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更非逆风,各条船上的兵卒都是壮汉,划动起来,船速甚快,若非被水面上的一些浮冰耽搁住了些许,他们渡过淮水、抵达对岸的时间还能更早一点。
饶是如此,当关羽等人顺利渡过淮水、到达对岸的时候,天离亮尚早。
笮融虽在淮水北岸沿线布置了些屯防兵卒,但淮水由西而东,贯穿了整个下邳郡,整条河段蜿蜒曲折,总长度约有三四百里,便是去掉与淮水北边的湖群接界、无需设防之段,余下的也有两百来里,以笮融的兵力数目,他的这条防线显而易见,肯定是不会有多森严的,而且淮水南岸的淮陵等县原本都是笮融的地盘,他本也不需要在淮水北岸设置多严密的防线,再加上现下有熟悉道路、了解北岸设防虚实的这个阙宣门客为向导,故而关羽等人却是无惊无险地就抵靠了北岸,悄无声息地登上了淮北的陆地。
为了不让对岸的敌人过早地发现他们的踪迹,关羽令部卒将乘坐的船只悉数凿沉,看着它们都沉入了河底之后,这才带领兵士离开岸边,由这个阙宣的门客前头带路,避开大道,挑选小路,趁着天尚未亮,急行军地往东边的洪泽湖湖群一带开去。
关羽确是虎将,他的这个凿船之举虽不能与韩信的破釜沉舟相比,可从他的这个举动中,却也可以看出他对夺取徐县怀有必胜的信心,如若不然,他不可能会把自己的的退路断掉。
他们登陆的地段离洪泽湖的湖群地区不远,相隔只有数里地。
行未多时,前头水气扑面,波澜起伏之声已入耳中,关羽远望之,夜色中,看到前边的道路尽头处芦苇丛生,却是已至湖群边上了。
关羽因令部卒暂停前进,召来便在近处的那个阙宣门客,询问道:“前头可便是湖边了么?”
那阙宣门客答道:“是。”
“你家主人联系的湖中豪杰何在?”
阙宣的这个门客翘足往芦苇丛中望了几望,转回身,答道:“我家主人於昨日军议后即奉许将军之命遣人渡河,联络湖中,此时定已把消息传给了他们。这里正是我家主人与他们约定的会和地点。想来他们已在湖边,只是不知军司马来历,所以不敢轻易露面,或许正远窥我等,尚请军司马勿急,待在下过去一探便知。”
刘备如今升了官,从别部司马升为了雍奴校尉,关羽也随之升迁,现为刘备部中的军司马。
关羽抚须颔首,说道:“你且去。”
这个阙宣的门客因便径往湖边而去。
关羽一边令部卒备战,以防有变,一边盯着那门客,看着他沿路潜行,进入到芦苇丛中,不多时,又见他从芦苇丛中钻出,身边却是多了三个人。
关羽心头稍微一松,却仍是令部卒戒备,等得那门客与那三人来到近前,细细观看,见随那门客来的那三人都是短衣打扮,黑巾包髻,各携刀剑,年岁各有不同,然皆十分精干。
关羽心道:“临渡河前,闻阙宣言说,这湖中愿助我军攻打徐县的水贼共有约七八百人,多是徐县、淮陵等地的贼寇,亦有别处来的亡命,这三人想应即是他们中的头领了。”
152 潘文珪负甲拔县 关云长渡淮克城
那湖水中的水贼,虽被阙宣称之为“豪杰”,许仲似也对之默认,便是关羽,在口头上亦以“豪杰”相呼,可众人皆心知肚明,彼等之辈又哪里称得上“豪杰”二字了?分明就是一群贼寇。故而,为大局起见,关羽嘴上虽是称他们为豪杰,心中对他们的行事却是不以为然的。
只是,心中虽对之不以为然,话到嘴边,却还是以“豪杰”、“壮士”相称。
关羽见阙宣的那个门客带着这三人来到近前,遂乃说道:“君等必就是阙司马所说的湖中壮士了?”
那三人虽是水上行凶讨生,手底下已不知各有人命,此时面对关羽,态度倒很恭谨,尽皆行礼,其中一个年岁较长的人回答说道:“关司马在上,小人等确便是在水面上讨些生计,壮士二字万不敢当。”
这人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却也难怪,淮水北岸、下邳境内的这片湖群浩渺雄阔,超过百万亩计,期间的水贼盗寇何止数千之多,如今世道虽然纷乱,可这些水贼盗寇隐伏各个湖中,以劫掠为生,逍遥自在,而笮融又一意崇佛,毫无讨伐他们之意,较之寻常百姓,这些人的日子过得实在不错,也正因此,这次荀贞击下邳,愿意冒着战败覆灭的危险,出来相助荀贞、攻取徐县的只有他们这七八百人而已,要非他们是有些自知、有些远见,料来断然是不会这么做的。
听得此人称自己为“关司马”,关羽心知这定是阙宣的那个门客已把自己的身份告之了这帮水贼。一来关羽本是骄傲之人,二来也是见此人回答尚算恭谨,於是关羽便没有起立威之意,只是点了点头,说道:“闻尔等愿助我军攻徐,此事可真?”
