满算也就三五千人,只以此三五千人,往长安勤王救驾,寡众不敌,立恐不足用。是以要想行此事,就须先得向袁公借兵,并且借的兵马还不能少。明公……”
“怎样?”
程立说道:“又立以为,若只是单纯借兵的话,袁公即便肯允,只怕借给明公的人马也不会太多,故立愚见,最好还不仅是借兵,而是能够说动袁公与明公一起勤王救驾!”
尽管河东和西河两郡现在大体已无战事,此两郡的白波黄巾已经被曹操大致剿灭,但这两郡毕竟是新定,特别西河郡,系白波黄巾的起事之地,白波黄巾在这里的残留影响仍然很大,为免白波黄巾死灰复燃,兼及此高干对西河虎视眈眈,想要染指之际,那至少留驻西河郡的曹操兵马是不能动的,除掉西河郡的驻兵以外,曹操现能调动的部队,总共也就几千人罢了,其中且有不少是曹操新招募到的兵卒,那么以这些兵马勤王救驾,显然是不够使用的。
如此,要想办成此事,确如程立所言,就得向袁绍借兵。
或进一步,若能把袁绍说动,使他与曹操共同出兵则是更好。
但袁绍会肯愿意借兵给曹操,又或者会肯愿意和曹操一起出兵,共往长安勤王救驾么?
对此,曹操拿捏不准。
他沉吟了会儿,问程立,说道:“公言甚是。唯是程公,本初早前因圣上是董贼擅行废立而所立之故,对圣上是不认可的,甚至曾经起意改立刘幽州为天子,有此一段前尘往事,公以为,本初他会肯愿与我共往长安救驾么?”
程立摸着胡须,说道:“袁公岂会看不出勤王救驾的好处?此其一也;立闻之,早在袁公初得冀州之时,监军沮公就曾向袁公献策,提出了‘迎大驾於西京,复宗庙於洛邑,号令天下,以讨未复’之议,当时袁公对沮公此议颇为赞同,此其二也;由此两条推之,窃料袁公应当是不致拒绝的吧?”
曹操和袁绍从小便相识,他两人间的交情,绝非是只在跟着曹操从兖州投奔到邺县后、与袁绍见过一面的程立所能比的,他深知袁绍其性,却是没有程立这种把握。
曹操踌躇了片刻,把疑虑按下,笑与程立说道:“公言有理,想来本初当是不会拒绝。”
入长安救驾,并以此为契机,把天子掌控在手,这是曹操想要重新翻身、卷土重来的天赐良机,曹操肯定是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的,所以这件事情他一定要办。
既然如此,那么不管袁绍会不会同意,他总归都是要先试上一试才行。
曹昂在旁插口,说道:“若是袁公不肯与阿父共往长安勤王,阿父,高使君、王府君的兵马能不能借些来?”
“高使君”,并州刺史高干;“王府君”,河东太守王邑。
曹操就此,已有斟酌,说道:“没有本初的命令,元才不会借兵与我;至於王文都,我倒是可以说动他,请他与我一同出兵,只是王文都帐下兵马有限,难堪大用。”
“这么说来,非得借袁公之力不可了!”
曹操与程立说道:“程公,事不宜迟,我明天就启程去邺县,面见本初!我离开太原以后,太原、西河两郡,就暂托付於公了!”
勤王事大,向袁绍借兵、或说服袁绍共同出兵,这自然是必须曹操亲自出马才行,他要亲赴邺县,此是情理中事,程立闻之,并不意外,应声答道:“明公放心,有立在,两郡无事。”
“托付於公”、“两郡无事”云云,这一说一答,表面上似乎没什么,然实际上这两句话却是有暗含之意。这暗含之意,即是高干。曹操刚到太原时,与高干处得还不错,但自曹操剿灭白波黄巾,占下西河郡,不肯把之给高干以来,曹操和高干的关系渐渐微妙。面子上犹尚过得去,但两人的裂隙已经产生。高干不满、猜忌曹操;曹操亦因是提防高干。
次日,曹操就启程赶往邺县,去见袁绍,与他商量此事。
动身前,曹操先与高干见了个面,告诉了高干,自己要去邺县谒见袁绍,至於去见袁绍是为何目的,没有对高干说;然后便就由曹纯、郝昭等引率骑兵一部扈从,出城奔赴邺县。
……
曹操那厢出太原城未久,西南数百里外,长安城南,郭汜营中。
今天是郭汜把杨彪等公卿扣留在营中的第二天。
就在上午,郭汜遣兵攻了李傕营一阵,仍是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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