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续的上报,还有主管各郡户曹的陈端之统计,每个月都有不少的流民落户广陵,落户的流民口数最多时甚至超出了流民落籍最少之郡的一倍多。
292 陈国相襄军第一(上)
王朗答道:“本月至今,落户的流民数近有二百,比起上月少了些。”
荀贞问道:“流民多是哪里人?”
“有汝南来的,也有从吴、丹阳、九江、阜陵来的。”
徐州周围的兖、豫、扬、青这四个州,兖、青二州黄巾横行,豫州境内虽少黄巾,然豪强林立,尤其汝南,辖地既广,郡内的士人、豪强又分与二袁通声息,各县的地方势力是最多的,少数的县邑甚而形同割据,扬州没有黄巾,但盗贼、宗豪多,九江、阜陵有郑宝等,丹阳现有祖郎、焦已等,吴郡有严白虎、邹他等,各聚众呼啸山湖,或集结宗族子弟盘踞县乡,时有掠夺别县、互相攻伐之事发生,民不能安,因而此四州内都有百姓逃离,广陵与汝南、吴、丹阳、九江、阜陵俱接壤,王朗在广陵又设法举措地大力招徕流民,这几个郡遂有不少百姓都流入了广陵。现今荀谌去了九江当太守,王朗不太好再从九江、阜陵一带诱招流民,连带着从吴、丹阳来的流民也略有减少,因是这个月的流民落籍数不如上个月多了。
荀贞点了点头,说道:“豫、扬风俗不同,此两地之流民,君宜分别安置,不可使之混居。”
“流民”不是单独的人,有的是同乡,有的是同族,如把扬州、豫州的流民安置在一处,此两地风俗不同,语言有别,最重要的士人有地域观念,农人更有地域观念,为争好田、水源,他们就极有可能会出现各自与亲友、乡人抱团,进而与对方展开械斗的情况,是以,荀贞嘱咐王朗要把不同地域的流民分开安置。其实,这不用荀贞交代,王朗自会知晓。
他答道:“正是如将军所嘱,朗把广陵划为东西两片,邗沟以西用以安置豫民,邗沟以东用以安置扬民。”邗沟由南到北,贯通广陵,大体把广陵平分成了东西两半。
荀贞抚髭颔首,笑道:“君娴熟政事,这些政务自是不需我交代。”
王朗早年师从杨赐,因通经得拜为郎,任满,除甾丘县长。中平二年,杨赐去世,王朗弃官为杨赐服丧。郡举孝廉、公府召辟,他皆不应,后来陶谦主政,举他为州茂才,辟为州治中。治中从事,相当於郡之功曹,主管州府人事。观王朗过往的仕宦经历,在过朝中,治理过县,又任过治中这样的重要州职,确是熟悉政事。这也正是荀贞表他为广陵太守的一个主要缘故。
邗沟入广陵境,经平安、高邮、海陵,全长二百余里,至长江而止。
邗沟入江的口岸处,海陵县地界中有一地名叫东陵亭,此地因两个人而颇知名於世。
一个是秦末的召平,召平是广陵人,被封为东陵侯,秦亡之后,他成了布衣,为衣食故,乃种瓜长安城东,其瓜甜美,被时人谓之“东陵瓜”;另一个是位名为杜姜的女子,此女是广陵郡海陵县人,和吕岱同郡,据说有道术,能易形变化,隐显无方,后传说升天,成了仙人,号为东陵圣母,吴楚之地,好巫祝、方术,俗多淫祠,便有人在东陵亭这里给她立了庙祠。
荀贞前些时在彭城,传檄各郡,命控制浮屠的发展,又令各地破除淫祠,东陵亭的这个东陵圣母庙也在被破除之列。荀贞从邗沟下来,路经东陵时,特地去看了一看,见已被王朗破除得干干净净。荀贞在赞赏了王朗闻令而动的执行力后,问他道:“民可有怨言否?”
王朗答道:“破庙时,庙祝妄言会招来所谓东陵圣母的谴罚,聚众阻碍,郎闻之,亲至庙中,与庙祝约,如果真致罚,郎愿身受,并限以三日之期。”
荀贞笑问道:“可有罚至么?”
“又哪里有什么谴罚了?破庙三日,郎安然无恙,海陵县民遂皆归家,无有再信此东陵圣母者矣。”
“那庙祝呢?”