“建威将军神威,小人等岂敢有虚言妄语!”
“好,既然如此,此次攻徐县,二等可奋力勇战,但凡有功,吾必不没之。”
“诺!”
见此人虽口中应诺,而状若吞吐,似是还有话想说,关羽便说道:“尔有何话想说,尽管说来,不必吞吐!”
“是。司马公在上,建威将军固威名满天下,广陵军亦以勇武为四海闻,可是。”
“可是如何?”
“小人听说陶曼说司马公此次渡淮北来,只带了二百余军士。司马公可能有所不知,徐县虽非徐州的一等大县,却也是城高壁坚,而今的县中守将亦是笮融麾下的有名上将,素以勇猛知名郡中,只以司马公所带的二百余军士,小人恐,恐不好打下徐县城。”
陶曼,便正是阙宣那个门客的名字。
关羽抚须睥睨,顾视拜倒在地的这三个水贼头领,说道:“小小一个徐县守将,也敢称勇猛知名?尔等无需忧虑,且只管随我击之,取城如反掌间!”
这三个水贼头领俱不敢再多说,唯唯诺诺,口中应是。
依照定好的计划,关羽渡淮之后,首先是和水贼汇合,然后是去阙宣在徐县县外的庄中,再与阙宣布置在庄中的人手汇合,几路人马合成,再底下就是攻打徐县城了。
关羽望了望天色,离天亮已快不远,他沉吟稍顷,问陶曼道:“我听阙司马说他的庄坞便在这片湖面的对岸,离湖不远,可是么?”
陶曼答道:“正是。”
“由此渡湖,再到阙司马的庄坞,具体需要多长时间?”
陶曼默算了片刻,答道:“此处湖面不宽,只有十余里长短,渡过湖后,再去我家主人的庄坞,算上上船、下船、隐藏船只的时间,顶多一个多时辰。”
下邳境内、淮水北岸的这片整个的湖群,最宽处从北到南近百里,从东到西的总长度亦有百里之长,“十余里”的长度确然不宽。
阙宣也给关羽说过,说渡湖、然后再到他的庄坞,快一点的话,只需一个来时辰。
关羽尽管是个骄傲的人,可骄傲不代表轻忽,况且他跟从荀贞征战多年,亦受到荀贞遇战谨慎的影响,故而有再次向陶曼确证渡湖及至阙宣庄坞需要多长时间的这一举动,
这时听陶曼所言与阙宣所言不差,关羽乃於心中想道:“眼下天尚未亮,渡过湖后,最多也就是天蒙蒙亮,正可借机先入阙宣的庄中隐蔽。闻阙宣说,从他的庄坞往北沿道行约十余里,就是徐县城,到阙宣庄中后,稍作休整,待阙宣庄中的人进入徐县后我即可夺城了。”
下邳境内、淮水北岸的这片湖群绝大多数的湖面区域都是在徐县的东边,同时,也有一部分从东边的主湖区向西边延伸过来,复又向北延展,却正好是把徐县包在了其中。
关羽等人现下所在的位置便是处於湖区向西延伸的地方。
所以,也就是说,渡过他们面前的这片湖后,先是可到阙宣的庄坞,继而便是徐县城。
至於会不会在去阙宣庄坞的路上碰见行人,这并不是个问题。
徐州遭过大规模的黄巾,至今元气未复,笮融又崇佛,搞得民不聊生,不少人离家背井,逃离去了外地,下邳如今的人口骤减,现下又是寒冬,非农忙之时,想来天方亮时应是少有行人,正好可以隐蔽行迹,如真是在去阙宣庄坞的路上碰上了行人也不打紧,抓了就是。
想及此处,关羽因便说道:“既是阙司马的庄坞离对岸不远,吾等现便渡湖吧。”
那三个水贼头领和陶曼在前头引路,关羽带着军士随在其后,二百余人到了湖边,近处看去,才看到在湖边的芦苇丛遮掩处外,已经停靠了十几只船艇。
这些船艇正是水贼们为关羽所带的军士渡湖而准备下的。
关羽即带人登船,泛舟行水。
此时夜色已薄,视野可以稍远,远望之,湖面开阔,四下都是一眼望不到尽头,回头看时,岸边芦苇摇曳,向前观之,满天的星月之光倒映在湖面之上,影迹点点,木浆划动,带起水声悦耳,虽然此行是去奔袭攻城,尽管所从皆是虎狼甲士,眼前之景,却令关羽心旷神怡。
关羽立於船头,迎风按剑,喟然叹道:“此真好水也!”
