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为时已晚。
李高、牛盖已然率部杀至城下。城门此时尚未关严。
牛盖力大,带着几个同样力大的壮士,硬是把关了大半,还留着一条缝的城门给顶住了;李高重甲在身,不畏箭矢、刀矛,率领余者,大呼进斗。那个轮值戍防的军官,是潘璋部下的一个曲军侯,见势危急,却是临危不惧,亲自带兵下来,试图把李高、牛盖等曹兵杀退。
敌我双方,共约兵士两百多人,在城门、城洞这块狭窄的区域内,展开了一场血战。
终是李高悍勇,牛盖勇猛,在那轮值戍防的军官被李高刺死之后,潘璋部抵挡不住,丢下了尸体三十余具,仓皇而退。李高、牛盖,遂把城门夺下。两人遵从曹操的军令,也不入城追击,只排开战士,列成守御的阵型,把城洞守住,静候曹操的大队人马赶到。
潘璋昨晚饮了些酒,还没睡醒,是在床上被来报讯的军吏给叫醒的。
听得曹军突然杀到,西边的城门已被曹军夺占,潘璋翻身而起,急呼亲兵取甲,却是等了片刻,因为心中焦急,等不及了,便就露髻、袒胸、赤足,随手由室外院中的兰锜上,抄了一柄环首直刀,就冲出县寺,只带了七八个亲兵、军吏,赶去西城门。
曹军来攻的消息,已经在城中传开,通往西城门的路上,处处都是仓皇逃往家去的县人。潘璋怒他们挡路,命令亲兵引弓而射,把人群射散,匆忙忙地奔到了西城门处。
潘璋抬眼去看,西城门的门洞外,在别的军官的调集下,已经聚了近百的城头守
军,但此百卒,却被门洞内的曹军战士牢牢阻住,在曹兵们的箭雨之下,不得前进半步。
潘璋叫兵卒们让开路,持刀而进,大呼叫道:“潘文珪在此!来犯我城者,何贼也?”
李高、牛盖都知潘璋的勇名,但两人自以为勇武,倒是也不怕他。
李高瞧见潘璋无有披甲,甚至连外衣都没有穿,竟是打着赤膊,光着脚,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犊鼻裤,手里只提着一并环刀而已,心中大喜,想道:“潘璋恃勇而躁,居然敢这般来战!他是荀镇东帐下有名的勇将,现又被荀镇东任为离狐太守,我今如能生擒於他,或将他阵斩,则此功,不亚於先登之功也!”
他急於抢此大功,就也不给牛盖打招呼,只当即下令,命兵士们暂停放箭,以免这擒获、或战阵潘璋之功被别人抢去,然后持矛趋行,穿过前头兵士列成的阵,直迎潘璋而上。
两人相对而奔,距离快速缩短,在不到二十步时,李高提丹田之气,瞋目叱咤,高声喊道:“吾乘氏……”
李高本是想自报姓名的,却话未说完,才说出了三个字,就见潘璋垫步跃起,短短的不到二十步距离,被他瞬间越过,长刀劈来。李高顾不上再喊了,赶忙横矛招架。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潘璋所持的那柄环刀,实在锋锐非常,李高的那矛,根本就遮挡不住,应声而断。
潘璋刀往下挥,顺着李高兜鍪和铠领间的缝隙,正中其脖颈。
鲜血喷出。
李高一脸的不可置信,哑哑地叫了两声,残存的矛柄坠落,他身躯后仰,倒地而死。
潘璋大呼说道:“吾此宝刀,未杀曹孟德,先斫尔头。无名之辈,却是玷污了吾之此刀!”喝令周围的兵士,掩杀而进。
李高与潘璋交手一合,而就身死,潘璋着实威风凛凛,饶是李高、牛盖所率,俱是曹军的精卒,这时也不免个个惊惧,斗志下滑。眼看就能把他们逐出城洞了,却就在此刻,城门外响起了马蹄声、脚步声,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呐喊:“曹公军令:擒杀潘璋者,赏百金!”
是那夏侯惇、曹纯带着曹军的大队及时杀至。
潘璋左右的亲兵、军吏见势不好,慌忙拉着潘璋,往后逃跑。潘璋奋力挣开他们,怒道:“明公令我守御离狐,我身负明公重托,怎可临战而走?今我有死而已!”
左右劝道:“今日将军就是战死,也无助於事,不如且留有用之身,才能再为明公效死!”
潘璋哪里肯听?
