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郡是陶谦的家乡,他早年曾在丹阳郡为吏,现下丹阳郡府中有不少他的昔日故交,按理说,丹阳应也是能成为陶谦的盟约的,丹阳挨着广陵,在广陵的南边,丹阳又产精兵,此郡如成为陶谦的盟友,对荀贞将会是大大不利,只可惜,陶谦遣去丹阳的使者虽是说动了一些郡府吏员和诸县豪强,奈何郡守周昕与袁绍、曹操关系莫逆,却竟是不肯与陶谦为盟,和荀贞为敌。
去丹阳的使者归来,具以此告之陶谦。
陶谦甚是恚怒,对左右州吏说道:“因荀、孙之故,周昂不得为颍;川太守,周泰明不思为弟报仇,而却仍与荀贞苟合,实可恨也。”
泰明,是周昕的字。
当日袁绍为阻止荀贞、孙坚继续西进讨董,表了周昂为颍川太守,以迫荀、孙撤兵。荀贞、孙坚虽是果如袁绍之料,的确撤兵归回颍川了,可周昂的“颍川太守”之位却也因此落空。周昕和周昂是同产兄弟,他是周昂的同产兄,陶谦本以来他可能会因此而对荀贞、孙坚不满,却不意周昕竟仍是不肯和荀贞为敌。
陶谦发过怒,又说道:“周泰明既不肯与我为盟,我却也不稀罕他!便则罢了!”又问使者,“可有在丹阳见到荀贞的人?”
使者答道:“见是没有见到,但听说荀广陵确是有遣人去见周泰明。”
“结果如何?”
“未闻周泰明有与荀广陵定盟,我闻丹阳郡吏说:周泰明之愿,唯在保境安民。”
陶谦不屑说道:“周泰明虽有德名,而无实才,空据丹阳,固步自封,难称英雄,此无志之徒也。不值一提。”见座上陈登似有走神,遂叫了声他,说道,“元龙,我听说荀贞此子近日来广遣使臣,四处活动,和州中冠族、名士勤有来往,此事可真?”
陈登闻得陶谦此问,抬起了头,心中想道:“四处活动,和州中冠族、名士勤有来往,方伯这是在暗指荀侯曾遣人去过我家么?”口中答道,“此事确有。”
陶谦转开视线,瞧了眼在座的赵昱、王朗诸人,又转回视线,瞧着陈登,问道:“可去过你家么?”
陈登答道:“日前接家信,约旬日前,荀君曾有遣人去过我家。”
“遣的何人?”
“秦表。”
陶谦哼了声,说道:“这秦松倒是奔忙,才去过你家,昨天我就又听说他来了郯县。”
秦松是广陵郡的上计吏,按惯例,每年年底是郡国上计朝中之时,现下天子西迁,山东已乱,各州郡大多自相截留赋税,很少再有千里迢迢跑去长安上计朝中的了,这“上计朝中”之事自是不复再提,可秦松若是以此为借口,来州府里找相关的机构做交流,陶谦却也是不能把他赶走,更不能将之拘压的,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州治“上蹿下跳”,到处活动。
陈登应道:“是。秦表来郯县了么?我倒是还没听说。”
陶谦狐疑地看着他,说道:“真没听说?”
“真没听说。”
“他没去找你?”
“没有。”
“那他去你家,都说了些什么?”
“家信中对此并无提及,只说他是去拜寿的。”
“拜寿?”
“旬日前,是我一个族父的生辰。”
陶谦固是不信秦松从广陵跑到下邳,仅仅只是为给陈登的一个族父拜寿,可也知当此他与荀贞相争之时,州中人心惶惶,士、吏难免各有盘算,陈登却也是不可能实话对他说的,遂也就不再追问,只是推心置腹地对陈登说道:“元龙啊!我知你少年时就有扶世济民之志,今乱世已至,吾正要借卿之力,以保徐州安稳。我对你是很有期盼的。吾意,卿可知否?”
陈登起身拜倒,说道:“方伯不以登年轻浅薄,擢登以典农校尉之重任,登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公恩。”
陶谦满意地点了点头,环顾堂上诸人,说道:“不但对元龙,吾对诸君,亦都是深怀期盼!山东乱矣,此英雄奋武、豪杰抒志之时也,望君等皆能与我同心并力,共保徐方一地太平。”
赵昱、王朗等皆起身,拜倒应诺。
议事散了,陈登等人各自辞别离去。
出了州府,王朗命车驾追上陈登,见左右无人,乃入陈登车中。
两人在车中见礼毕,陈登说道:“君追登车,不知是为何事?”