他久居北地,见者多山,今入此湖,也是难免生兴。
只是此回攻徐县,不但是孤军轻进、深入敌腹,而且更是以少击坚,激战在即,他竟还能如此惬意享受,自如至斯,却顿让同船的陶曼和那三个水贼头领不由为之心折。
适才与关羽对话的那个水贼头领心道:“方才他说取徐县如反掌,我虽不敢反驳,却也不敢全然信之,现观他眼下的这番姿态,确非常人能为。只是,攻徐实不易,以他这点兵马,纵再加上我等部众,再加上阙宣的人手,到底能否攻下?”他却还是对能否攻下徐县有疑虑。
153 潘文珪负甲拔县 关云长渡淮克城
徐县在春秋时是徐子国的地界。徐国曾经很强大,是大禹时的封国,历经夏商周三代,到周穆王时,徐国的国君嬴诞得到周边三十多个国家的臣服,自称为王,是为在历史上颇留下名声的徐偃王,於是反周,但为周穆王所败,战败后逃隐山林中,他的儿子被周穆王封为徐子,公侯伯子男,这个爵位不高,由此有了春秋时期的徐子国,后来被吴王阖闾所灭。
因了这段历史,所以入到前汉,当随着人口繁衍,到了需要在此地置县的时候,便以“徐”为此县之名。汉武帝时,置临淮郡,徐县为郡治,光武中兴,仍以徐县为临淮的郡治,到了明帝永平十五年,改临淮郡为下邳郡,这才改郡治为下邳县。
由此可以看出,徐县虽不是下邳郡的郡治,但历史悠久,并曾长期为下邳郡的前身,临淮郡的郡治,其居民之广多,其城墙之坚固,在下邳郡的诸县中却也是数得着的。
这也就难免那个水贼的头领会忧心忡忡,生怕关羽攻打徐县不克。
船行湖上,随着水贼头领们的号令发出,不断有其它船只从别处驶出,汇入关羽所在的这支船队中,短短十余里的水程,待到了湖对面的岸边时,船队的规模已经扩大了五六十艘之多。
等船只靠到岸边,关羽带着军士们登岸,将那三个水贼头领唤到眼前,吩咐说道:“尔等的部众不需随我去阙司马的庄坞中,尔等去安排一下,叫他们便在这岸边的芦苇丛中偃伏,至迟今日午后,我会遣人来召他们。”
一直代表另两个水贼头领、和关羽对话的那水贼首领犹豫说道:“我等人手虽少,也有七八百人,虽然可以在水中藏隐,但司马公午后相召,一旦出了湖面,只恐路上为人所见,露了风声。”
“召了他们之后,便是攻城,有何风声可怕走漏?”
听了关羽此话,那三个水贼头领吓了一跳,带头那人问道:“司马公是想今日午后攻城?”
“正是。”
三个水贼头领面面相觑。
带头那人说道:“司马公,白日难掩行踪,难道不是应该等到入夜后再攻城么?”
“尔所言者,常理也,却不宜今次用之。吾料淮陵被我军攻取的消息此时必是刚传到徐县不久,县中定正慌乱,攻守无措,进退难定,吾正可趁此良机,克城取之!”
“这。”
“拔城克敌,不需尔等,得了我的召令后,你们的部众只管跟从在吾部兵马的后边,摇旗呐喊便是。如战胜,少不了尔等的功劳,即便战败,尔等也能逃离,又何惧之有?”
关羽的意思是不用他们这些水贼攻城,只需要他们出个人场,壮壮声势,如果战败了,也确如关羽所言,他们於战场上的位置在关羽本部兵马之后,的确是有机会逃掉的。
见这个三个水贼头领仍是不肯应声,关羽也不恼怒,只淡然说道:“尔等今既从我军,当守军法。军法:不从军令者,斩!”
这三个水贼头领无可奈何,只得应道:“诺。”
关羽留下了两什军士,令他们和水贼们一起留下,一个是担负午后的联络之责,再一个也有监视这帮水贼的意思,布置完了,他又把那三个去给部下传令的水贼首领唤来,问道:“都安排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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