“郡府有吏上言,请我以‘妖言’治之。郎怜其愚昧,恕而未究。”
“妖言”是一项罪名,妖言惑众之意,按此罪,重可处死。王朗治郡务以宽恕,疑罪从轻,即使犯下刑事罪的,只要存在疑点,证据不足,也多不重处,这个庙祝虽然聚众阻碍破庙了,但没有给郡中造成实际的破坏,他当然也就不会听从郡吏的建议,给此人以严惩了。
闻得王朗此言,荀贞想起了昨晚与李博单独相见时,李博给自己说的一番话,李博当时说王朗在郡,十分优容士吏,举了几个郡吏、县中长吏以及士人触法的事例,而王朗皆未严治。想起此节,荀贞因从容笑道:“治郡宽恕虽善,然君旧名不可忘也。”
王朗本名严,后更名为朗。
荀贞此话之意很明白,治郡该宽恕的时候要宽恕,但该严格的也要严格,宽严相济方为正道。
王朗领会到了荀贞话里的意思,当下应道:“诺。”
过东陵亭,向西北行三四十里即至广陵县。广陵县的县令是卢广,荀贞与他数月未见,相见甚欢。由广陵县南下是江都,江都令步然出自淮阴步氏,初为郡吏,历转诸曹,黾勉明断,数月前,荀贞以“建威将军”的名义察举廉吏,陈登举荐了步然,荀贞试其才,发现可堪重负,遂察其廉吏,表为江都令。在江都,荀贞考察军政诸事,各项皆佳,因对步然的能力表现甚是满意。再从江都向西北到舆国,又至堂邑。
由广陵至堂邑,加上邗沟东边的海陵,此数县都离长江不远,皆与扬州接壤。
在堂邑,荀贞没有住入县寺,而是在关羽的营中住了一晚。
关羽是司隶河东郡人,生长北方,现今连月不动地驻兵在长江北岸,气候、环境与北地大不相同,刚开始时,他颇不适应,然至於今,早已习惯了。
张飞礼重君子,轻小人,关羽与张飞刚好相反,傲士大夫,抚恤兵卒,对张飞的毛病,荀贞还可以指导,使其改正,关羽的这个毛病却是没办法指导的,他已经对士大夫倨傲了,再去指点他?只会引起他的厌恶,使他更加倨傲,而不会有别的效果。因此,荀贞在关羽营中住宿的这晚,只与关羽谈笑旧事,丝毫不涉及对他的指点、教导。
次日,荀贞巡视关羽营中,察看他演练部曲,虽不及许仲所部的亲兵严整,却亦是精锐。这日下午,便在关羽的营中,荀贞召徐荣等将校,又有王朗等列席,开了一个简短的军事会议。
293 陈国相襄军第一(中)
军事会议的内容是有关扬州方面。
近日来,根据荀谌发给荀贞的檄报,他在九江干得不错,军政并举,辟除当地名士,收揽羽翼,奠实根基,可称有声有色。内部大致已经稳住,外部环境方面,刘晔、蒋干两人也已经分别到了阜陵、吴郡,正在各自办说阜陵相挂印自辞以及与吴郡盛宪结盟之事。
刘晔、蒋干两人能否成功现下尚未出结果,但按刘晔的口才和他给荀贞提出此议时的自信来看,说阜陵相自辞之事应是可以做成,而与盛宪结盟的事情应比说阜陵相挂印好办,也即是说,此两件事,荀贞有八分的把握俱能办成。此两事一成,首先,九江、阜陵连为一体,既充实了九江的经济、民口实力,又使九江在军事上有了辗转腾挪的余地,便可使九江本身稍有争雄扬州的资本了,其次,外有吴郡为盟,便不说军事,至少在政治上不致陷入孤立了。
接下来就是招揽郑宝。
招揽郑宝会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招揽成功,那么有了郑宝这个强大的地头蛇为爪牙,荀谌至此就算是在九江彻底站稳了脚,可以与扬州刺史陈温正式争权,并进一步伺机图谋庐江、丹阳了。
一种是没能招揽成功,那么为了打开南下庐江、北图丹阳的入口,或者说为了在图谋庐江、丹阳时不会后顾有忧,就必须得要改招为剿,兵进巢湖,攻灭郑宝。
无论这两种可能会是哪个,一个不变的东西是:都得用兵。
而如要用兵,只凭荀谌带到九江的五千余步骑,明显是不够用的,即使加上通过裁撤、重新募勇等步骤他现今已将近再建完成的两千余九江郡兵,也不行。
先说第一种可能,如是招揽郑宝成功,郑宝目前有部曲万余,看似不少,可新投之军,又是贼众,却是不能完全信用,这万余巢湖贼顶多充个声势,打个顺风仗,真正冲锋陷阵的还得是荀贞的老部曲,——至於那两千余的九江郡兵,未经一定的操练,只能用之防御。