“元龙,秦表昨晚去了我家。”
王朗是郯县人,家就在州治。秦松昨天下午到的郯县,晚上就去他家拜访了。这不是荀贞第一次遣人去见王朗,算起来,已是近月来的第三次了。
“噢?”
“你我都是明白人,就不必就兜三转四了。秦表去你家,对你家都说了些什么,我虽未闻之,却也能猜出个大概。元龙,不知君家是何意也?”
陈登生性爽朗,绝非阴沉之辈,有的话,他不能说给陶谦听,但现下闻得王朗相问,他却是不必隐瞒。他说道:“观荀侯在广陵的为政,宽厚胜过方伯。张子纲,广陵之望,吾州名士,今亦归荀侯,足可见荀侯其人了。”
王朗说道:“听你这意思,君家是要?”
“方伯虽稍严苛,而兵强粮足,控三郡之地,较以实势,荀侯似不能比。”
“那你家到底是何意思?”
陈登不答反问,问王朗:“君家何意?”
王朗掀起车帘,往外看了看,车之周近只有他家和陈登家的人,没有别的路人,他放下车帘,低声说道:“诚如君言,荀侯宽厚,行以王道之政,而方伯虽严苛,却兵强地广。元龙,实不相瞒,我难下抉择啊。”
陈登笑了起来。
王朗不解其意,说道:“元龙缘何发笑?”
“既不好抉择,便不要抉择。”
“不要抉择?”
“我且问你:方伯是哪里人?”
“扬州丹阳人。”
“荀侯是哪里人?”
“豫州颍川人。”
“你和我是哪里人?”
“自是徐州人。”
“州府中赵、糜诸君是哪里人?”
“自也是徐州人。”
陈登又笑了起来,说道:“君还不知该如何决定么?”
王朗恍然大悟,拍腿喜道:“元龙之意,我知矣!”
陈登的意思很明白:荀贞、陶谦都是外州人,不管他两人是谁最终得了徐州,他们要想治理徐州,都离不开徐州的士人,也就是离不开陈登、王朗、赵昱、糜竺等等这些人,反正他们离不开,那么既然眼下难以做出抉择,那就不要抉择好了,坐等胜利者出现便是。
换而言之,也就是说:对陈登这些徐州本地士人来说,他们现下最好的选择便是既不背叛陶谦,也不反对荀贞。
陈登给王朗的建议,事实上也正是整个徐州的豪强士族在荀贞、陶谦大战眼看将起之时已经或是将会要作出的唯一选择。
而对荀贞言之,能使得陈登等人作出这个决定,他已经很知足,也很满意了,因为这就代表着:他不需要再多考虑政治、民心上的问题,只需要全力去搞好军事问题就行了。i1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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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陶谦忍怒缘忌器 曹宏献得打劫计
议事散了,陈登等人散去,陶谦也回了后宅。
他刚在屋中落座未久,门外有人求见。
来求见这人却是曹宏。
现今州府之中,虽是赵昱、王朗、陈登、糜竺等身居高位,而真正得陶谦信用的却是曹宏。
见曹宏进来,陶谦放下手中的书卷,问道:“怎样?”
曹宏说道:“诸吏散去后,赵从事等人各自归舍,王景兴却没有追上了陈元龙,两人在陈元龙的车中密议多时。”
“你的人可曾被他两人发现?”
“我派去跟踪他两人的是个生面孔,只是在后头远远地吊着,他两个应是没有发现。”
陶谦喃喃说道:“密议多时。”
曹宏窥陶谦面色,进言说道:“前脚刚在州府议完事,后脚王景兴就与陈元龙在车中密议,明公,我以为此中必有隐秘!”
陶谦说道:“如无隐秘,还用在车中相谈?这一点,还用你来多说?”
曹宏赔笑说道:“是、是,明公神明,对此自是了然於胸,无需小人置喙多言。”再又偷觑了眼陶谦的神色,他又接着说道,“明公,陈元龙督州中农事,王景兴为治中从事,我州中兵、粮虚实,他两人尽知。值此之际,万一他两人生出异心?恐将大有害於明公。明公,以小人之见。”
“如何?”
曹宏以手为刀,往下一斩,恶狠狠地说道:“不如寻个事由,把他两个人抓起来,严加拷问!如此,既可防他两人向广陵出卖情报,也可借此杀鸡儆猴,以震州中士吏!”
