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同刚才,又喝下一碗粪汁,喝完,果然又开始呕吐,又吐出了不少昨晚吃的东西来。
其妻上前一步,说道:“夫君,请再饮一碗。”
郭汜不再说话,只是把嘴张开。
婢女就又喂了他第三碗。第三碗喝下去,干呕了半天,没再吐出什么来,到了最后,把绿色的胆汁都吐了出来。见实在无物可吐了,郭汜妻这才不再令婢女倒粪汁给郭汜喝。等婢女给郭汜擦干净,让他歇了会儿,其妻问道:“夫君,感觉如何了?”
也不知是因为把腹中的东西都吐出来了,还是因为心理作用,郭汜摸着肚子,感觉了稍顷,虚弱无力地说道:“这会儿没有刚才那么疼了。”
又是粪味,又是胆汁的苦味,又是呕吐物的味道,还有酒味,郭汜的嘴,简直成了个大染缸,他一开口说话,那气味熏得其妻险些再吐。其妻不自觉地退后半步,但却是放下了心,说道:“夫君,那说明把毒物都吐出来了!”吩咐婢女,“快把将军扶到屋中休息。”与郭汜说道,“夫君,贱妾派人去请医师来,再给夫君开些药,以作万全之保障。”
郭汜点了点头。
待其妻将要出去派人去请医生,郭汜蓦得想起一事,把她叫住。
其妻站住脚,转过身
,问道:“夫君有何吩咐?”
郭汜说道:“你去请医师这事儿,一定要保密,不可叫外人知晓!”
其妻说道:“不可叫外人知晓?”旋即明白了郭汜之意,——如果李傕真的是在酒菜中投了毒,那么郭汜请医生这事儿一旦传闻出去,为李傕知晓,李傕很可能便会再度先下手为强,而如果其实李傕没有投毒,则请医师过来疗毒此事被李傕知道,李傕也一定会因此生疑,所以这事需要隐秘进行,其妻因是答道,“夫君,你放心,此事贱妾必办得隐秘。”
快中午时,医生被请了过来,给郭汜诊断之后,却是不能确定到底是否中毒。
——却这郭汜酒席上突然腹痛,实际上当然非是因李傕投毒。
究其缘由,有可能是因为他生鱼片吃得过多,生鱼片是凉的,酒是热的,凉热相激,遂而导致肠胃不适,由是腹痛;也有可能是因为他饮酒过量,所以肚子不舒服。至於他看到的那似染血迹的黄黑之物,那物是什么不知道,血迹有可能是真的,可即便是真的,也只能是他饮酒过度造成的。总之不管是哪种原因,其腹痛,都绝非是因为李傕投毒所致。
然经此一事过后,不管是不是李傕投了毒,郭汜与李傕间的心结,却就此算是结下。
李傕不知郭汜那天从他家跑回去之后,喝了三碗粪汁,又请医生过来开药,只知过了几天又请郭汜赴宴,郭汜坚决不肯再应邀,态度还很不好。李傕莫名其妙,只好与左右说道:“盗马贼就是盗马贼!以前怎么没觉得郭多的性子这般反复无常?现下可真是难以伺候。”
李傕、郭汜并掌朝权,李傕的地位比郭汜还高,有很多的事情要处理,郭汜拒绝他,不肯赴宴,虽觉奇怪,但他也不能时间都放在这上头瞎琢磨,便就暂时把之放下,寻思等过上几天,再做邀请。
却在这日,郭汜军府的司马怒气冲冲的来找郭汜。
见到郭汜,司马下拜在地,说道:“明公,车骑端得欺人太甚!”
郭汜问道:“怎么了?”
司马说道:“车骑之前不是答应明公,把樊稠的部曲分一半给我军么?”
郭汜说道:“对,我正要问你,分给我的樊稠部曲,车骑可如数拨过来了?”
司马说道:“哪里如数拨过来了!先是磨磨蹭蹭的,不肯拨来,这终於算是拨过来了,可也只能说是把‘人数’给拨过来了,……明公,要不你去营中看看?”
“什么叫只能说是把‘人数’拨过来了?”
司马忿忿说道:“只察算人数,倒是够的,可察验兵员素质,拨给我军的,泰半俱是羸弱!年老者已六十余,年少者才十余,更其中还有不少是被他们掳掠的流民,个个操着一口洛阳、三辅口音,根本就不是樊稠帐下的兵士。明公,你说车骑这不是欺人过甚么?”