他率领兵士,杀散了门洞内的曹兵,欲待关闭城门,可那城外的曹军兵马如潮水也似,争先恐后地朝城内涌入。人力有时而尽。潘璋再是勇武,也挡不住前赴后继、数千之众的曹军兵卒。战约有小半时辰,城洞内曹兵和守卒的尸体已是堆积如山,却仍有成股成股的曹军战士持续不停地向内冲杀。潘璋浴血浑身,酣战不退。一个曹将骑马到了城洞外,他居高临下,於混战之中,一眼看到了潘璋,遂挽弓搭箭,朝其射去。
潘璋无备,正被此箭射中右箭,他本就已经力气不逮,肩膀受创,乃不由手中一松,所使的那柄环刀掉到了地上。潘璋还想着把刀拾起来,鼓勇继斗,然他左右仅存的两三亲兵,一人抓住他的一条臂膀,余下一人断后,却是不再管他反对,任他大骂,而把他架出了战场。
离开战场,几个亲兵拥着潘璋,先回宅中,取了坐骑,随之,由东城门出,朝定陶而去。
……
一番激战,曹操因其奇袭之利,而攻陷了离狐县城。
城洞外,一箭射中潘璋的不是别人,便是曹纯。潘璋落下的那柄刀,被曹纯所得。观其刀身,刻着“濮阳”两字,曹纯乃知,此刀就是潘璋在任离狐太守后,新铸而成,大言说是要此刀来打下濮阳、擒斩曹操的那柄了。曹纯便在曹操进城以后,把此刀献给了曹操。
曹操观刀,以手试之,果是锋利,不愧宝刀之名,问道:“就是此刀,杀了李高?”
曹纯应道:“是。”
曹操抹了抹眼,惜乎没泪,他哀声说道:“李高智勇兼备,我兖之雄杰也,我正欲大用於他,却不幸亡於潘璋之手。”吩咐军吏,“代我写信一封,把此事告与李进知道!”
21 定陶城刘潘御敌
没有了荀贞做对手,曹操在战场上,完全发挥出了他应有的能力,一战而克离狐。
打下离狐之后,他没有在荀贞所设的这个离狐郡浪费时间,只是等到刘若等率部陆续抵至后,分出了三千兵马给刘若,叫其沿濮水东去,继续攻打甄城等县。
刘若出发前,曹操交代他,甄城等地如能轻易攻取,便攻占之,如其城中守御严备,不易攻取,那么也不用硬打,只要能把此数县中的徐州驻兵牵制住即可。
刘若心领神会,接令率兵而去。
曹操带余下的主力部队,在离狐县休整了一晚。
次日,便大张旗鼓、声势浩大地渡过濮水,向西方偏南的定陶县进发。
定陶距离狐县,约有百里。
曹操到达定陶县外的时候,张邈的部队在张邈的亲自率领下,亦已到了定陶城下。
定陶县与陈留郡并不直接接壤,其间有济阴郡的冤句县为此两地的相隔。
冤句与定陶都在济水的北岸,两县接壤,两座县城相距亦约百里之远。
这个冤句,本是张邈率兵出了陈留后,最先进攻的地方,但不像曹操一战而即克离狐,张邈的部队围着冤句城,打了一天多,却无有尺寸之进,因遂在得了曹操“已克离狐”的军报后,为能及早地与曹操会师,以共攻济阴郡的郡治、也是他们此战的首要大敌定陶,张邈就听从了陈宫的建议,干脆暂把冤句围而不打,留下了他的弟弟张超率领部分兵马,把之围住,他则带领主力绕过冤句城,遂至定陶县。
曹操部兵马两万七八千人,张邈部兵马万余人,两军合兵,计共四万人众上下。
此四万步骑里边,加上袁绍派来的部队,能战的精卒约有万人。
反过来定陶城内的守军,只有大约三千多人。
这三千多人中,且有数百是潘璋从离狐逃出时随行带出的。
敌我兵力的对比,大概在十比一。
不过虽然看起来众寡悬殊,但守城的主将刘馥,却倒不是十分的紧张。
刘馥虽文吏,亦知兵法,晓战阵之道,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也即是说,十倍的兵力只是刚好够围城而已;守卒尽管只有攻城敌军的十分之一,但是守卒有城墙可以依仗,太长的时间,刘馥不敢说,仗此三千余卒,凭此定陶的城墙,守个十天半月,刘馥还是有一定把握的。
他私下与潘璋说道:“昌邑离我定陶,百里远罢了。从闻讯我城被围,到集结援兵,再到援兵至我定陶,顶天了,七八天足矣。
“荀使君、乐将军皆是知兵善战的,我料他两人肯定会在援兵集结完成之前,便就先遣一支部队,急赴我济阴来援,而这支先遣部队,快的话,也许三四天就能到来。只要君与我,咱们两个齐心协力,不仅守住定陶不难,没准儿且还能借此机会,立下些许功劳!”