陶谦摇了摇头,说道:“不可。”
“为何不可?”
“陈、王二人皆徐地名士,其家又各是州中右姓,亲族、朋党颇众,羽翼甚广,我如无故把他两人抓起,怕会适得其反啊。”
“这怎是无故呢?”
“你可有他两人密议叛我的真凭实据?”
“这,没有。”
“既然没有,不就是无故么?”
“可这是明摆着的!秦松前些日去过陈元龙家,昨晚他又去了王景兴家,紧接着今天,陈元龙和王景兴就在议事之后,於车中密议。他两人密议的内容定是和秦松、荀贞竖子、广陵有关!”
“便是他两人果在议论广陵,无有凭据,在这个时候,我也不能贸然就把他两人抓起。”
“是,是。”曹宏看陶谦脸上隐现怒容,料必是因陈登、王朗之事而对陈登、王朗这些“吃里扒外”的徐州士人起了怨愤,因又说道,“明公,小人有一事实在不解。”
“何事?”
“荀贞竖子於月前裁撤部曲,我闻之,他只留下了万余人,别的那些都被他从军中裁掉了,他既自断干戈,明公今拥兵数万之众,却为何不干脆趁机先发制人?”
“你不懂!”
“敢情明公明示。”
“荀贞虽裁撤了不少兵马,可这些兵马他并未遣散,只是转为了屯田,一朝有需,这些被他转为屯田的兵马就能重新披挂上阵,也就是说,他的兵马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折损,此其一也。”
“其二呢?”
“荀贞击董获胜,收复了洛阳,在徐州地方,而今竟被他颇得美誉,我如唐突兴兵,有自毁名声之忧。”
陶谦不肯先击荀贞的第一点,他说的是实话,第二点,却只是说了一半的实话。
荀贞现在的名声固是极好,可如果笮融不是由他陶谦表的,而是由朝廷任命的,他却也不会为此犯难。正因了笮融不是朝廷任命的,而又正如孙坚在表中所说,笮融在下邳“大兴佛事,不顾民生疾苦”,其人在下邳和徐州的口碑确是不好,所以,陶谦才犯难至今,没主动兴兵。
“还有其三么?”
“你是我心腹之人,我不瞒你,老实说,荀贞此子虽跋扈犯上,可在军略上却着实有一手,现下州兵虽众,可新卒颇多,以此与荀贞交手,我只有一半胜算啊。”
“还有其四么?”
陶谦瞅了眼曹宏,说道:“没了。”
曹宏说道:“小人思虑,果是不如明公周全。不过以小人看来,荀贞竖子狼子野心,终非是能安居广陵者,这下邳他肯定是早晚要夺的,却又不知明公对此有何应策?”
见曹宏一副“胸中好像有点成竹”的样子,陶谦问他道:“你有何妙计?”
曹宏说道:“明公,小人确是有一小计,只是不知当用不当用。”
“你且说来我听听。”
“荀贞与孙坚为盟,如孙坚告急?”
“你是想?”
“明公不妨遣一人,潜赴豫州,如能挑起豫州郡国反孙,以小人想来,荀贞必是会去驰援的,待到那时,明公可遣精卒一部,与豫州郡国为盟,共击荀、孙,再令臧霸引泰山兵南击广陵,这样,两路并进,不但可获斩荀贞,说不定还能趁势取得豫州。”
曹宏说的此计看起来不错,然而却不耐推敲。
首先一个,尽管豫州的郡国长吏们中定是有不满孙坚为豫州刺史的,可孙坚乃沙场宿将,往远里说,击过黄巾、平定过长沙的叛乱,往近里说,刚大败了董卓,威名赫赫,怎么就能确保豫州的郡国长吏们会有胆子起来反对孙坚?其次,就算果真说服了一些豫州的郡国起来反对孙坚,荀、孙皆善战之人,部下又皆精锐,陶谦又怎能保证他和豫州郡国的联兵就能获胜?
陶谦说道:“汝此计不妥,不过,若是能再加以补充,也许倒是可行。”
“怎么补充?”
“我与袁公路已结盟,如能说动袁公路,使他也加入进来,倒是有不少胜算。”
“那该怎么才能说服袁公路?”
“这个好办,我可许他待事成之后,与他共分豫州。”
曹宏大喜,说道:“明公果然高见!明公既然觉得可行,那要不要便按此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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