郭汜闻此,大怒不已,前仇新恨,一并翻将上来,打发了这司马先回营去,怒气冲冲地来到后宅,与其妻说了这事,怒道:“先是在豆豉酱中投毒害我,我不与他计较,请我去他家吃酒,又在酒菜中下毒害我,为大局起见,我仍忍了这口气,却如今又在答应我的事情上糊弄於我!李傕竖子,不可交也。”
其妻冷笑说道:“夫君,这又岂止是不可交?”
郭汜问道:“你说什么?”
其妻森然说道:“夫君,李傕既已三番两次试图毒害将军,复又不守诺言,净拨羸弱兵卒与夫君,非只辱夫君甚矣,且图谋夫君之意,已可谓昭然可揭!夫君,贱妾愚意,今宜当趁其不备,抢先起兵攻杀之!今若不先杀他,夫君明日必为他所害也!不见樊稠之下场?”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李傕到底有没有下毒谋害郭汜,已经不重要了。
喝粪汁、拨羸弱这前后两件事,已足以让郭汜下决心抢先起兵攻杀李傕。
先说前件事,那三碗粪汤,郭汜喝的时候难受,喝完回想更觉耻辱;再说后件事,如果说前件事关系到的是名誉,后件事关系的就是郭汜的切身利益。
再加上其妻前时所言之“两雄不一栖”和适才所言之先下手为强此意,也确实都有道理。
郭汜遂於当晚便召来帐下的诸多亲信将校,共密议之。
这些将校或为郭汜的宗族子弟,或为郭汜的妻党,或为郭汜早年盗马时的盗友,却何尝有远谋之士?俱恃勇斗强之人。异口同声,悉皆赞同郭汜妻子的建议,抢先起兵,把李傕杀掉。
更有人展望未来,与郭汜说道:“今朝中执政者,将军与李傕也。今如杀掉李傕,那以后朝政就将由将军独掌,岂不美哉?李傕可为车骑,将军就不能为大将军么?”
堂中一片响应之声。
郭汜就此做下决定,命令诸将明日入营,各整本部军马,於三日后,聚兵攻李傕城外营。
……
李傕之所以能得在董卓死后,居凉州诸将之首,自有他的强於诸将之处,他早就在郭汜帐下的将校中收买了一人。这人闻知此事,连忙夤夜奔见李傕。
160 贾文和调解不成
却说李傕收买的内线,赶到李傕家中,将郭汜将起兵攻之的消息禀报给了李傕知晓。
李傕大吃一惊,说道:“此事可真?”
那内线答道:“半点不假!明将军,这是今天在郭家,郭将军亲口下达的命令!”
李傕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说道:“我日日宴请於他,礼重待之,他却为何忽与我反目成仇?”
这内线说道:“启禀明将军,郭将军他、他……”吞吞吐吐,似乎是不敢说的样子。
李傕说道:“他说什么,你只管言来。”
内线说道:“末将怕明将军生气,不敢直言。”
李傕说道:“我不怪你,你自管言来就是。”
这内线乃才大起胆子,说道:“郭将军说明将军欲毒害他,复又不守承诺,不肯把樊稠部的精卒给他,而以羸卒给之,所以记恨明将军,因决定抢先下手,攻杀明将军。”
与郭汜羸弱兵卒这事也就罢了,却毒害郭汜这话听入李傕耳中,李傕当真是不知这内线说的是什么东西,疑心自己听错,追问了一句,说道:“郭将军说我欲毒害於他?”
这内线说道:“是,明将军,郭将军说明将军欲毒害於他,先是在送他的豆豉酱中下毒,又在请他到明将军府中饮宴的时候於酒菜中下毒。”顿了一下,又说道,“郭将军那天在明将军府中饮酒过后,腹痛难忍,回家后连喝了几碗粪汁,吐出了许多物事,腹痛方得好转。”
李傕这时只能用愕然来形容他的心情,怔了好一会儿,说道:“我好心好意送他吃食,他反而诬陷我在豆豉酱中下毒;我安排酒宴,用上好的酒、上好的菜,还把我的宠姬叫出来陪他,他却说我毒害於他!他自肚痛,干我何事?夫子所云不错,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郭多就是个小人!小人之心,小人之心!”越说越觉委屈和恼怒,愤然起身,猛地一拍案几。
那个内线是拜倒在地的,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偷偷抬起头来,看李傕神色,见他怒容满面,踌躇稍顷,说道:“明将军自无害他之意,却郭将军已生误会,敢问明将军,那现在该怎么办?”