潘璋又羞又愧,他的右肩受伤,在到了定陶县后,进行了医治,这会儿吊着个膀子,配上他神情,却是出人意料的十分和谐。
他恨恨地说道:“曹孟德偷袭於我,使我离狐失陷,我愧对明公的托付,哪里还敢奢求什么功劳?只盼能在援兵到后,与援兵内外夹击,大败曹孟德,顺势攻回离狐,以稍解我罪,就足够了!”左手往腰间摸去,摸到剑柄,想起了他丢失的那柄濮阳宝刀,更是忿忿,咬牙切齿,说道,“
暗箭伤我的那人,乱战之中,我也没有瞧清,只瞧见他骑了一匹黑色的好马,穿着红色的铠甲!待到来日与曹孟德决战,休叫我找到此人,如若被我找到,我必手刃之也!”
刘馥是士人,而潘璋是寒门子弟,两人的出身天壤之别。
刘馥满腹诗书,学问高深,而潘璋粗野,所好者唯好酒、赌博之类。
不管是出身,还是文化修养,潘璋都是无法与刘馥相比的。
年龄上,刘馥也比潘璋年长得多。
因此,实际上,即便潘璋如今也是一郡太守,——虽然说离狐郡是荀贞自设的,但在徐州系统内部,离狐郡与济阴郡却是同等地位,论官职,潘璋俨然与刘馥平起平坐,可刘馥对潘璋是没有多少尊重,只是把他当做了一个武夫而已的,兼因潘璋的戒备不足,而导致离狐失陷,使得定陶县城不得不直面曹操、张邈两部联军的围攻,刘馥的心底,对潘璋愈是颇有不满。
但刘馥此人有城府,不像寻常的士人那样,自视甚高,把对武人的轻视堂而皇之地挂在脸上,并及当下定陶被围,也需要潘璋这等的猛将为其协助,故是,表面上,刘馥对潘璋还是相当礼敬和客气的。
刘馥抚须笑道:“以府君之武猛,要非暗算,那曹将又岂能伤到君?君欲想报仇也不难,想那曹将既有好马乘骑,又有铠甲可披,想必是曹营的大将,来日疆场再见,他少不了要冲锋陷阵,到的那时,识别他出来,简直易如反掌。当君往去寻他报仇之际,我亲为君助威!”
潘璋重重地“哼”了一声。
刘馥故意装作误解,说道:“怎么?是我的哪句话说的不对,引了君之不快么?”
潘
璋慌忙费力地拱手,说道:“岂敢岂敢!璋非是因公所言而恚,而是想起那曹将,气愤难抑!”回想那日城洞下的鏖战,说道,“要非那曹将暗算伤我,突入我城门中的曹兵,我必能将之尽数逐出,而我离狐县城,就也不致仓促失陷了!”
刘馥抚慰他,说道:“如我适才所言,荀使君、乐将军的援兵,不日就能到达。等到援兵来到,咱们再杀回离狐便是!”
潘璋以校尉武官的身份,因其是东郡人的缘故,一跃从荀贞帐下的诸多校尉中,脱颖而出,得以出任离狐太守,到任之初,他是极为自得的,却不曾想,才当了没几天的太守,就被曹操把离狐偷袭攻下,他此时此刻的心情,既是懊悔,又是忐忑。
懊悔的是不该粗心大意;忐忑的是不知荀贞会如何惩处於他。
却因了刘馥的好言好语,善加宽慰,潘璋的心绪得到了稳定。
曹操、张邈合兵以后,於第二天展开攻城。
刘馥、潘璋齐心合力,刘馥负责后勤,潘璋负责守战,两人配合默契,抵御敌攻,暂且不提。
……
却说山阳郡,昌邑县,州府。
短短的两天之内,荀攸接到了四道军报。
第一道军报,是离狐太守潘璋派吏送来的,说是离狐遭遇曹操大兵的突袭,已然失陷。
第二道军报,是济阴太守刘馥送来的,说是济阴郡的冤句县受到了张邈部队的进攻。
第三道军报和第四道军报,都是刚刚送到不久。
第三道军报,是孙坚的人送来的,说张邈遣兵进攻梁国,提醒荀攸,其意可
能是在济阴。
第四道军报,仍是刘馥送来的,说曹操、张邈两部的主力已至定陶县外,对定陶展开了围攻。
昨天收到前两道军报的时候,荀攸就请来了乐进,与乐进商议对策。
今天接连又收到了孙坚、刘馥的两道军报,孙坚的那道军报也就罢了,刘馥的那道军报却是军情如火,荀攸便立即遣人,再去同处昌邑县中的郡府,请乐进入城来议。
荀攸在堂中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外头铠甲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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