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引起他重视的,唯袁绍、曹操两人而已。
荀贞等诸人坐下,从容说道:“适闻文若言道,君等似对公达的治兖之策颇有议论,张公、诸君,你们都有何高见?请畅所欲言,我洗耳恭听,必择善而从之。”
荀贞话音落地,堂中安静了稍顷,一人就站起身来,当先发言。
众人看去,却是张昭。
荀贞救亢父时,张昭曾跟着荀贞齐到合乡,但后来荀贞奔袭陈留,再后来围攻昌邑,等等这些战斗,张昭则都没有参与,而是被荀贞留给了荀彧,做了个荀彧、许显镇守州中的副手。
此回州府议论荀攸的治兖之策,反对者中,便是以张昭为首。
张昭说道:“明公久战辛苦,刚刚兵还郯县,昭等本想等明公休息几日以后,再就兖州之政事进言上书,却不意明公才返州府,即问此事,明公之勤政爱民,昭实叹佩。”
荀贞难得的开了个玩笑,说道:“我还算年轻,精力尚好。若再等二十年,这样的一场仗打下去,料之我非得休养个半年三月的不可,现在倒还无妨。张公,你有何高见,便请说吧。”
张昭因了声“是”,就说道:“明公,此次曹东郡犯我济阴、山阳,所以能势如破竹,径至亢父者,表面上看是因乘氏的李进之叛、及兖州州府的万潜勾连陈宫,与曹孟德里应外和,然究其根本,昭以为,实则是公达在兖州此前的施政出现了偏差错误。”
荀贞问道:“张公,你觉得是出现了怎样的偏差错误?”
张昭说道:“公达之错,在当时不该严惩张观。”
荀攸严惩张观这事儿,如前文所述,是因为荀攸在兖州分田、牛、粮种於百姓,因而使从附於兖地士绅、豪强家的当地百姓或有离去者,这张观很生气,就派人毒杀了官寺分给百姓的牛,事情暴露出来,荀攸依法惩处。——这件事,在最早荀攸报上来时,徐州州府内就已经形成了两种不同的意见,一种支持荀攸严惩,一种以为张观家是兖州的名门大姓,不宜重处。
荀贞不置可否,说道:“张公,请你继续说。”
张昭没有提当时徐州州府内部的不同意见,只说兖州当地因此而发生的事情,往下说道:“张观者,刘岱之故吏也,万潜之旧友也,万潜当时曾为张观求情,但没有用处。昭闻万潜出而与人言道‘使君法严’。明公,治国理政,固当严明法纪,然‘刑不上大夫’,春秋之义也!
“兖州毕竟新得之地,治理地方、安抚百姓,多还是要靠像张观、万潜这样的本地右姓士绅,公达严惩张观,从表面上看,固是制止住了兖地豪强、士绅阻挠自家门下的徒附离开、改从官寺得田的违法行为,可是若张观、万潜者,却不免会心中怨恨,於是遂就有了乘氏李氏之叛,有了万潜之私通陈宫、曹东郡!使我济阴、山阳浴血得之,失之却速!
“於今明公虽然击败曹东郡、张孟卓,收复了济阴、山阳失地,然以昭愚见,公达的严刑峻法、治兖之策,若是不得改变,恐日后还会重蹈覆辙,故事重现!兖终不稳。”
张昭的这一通话,除掉他明面说的东西之外,如往深处根究,其实正代表了徐州士人和颍川士人在治国理念上的两种区别。
颍川此地,仍如前文所述,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深受法家的影响,如申不害、韩非子等这些法家的名人,都曾经长期地活动於颍川一带或其周边,因是颍川的士人家族一直以来都有个特点,即是家传律法的士人家族很多,如郭嘉之族阳翟郭氏、钟繇之族长社钟氏,皆是世善刑律。善於律法,那在治国理政上,当然就会以律法为重,而徐州士人并无此传统,所以,以张昭为代表的徐州士人在这方面,就理所当然地会於治兖之策上边与荀攸产生分歧。
荀贞问道:“张公,如何改变?”