李傕心乱如麻,也无主意,便与这内线说道:“你不必管其它,只管且先回去,郭多再有什么动静,你立即来报我。”
这内线应诺,倒退着出堂去了。
李傕背着手,於堂中转来转去,走了几圈,却仓促间,找不到应对的办法。
要说他怕不怕郭汜?他还真不怕。郭汜如果敢起兵来战,他是有把握把郭汜打败的,——至少不会落败。可问题是,如果他两个内斗起来的话,长安必会大乱,则朝中那么多早不满他们掌控朝政,想要把他们搞掉的那些汉室大臣,也就势必会趁机发难,则到那个时候,却该如何收拾?
思来想去,李傕拿捏不定,就唤从吏进来,命请贾诩来。
从吏应诺,转身出堂,还没出院子,听见身后脚步声响,扭头看去,是李傕追了上来。这从吏下揖问道:“明将军还有什么嘱令?”
李傕说道:“不必你去请了,我亲去见贾大夫。”
李傕等掌朝权后,起初欲给贾诩封侯,贾诩称“此救命之计,何功之有”,固辞不受,继而李傕等又欲任贾诩为尚书仆射,贾诩以“尚书仆射,官之师长,天下所望,诩名不素重,非所以服人也”为由,亦坚辞不肯,最终只做了个典选举的尚书。然不久后,贾诩的母亲去世,贾诩就辞掉了官职,旋复被拜光禄大夫。“大夫”也者的称呼,说的就是贾诩的此个官职。
从吏应诺。
李傕又命令他,说道:“你去城外营中,把杨奉等将给我叫过来,让他们悄悄出营,来我家中等我。”
从吏应道:“是。”便去办理此事。
李傕坐上车,自离家中,去往贾诩家中见贾诩。
今天不是朝会之日,贾诩没有外出,正在家看书,闻报李傕轻车简从地来了他家,心中疑惑,不知李傕为何会不打一声招呼,突然来到他家,便从后宅出来,到前院相迎。
李傕已入院中,见礼罢了,贾诩遂请他登堂。
贾诩说道:“明将军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么?”
适才相见时,贾诩已瞧出李傕眉宇间带有忧色,故是有此一问。
李傕说道:“不瞒先生,确实有件重要的事情,我想听听先生的意见。”
贾诩问道:“何事也?”
李傕把听来的郭汜疑心自己毒害他,因此打算三天后起兵进攻自己这事,告诉了贾诩。
贾诩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抚须不住而已。
李傕的目光在贾诩脸上转了两圈,诧异说道:“先生,没听明白么?”
贾诩神色不变,摸着胡须,过了一会儿,说道:“仆听明白了,明将军说的是,郭将军疑心明将军毒害於他,因此要在三天后起兵进攻明将军。”
李傕说道:“正是如此!先生,我虽不惧郭多,可先生日常对我等‘须得友睦才能立身於朝’的教诲,我却是时刻不敢忘也,所以我来找先生,为的就是想问问先生,此事可如何得解?”
“竖子不可与谋”这句话,再度浮现贾诩脑中。
他深知郭汜、李傕两个人一旦开打,那李傕杀掉樊稠之后,他所担心的最坏局面就会出现。凉州诸将打成一团,长安大乱、朝中大乱,公卿百官、黔首百姓将会血流成河,不知死者多少事小,诸将自相残杀,实力大损,被虎视眈眈的荀贞、袁绍等等关东诸侯抓住这个机会,杀将过来,则凉州诸将便算彼时打出了一个胜利者,也只会被吃个渣子都不剩下一点事大。
那么当此之际,该如何是好?现在就离开长安,去投段煨或者张济么?
贾诩默默地摇了摇头,投段煨或张济是他最后的退路,是毫无前途的,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希望不要走这条路。则不去投段煨、张济,又该如何是好?
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试试看能不能说动郭汜,使他打消主意,不再与李傕内讧。
可是话说回来,虽有此一法,然是否能够说动郭汜,贾诩无有十足把握,并且就算是能把郭汜说动,他两人之间的缝隙已经出现,贾诩亦知,早晚还会再生后乱。
只不过,眼下却也是顾不上这些了,且先能把这眼前这道难关过去最好。
主意想定,贾诩说道:“明将军不必犯愁,郭将军既是因对明将军产生误会,故而才欲贸然兴兵,那我今日就去求见他,为明将军与他解释清楚,如能说和,两下便可息了干戈。”
李傕起身行礼,说道:“劳烦先生了!”终究是忍不住,发了句牢骚,说道,“郭多这个盗马贼,真是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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