陈温在州治历阳现拥兵不下万人,他与丹阳太守周昕的交情不错,荀谌倘使与他争九江、阜陵的权不谐,走到开战这一步,周昕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尽管通过曹操、袁绍,周昕早前与荀贞的关系还算“睦邻”,并给荀贞提供过兵源上的帮助,可那是在荀贞没有图谋扬州的前提下,荀贞一旦露出兼并扬州的图谋,牵涉到自身的利益,周昕定然是会与他反目的。
陈温身为扬州刺史,手握朝廷王命,庐江太守陆康忠於汉室,必也会相助於他。远一点的,和九江、阜陵不接壤的会稽、豫章等郡就不必说了,只丹阳、庐江两郡之助,加上陈温自有的上万州兵,刘邓等部只有区区五千余步骑,而且还是在不熟悉的地域作战,必败无疑。
再说第二种情况,如是招揽郑宝未能成功,进兵剿之的话,巢湖是水域,刘邓等是步军,荀谌手下没有舟师,这场仗一定不好打,没准儿会旷日持久,而在阜陵相挂印自辞的背景和荀贞年初攻逐陶谦的“前科”下,陈温定会不可避免地对荀谌产生猜忌,没准儿就会趁此机会出兵,干脆与荀谌争夺阜陵,万一出现这种情况,九江亦需要徐州的大力援助。
徐州援九江,有两条路,一条是经下邳郡的东城,一条是经广陵郡的堂邑。东城离九江的腹地近,堂邑离州治历阳近,这两条路各有其优。此前,在与戏志才、荀攸等商议过后,依照此两条路各自的优势,荀贞暂定下了两条方略:选东城为将来援助九江的主要通道,择堂邑这条道路为将来需奇兵时用。关羽现驻堂邑,将来当需要时,他和他的部曲就是这支奇兵了。
这是此次军事会议的第一个内容。
第二个内容是牵制丹阳、吴郡、会稽。
广陵与此三郡都接壤,可以断定的是,丹阳一定会帮助陈温,会稽极有可能也会,“同仇敌忾”之下,即使与吴郡定下了盟约,盛宪会不会改变主意,也帮助陈温实是不好说。这样一来,当荀谌与陈温、陆康交战於九江、阜陵等江右之地时,丹阳等江左之郡就需广陵牵制了。
这也是荀贞定下选用东城为将来援助九江的主要通道之一缘故。
下邳、广陵分工明确。
广陵主要负责牵制扬州的江左诸郡,并及由关羽在关键时刻“出奇制胜”,下邳北邻彭城、西接汝南,没有外敌,离九江的腹地又近,则主要负责全力做九江的依仗和后援。
荀贞对诸人说道:“阳都刘侯归乡后,陈元悌侵九江郡权,吾兄上任以来,数檄书与我,备述陈元悌不肯还权之状,吾深忧九江或起战端。吾兄赴任时只带了数千兵卒,万一生战,断难敌陈元悌,於公於私,我州都当援护吾兄。适才所言之事,君等当知晓於胸,提早做备。”
阳都刘侯即阳都侯刘邈,上任的九江太守。
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得有个名义,是以荀贞此前攻陶谦,打出的旗号是笮融崇佛虐民,下邳郡人不堪凌逼,因上书荀贞,请求荀贞解民倒悬,不得已,荀贞这才出兵,此回谋扬州也得如此,总要有个光明正大的由头,这才上能使君臣同心,下能使兵民愿为,要不然,就是“恃强逞暴”,将成失道寡助。——荀贞前不久下的控制佛教发展之檄令,除了省民力、为大规模招降黄巾做预备之外,亦是在呼应他当初起兵夺徐的理由,算是告一个段落上的完结。
王朗、徐荣等俱皆凛然应诺。
荀贞话里说都不错,荀谌是他的族兄,“九江太守”之任又是出自诏拜,若是因为陈温不肯还九江郡权之故而两边生战,徐州方面确是於公於私都应该援助荀谌,就算有人看出了荀贞的真实目的,可面对这个说辞,却也是没甚可以反驳的。
军议散后,徐荣留了下来,他有为难之事禀与荀贞。
294 陈国相襄军第一(三)
徐荣因是降将,虽得荀贞信用,现今於荀贞帐下位仅次荀成、许仲两人,为裨将军,监广陵一郡兵事,而其实并不为别将亲近,之前受他节制的陈褒、文聘,以及现仍为其部下的关羽、苏正、文魏等,多只是从命而已,私下与他几无往来,独陈褒甚敬重他。
徐荣自知身份,对此倒是并不介意,反正只要荀贞信任他,部下肯听从军令,对他而言之,这就即可了,而且他也并非孤家寡人,除了关羽部等外,他的手下也还是有他昔日的旧部的,比如部曲将吴明、军侯夏庆等,都是跟随他很久的老乡,军伍之余,时常相聚,亦得其乐。
他想对荀贞说的为难事与这些无关,他想说的是“如今手下快要没兵了”的事儿。
荀贞最近的两次调兵,一次往兖州派兵,一次往九江派兵,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