张昭说到:“民,为国之本;农,为民之本。这些年来兖州先经历黄巾之乱,继而曹操又与明公争兖,战至如今,百姓流离,地方荒芜,为了使兖地能够尽快地恢复元气,重视农业、发展农桑,这是必须的,给百姓分牛田,招揽流民等等这些政策,自是可以继续实行,昭并无异议。……唯是对待像张观、万潜这类的地方豪强、士绅,以昭愚见,是不是应该可以稍微地给以一些优柔抚待?当然,如有那违纪枉法,造成恶劣影响的,则可杀之。”
张昭的这番话,说白了,意思就是兖州之前的那些政策对百姓有益,可以继续使用,但对兖州的士绅、豪强则未免就嫌苛刻了,因此,他认为需要改上一改。毕竟在地方上说了算的、有势力、有影响力的,并非黔首小民,而正是这些士绅、豪强。那么为了“稳定地方,避免再发生叛乱”,对士绅、豪强就不能再一味地严惩待之了,而应改弦易张,换以优抚尊崇,以此来收买他们的忠诚、人心。换而言之,也就是说,在对待兖州的豪强、士族和百姓这两大阶层此块儿来说,应该是对豪强士绅更好一点,重视他们的利益,不能再激起他们的反乱。
荀贞听了,仍是不置可否,问荀彧等人:“卿等以为何如?”
堂中籍贯徐州的士人,如广陵陈端、广陵秦松等,包括兖州籍贯的士人,泰山高堂隆等,或出言表示对张昭此议的支持,或虽未言语,然脸上露出赞成之态。
荀贞问荀彧,说道:“文若,卿意张公此论何如?”
荀彧说道:“张公此言,言之有理。”
“言之有理”是个艺术性的回答,看来是同意张昭的意见,可如果下边再接上一个“但是”作为转折,那就会变成不同意了。——亦即是说,“言之有理”其实是个含糊的回答。
如此,则荀彧究竟是赞成张昭,还是不赞成张昭?
通过之前荀攸惩治张观之时,荀彧对之的表态,荀贞是能够猜出他的态度的。
不过,荀彧这会儿只是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底下却没有再说了。
他不肯再说,这是为何?对他现下的心思,荀贞亦是能猜出来的。
说到底,荀贞目前的班底是以颍川人和一些他昔在冀州时的故吏、故将为主,但他的地盘现在却是以徐州为主,那么对张昭等这些徐州本地士人的政见,荀贞也好,荀彧等也好,他们这些外来人就必须要给以足够的尊重和重视,如此,即便是不认同张昭的此个论策,身为荀贞的同族、作为当下荀贞府中的群吏之首,特别是,作为荀贞帐下颍川诸吏,包括大部分荀贞昔在冀州时的故吏、故将的整体代表人物,眼下而言,也的确是尚未到荀彧正式表态之时。
荀贞点了点头,也没追问,转而问余下众人。
一人大声说道:“嘉以为,张公之策不可取也!”
说话之人,相貌丑陋,却神色骄傲,非是别人,正是程嘉。
程嘉的个子矮,方才张昭、荀彧等说话的时候都是坐着的,但他如果也坐着,於这么多人间,就会很不显眼,於是他一边大声回答荀贞的询问,一边从席上起身,站到堂中。
荀贞说道:“君昌,你是何高见?”
程嘉立诸人坐中,说道:“民谚云之:快刀斩乱麻。嘉之愚见,此五字现正适合用於兖也。”
荀贞问道:“快刀斩乱麻,……君长,你是何意思?说的清楚点。”
程嘉顾盼堂上,高声说道:“本朝以今,兼并越来越严重,放眼海内,哪里不是郡县良田多被豪强所有?细民黔首要么无有土地,要么土地很少,只能依附於豪强,艰难度日罢了,是富贵者连田阡陌,贫者立锥之地也!黄巾一起,缘何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百万之民响应?是因为他们都是太平道的信徒,都是张角的附逆么?非也!大部分都是因为穷得了!日子过不下去,一人揭竿,遂乃百万影从!
“而今黄巾虽灭,这种富贵者锦衣玉食,贫者鬻儿卖女犹不得活的情况却非但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是更加严峻!因了黄巾之乱,各州的流民极多,兖州也不例外。这些流民流离失所,离开家乡,到了陌生的地方,只能依附於豪强。由是,豪强之势,於下是更比此前更盛!
“别的地方不讲,放到兖州来说,那李进作乱,凭其一家之力,就能聚兵千余,祸乱全县,乃至牵及济阴一郡!这样的豪强之势,……张公,嘉敢问之,还能再给他们优抚尊崇么?还敢再给他们优抚尊崇么?
“若用张公之策,优抚尊崇豪强的话,固是可以暂时有助於稳定兖州地方的形势,然张公,岂不闻‘尾大不掉’四字?对於这些豪强,一日可优抚之,二日可容忍之,三日、四日呢?依附在他们门下的百姓越来越多,归我州府编户之民日渐寡少,他们在郡县的声势越来越大,我州府之权威日渐泯然,如此长远看之,再有豪强作乱,怕就不是一家聚兵千余,而将会是一呼竟得万众,举旗郡县悉从了!是将会民只知其豪,不知明公也!
“到的那时,敢问张公,这兖州究竟是豪强之土,还是我徐治下之土?”
众人听了程嘉这话,一时都是无言。
程嘉接着说道:“沛国现在就有一个眼前的例子,谯县人许褚,公等皆知其名,其人以御黄巾为名,早年聚少年及宗族数千家,坚壁自守,一直到如今,盘踞谯县,早已形同割据!沛国者,豫州之土也,而昔日孙豫州所凡下之檄令,许褚从未接受过!孙豫州因重其骁武,其虽不受令,亦不责之,以致谯地百姓,乃至周边诸县的百姓,皆是只知许褚,而不知豫州也!
“这次,吕奉先、袁公路犯颍川、汝南,豫州形势危在旦夕,却许褚在谯县一兵不出,一卒不遣,坐视平舆告急,坐观颍川为贼侵略!孙豫州对许褚不可谓不优待矣,可换来的是什么?却是这样的结局!敢问诸公,这样的豪强,是诸公想看到的么?”
多年前,汝南黄巾万余众攻许褚之壁,许褚乏粮,便向黄巾渠帅提议,以牛换其粮。黄巾军通常是举家老小聚集在一起的,不但打仗,同时也耕田种地,对牛这种重要的农业物资是很有需求的,那渠帅就同意了许褚的提议。却这牛被黄巾军拉走之后,牛不知道是要拉它干什么去,便挣脱了黄巾军的拽拉,奔跑了回来,许褚看到,就去到阵前,拉着牛的尾巴,倒拽着它行了百余步,这不是力挽奔马,这是力挽奔牛,如此力气,着实是令人惊骇。黄巾军的兵士俱皆大惊,於是不敢取牛而走,由此许褚的大名一下就传遍了淮、汝、陈、梁间。淮、汝、陈、梁者,“淮”,淮水,“汝”,汝水,“陈”,即陈国,“梁”便是梁国。后来孙坚得了豫州,几次招揽於他,他都不做回应。荀贞也试着招揽过他,可他也不理会。换做个别人,招揽你你不答应,孙坚或者荀贞,可能就会发兵去打了,但问题是许褚一则,他在谯县既不向外掠夺,也不为恶地方,二来,其人又勇名在外,去打他的话估计亦不好打,於是,荀贞没去打,孙坚也没去打,就这么一直拖到现在,谯县此地,现俨然已经成他许褚的私留地了。
这样的豪强,不用荀贞来说,便是张昭等人,当然也是不愿意看到的。
秦松瞧不惯程嘉咄咄逼人,数次“质问”张昭的模样,便就出言,说道:“许褚,万人敌也,我闻此人,长八尺余,腰大十围,容貌雄逸,勇力绝人,这是一万个人里面也不见得会有一个的,怎么能把他与兖州的豪强来做对比?”
程嘉瞥了秦松眼,瞧在秦松是荀贞任广陵太守时的故吏,算是较早跟从荀贞的徐州诸吏之一的资历上,稍微给了他些脸面,没有狠狠怼他,却亦嘴上不饶,说道:“乘氏李进不就是这样的一个豪强么?其人若非亦如许褚,勇武敢斗,巨野泽的贼寇又怎会服其,与其暗通?”
他转对荀贞,说道,“明公,这李进与巨野泽中的贼寇相通,刘济阴败了巨野泽诸贼以后,闻其得了李操、李进兄弟与贼寇往来的凭据,却没有依法惩治李氏兄弟,反是把凭据出示於李氏兄弟看之,随后释之不究。刘济阴为何不按法严惩?想来,其原因应就是像张公刚才说的,他是为了优抚豪强,其所图者,必是为借李氏兄弟之势,来助他安抚境中,可是结果如何?李进叛乱!明公,如刘济阴当时按法从事,杀掉了李氏兄弟,又怎会后来的李进叛逆?又怎会有高、冯二君不幸战死身亡!……明公,高、冯二君之亡,过在刘济阴也!”
荀贞闭上眼睛,收拾了下因程嘉提起高素、冯巩而骤然来至的悲痛心情,心道:“子绣、胡狗,李家我已给灭了族!权且算是给你俩报了仇了!”睁开眼,说道,“你且只说治兖策。”
程嘉应道:“诺。”
他先向荀贞下揖,行了个礼,随之顺着自己的话风,接着说道,“是以嘉以为,对待兖州的这些豪强,不能像张公说的那样,对他们优抚是没有用的,乱世当行重典!而应该严厉的以律法来约束他们,来制裁他们,如此才是长治久安之计,才能真正的把兖州的元气恢复起来,明公也才能真正的得到兖州士民之心。现在曹东郡、张孟卓的联兵进犯被明公击退,明公的威名在兖州已经是越发盛大,而曹东郡,张孟卓今既复败,他俩眼下则肯定是无力再犯我兖了,嘉之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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